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陈独秀具有“书生”气质和本色,由此决定其具有独立的人格思想和传统文人的重情重义的品格,在实际政治生活中原则性有余而灵活性不足,缺乏真切地体验血雨腥风场面。陈独秀至死都是一个坚定的爱国主义者,在阶级利益和民族利益面前更看重后者,是一个有风骨的知识分子,耿直率真,胸无城府,安于清贫。从某些方面看,陈独秀有点像普列汉诺夫。
关键词:陈独秀;中国共产党;爱国主义;知识分子;普列汉诺夫
中图分类号:D23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8-410X(2008)04-0051-07
陈独秀(1879~1942)是中国共产党创始人和早期主要领导人之一。研究中国共产党早期历史不能不涉及陈独秀,而陈独秀在中共党史上又是个毁誉相参的人物。陈独秀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本文对此作一探讨。
一、书生·革命家·终身反对派
在后人对陈独秀的评论中,大多注意并指出陈独秀的“书生”气质和本色,认为陈独秀是一位书生式革命家。很多人指出书生式革命家的弱点和性格特征:缺乏练达的政治家的领导策略,缺乏对现实世界的真正了解,容易流于夸夸其谈、脱离实际,喜欢主观地看待问题。笔者需要补充的是:书生气很重的革命家身上还或轻或重地保持着书生的傲气,以及不愿受人摆布、保持独立人格的性格;他们即使置身于暗流涌动的政治生活中,也仍然坚持“性情中人”的行为方式,率真、直接、冲动等等,不会给自己戴上虚假的面具。陈独秀如此,瞿秋白如此,李立三亦如此,还有许多与他们一样的人。这些特点,在陈独秀身上表现得更加明显,体现得更加鲜明多彩一些。
第一,“书生”或说“文人”的气质,或又可说“士大夫的气质”,在陈独秀的身上比较浓厚,这决定了他对社会问题只能是“雾里看花”,对劳动人民的看法就有这样的痕迹。他虽然在文章中说过:“世界上是些什么人最有用最贵重呢?……我以为只有做工的人最有用最贵重”,“只有做工的是台柱子”[1](P135)。但在陈独秀的骨子里,中国人是“一盘散沙,一堆蠢物”,工人阶级也“不是独立的革命势力”,中国的农民“居处散漫,势力不易集中,文化低,生活欲望简单,易于趋向保守。”[1](P557)以致一直到抗日战争,广大农民积极参加抗战,但在陈独秀看来“农民仍旧是在隔岸观火”。忽视了农民在中国革命中的重要地位,所以才有反对建立革命根据地和红军的错误思想,也就没有看到中国社会的根本。
第二,“书生”气质决定了陈独秀具有独立的人格思想,但在现实中又兼具优柔寡断的特点。在对待中国共产党是否加入共产国际问题上,陈独秀起初坚决不愿意:“我可以不干,决不能戴第三国际这顶帽子”[2](P539),但不久居然欣然同意了;在对待是否以党内合作的形式与国民党合作,陈独秀起初也很反对,认为加入国民党,无异于“等于想在粪缸中洗澡”,但最后又与“认识不彻底,主张不坚决,动摇不定的我”[3](P92-93)作了妥协。陈独秀的妥协或同意,未必是内心想通了,他从小养成的叛逆性格决定了他不会轻易口服心服。因此,在大革命时期,集中反映到陈独秀的身上,就是他的独立人格与“国际纪律”冲突的过程。美国学者列文森在论述陈独秀对待民族主义和“西化”时,就面临两难:“……为了他的反抗,陈独秀曾拒绝民族主义的约束,但作为一个中国人,他并不能摆脱任何束缚。”[4](P109)同样,陈独秀以教授的身份介入政党政治后,试图拒绝共产国际的约束,但作为一个共产党员,他并不能摆脱任何束缚。李达、李汉俊可以负气不干,陈独秀的地位与身份则决定了他必须“顾全大局”。于是,在陈独秀的个人人格受到压抑甚至打击后,陈独秀的叛逆性格就强烈地表现出来了,终于走向了分庭抗礼的地步。
第三,“书生”的气质决定了陈独秀具有传统文人的那种重情重义的品格,可怕的是有时候为了情义放弃自己本来坚持的原则,甚至动摇信仰。陈独秀接受马林建议,加入了共产国际,起决定作用的是在1921年8月陈独秀被捕后,马林花了很多钱、费了很多力才把陈独秀救出来,“这一次,马林和陈独秀和中国共产党算是共了一次患难。此后,陈独秀与马林和谐地会谈了两次,一切问题都得到了适当解决。”[2](P541)大革命失败后,陈独秀因为做了斯大林的“替罪羊”而倍感委屈,此时托洛茨基似乎给他说了话,竟使陈独秀十分感动,最后居然投靠到托洛茨基主义的旗帜下,放弃了自己原来的主张和信仰。“他是一个直爽而富于情感的人物;……他是一个非常合乎人情的人。……他忠于人,忠于事,忠于他自己的意志和思想。这是他成功的基础,但也是他失败的要素。他有坚强的意志,却缺乏冷静的头脑,这是他身为领袖的唯一缺点,也是他一生事业的失败之症结。”[5]
第四,“书生”气质决定了陈独秀在实际政治生活中原则性有余、灵活性不足,把传统旧式文人的古板固执己见的性格特征过多地带进了政治生活中,这必然影响他在政治斗争中的策略运用。毛泽东曾经说自己:“在我身上有些虎气,是为主,也有些猴气,是为次。”所谓虎气,是讲他的原则性以及坚持原则的斗争精神;所谓猴气,主要是讲执行原则时的策略上的灵活性[6](P97)。与毛泽东比较,陈独秀身上的“猴气”少了点,“历史证明,在党派政治和阶级斗争的旋涡中,陈独秀的‘泳技’是劣等的,其思维方式乃至其性格都是直线型的,易于冲动、奋进、摧枯拉朽,却难于周旋、把握、刚柔相济。这使他在‘五四’时期所向披靡;大革命时期则捉襟见肘;走上托派道路后就执迷不悟了。”[7]
第五,“书生”气质决定了陈独秀虽然投身于革命运动,但对革命的理解仍然温情脉脉,缺乏真切地体验血雨腥风的场面。陈独秀对革命的理解更多的是从学理上进行书斋式的研究。鲁迅说过:“革命是痛苦,其中也必然混有污秽和血,决不是如诗人所想象的那般有趣,那般完美;革命尤其是现实的事,需要各种卑贱的、麻烦的工作,决不如诗人那般浪漫。”[8]毛泽东则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行动。”[9](P17)比较鲁迅和毛泽东对革命的解释:鲁迅把革命仅仅看成是一份“工作”,只是这份工作“卑贱”和“麻烦”罢了;毛泽东则直接在井冈山领导革命,经历了生死存亡的斗争,每天要与敌人进行面对面的你死我活的战斗,所以他的革命就不会是那样“温柔”,而是“暴动”、斗争、枪林弹雨、杀人等血淋淋的场面。陈独秀作为一个革命家,正是缺乏这种行动与实践,一生除经历了五卅运动和上海工人第三次武装起义,其“革命”大部分是坐在书房里拿着一支笔一叠纸一篇文章式的革命。
第六,“书生”气质决定了陈独秀具有独立思考的性格特征,他虽然置身于党派斗争中,却不站在党派立场上说话,而是站在“民间知识分子”的立场发言。马克思说过,受难使人思考,思考使人受难。陈独秀的一生,是思考的一生,也就是苦难的一生;他的思想历程十分复杂曲折,“见得孔教道理有不对处,便反对孔教,见得第三国际道理有不对处,便反对它,对第四国际,第五国际,第……国际亦然。适之兄说弟是一个‘终身反对派’,实是如此,然非弟故意如此,乃事实迫我不得不如此也。”[3](P567)“一方面,他有好学深思,积极进取,敢作敢为,尖锐泼辣的品质;另一方面,他有顽固守旧,轻率急躁,孤傲自负,放浪不羁的特性。当他的傲骨面对反动势力和国民党的威逼利诱而不为所动时,他的行动是高尚的,他不失为一个具有独立人格和民族气节的伟人;但是当他的傲骨对着人民群众和共产党,坚持偏见,拒绝党的帮助时,他就不能不成为一个悲剧式的人物。”[10]
二、一个坚定的爱国主义者
陈独秀至死都是一个坚定的爱国主义者,这是经得起历史证明的评价结论。
从18岁起,陈独秀就在头脑中萌发了强烈的爱国热情。他于1897年就撰写了《扬子江筹防刍议》、《扬子江形势论略》两篇论文。目前发掘到的《扬子江形势论略》是迄今所见陈独秀最早的文章。《扬子江形势论略》全文七千余字,从国防战略的高度,阐述了陈独秀对加强长江沿线防务重要性的观点。这是一篇充满了爱国热忱的论文,体现了一个18岁青年对国家的拳拳之心!他在文章中指出:“近时敌酣卧榻,谋堕神洲,俄经满蒙,法伺黔贵,德人染指青齐,日本觊觎闽越,英据香澳,且急急欲垄断长江,以通川藏印度之道路,管辖东南七省之权力。”在列强环伺我国之时,“万一不测,则工商裹足,漕运税饷在在艰难,上而天府之运输,下而小民之生计,何以措之?”陈独秀要求清政府意识到危机四伏的现状,加强长江海防,“总论全江大局,若防内乱必据上游,外侮必备下游,必长江之备已周,再有海军为辅,则欧亚之铁甲虽强,亦不容其越雷池一步矣。”[11](P12)令人敬佩的是,一个十八岁的读书郎能够就国防战略这样的大政方针发表自己的观点,而且文章中对长江水文及两岸的地情风貌,叙述详细,资料翔实,论证观点鲜明,条理清楚。由此可见,陈独秀从小就不是那种只会死背《四书》《五经》的书呆子,而是“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的热血青年!
1903年5月17日,陈独秀从日本回到安庆发起成立了安徽爱国会,并召集安徽爱国人士在安庆藏书楼举行拒俄大会,“众情跃踊,气象万千,由陈君仲甫开演。”陈独秀在大会上发表演说,呼吁“我国之人有一人不与俄死战皆非丈夫!”为什么对俄国有如此的切齿之痛呢?陈独秀回忆了东北老百姓在俄国的侵略占领下受奴役的悲惨景象:“仆游东三省时,曾目睹此情形。中国人坐火车者,虽已买票,常于黑夜风雨中,无故被俄兵乘醉逐下,或打死于车中,华官不敢过问。沿铁道居民时被淫虐者更言不胜言。”让陈独秀感到痛心的是,中国人缺乏反抗侵略的斗争精神,大多安于受辱,十分麻木,“只争生死,不争荣辱,但求偷生苟活于世上,灭国为奴皆甘心受之。”于是,陈独秀决心唤醒国人的爱国精神:“运广长舌,将众脑筋中爱国机关拨动,则虽压制其不许爱国,恐不可得。”[11](P14-15)为了开启民智,启发国人的“爱国心和自觉心”,陈独秀积极参与编辑《国民日日报》,1904年3月31日来到安徽芜湖创办《安徽俗话报》。据汪原放回忆,陈独秀当时背着包袱,拿着把雨伞,来到位于芜湖中长街的科学图书社,汪孟邹对他说:“我这里每天吃两顿稀粥,清苦得很。”陈独秀听后平淡地说:“就吃两顿稀粥好。”[12]工作生活条件十分艰苦,但陈独秀却充满了乐观主义精神,在客厅里书写了一副对联:“推倒一时豪杰,扩拓万古心胸”。
陈独秀在《安徽俗话报》上撰写了大量各种题材的文章,用浅显通俗的语言讲述深刻的道理。比如在《瓜分中国》一文中,他向读者解释什么叫“瓜分中国”,“当作切瓜一般,你一块,我一块,大家分分,这名目就叫做‘瓜分中国’。”[11](P27)陈独秀鼓励中国人“大家振作起来,有钱的出钱,无钱的出力,……我们中国地大人众,大家要肯齐心竭力办起事来,马上就能国富兵强,哪还有怕外洋人欺负的道理呢?”[11](P28)他还启发国民要摒除“只知道有家,不知道有国”的陋习,“要知道国亡家破四字相连,……一国好比一个人的全身,一家好比全身上的一块肉。譬如一块肉有了病,只要全身不死,这一块肉的病总可以治得好。若全身都死了,就是你拼命保这一块肉,也是保不住的了。我所以说一国大乱,一家不能独保,便是这个道理。”[11](P81)“全树将枯,岂可一枝独活;全巢将覆,焉能一卵独完。”[11](P55)可见,陈独秀不仅自己爱国心切,同时希望四万万同胞都有一颗爱国之心。
陈独秀在《甲寅》杂志第1卷第4期发表了《爱国心与自觉心》一文,表达了他独特的爱国思想。文章的主要观点是:国家应该“为国人共谋安宁幸福”,“保障人民之权利,谋益人民之幸福者也”;人民之所以要爱国,是因为“爱其为保障吾人权利吾人幸福”。而当时的中国,却是“外无以御侮,内无以保民”,这样的国家,陈独秀认为:“其爱之也愈殷,其愚愈甚”。同时,陈独秀还有感于中国人缺乏爱国的“自觉心”,普遍存在着忠君爱国的封建思想,所以,这种“爱国适以误国”。陈独秀以其一贯的愤世嫉俗的态度和偏激的语言,表达了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爱国之情,“时日何丧,与汝偕亡”!陈独秀在文中说:像中国这样的国家,“存之无所荣,亡之无所惜”;“亡国为奴,何事可怖”;“海外之师至,吾民必且有垂涕而迎之者矣”[11](P113-119)。陈独秀的这种“恨铁不成钢”的爱国情绪,引起了当时的误解,读者纷纷写信给主编章士钊责问:以为不知爱国,宁复为人,何物狂徒,敢为是论?实际上,陈独秀怎么可能不爱国呢?只不过陈独秀是太爱中国了,所以才故做危言,以耸国人力争自由者之听。采取这种“正言若反”的文风正是陈独秀强烈爱国热情的真实流露!
陈独秀始终把爱国主义思想摆在首位。在阶级利益和民族利益面前,陈独秀更看重后者,这点在对待“中东路事件”上就是如此。陈独秀反对李立三中央的“左”倾路线,即提出什么“保卫苏联”的口号,认为”中东路事件“毕竟是苏联与中国之间的民族利益冲突,在民族矛盾上升为主要矛盾的情况下,每一个中国人都应该摒弃党派立场,站到民族立场上来,共同高举爱国主义的旗帜。陈独秀的爱国主义光辉经得起历史的考验,历史证明当时陈独秀在“中东路事件”上的立场是对的。
同样,在中国遭到日本帝国主义侵略时,陈独秀对蒋介石国民政府实行“攘外必先安内”的不抵抗政策进行了猛烈抨击。当他被国民政府逮捕,在法庭上被问及“何以要打倒国民政府”时,陈独秀说了三点理由,其中第三点即是:全国人民主张抗日,政府则步步退让;十九路军在上海抵抗,政府不接济;至所谓长期抗战,只是长期抵抗四个字,始终还是不抵抗。陈独秀在“七七”即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走出了国民党监狱,随即投入到火热的抗日斗争中去。
为了共同抵抗日本侵略者,陈独秀置“不共戴天”之仇于不计较,毅然放弃党派之争与个人恩怨,支持蒋介石国民政府的抗日。他说:“蒋介石杀了我许多同志,还杀了我两个儿子,我和他不共戴天,现在大敌当前,国共二次合作,既然是国家需要他合作抗日,我不反对他就是了。”[13](P67)本来,陈独秀出狱后,有人邀请他去美国或香港,可以远离抗日的炮火,避免逃难之苦,但陈独秀却拒绝了:“拥护与参加抗战,就无论如何得留在抗战区。”[14](P591)他还对记者说:“现在的抗战就是政治运动,我能够不参加抗日运动么?”[3](P404)从南京到武汉,又从武汉到重庆,陈独秀一路上积极参加抗日活动,到大学去演讲,给各家报纸写抗日文章;当陈独秀刚出狱时,社会各界就十分关注,1937年8月23日《大公报》发表《短评》说:“我们欢迎这位老战士出狱,为他的祖国努力!”陈独秀没有辜负这种期望,以年老体弱之躯,积极为抗战做吹鼓手,赢得了社会各界对他的尊敬。更为可贵的是,陈独秀又一次摆脱了党派利益的约束,站到国共合作形成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旗帜下;陈独秀严厉批判托派的“教派精神”和关门主义,要求“全中国人民都应该拿出力量来援助抗日战争,除非甘心做汉奸。”[3](P396)
1937年8月23日,南京国民政府为了给释放陈独秀找个借口而说:“该犯……爱国情殷……”[15]。这倒是很恰当地表达了陈独秀一生的爱国主义情怀。陈独秀的爱国主义思想和热忱是真诚的、坚定的、热烈的、一贯的,其爱国主义思想最放光芒的地方有三点:第一,陈独秀一直以爱国为己任,把对国家的热爱,把爱国与救国、振兴中华结合起来,为了民族的独立与人民的解放而投身于革命运动;第二,把开启国民爱国之智与个人的爱国热情结合起来,认为一个人或少数人爱国力量有限,如果能够唤起全体中国人的爱国热情,那么中国必不惧怕任何列强的侵略;第三,把民族利益放在党派利益之上。这一点尤为可贵。在中国共产党内盛行极“左”路线时,往往热衷于党派斗争,即使在民族矛盾上升为主要矛盾时,仍然搞“窝里斗”,拒绝与任何中间势力合作联合抗日。即使在抗日民族战线形成之后,蒋介石国民党仍然不能放弃党派成见,不断挑起国共之间的摩擦,影响了全国人民的抗战。相比之下,陈独秀则表现了一个伟大的爱国主义者的博大胸襟!“爱国情殷”是陈独秀一生的写照。这也正是陈独秀将随着历史的推移,会越来越受到后人尊重和缅怀的原因!
三、一个有风骨的传统知识分子
李泽厚把二十世纪中国的知识分子概略划分为6代:辛亥一代,五四一代,大革命一代,抗
战一代,解放一代,红卫兵一代。每一代知识分子在行为习惯、思维模式、情感态度、人生观念、价值尺度、道德标准等方面具有不同的历史性格。陈独秀作为跨越“四代”历史时期的知识分子,在他的身上完成了“跨越时代的角色转换”。但是,同中国共产党早期许多优秀的领导人一样,在陈独秀的身上所体现出来的传统知识分子的情操品格,却没有因为“角色转换”而被磨蚀掉。“行无愧怍心常坦,身处艰难气若虹”,既表现了一个革命家的气魄,也体现了一个正直知识分子的高尚风格。
传统知识分子的优秀品质体现在陈独秀的个性中是耿直率真、胸无城府。1911年初,陈独秀在杭州陆军小学任教时,有一天到刘季平家里做客,看到刘家客厅里挂有沈尹默书写的一首诗;次日,陈独秀到沈尹默家里做客,一进门,就大声说:“我叫陈仲甫,昨天在刘三家里看到你写的诗,诗做得很好,其字俗入骨。”对此,沈尹默后来回忆道:“当时,我听了颇觉刺耳。但转而一想,我的字确实不好,……也许是受了陈独秀当头棒喝的刺激吧,从此我就发愤钻研书法了。”[16](P165)。沈尹默后来成了著名的书法家,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他还回忆陈独秀的“刺激”对自己的帮助:“陈姓朋友所说的是药石之言,我非常感激他。”[14](P79)因为陈独秀性格“刀子嘴豆腐心”,待人坦诚直率,所以许多朋友把陈独秀视为“畏友仲子”[14](P57)。
作为传统知识分子优秀品质的体现,陈独秀还有其独特的对后代教育的方式。在陈延年、陈乔年上学时,陈独秀已经是很有社会声望的人物了,他完全可以让延年兄弟不仅受到良好的教育,而且在物质生活方面过得比较好,但陈独秀没有在生活上照顾他们,相反以“天之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弗乱其所为”的古训来培养教育子女,让他们自立。据潘赞化回忆,延年兄弟俩刚到上海,寄宿于《新青年》发行所店堂地板上,白天在外工作,谋生自给,食则夸饼,饮则自来水,冬仍衣夹,夏不张盖,日与工人同作工。当高君曼哭着求情要让延年、乔年回家吃住时,陈独秀却认为这是徒贼子弟,虽是善意,反生恶果,少年人生,听他自创前途可也。陈独秀不仅培养子女从小吃苦自立的能力,而且也给子女以民主平等观念的熏陶。1919年下半年,陈独秀已担任北京大学文科学长,“延年和乔年来京看父亲,他们并不直接去陈独秀家里,而是准备了一张名片投递,上面写‘拜访独秀先生’,下面写着延年、乔年弟兄的名字。……一时传为笑话。”[17]正是这些常人不忍做的事,陈独秀敢做;常人“传为笑话”的事,陈独秀则习以为常。正是因为陈独秀这种注重砥砺意志、培养情操的教育,使延年、乔年无论体魄还是思想方面都得到了很好的锻炼,很快成长为中国共产党早期优秀领导人。在中国共产党“五大”上,兄弟俩凭自己的革命才能和优秀品质,都进入了中共中央委员会。一家有三人进入中央委员会,这在中共党史上很少见,而延年、乔年兄弟俩能够进入中央,并不是因为他们是“高干子弟”——陈独秀的儿子,而是靠他们自己的努力,获得了全党同志的认可和肯定。
在对待世俗的荣华富贵上,陈独秀确实给后人树立了一个榜样,体现了一个传统知识分子安于清贫的精神。比如在对待继承家产上,陈独秀本来作为叔父的嗣子,理当可以继承大笔家产,但是陈独秀却视之如蔽屣。“有一次他到北京,他家开的一所大铺子的掌柜听说小东人来了,请他到铺子去一趟,赏个面子,他说‘铺子不是我开的’。”[14](P23)陈独秀成为职业革命家后,仅靠中央机关的几十元补助生活,家庭经济十分紧张,但陈独秀不会轻易开口向人借钱。因为亚东图书馆有《独秀文存》的版税,加上经理汪孟邹是多年的挚交,所以每次家里实在困难时,陈独秀就到亚东来坐一坐,却不主动开口要钱。亚东经理汪孟邹与陈独秀相知有素,深知陈独秀的秉性,于是就主动问他:“拿一点钱罢?”这时,陈独秀点一点头,拿走一元或二元,再略坐片时,就离开。陈独秀不要家里那么大的产业,坚持过着贫寒的日子,这一点就连熟悉陈独秀家里情况的亚东职员也深表敬佩,他们说:“他家里有钱哩!但是,他不管怎样,再也不要用家里一个钱,他真是一个硬汉子!”[18]
在后期,陈独秀虽然在政治上遭受了一连串的各种坎坷,在物质生活上过着十分艰苦的日子,但仍然能够“贫贱不能移”。在1937年8月23日从南京监狱释放后,面对种种高官厚禄的拉拢诱惑,陈独秀均予以拒绝,甘心于过那种偏居陋巷,“自己扫地自己烧饭”的清苦生活。入川后,定居在江津,陈独秀的生活来源主要靠自己平时写文章的稿酬,以及北京大学同学会的捐助,常常入不敷出,生活十分拮据。正如当时有人看到的那样:“他们院里堆了一堆土豆,是陈独秀和潘女士种的,他们用的家具是些破桌子破椅子,生活很苦。”[19]但即使这样,陈独秀也坚拒嗟来之食,尤其对一些来路不明的赠款,他都退回去。蒋介石也曾给陈独秀汇去“一笔数目可观的钱”,后来“这笔钱原封退回”[20]。
因此,陈独秀身上不仅闪烁着政治家、革命家的光辉,更体现了普通中国传统知识分子那种“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的永恒精神!
四、有点像普列汉诺夫
最早拿陈独秀与普列汉诺夫相比的是毛泽东。毛泽东在1945年4月21日的“七大”预备会上的讲话中指出:我说陈独秀在某几点上,好像俄国的普列汉诺夫,做了启蒙运动工作,创造了党。但他思想上不如普列汉诺夫,普列汉诺夫在俄国做过很好的马克思主义的宣传。陈独秀则不然,甚至有些很不正确的言论,但他创造了党,有功劳。普列汉诺夫以后变成了孟什维克,陈独秀是中国的孟什维克。德苏战争爆发以后,斯大林在一篇演说里把列宁、普列汉诺夫放在一起,联共党史也说到他。关于陈独秀,将来修党史的时候,还是要讲到他[21]。
普列汉诺夫(1856~1918)是国际共产主义史上和俄国革命史上一位很有影响而又复杂的人物。他最初是一个民粹主义者,后来信仰马克思主义,1883年在日内瓦组织成立了俄国第一个马克思主义团体——劳动解放社,并进行了大量的马克思主义宣传工作,从而转变成为了一个马克思主义者。但是在1903年后,他又背叛马克思主义,转向孟什维克,反对列宁发动十月革命,列宁在此期间和普列汉诺夫进行了长期的论战和斗争。对于这样一个复杂的人物如何做出客观的认识和评价呢?“近年来,国内一些研究普列汉诺夫的学者,都一致明确地肯定普列汉诺夫是介于马克思、恩格斯和列宁之间的一位杰出的马克思主义者,起着承前启后的重要作用。”[22]
对于普列汉诺夫,列宁曾予以了高度的评价。列宁认为普列汉诺夫的理论著作“仍然是全俄国社会民主党的牢固成果”[23],肯定普列汉诺夫在理论上为社会民主主义奠定了基础,称赞他的《论一元论历史观之发展》是“培养了整整一代俄国马克思主义者的著作”[24]。根据列宁的建议,从1922年起,在苏联陆续出版了《普列汉诺夫全集》第1卷~24卷;后来还在列宁格勒建立了普列汉诺夫纪念馆。斯大林也称普列汉诺夫为“杰出的马克思主义宣传家”[25],毛泽东曾提到“斯大林在一篇演说里把列宁、普列汉诺夫放在一起”,这篇“演说”是在1941年11月6日十月革命二十周年纪念大会上的演说,咒骂希特勒恬不知耻地号召消灭伟大的俄罗斯民族,消灭普列汉诺夫和列宁,别林斯基和车尔尼雪夫斯基,普希金和托尔斯泰,格林卡和柴可夫斯基,高尔基和契柯尔夫,谢切诺夫和巴夫洛夫,列宾和苏利可夫,苏沃诺夫和库图佐夫的民族!可见,无论是列宁还是斯大林,对普列汉诺夫都给予了充分的承认和肯定,并没有因为他晚年堕入孟什维克就抹煞他前期的功劳,而是给了普列汉诺夫应有的历史地位。
陈独秀与普列汉诺夫确实有许多相似之处。第一,陈独秀作为“新文化运动的旗手”和“五四运动的总司令”,无论在思想的传播上还是在组织的发起上,都对中国共产党的诞生具有深远影响。在理论方面,陈独秀虽然没有普列汉诺夫那样系统深刻的马克思主义经典宣传著作,但他创办的《新青年》杂志也在中国思想界产生了划时代的影响,成为中国思想界的一声春雷,对当时的青年产生了“灯塔”的作用。当时的北京大学学生杨振声说:“《新青年》像春雷初动一般……惊醒了整个时代的青年。他们首先发现自己是青年,又粗略地认识了自己的时代,再来看旧道德、旧文学,心中就发生了叛逆的种子。一些青年逐渐地以至于突然地打碎了身上的枷锁,歌唱着冲出了封建的堡垒。”[26]当时还在湖南省立第一师范读书的毛泽东也说:“《新青年》是有名的新文化运动杂志,由陈独秀主编。我在师范学校学习的时候,就开始读这个杂志了。我非常钦佩胡适和陈独秀的文章。他们代替了已经被我抛弃的梁启超和康有为,一时成了我的楷模。”[27]可见,陈独秀创办的《新青年》在当时的震撼力量,陈独秀也被尊为“思想界的明星”,成了青年人的偶像和导师。
第二,陈独秀和普列汉诺夫的政治命运也很相似:普列汉诺夫后来改变了马克思主义的立场,成为俄国孟什维克的思想领袖;陈独秀后期也逐渐由马克思主义者转向托洛茨基主义者,并成了中国托派的领袖。所以有人说:“普列汉诺夫最后成为俄国的孟什维克,陈独秀最后成为中国的孟什维克。”[28]第三,陈独秀与普列汉诺夫在对待人民群众的态度上也是有相似之处。俄国工人在评价列宁和普列汉诺夫的区别时说过,普列汉诺夫是我们的老爷,而列宁则是我们的领袖和同志。陈独秀一直认为:“群众心理都是盲目的”,始终以“先生”的身份看待人民群众,“在他身上始终拖着一条轻视群众,以救世主自居的尾巴。”[29]
陈独秀与普列汉诺夫也有不同之处。第一,陈独秀在马克思主义理论著作与宣传方面确实不如普列汉诺夫,陈独秀本人接受马克思主义比较晚,也没有深刻领会马克思主义理论的精髓,所以他不可能写出像普列汉诺夫的《我们的意见分歧》、《论一元论历史观之发展》那样著名的马克思主义著作。第二,陈独秀以“最终反对派”结束其一生,他并没有坚持托洛茨基主义到最后;在他的晚年,站在客观主义的立场,将“列、托之见解”都抛弃了。从这种曲折思想过程来讲,陈独秀远比普列汉诺夫复杂。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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