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晚自习上课不久,双林初中一年级英语老师田小小在校门口一闪就不见了,她躲进黑影里去了,继续在黑影里往西走,就会到麦地里。
小小到麦地去,是见一个叫鲁发的人。鲁发刚才还在她的住室里,因为不方便,他们就商量着到麦地里来,为了不引人注意,就让鲁发先走,小小后走。小小估计鲁发走得差不多了,这才锁了门,也跟了出来。
小小是地区教育学院毕业的,被分回到了乡里,但因为没有和乡里做好工作,好长时间没能上班,但也没有闲着,她的哥嫂在城里搞副食批发,她就在那里帮忙,算是有了个营生,但心里老是想着上班的事,想着想着就长出气,脸上的表情很忧郁。一般情况下,在哥嫂面前,她却尽量做出高兴和无忧无虑的样子,为的是不让他们看见了心里难过,她知道他们太不容易了,为自己付出太多了,这样的哥嫂天下找不出几对来。
小小上初中二年级的时候父亲去世了,母亲体弱多病,基本上丧失了劳动能力,这时候哥嫂已经成了家,就把家里的担子挑了起来,小小继续上她的学,在上学这事上基本没受什么影响,上到高中,接着又上大学,全是哥嫂供着。小小常想的就是早点参加工作,挣钱回报哥嫂,因此把工作的事看得很重要也很神秘。是呀,一步步地走过来多不容易啊,现在终于有个眉目了,可又被卡住了,一次次地给人家做工作,哪一次不是成百上千地花钱呀!小小没有经济来源,自然花的还是哥嫂的血汗钱。现在的当官的,没有一个好东西!良心都叫狗吃了!小小在心里一遍遍地骂着。骂着骂着竟也很自责,心想自己上的什么学呀,不上学,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说半天还是自己争强好胜啊,想进公家的门吃公家的饭!等了近一年,终于上班了,不过交了一万元的上岗费,说是还给退,这多少给了她点儿安慰。
小小被分到双林初中任教,这所学校各方面条件都不错,升学率很高,所以家长们都希望孩子能到这里来,好像到了这里就像入了保险,可以平安地上高中上大学了。双林初中还是小小的母校,这里仍有不少小小的老师,小小见到自己的老师们有种天翻地覆慨而慷的豪迈心情,没想到几年间自己也成老师了,和昔日威严的尊敬的老师们比肩了,这是件令人荣幸的事啊。她立马就爱上了这里的一切,这种爱和学生时代的爱不同,是赋上了一层新的含意的。
小小自小就崇敬老师,喜欢教学,现在终于如愿以偿了,并且又是在母校这样的好学校,所以特别敬业,勤勤恳恳,一丝不苟,精益求精,很快就赢得了老师和学生们的尊重和喜爱。这时候,有人开始给她介绍对象了,小小对这事没怎么上心,她认为早着呢,事业才刚刚起步,正要甩开膀子大干一场呢,刚一工作就结婚,节奏也太快了点儿吧?
天底下有些人是不经劝的,小小也不例外,一劝两劝心眼就活了,小小想,自己成了家,哥嫂不就不再操心自己了吗,这对他们也是种解脱啊,另外,听介绍人马老师说,对方也不错,在乡政府上班,地方上的权力机关,前途光明着呢。哥嫂要是知道了这事,肯定也会高兴和支持的。
于是就见面了。那是雨后的一天,天仍阴沉着,灰白的云碰碰撞撞,压得很低,刮着凉风,这凉风好像是从天上射下来的,潮湿,阴冷,让人一感觉就知道天上的雨还多着呢,待一会儿就要来。小小和马老师踩着泥泞向乡政府走来。出于惯常的规矩,初次见面,应由介绍人找一个双方都熟悉或乐意的地方,比如介绍人家里什么的,这样双方都不感到拘谨,可以较好地交流,但小小却提出到乡政府见面好了,她认为那里人来人往的,谁也不会注意谁,这事成与不成都不受影响,到其他地方见面,未免招惹过大,事情不成,说出去总不好听。
要见的人就是鲁发,早就在乡政府门口等了,她们一过来就急忙上前迎接,看来对这事挺重视。让进屋里,糖块、香蕉、苹果、茶水应有尽有,都摆在桌子上呢。小小心里敞亮了许多,觉得鲁发挺会来事的。说上几句话,马老师就借口离开了,她是过来人,又当过几回媒人,什么时候说什么话,什么时候该走,分寸上把握得很好。
初次见面,两人谈得很有味,至少谁也不感到别扭,毕竟都是学生出身,且都是大专。他们扯着闲话,大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偶尔也涉及点与这次活动有关的话题。这就是说话艺术问题,艺术的高低,是很能反映出对方水平和素质的高低来的。大约聊了一节课的时间后,小小想换一换环境,她觉得第一次来不宜在鲁发的住室呆得时间长,另外她还有些话想在另一个环境里说,于是,她说,我们出去走走吧,屋里坐的时间长了闷得慌。鲁发说,外面没有好路,天阴着,看样子还要下雨。小小却仍是那句话,我们出去转转吧,说着就站起来往门口走去。鲁发不便再说什么,跟着走了出去。他们来到乡政府后面的庄稼地头,站在那里又说了一会话。
第一次见面鲁发给小小的印象不错,认为他机灵,会办事,说话也很得体,是一块从政的材料,惟一让她感到不足地是鲁发弟兄多,家底很薄,鲁发一参加工作就和家里没有了干系,别想家里再给他提供点儿什么了,而鲁发和自己一样,刚上班,工资低得可怜,两人过日子,明摆着要过一段很长的苦日子,没准还要靠哥嫂周济的,这怎么行呢,两个穷光蛋碰到一块了!小小想,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拖累哥嫂了呀!
小小开始打退堂鼓了,她想自己刚刚参加工作,来日方长,肯定能找一个各方面都比鲁发强的。马老师问小小对这事的态度,她不好意思正面拂马老师的面子,只说鲁发这人还行,自己没什么意见,可这是大事,她一个人一时拿不定主意,还得争取哥嫂的意见。没过几天,马老师又问考虑得怎么样了,说人家鲁发催了她几回呢,人家可是一点儿意见都没有。没想到马老师的这番话更加坚定了小小不愿和鲁发好的决心,鲁发啊鲁发,你着什么急啊,难道你看不出咱们不合适吗?!可是,她转念又想,鲁发这人是不错,也难得他对自己这么痴情,断然拒绝,他心里肯定不好受的,于是她仍不给马老师一个明确态度,她仍在找着托词。
可鲁发没有闲着,他对小小好像是一见钟情,甚至有点非她莫娶了,见过那一次面后,他不仅让马老师问,而且自己也开始主动行动起来,一个劲地找小小了。
鲁发频繁地找,在小小看来是马老师的主意,马老师具体说了什么不知道,但她肯定对鲁发说要一个劲地追,要造出声势来,女孩子们就怕这一手,于是鲁发就开始追了,不仅白天来,而且晚上也来。
被人追,而且追者并不讨厌,这毕竟是件愉快的事,小小想,这事即便传出去,受益者也只能是自己,让人去想想吧,自己从未走出过校门,完全是对方一个劲地找来的,我田小小不好吗,不优秀吗,不好不优秀人家能这样?!这些天小小开始有意无意地打扮自己了,以前迫于求学、找工作压力,更出于对哥嫂血汗钱的心疼,很少去买像样的化妆品修饰自己,老觉得条件不成熟,现在自食其力了,可以自我打扮了。是的,在小小看来,自我打扮也是要条件的。
打扮是一方面,在举止和待人接物方面,小小也尽量做得完美一些,这完美在小小看来就是有理有礼,端庄大方,言语适度,而且还有些矜持,当然不可能做得十全十美,但至少得盖住鲁发的眼睛吧,人家也是场面上的人,自己做得不像样说出去了不好听。于是,鲁发每次来,都不会觉得有什么失落,相反,他觉得小小这女孩挺不错的,落落大方,气质高雅,不仅友好地领自己在校园转,也大胆领自己到校外的田地里转。
渐渐地,小小心里的防线开始松动了,心里留给鲁发的空间一点点地大了起来,她在鲁发面前竟变得有些羞涩了,小小知道自己很可能是爱上鲁发了,不然的话自己不会这样的,和自己毫无相干的人有什么可害羞的!另外,这事竟闹得满城风雨,全校百分之七八十的老师都知道自己在谈恋爱了,见面时就问什么时候吃喜糖,特别是学校看大门的赵大妈,好像整天净操心自己的事了,老远笑吟吟地等着和自己说话,说鲁发不错不错,要工作有工作,要模样有模样,咱可不能这山望着那山高啊。哪壶不开提哪壶,心里这个烦呀!和平演变,小小想,自己是被和平演变了呀!怎么办?答应和他好,然后白手起家共同奋斗?可这样就不会回报哥嫂了,这得多少年才能站稳脚跟呀,穷、穷、穷,小小一想到这个字心里就一冷,多少年来,自己就被这个字缚束着、压迫着,自己早被这个字吓怕了呀。再等等吧,一定要找一个各方面都不错的,自己刚刚走上社会,机会有的是!况且姑娘们找对象,哪一个不挑呢?就学校刚结婚的老师来说,好几个都是挑了又挑才选中的。自己挑都不挑,轻易地就把自己打发了,是不是太亏了点儿呀!
小小意识到危险的时候,决定和鲁发进行一次认真的谈话,要告诉他,咱们永远做朋友吧,除此之外,自己确实没有思想准备。小小还想说,长痛不如短痛,这样对咱俩都好,真的,对咱俩都好。
可是还没等小小把想好的话说出来呢,她忽然得到一个信,说鲁发就要结婚了,对象是书记的外甥女。小小一听吃了一惊,问传话的人是不是听错了,或者是把人搞错了,鲁发绝对不会这么快就结婚的。传话的说,乡政府有几个鲁发呀,不就他一个嘛,这事千真万确,肯定错不了。小小不死心,又去问马老师,马老师见到小小,很是埋怨了一番,说小小呀,你咋这么大意啊,多好的一件事让你给黄了。人家鲁发不就是穷点吧,可是穷怕啥,你没听领袖说,人的问题才是根本的问题,只要人有出息,好日子能挣不来?!现在可好,书记都看中了,非要把外甥女说给他,你看看,白白让人家捡了个便宜。
小小低着头,半天不说话,然后她退了回来。小小感到纳闷,鲁发结婚了自己高兴才是呀,可为啥反倒心里不踏实了,难道自己真的爱上了鲁发,心里难以割舍?小小回到住室,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就去忙别的了,她想,鲁发他结他的婚,跟自己有啥关系呀。
要说鲁发真是个人才呢,屡屡在报纸上发表文章,这些文章还是小小无意间看到的,那么没看到的肯定还很多。小小看到这些文章,心里往往就一沉,隐隐地感到有些后悔,并且这后悔还在慢慢地变厚变重。小小想,看来真的像马老师说的那样,好端端的一件事让自己搅了呀。不久,和马老师闲聊时,马老师告诉小小,鲁发已被组织部确定为后备干部了,要不了多长时间就可能当上副乡长了,副乡长还是次要的,凭鲁发的水平,往后不定能混出什么样子呢。说得小小心里酸溜溜的,赶紧走开,不想再听下去了。
鲁发结婚后,有几次到学校办事,办完事就到小小住室里坐了坐。小小觉得鲁发比过去更成熟了,举止洒脱干练,说话严密讲究,怎么看怎么像个领导。小小想,怎么当时就没看出这一点呢?由于是一般的朋友关系,没有什么可忌讳的,于是两人都放得开谈得很轻松。小小觉得自己和鲁发还是有许多共同语言的。
这些天小小见了两个男孩,但都不如意,他们的家庭条件是好些,但人有问题不行,小小怎么看怎么别扭,分手时一点也不留恋,这时候就会想起鲁发来,不由得叹了口气。后来见到一个满意的,各方面都不错,可是不久,人家捎来话说这事算了,小小一听,二话没说,扭头就走,嘴里嘀咕着,看不上老子,老子还看不上你呢!
小小的婚事搁置了下来,恍惚间很多日子过去了。几个知情的老师们在这事上对小小有了看法,说她眼光高,挑肥拣瘦,本来想给她介绍对象的却也放弃了打算。小小听到别人对自己的议论,心里很委屈,我怎么挑肥拣瘦了,这么大的事哪能随随便便?我总有所选择吧,是人不是人我都愿意啊!我总不至于那么掉价吧。说我挑剔,你们就不挑剔了,不挑剔怎么不找个要饭的!心里不服,却又忽地想起鲁发来,不免一阵失落,心想当初要是没那么多想法,婚事不也早就定下来了吗?
小小的嫂子关心着小姑子的婚事,她好像也听到了那些议论,就对小小说,找对象是为了过日子,只要差不多就行,哪有十全十美的,日子嘛,在乎俩人慢慢过,只要贴心,我看就没有过不好的。当初我和你哥结婚,家里有啥了,这会儿不也不比人差了吗。小小说,嫂子你别听外面瞎说,她们不了解我,你说说我是那种人吗?我只是琢磨着婚姻是大事,哪能随随便便呢!她们说我挑来挑去,她们就没挑过吗?嫂子你放心,我会处理好这事的,缘份到了,挡也挡不住的。嫂子听后一头雾水,弄不明白小小究竟听进去她的话了没有。晚上丈夫回来,就说,真是一百个人有一百条心,小小这会儿的心思我是一点也猜不透了。丈夫问咋了,她就把今天的事说一说。他一听来了气,说,她这是烧的,不知道天高地厚,时间耽搁了,我看谁吃亏!
其实他们都没理解小小,就像小小自己说的,她会处理好自己的事情的。她想,自己没看上后来介绍的那几个男孩,一是可能他们真的不行,压根就和自己合不来的,另一个可能是受鲁发的影响,鲁发就像一个标杆,老在前面杵着,自己总是比来比去的,能不把别人比低吗?看来这标杆得去掉,最好鲁发能彻底从印象中消失,这样事情才好办,毛主席不是也说过,只有破坏一个世界,才能建设一个世界。
鲁发婚后仍来找小小,她最初认为他是来学校办事,顺便过来坐一坐,后来次数渐多,小小就动了脑筋,鲁发他是不是心里还装着自己,对自己念念不忘呢?但这想法只是一闪而过,不留下什么痕迹。这会儿小小却在想,他再来的时候,要好好地研究研究,看他究竟是怎样的人,有什么缺点,抓住了这些,他这标杆不就不攻自倒了吗?如此一想,小小心里竟有些舒畅了。
过了两天,鲁发又来了。他是中午来的,这时候小小正在午休,她一听是他,就连忙起了床,要在以前,她会穿得整整齐齐才去开门的,现在却有些不在乎了,把门打开时,她的上身穿着一件短袖,看上去很小,把身子箍得紧紧的,特别是前面,乳房坚挺地耸立着,似乎就要把短袖冲破脱颖而出,她稍稍活动一下,比如伸伸腰或弯弯腰,腰就雪亮地露出一抹来,她趿拉着拖鞋,哗啦哗啦地响,涂着指甲油的十只鲜红的脚指似乎在快乐地一动一动。熟不拘礼的缘故,小小一边侧着身子梳拢头发,一边笑着让坐,说,好些天不见你了,忙些啥呢?鲁发笑了笑,说,没干啥,还是那些杂事,瞎忙呗。说话的时候,一缕酒气飘散开来。小小知道他是刚从哪个酒场回来,乡政府的人酒场多,真是一点不假。她刚要问中午又是哪个单位请你,却瞥见鲁发两眼失神地看着自己。她莞尔一笑,说,喝茶吗?我给你倒杯茶吧,鲁发这才收回眼神,连声说好好。
外面阳光正烈,噼噼叭叭地撞在地上,又飞溅着跳进屋里,人一看就得把眼睛眯着,紧接着热浪汹涌地向屋里发动进攻,往门口一站似乎就要冒出汗来。小小在倒开水时,半掩上了门,然后把开水递给鲁发。他接杯子时碰到了她的手,她感到他的手抖了一下。她在他的侧对面坐下来,微笑着看着他,两人一搭一搭地说着话。
她看到鲁发有些魂不守舍,有两次她发现他直直地看自己,当她也把目光迎上去时,他却把目光游弋到了别处,他大口地喝着水,仿佛是渴极了来她这里找水的,他把水喝完了,就站起来自己去倒。她跟着站起来拦住了,说我来吧我来吧,夺杯子时她的手臂不经意间触在了他的胳膊上,她感到他的臂膀湿漉漉的。他抓着杯子坚持,眼睛却大胆地看她,在他深深的目光中她拿到了杯子,她走过去倒水了,他只好退回去,胸脯一高一低地起伏着。
第一次研究鲁发验证了小小的一些想法,那就是男人很少有不好色的,他们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一有机会就拈花惹草,在官场混的人尤甚,因为他们腐败的机会要多一些,就是好人八成也要被熏坏了,鲁发也是这样,他为什么婚后还来找自己呢,他对自己是不是有什么想法?现在下结论还有点早,不过早晚都要水落石出的,她对此有充分的把握。她心里猛一宽敞,但接着也生出了一些悲哀,现在的人们怎么都这样啊,一点都经不起诱惑。
但接下来鲁发两三个星期没来了,小小感到有点奇怪,按理说他应该来得更勤一些才对呀,难道他根本就不是那种人?不可能,他肯定是忙什么事抽不出时间。小小耐心地等待着。没过几天,鲁发果然又来了,这是个下午,小小刚上完课回到住室他就到了。她把他让进屋里,倒杯茶放在他跟前的凳子上。小小说,教学真不是人干的活呀,见天都是一身粉笔灰,还不知吃进肚里的有多少呢!她说着把套在外边的红色衫子脱下来,轻轻地拍打着,在夕阳橘红色的余辉中,鲁发果然看见白色的粉尘密密麻麻、纷纷扬扬。小小把衫子挂在横在当间的铁丝上,洗了脸,然后在墙壁上的镜子前照了照,在镜子里,她看见他一动不动地看自己,她一笑,又挤出一点索芙特护肤膏均匀地抹在脸上。
二人说了一会儿话,时间就不早了,浅蓝色的暮雾开始弥漫在屋里。小小说,你坐着喝茶,我现在就开始做饭,今天给你露一手,看看我的手艺如何。鲁发爽朗地笑了,说,好哇,那我就不走了,可以享口福了,今天真是没白来。小小挽起袖子,乒乒乓乓、滋滋拉拉地忙了起来。鲁发坐不住了,站在锅边看着,夸着小小刀功及炒菜的火候掌握得好。小小笑而不答,一心沉浸在忙碌中,很快就把房间里灌满了温热的菜香。有一次,小小一甩头,发梢拂到了鲁发的脸上,接着她听见了他粗重的呼吸,她心里不由一热。
小小炒了一荤一素两个菜,炖上稀饭,拿出两瓶啤酒,在鲁发旁边坐下来,两人便开始喝酒。小小不断地给鲁发夹菜,让多吃一点。鲁发虽然酒场不少,酒量却不大,两杯啤酒下肚,脸就上了颜色,连说自己不行了。小小说那怎么可以呢,再喝一点儿,啤酒不就是茶吗,没事的没事的。鲁发不喝,小小就抓了他的胳膊摇着。鲁发捂住了小小的手,然后轻轻一握就松开了,说,好好,我喝我喝。
天色更为暗了,只从窗户和门里透进朦胧的光线,可他们都没想到拉亮电灯,或许他们都喜欢这屋里的暗淡。喝了一碗稀饭后,鲁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静静地用征询的目光望着小小。小小想,鲁发想说什么呢,这样想时心却莫名地跳了起来。鲁发说,酒足饭饱,我该走了呀。小小说,我看你喝得不少呢,能行吗?我到班上去了,要不你休息一下再走。鲁发看了看床,犹豫了一下,说,我还是走吧。说着朝小小笑了笑,慢步走了出去。小小一只手扶住门框,看着鲁发隐没在了夜幕中。
连着几天,小小心里一直不痛快,她觉得自己很可笑,自己非要把鲁发认识清楚是干什么呀!他是他,我是我,有什么相干呢?自己做的什么事嘛!这说明什么,这只能说明自己不成熟呀,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是一股孩子气呢?
这天晚上,第一节晚自习下课后,小小从教室里出来,刚走到前面的林荫道上,忽然有人叫她,回头一看,竟是鲁发大步走了过来,小小一愣,说,你咋来了?鲁发说,我从这路过,听见铃响,就想起好几天不见你了,顺便过来看看你。你晚上没课么?小小一笑,说,没课。到住室坐吧。他们并排走的时候,小小嗅到鲁发又喝酒了,他的脚步也有点乱。
进屋后,鲁发认真地打量了一下屋子,这才坐下来。鲁发的这个样子让小小感到有点好笑。闲聊了几句后,鲁发说,几天不见,有啥变化没有?小小说,你指的啥?鲁发笑了笑,说,你有大事嘛。小小说,没有,我现在是无人问津了。鲁发说,你是太挑剔了。你给我说说你的标准,我给你物色一个。小小笑了,说,好哇,我没啥标准,你看合适就行。鲁发说,我怎么能代表你呢?小小反问,你怎么不能代表我呢!正说着话,上课铃响了。鲁发用手背擦了一把额头,说,我们出去走走吧,屋子里有点闷,再说,别人看见了,影响不好,毕竟不是以前了。小小说,那好吧,你前面先走,我后头就到,看门的赵大妈这几天老是问这问那的。
小小出了校门,在黑暗里摸索了一会,就完全适应了,把路走得很平坦,不久就到了地头,一眼看见了正站在地头等她的鲁发,待小小走过来,他们向小路深处走去。小小记得,他们以前有几回也是走的这条路,现在再走时,心情却和以前不一样了,她不由地想起唐朝诗人崔护的诗来: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这时候上弦的月亮下去了,星星也不是很多,且都有气无力,喘息般地吐着微弱的光线,夜幕显得非常厚重。这时的麦子基本上已经长成,只等着满腹的浆汁变硬后收割,麦田肃穆无声,黑黢黢地深不见底,透着一种恐怖的力量,时刻准备着把一切的光亮和活物吸纳进腹中。
小小并不惧怕这浓重的黑颜色,相反,她的心倒有些轻松、宽泛起来,她想,黑有黑的妙处,把一切都掩盖起来,人不就自由了吗?正想着,忽然脚下绊了一下,身子不由地向前趔趄,她急忙伸手抓住了鲁发的胳臂。鲁发一愣,忙问怎么了,小小的身子保持了平衡。喘着气说,我绊住了,一只手仍紧抓着他的胳脯。鲁发的手抚在了小小的手上,说,疼吗?坐下来看崴住脚了没。小小坐了下来,鲁发打亮火机照着。小小指着左脚说,就是这只脚绊住的。鲁迅问疼不疼,小小说,稍微有一点,揉揉就好了,她说着朝鲁发俏皮地笑了笑。鲁发会意这是让自己帮忙的,他的心不由地跳了起来,却迟疑着不伸手。小小揉着脚,鲁发打着火机,灯光弱时,他就重新把火机打亮。小小看了起来,说,不用了,不用了,你打火机干啥呀。鲁发这才放下火机,麦田里复挤满了漆黑。这时,小小闻到了小麦带着几分腥味的香甜,清纯而细腻,宛转地沁入到心脾中。她一时沉醉在这清香里,感到十分的舒畅,于是对鲁发说,我们就坐这儿说说话吧。鲁发在她侧对面坐了下来。
他们说话时,小小嗅到了鲁发口中的酒气,她不喜欢这酒气,就嘬起嘴恶作剧地将酒气径直向鲁发吹过来,见鲁发没有反应,她就继续吹着。鲁发终于说,你吹啥呀?小小说,夏天来了,送你一阵凉风啊。我不要你这凉风!鲁发说着探身过来,双手按在了小小的肩上。小小说,不要也得要!更用力地吹着。鲁发却松开手,慢慢地退了回去。
你刚才说啥了?给我找对象,你准备找个啥样子的呀?小小吟吟地笑着问。
鲁发此时竟变得非常沉静起来,他在心里忽然对小小生出了一种感激之情,同时,他觉得小小多么像妹妹呀!对自己毫不设防,时时都像亲人一样看待自己,言听计从,俏皮地说笑,无拘无束。而自己又是怎样的心态呢?你的思想里夹杂着多少不良成份呢?比如说今晚,你冒然地把她约出来,灵魂经得起拷问吗?
他感到身上的酒气霎时消散得无影无踪,脑子里一片清爽。
他认真地想了想,说,小小,这事我正在考虑,我想我会给你找一个满意的。
他们往回走的时候,小小走得很慢。穿过黑暗,他看见她一瘸一拐的,我帮帮你吧,他说。她并不客气,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她的手触到他的肩上时,他哆嗦了一下,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夜里,小小躺在床上想,其实鲁发还是有缺点的,他的性格中有弱的一面,再见到他时,就给他说一说。
高宏民 男,七十年代生,大专文化,供职于乡镇,主要从事小说创作,已在《莽原》、《创作》、《躬耕》等发表小说多篇,河南省作协会员。河南郑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