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建沙堡

休．蒙克．基德

那是一个凉爽怡人的夏日，在海边的沙滩上，我和丈夫桑迪躺在各自的海滩巾上，互不打扰，专心地读着各自的书，完全沉浸在各自的世界里。近一个时期以来，像这样的情况经常出现，几乎就是家常便饭了。当然，我们俩都太忙了，整日里都专注于各自的工作和琐事，相聚在一起的时间很短也很少。因此，我盼望着假期的到来，期待着这种情况在假期里能够得到改变，但是迄今为止，我们大部分的时间仍旧是在彼此的沉默中度过的。

我抬起头来，看着海面上不断汹涌而来的波涛，心中非常地不平静。“想不想堆沙堡？”我把手指插入柔软的沙子中，问桑迪道。

我看得出来，他不太愿意，但为了迁就我，他还是勉强答应了。但是，当我们开始堆沙堡的时候，他却表现得是那么的认真，那么的投入，以至于让我感到非常惊讶。就这样，我们两人都聚精会神地堆着沙堡，仍旧默然无语。

然而，正全神贯注地堆沙堡的我们谁也没有注意到此刻潮汐发生的变化，直到涨上来的海水将我们的沙堡冲掉了一小块时，我们才注意到那“哗哗哗”的此起彼伏的潮水。我们非常气愤，连忙用沙子将被冲掉的部分重新修补好，并使劲地拍打了几下，以使它更坚固。但是，当海浪以它那单调而又有规律的频率再次冲向海滩的时候，我们的手不禁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无奈地望着远处的地平线。然后，桑迪站起身来又走回到他的海滩巾上，躺了下去，我也无可奈何地回到了自己的海滩巾上。我们又都陷入了那简直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

当我再次无聊地环顾四周的时候，发现我们费了很大的劲才堆建好的沙堡，已经被逐渐涨起来的潮水冲垮了。

我充满眷恋地看着那座即将消失的沙堡，突然，一种莫名的感伤向我袭来，并且将我笼罩。就在那个夏日，在沙堡即将消失的那个无拘无束的时刻，我突然油然而生出一种感悟，一种关于我的婚姻的感悟。

想到这儿，我不禁转过脸去，看了看桑迪——我的丈夫。此刻，他仍旧全神贯注地看着手中的书。看起来，横亘在我和桑迪之间的那种沉默似乎已经弥漫到了整个天地之间。这种沉默，其实是婚姻生活中一种空虚的沉默，在这种婚姻下，日常生活永无止息的聒噪之声似乎要吞没了相知相爱的谐婉之音。

哦，上帝啊！这潮水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涨上来的呢？我们已经有多长时间没有分享彼此内心的痛苦了呢？我们已经有多长时间没有在一起欢笑、嬉闹了呢？究竟是什么原因竟然能让两个彼此相爱的人之间产生这么大的距离以至于有了陌生的感觉呢？！

……

那天晚上，当孩子们都睡着以后，我独自来到门廊里，站在阴影处，望着深邃的夜空发呆。桑迪看见了我，走了过来，“整个晚上你几乎都没说话，”他说。

“哦，对不起，”我喃喃地说，“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能告诉我你在想些什么吗？”他问道。

我转过身来，注视着他，然后，长长地喘了一口气，“我在想我们的事，”我说，“我在想我们的婚姻正在被这些无休止的日常琐事所淹没，所吞噬。我们已经把婚姻视为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你在瞎说什么？”他非常生气，愤愤地说，“我们的婚姻非常稳定！”

“是的，我们的婚姻非常稳定，但是，你想过没有，”我反击道，“有时侯，我们的婚姻看起来只不过是一纸承诺，而有时候，我们就像是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两个陌生人，有着各自的目标和方向。”

桑迪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哦，谢天谢地，我终于都说出来了，”看着他的样子，我想，“我终于把船摇到了转折点了。我终于告诉桑迪我们的婚姻只剩下苍白的承诺了。哦，天哪！我终于做到了！”

接下来，我们默默地互相凝视着，良久，良久……那一刻，我们只感到仿佛被困在一个巨大的、黑暗的且充满了痛苦的泡沫里面，任我们怎么努力也无法将它打破。渐渐地，泪水盈满了我的眼睛，并顺着脸颊流了下来。然而，让我惊愕的是，桑迪的脸上也挂满了泪花。

就在这时，突然发生了一件在我的婚姻生活中最令人感动的事。只见桑迪抬起胳膊，伸出手，用手指轻轻地擦去我脸上的泪痕，然后，又用同一只手擦拭着自己脸上的泪水，这样，我们的泪水就合而为一了。

哦，真的是太神奇了，这东西竟然能使我们两人重新找到过去那种存在于彼此之间的神秘感。接着，桑迪和我一起走下门廊的台阶，走向星光照耀下的海滩。我们手挽着手，在静谧的海滩上漫步着，交谈着。我们谈论着婚姻中的苦恼，谈论着婚姻中的挣扎，谈论着婚姻中被侵蚀、被损坏的地方，谈论着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此外，我们还痛苦地谈到了我们之间未曾尽到的责任和义务。

终于，大约一个小时之后，有一种更加深刻的、以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在我们之间渐渐地生长起来。此刻，体味着这种美好的感觉，我的心情恢复了宁静和安详，我把头枕在桑迪那宽厚的肩上，梦呓似地说：“如果有一天我们能把我们的结婚誓言对彼此再说一遍，那感觉一定很美好！”

“现在为什么不说呢？”桑迪问道。

哦，是啊，现在为什么不说呢？

于是，在那漫天灿烂的星光下，在那连绵不断的涛声里，我们再次紧紧地握着彼此的手，尝试着为我们重新找回的音乐填上歌词。

“我保证会倾听你诉说，”他深情地说，“并且留出一定的时间真挚与你分享……”

“我保证会忠实于我们的婚姻和家庭，并且会在我们两人之间努力地创造更多的共同点，”我说道。

虽然，我记不清那天说过的所有的誓词了，但是，我却清楚地记得那天在说它们时的感觉，我记得那天桑迪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而我则激动的声音有些颤抖。突然，我听到一个声音，一个来自于我内心深处的声音：“当明天来临的时候，当生活敲打着你的城堡的时候，请记住忠诚的力量，记住痛苦的力量，记住混合在一起的泪水的力量，记住与别人分享的笑容所产生的作用。记住生活中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并且永远牢牢地抓住它！”

（郭 敏摘自《联合早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