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兜兜
9032病房的陈伯,总是能收到鲜花。每天送药过去的时候,一室馨香,我总是和他开玩笑,说他真幸福,每天都有人送鲜花给他。
陈伯奇怪地问我,不是医院给每个病房都配的吗?
我笑起来,恐怕VIP病房才有这个待遇哦。
但这里是医院的九楼,没有设VIP,并且,它是全院肿瘤患者集中的一个楼层。为了这个,我还和姐姐闹翻了。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我调到医院来,我来了以后又想用九牛二虎之力调出去。她说我娇生惯养,不识好歹。
我才21岁,不想整天面对着那些肿瘤患者,与死神近距离接触。不过我很会找乐子,即使外部条件这么恶劣,哭泣比笑声多,但我还是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查出每天给陈伯送鲜花的人是谁,做一回只为取悦自己的福尔摩斯。
第一周,我上的是夜班,观察不到具体情况,问了同事小赵,她说好像是一个中老年人送过来的。说到好像的时候,小赵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她是整层楼的护士中最粗心的一个,我不指望她提供的情报多准确。
第二周,前三天,我上午去陈伯病房的时候,鲜花还没换,下午去的时候,却已经是新的了。我又问陈伯,是谁送的啊?陈伯虛弱地回答,我也不知道啊。
他刚做完肺部的大手术,整日都在昏睡,不能怪他。
问陈家的人,他们也觉得莫名其妙,通常是上个厕所的时间,就多了一束鲜花。我的斗志上来了,第四天的时候,一整日都守在9032附近,连厕所都舍不得去上。
监视的结果让我有点意外,来送花的确实是一位中老年人。他大概60岁,体面的穿着与鬼鬼祟祟的举止形成强烈反差。他探头探脑,要确定陈伯房间里没有家属,陈伯又在睡觉的时候,他才会进去。
但他的目的,仅仅是换一束鲜花。与其他任何事都无关。
第二天,他又来的时候,我叫住了他。我说:“您是来看陈伯的吧,为什么不直接进去呢?那些鲜花都是您换的吧?”
他有点腼腆,说:“不用不用,其实我……护士小姐,你要替我保密,因为也许,陈伯他并不想看到我。”
我狐疑地看了他一阵,说:“那把花给我,我给你换吧。”
他千恩万谢地走了。那种感激是发自内心的,绝不虚伪。我可以感觉得到。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包括陈伯化疗期间,我都尽量帮他去换鲜花。直到10月底,陈伯的病情恶化了。我问他要不要亲自和陈伯见个面,可以由我来做个试探。
他犹豫了一下,说,好。
找了一个机会,我问陈伯想不想见那个神秘的送花人。陈伯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对我说,又像是对着照顾他的儿子说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他是谁了。
我有点吃惊,他居然装糊涂装了这么久!
不等我发问,陈伯苦涩地对我笑了一下,护士小姐,我知道,我的日子也不多了,都装了这么久了,就让我一直装下去吧,他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我们有三十多年没见了。而我,不想原谅他。
作为一名护士,我必须无条件遵从病人的意愿。
十几天以后,陈伯去世了。陈伯的弟弟带着鲜花束的时候,我告诉他,他已经不在了。他一下子老泪纵横,喃喃地说,他怎么就不肯原谅我呢。
原来陈伯的母亲早死,继母来了以后,弟弟很快就出生了。包括他父亲在内的三个人,对陈伯都很不好,在他17岁那年的除夕,因为弟弟的胡闹,陈伯挨了父亲的一顿胖揍,自尊心彻底被伤害了,逃到了姨妈家里,再也没有回去过。这么多年,谁都没有试图和解过,直到他听说陈伯患肺癌住院了,才猛然意识到,这个可怜的哥哥可能很快就要不在人世了,于是很想获得他的原谅。
“节哀吧陈先生,其实陈伯已经原谅你了。”我决定撒一个小谎。
“那天陈伯听完我的描述以后,马上就想到了是你送的花,他说第二天如果化疗顺利的话就和你见面,可是你看,生病的事谁说得准呢,他一直都没好起来。”
陈伯的弟弟听了我的话,看起来似乎高兴了一点,道了谢,起身离去。在这天晚上,我去看望了姐姐,告诉她,我会一直在9楼待下去,再也不和她生气闹别扭。她很惊异于我的变化,我笑着说:“因为今天,我把原谅送给了一个人,我决定也要善待自己和身边的人。”
编辑杨世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