消逝的白云

欧阳明

办完离婚手续,我决定去趟西藏,不为别的,只想尽快离开这座一年四季都很难见到阳光的城市,越远越好,越久越好,免得听到别人说起他和那小妖精的事。

刚到这座城市的时候,穷得一塌糊涂,靠送蜂窝煤为生。一辆架子车,他在前面拉,我在后面推。天天起早贪黑,中午饿了,就一起坐在街边,就着自带的凉开水,一口一口地啃着又冷又硬的馒头。累得死去活来,却一起憧憬着美好的明天。后来,开了超市,买了房,买了车。本以为可以好好过日子了,可他却迷上了那小妖精!

我选择坐火车去。儿子上学去了,一个月回家一次,我有的是时间。

坐在我对面的男人,年龄和我差不多,刚毅中透出一丝帅气,就是脸色有些蜡黄。一上车我就开始睡觉。

站住!放下!突然,我被一声大喊惊醒。是他。和另外一个男人正一起抓着我的包。

放下!他目光狠狠地盯着对方。少管闲事!那人亮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啪!啪!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只见他右手一伸,对方就刀落人倒。很快,乘警就来把那人带走了。

给,你的包。他说。

谢谢!钱和证件都在里面,没有你,我就完了。太谢谢你了!我说。

没啥,同路嘛,大家相互照应是应该的。我和他开始聊了起来,原来我们是同一个城市的。

以前去过西藏吗?我问。

没有。

去干啥?

看白云。

看白云?我很吃惊。心想,这男人,怪!终于到了西藏。但不知怎么搞的,我竟感冒了。在高原,可感冒不得,弄不好会出人命的。晚饭后不久,他敲开了我的房门。

服下药明天就没事了。他说。

什么啊?

羚羊角粉,治感冒有特效。

第二天,我真的好了!天一亮,我们就一起外出。西藏的天蓝得透明,阳光一尘不染,像是用雪水洗过似的。他说,小的时候,在农村苦。但那时水很清,天很蓝,他总爱一个人爬到坡顶,看云走云飞,忘记了上学,忘记了打猪草,忘记了回家,忘记了饥饿,也忘记了忧伤。闭上眼睛,就感觉云在脑海里飞,感觉到自己慢慢变轻,像蓝天上轻描淡写的几缕云丝,不知不觉就飞了起来,飞得很高很高,很远很远。

他还说,白云承载了他所有的梦想,所以上大学他选择了气象专业。

白云到处有,为啥跑这么远来看?我问。

不是到处都有的,我有二十年没看到这样的白云了。盆地那种地方,群山包围,多雾,很难看到,偶尔看到,都很混沌,不亮丽。我才想起,这么多年,我也没见过白云了。

离开西藏的头一天,他突然病倒了。旅行团立即给他老婆打了电话。可把他送到医院不到三个小时,就离开了人世。离开前,他对我说,上个月查出患了癌症,医生说,最多活半个月。我想治也是白花钱,又怕老婆伤心,就没告诉她。儿子马上要读大学,需要钱,我不能临死还给家里增添负担。本想叫老婆一起来的,可儿子要高考了,需要照顾,就一个人来了。走时老婆不同意,说,看白云?骗谁呀,肯定是和哪个女人去鬼混!

知道吗?他说,我老婆的名字就叫白云,我俩认识那天,天气特别好,是我见过的盆地里绝无仅有的一个好天气,蓝天白云的,和西藏的一样美丽。我舍不得离开白云和儿子,可有什么法呢!白云来之前,如果我死了,请转告她,我只是想看看白云,看看世界上最好的白云,真的没其它企图。

白云终于来了,一见到他的遗体就号啕大哭。医院告诉了他的死因。我转告了他说的那些话。

看什么白云,原来就是和你这个野女人在一起,活该!白云说。

我很平静,不想和这个幸福得让我羡慕,现在却十分悲恸的女人计较什么。我把他的遗物给了她,说,嫂子,他要对你说的都写在里面,你自己看吧!说完,抬腿就离开了。

外面阳光灿烂,白云悠悠。明天,我又要回到出发的地方。那里,一年四季灰雾蒙蒙。但我心里晴朗了许多,我已经看过世界上最美的白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