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法教学中的口传手授与范本临习

2025-02-25 00:00:00邓宝剑
大学书法 2025年1期
关键词:范本书法教学

【内容摘要】在书法教学中,口传手授与范本临习是基本的教学环节,它们构成互补的关系,而非在不同历史阶段前后相替的关系。口传诉诸“言”,手授的过程则可视为一种“象”,能够在何种程度上领会其中的“意”取决于受教者本人的临创经验和领悟能力。只有直面范本并潜心取法,才能让教学中的言说和示范达成更好的理解,也才能不囿于既有的言说和示范而别开生面。

【关键词】口传手授;范本;书法教学

引言

书法教学有哪些基本的环节,这些环节的特点及相互关系是怎样的?

我们可以先想一想当今的书法教学,无论在大学还是在中小学,一般会包含老师的讲解、示范以及学生对范本的临习。这里所说的范本,特指那些古代的经典作品,而不是老师示范的作品。尽管在启蒙阶段,学生难免会照着老师写的字来临摹,但这只是一个过渡阶段,最终还是要照着古代的经典作品来临摹。看来,当今的书法教学包含“口传手授”和“范本临习”两个环节,那么,历史上的书法教学也是这样的吗?

近年来,很多学者研究古代的书法教学方式,深化了对书法教学史的了解,不过也有值得继续商讨的问题。有一种看法是,从晋唐到宋以后,书法教学发生了从师徒授受到临帖的转变,也就是说,师徒授受和临帖被视为前后相替而非相互补充的关系。持这种看法的理由主要是:文献中有很多关于笔法传授谱系的记载[1],既然晋唐书家能够一代又一代地对面相授,临习古代的范本便无关紧要了;而宋代以后,这个传承的谱系中断了,加上刻帖扩大了范本的传播范围,所以人们学书法便主要靠临帖。

有深入理解传统笔法的老师亲授,临帖就不必要或不重要了——我想,这并不是历史上的真实情况,更不应成为当今书法教学所向往的模式。其实,即便在晋唐时期,口传手授和范本临习也是并行不悖的。下文拟列举一些唐以前(包括唐)的文献和实物来证明这个看法,然后对这几个教学环节的特点及相互关系做出讨论。

一、史料中的口传手授和范本临习

书家传授书法当然离不开言说和示范,唐人对这两种传授方式已有清晰的提炼。

在传为颜真卿的《述张长史笔法十二意》中,颜真卿问怎样才能“齐于古人”,张旭总结了“执笔”“识法”“布置”“纸笔精佳”“变化适怀”五个条件,其中第二个条件“识法”,张旭解释说:“谓口传手授之诀,勿使无度,所谓笔法也。”[2]这篇文章见于唐代的《墨薮》,虽然未必出自颜真卿本人之手,但文中所表达的“口传手授”的观念是真实不伪的。

怀素在《自叙帖》中抄录了诸家对其草书的赞语,其中颜真卿所作的序总结了草书艺术的传承脉络:“夫草稿之作,起于汉代。杜度、崔瑗,始以妙闻。迨乎伯英,尤擅其美。羲、献兹降,虞、陆相承。口诀手授,以至于吴郡张旭。”草书的传授依靠的也是“口诀手授”。

正因口传手授在书法传承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唐代卢携在《临池妙诀》中缕述代代相传的诸多书法名家之后说:“盖书非口传手授而云能知,未之见也。”[ 3 ]

此外,古代书法文献中有一些力求言简意赅的表述,所谓“诀”,如唐人李华《论书》以“截、拽”为诀,唐人林韫《拨镫序》以“推、拖、撚、拽”为诀。[ 4 ]这样的表述方式和便于传授密切相关。《说文》释“诀”为“法”,“诀”字从“言”,则与言说有关,书诀、笔法诀正是可以口口相传的书写要领。

除了“口传手授”,文献中同样有许多关于学书者临习范本的记载。

梁武帝萧衍《观锺繇书法十二意》云:“逸少至学锺书,势巧形密。及其独运,意疏字缓。”[5]这里的“学”和“独运”相对,显然指的是临习。看来即使是能得卫夫人口传手授的王羲之,也要临习古贤的范本。

唐孙过庭《书谱》以王羲之书法为最佳的范本,“右军之书,代多称习,良可据为宗匠,取立指归”。而对范本的取法离不开仔细的赏读与力求准确的临习,正所谓“察之者尚精,拟之者贵似”。

再如以下记载:

羲之少学卫夫人书,将谓大能。及渡江,北游名山,比见李斯、曹喜等书;又之许下,见锺繇、梁鹄书;又之洛下,见蔡邕石经三体书;又于从兄洽处见张昶《华岳碑》,始知学卫夫人书徒费年月耳。羲之遂改本师,仍于众碑学习焉,遂成书。(传王羲之《题卫夫人〈笔阵图〉后》)[6]

(智永)于阁上临得真草《千文》好者八百余本,浙东诸寺各施一本。(何延之《兰亭记》)

辩才时年八十余,每日于窗下临学数遍。(何延之《兰亭记》)[7]

王羲之所学不限于亲授之师,而是上追汉魏碑刻,智永和辩才则致力于对“二王”书迹的临习。《题卫夫人〈笔阵图〉后》的作者和所述史迹俱有争议,《兰亭记》也多有传奇色彩,但其中临学古人的观念都是可信的。

这些文献可以说明,唐以前人学书,临习范本是重要的环节。而近世考古发现的唐人写本中,有许多唐人临帖的实物。比如在敦煌写本中便有唐人所临锺繇《宣示表》,索靖《月仪帖》,王羲之《十七帖》中《瞻近》《龙保》《旃罽胡桃》《积雪凝寒》《服食》诸帖以及贞观十五年(641)蒋善进所临智永《真草千字文》。此外,在新疆和田也发现了唐代于阗地区的汉人或胡人所临《兰亭序》。敦煌、西域地区还发现了多件《尚想黄绮帖》的写本,有的将同一个字反复练习多遍,尽管这些墨迹未必是照着原帖的摹本或刻本临摹的——里面有老师的示范和学生照着范字的反复临摹,但可以推知《尚想黄绮帖》也是当时流传甚广的范本。[8]

看来,口传手授和范本临习构成相互补充而非前后更替的关系。尽管临习的对象在发生变化,能够获得范本的人群也在发生变化,但是临习范本这种学书方式是古今不变的。《述张长史笔法十二意》叙述了张旭面对不同求学者的不同态度,众人向张旭问笔法,张旭只是对着他们写草书,不作任何解释;裴儆向其请教笔法,张旭只是说“倍加工学临写,书法当自悟耳”;而颜真卿向他请教,他便终于开口传授了,不仅说了“十二意”,而且说了“齐于古人”的五种条件,此外还有“印印泥”“锥画沙”的笔法要领。如此叙事,或是为了烘托张旭“口传”的珍贵,从而显示文章的重要性。姑且不管该文的叙事策略,文中所述张旭对不同学书者的三种态度,恰恰提示了书法教学活动的三个基本环节——口传(对颜真卿)、手授(对众人)、强调范本临习(对裴儆)。固然,面对不同根基、不同程度的学习者可以强调不同的方面,但完整的书法教学,应当是三者具备而相互补充的。

二、各教学环节的特点和相互关系

口传、手授和范本临习之所以构成互补的关系,是因为这些教学环节服务于一个共同的教学目标——对书法艺术的领悟,而每个环节都有自身的长处和局限。

在教学中,言说最方便,开口即是。只要师生之间的距离不是太远,语音信息的完整度便不会受到听者位置的影响,而围观老师写字,不同的视角接收的信息是有较大差别的。言说也最灵活,上下古今、纵横万里莫非谈锋所及,从具体的书家、书作到宏观的书法源流,从初步的操作到精要的手法,言说的范围几乎无所不及。通过语言的描述、解释和评价,可以促使理解由模糊到清晰,由粗浅到精深。不过,言说诉诸概念及其组合,总有难以尽意的一面。姑且不论那种深彻的领悟和创造性的灵思都难以尽致地表达,即便是对作品的评说和具体技法的指点,也有言不尽意的无奈。描述一件书作(如颜真卿《东方朔画赞》),如果现场没有可以直观的图像,学生对这件作品也没有印象,那无论怎么努力描述,都是难以说清楚的。说它的笔画“粗”,或“略粗”,或“比《多宝塔碑》略粗”,再具体的描述都不如把作品图像摆在面前一目了然。再如对技法的指点,“行笔别太快”,或“字内的疏密对比要增强”,行笔的速度怎样才合适,疏密对比应当强化到什么程度,有时候亲手示范更能让人明白。看来,要想达成更好的理解,教师的言传往往需要一定的语境,这语境包括可以直观的书迹,也包括授受双方的观赏、临创经验。语境越单薄,言说的难度就越大。

书法作品是静态的,可它是动态的身心活动的结果,如果能够看到教师的临创过程,自然有助于领会技法。一个高明的书法家,他执笔的姿势,运笔的部位和动作,书写的节奏(包括书写和停止的交替以及行笔过程中时缓时急的交替)乃至喜用何种器具、蘸墨的方法等细节,都是有参考价值的。一些师生共同关注而言语难以阐明的问题,可以通过示范来增进理解。还有一些在学生那里需要改进的技法环节,教师以为理所当然而未讲,学生意识不到而未问,学生如果敏于观察,便可在观摩示范的过程中捕捉到技法的盲点,从而有意想不到的收获。不过,正如言不尽意,示范的作用也是有限的,某些简单的操作一目了然,可越是深入独到的领悟越难径直呈现给观者。即使学书者日复一日地跟随在老师的身边,心摹手追,乃至微妙处都能酷似老师所写,他也未能全然把握老师对书法的领会,因为老师原创性的灵思在模仿者那里是缺失的。口授诉诸“言”,而示范的过程可以视为一种“象”,能够在何种程度上“寻象以观意”,取决于观看者本人的临创经验和领悟能力。

再高明的言说都只能揭示事物的某一方面,就像一束光照在物体之上,某一处变亮了,背光的暗面也就同时形成了。示范也是如此,再高明的书法家临摹《兰亭序》,都只能提供一种接近《兰亭序》的方式,他临摹的《兰亭序》与《兰亭序》本身毕竟是两回事。光束的意义是让事物明亮起来,并且启发更多的光束,而不是将观看者的视野笼罩在光束之中。学书者如果不去直面范本潜心做“察”“拟”的功夫,那么老师的示范在提供方便的同时又可能构成一种障碍。启功先生强调学书“宜临古碑帖,而不宜但学时人”,又说“学书勿学时人,尤勿看所学之人执笔挥洒。盖心既好之,眼复观之,于是自己一生,只能作此一名家之拾遗者”[9],便表达了对这种障碍的警惕。

直面范本,可以从静态的书写形式体会古人动态的书写要领。这个过程,是在学而悟、悟而学的循环中不断深入古法的过程。通过这样的学习过程,可以改变自身的书写习惯而趋近古法,与此同时的收获便是不囿于既有的言说而获得的新鲜观念,不囿于师者的示范而获得新的会通古人的书写方式。

直面众多范本,还可以由古人的艺术个性来启发自我的创造。仅仅模仿老师便笼罩于老师的书写方式,而笼罩于某一个古代范本,也无法领会书法艺术生生不已的创造机制。结字和布局讲究“计白当黑”,对范本的取法也要“计白当黑”,不仅取法一个个有形的范本,还要留意范本之间的空白处,看每一个典范书家是如何从前辈书家跨出一步而成就自家风格的。从众多范本的会通处得其法,从范本之间的空白处知其变,渐渐地,便可引导自身的书写深入古法而又别开生面。这法古而生新的过程,其实已由经验中的“多”不断趋近那理念中的“一”了。

书法教学是在古今之间的张力下进行的。师生共同取法古人,这一艺术实践构成当下的言说、示范能够达成更好理解的基础。这种古今张力还表现在,教学中的言说不仅谈论教师对书写的体会,还常常谈论古代的范本,以及谈论古人的言论(古代书论);教学中的示范,除了演示老师本人的创作,也会演示对古帖的临摹。

康德指出美的艺术的传授需要通过范本的导引,他也特别强调了范本所属时代的久远性:“所以美术的诸范本是唯一的导引工具,来把美术传递给予后继的人;而这不是单纯通过描述所能做到的(尤其是不能在言语的艺术里),而且在这些里面也只能是那古代的,死的,现在只作为学者的言语保存下来的,得成为典范。”[10]看来,直面古代的范本并从中汲取营养几乎是艺术教学的通则。不过,法古这一特色在中国艺术的传承中更为鲜明,这和中国的学术史乃是通过不断阐释经典而发展的逻辑是一致的。无论汉学还是宋学,皆遥尊孔子;而孔子立教,除了言传身教,亦“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并以六经为范,这种古今之间的张力始终是存在的。在书法史上,若论楷、行、草书,“锺张”“二王”则成为历代书家共同宗法的典范。魏晋之后,前代书家和后代书家从代际关系上看如祖孙、父子,而从共同的取法来源看又如兄弟。前代书家是如何取法锺王而又如何创变的,对于后代的书家也有启发的作用,前代书家的作品也因此构成后世向古探源的桥梁。当然,并不是所有的书家都以“二王”为宗,有些清代书家目“二王”为南派,倾心于学习汉魏碑刻,但是通过阐释经典而进行创造的模式并没有改变。在今天,学术研究的范式已经发生了改变,艺术观念也更多地强调个性,但无论如何,古今之间的张力是不能被打破的。只有潜心取法古代的范本,并意会那诸多范本之间的“白”,才能直取源头活水从而创变不已。这是书法艺术传承的机理,又何尝不是书法教学的机理。

注释:

[1]比如《法书要录》《书苑菁华》中皆载有《传授笔法人名》,《墨池编》所载《古今传授笔法》则大同小异。兹举《法书要录》所载:“蔡邕受于神人,而传之崔瑗及女文姬,文姬传之锺繇,锺繇传之卫夫人,卫夫人传之王羲之,王羲之传之王献之,王献之传之外甥羊欣,羊欣传之王僧虔,王僧虔传之萧子云,萧子云传之僧智永,智永传之虞世南,世南传之欧阳询,询传之陆柬之,柬之传之侄彦远,彦远传之张旭,旭传之李阳冰,阳冰传徐浩、颜真卿、邬肜、韦玩、崔邈,凡二十有三人,文传终于此矣。”

[2]韦续.墨薮[M].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1966:35.

[3]陈思.宋刊书苑菁华[M].北京:中国书店,2021:573.

[4]参见陈思.宋刊书苑菁华[M].北京:中国书店,2021:608—609,49.

[5]张彦远,纂辑.刘石,校理.法书要录校理[M].北京:中华书局,2021:55.

[6]张彦远,纂辑.刘石,校理.法书要录校理[M].北京:中华书局,2021:11.

[7]张彦远,纂辑.刘石,校理.法书要录校理[M].北京:中华书局,2021:178—182.

[8]对以上临帖实物的说明参考:荣新江.丝绸之路与东西文化交流[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5:185—209.蔡渊迪.敦煌经典书法及相关习字研究[D].杭州:浙江大学,2010.

[9]启功.启功丛稿(艺论卷)[M].北京:中华书局,2024:147—148.

[10]康德.判断力批判(上)[M].宗白华,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96:155—156.

本文责编:常海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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