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业院校教师数字教材使用的两难空间与突围路径

2025-02-13 00:00:00张靖卉李桃
教育与职业(上) 2025年2期
关键词:主体意识

[摘要]数字教材的发展及投入使用给课堂教学带来技术性革新,职业院校教师也面临由教材形态转换带来的两难空间,主要体现在观念域、行为域和角色域。基于此,职业院校教师应深入领会数字教材内容及功能,建立科学的数字教材使用观;立足教学实践场域,转变数字教材使用行为取向;突破传统思维范式,增强数字教材使用角色认知;发挥主体意识,夯实数字教材使用专业能力。

[关键词]职业院校教师;数字教材使用;行为取向;角色认知;主体意识

[作者简介]张靖卉(1987- ),女,天津人,首都师范大学教育学院在读博士。(北京" 100048)李桃(1992- ),女,吉林松原人,北京交通运输职业学院,讲师,首都师范大学教育学院在读博士。(北京" 100096)

[基金项目]本文系中国高等教育学会2024年度高等教育科学研究规划课题“高职专业课教材评价指标体系建构研究”的研究成果之一。(项目编号:24ZJ0405)

[中图分类号]G715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4-3985(2025)03-0066-08

一、问题的提出

数字技术的不断迭代及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的迅猛发展给人类带来了不同于以往任何一个时期的社会进阶。数字教材是科技进步推动下逐渐成型的教材新样态,职业教育数字教材立足于职业教育类型特征,以培养学生职业技能为价值指向,在传统纸质教材基础上,融入数字技术,为课堂教学活动提供更加丰富灵活、个性化定制的数字教学资源,已成为我国职业教育课堂教学中推动教学模式和教学方法变革、实现高效个性化学习的重要工具[1]。这意味着职业院校教师在使用数字教材的过程中要更新传统教材观念,转换课堂教学模式,推进职业教育改革在学校层面的落实。

数字教材的发展和投入使用给职业院校教师带来两难空间。其一,数字教材要求职业院校教师具备更强的数字素养和教材使用专业能力,这对教师既有的知识结构和实践经验提出了挑战。其二,数字教材是在职业教育领域数字化技术发展到一定阶段的产物,其展现出与以往教材不同的知识呈现形态、结构和功能[2]。因此,职业教育数字教材在课堂中的介入意味着学校需要在课程设置、教学组织、评价考核等方面进行方案调整。职业院校教师在教学过程中除要适应职业教育数字教材外,还需适应与之相伴的学校组织文化、运行机制和权力空间重构。从时间向度来看,教师使用职业教育数字教材的两难空间既是对教师教学行动构成障碍的历史性存在,又会成为教师未来专业成长中产生增值作用的助推器。在这一空间中,教师作为职业教育数字教材使用的行动者,其主观因素与结构性的客观因素持续互动,主体意识和能动性得到空前彰显。正如有学者所指出的,教师专业发展发生在其对困境和矛盾的应对之中[3]。在两难空间中,职业院校教师需要在复杂的社会关系网络中审时度势、权衡利弊,并根据自身的价值理念和专业判断做出抉择。基于此,本研究通过厘清两难空间的内涵意蕴及概念演变,对职业院校教师使用职业教育数字教材的两难空间进行立体剖析和多维审视,最后结合教师数字教材使用两难空间的问题表征提出相应的突围路径。

二、两难空间的内涵辨析

在教育实践中,存在一系列相互关联的两难问题。两难空间这一概念超越两难本身的意涵,更加强化两难问题的立体性和动态性。对两难空间的内涵辨析有助于揭示其生成机制与结构性特征,不仅要从传统的道德两难中的价值维度进行审视,更应剖析两难空间的结构性要素,关注其在职业院校教学实践场域中的关系构成与动态变化。

(一)两难空间的价值维度

基德(Kidder)认为,两难情境的本质在于行动者面临着两种相互冲突的道德要求,而无论选择哪一种,都似乎无法完全满足道德义务[4]。巴达拉克(Badaracco)指出,两难问题的难点在于,行动者必须在相互冲突的价值观之间做出艰难抉择[5]。一方面,主体要厘清不同价值诉求背后的合理性依据,认识到各自的重要性和必要性;另一方面,又要对不同价值进行权衡和取舍,在特定情境中做出恰当的伦理决策。这意味着,两难空间不仅是个体面临价值冲突的场域,也是其进行价值澄清和价值整合的平台。主体唯有在不断的自我反思和自我对话中,才能建立起趋近于客观的价值标准,进而指导其在特定两难情境中做出抉择,将其内化为指导实践的行动准则。

(二)两难空间的结构维度

在教育实践中教师面临多重两难,而仅仅探讨两难问题的价值维度会使问题扁平化,制约了主体走出两难困境的可能性。两难空间的概念是美国布朗大学政治学系教授霍尼格(B. Honig)从伦理学与政治哲学的视角出发,在两难的基础上发展出来的[6],这回应了当时人文社会科学理论界的“空间转向”(spatial turn)。据此,应将两难问题的空间视角凸显出来。列斐伏尔在其《空间的生产》中对空间社会学做了现代性反思,认为应该将空间理解为“结构”,当事物组合成为一种结构,能够产生某种功能时,这些事物就构成了“空间”[7]。两难空间的概念正视教学问题的空间结构,试图跳出两难问题本身,将两难情境置于一个更为开放、立体的语境中加以考察,从对价值合法性的审视转向关注主体在两难空间中进行创造的可能性。

(三)两难空间的关系维度

从结构维度对两难空间进行事物存在样态的剖析,使产生两难现象的空间逻辑得以被人们关注,然而这还不足以推动问题的解决。空间不仅仅是具有结构的居所,而且蕴含了关系性概念,其涉及主体、客体、环境等要素交织在一起的互动机制与动力系统。在空间中,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地位与协商——都可以被看作是一种政治性与伦理性行为[8]。因此,应在洞察两难空间价值逻辑与内在结构的基础上,进一步从关系视角审视教育场域中存在的两难问题。换言之,对两难空间的探讨应与教育语境中多元主体间的互动和权力关系变化结合起来,以场域理论视角洞察在这一空间中的行为主体、社会环境、重要他者等要素之间的互构关系。只有对两难空间进行基于价值、结构和关系全方位维度的探讨,才能发现行为者两难困境背后复杂的社会网络关系,由此进一步探讨主体在两难空间中寻求突围的行为路径。

三、职业院校教师数字教材使用的两难空间

职业院校教师使用数字教材是对传统教材使用理念及行为模式的突破,但在教学现实场域仍面临两难空间。为此,有必要从空间视角审视教师使用数字教材行为域的矛盾,并借助场域理论揭示教师使用数字教材面临的角色冲突,形成“价值—结构—关系”维度的认识,进而对教师面临的两难空间做出立体化诠释。

(一)观念域:价值逻辑下教师数字教材使用的两难空间

职业教育数字教材除具备数字教材一般特征外,还应具备鲜明的职业教育类型特征[9]。一是内容选择上,职业教育数字教材的内容对接行业企业生产实践需要,内容主要为职业技能和工作岗位任务。二是设计思路上,职业教育数字教材突出教学过程,更加注重对教学的设计,教材设计方面多以项目驱动、案例展示、过程性评价等方式呈现。因此,需要教师转变教材使用观念,适应不同形态教材在设计理念和知识脉络上的差异。同时,由于植根于已有的教材使用经验以及特定教学场景中的社会文化语境,教师的教学理念和教学策略难以随数字教材的投入使用而发生同步转变。换言之,教师以往教材使用中形成的观点、态度和价值判断构成了一个相对稳定的信念系统,这一信念系统将对教师教材使用行为产生持续影响。

有学者认为,未来将成为现代教学活动核心资源的数字教材在内容和呈现逻辑上的更新会潜在地引发教师认知图式的重组,进而改变教师的教材使用观念。然而,这一转变并非自然发生的过程。一方面,数字教材本身很难单纯依赖其特有的符号表征改变教师的教材使用观念[10]。根据瓦托夫斯基(Wartofsky)对人工制品的三层次划分(即人工制品如何使自身成为人类行动和思维的一部分)[11],可以将教材同样划分三个层次,包括表征层、认知层和启发层。受制于教学时间的限制与考试制度的压力[12],教师往往关注与考试紧密相关的知识表征层,而对教材中更高层次的文本意涵极少关注。另一方面,教师的教材使用观念转变取决于其对数字教材中蕴含课程理念的认同程度。从认知图式理论来看,教师原有的教学观念、思维方式构成了一种稳固的认知图式,已经被内化为“默会知识”。依据皮亚杰的认知发生论,当新信息与已有认知图式不一致时,个体会通过同化和顺应的方式来调适和重组自己的认知结构[13]。职业教育数字教材所蕴含的职业教育课程理念及体现的数字化教学模式与教师原有认知图式发生冲突时,教师往往会通过两种方式加以处理。第一,对职业教育数字教材内容进行调整和转化,使之同化到原有认知结构中,继而维持固有的教材使用观念。第二,对职业教育数字教材体现的技术逻辑和数字化教学理念进行吸纳,通过转变原有认知结构,形成能够适应职业教育课程理念的教材使用观念。而选取哪种方式则取决于教师对数字教材设计的满意程度及对其体现的课程理念的认同程度。这就需要教师基于事实和价值的判断做出选择,是全方位接受数字教材理念还是坚守传统教材使用观念,抑或是在价值判断的基础上做出折中性调和。教师需要在维持原有认知图式与接纳数字理念之间进行平衡;同时,教师还需要在事实判断和价值判断之间进行协调,在理性分析与价值追求之间找到平衡点。

(二)行为域:结构维度下教师数字教材使用的两难空间

尽管数字教材使用会引发教师在观念层的两难,但教材使用并非一种纯粹的个体认知活动,更确切地说,它是一种发生在学校场域的社会建构活动。根据社会文化活动理论,教材作为教学活动中的工具,其变化会引发整个活动系统内部的冲突和矛盾。与之相应,教师需要改变既有的教材使用方式,以适应数字教材引发的活动系统变化。

在数字教材与传统教材转换中,职业院校教师面临行为域的两难困境。这既表现为教师个体行为的自我矛盾,也体现为个体行为与集体行为的冲突。具体而言,教师在传统职业教育教材使用中形成了既定行为方式,而职业教育数字教材对教师使用教材的行为提出新要求,包括改变显性的知识传递模式、传统的师生互动方式,实现认知逻辑的数字化转换。在布迪厄(Bourdieu)看来,个体在特定社会场域中会形成相对稳定的行为倾向,即惯习。作为无意识的社会结构产物,惯习具有相对的稳定性,并能够通过个体的实践活动获得延续和再生产。教师在长期的职业教育实践中形成的教材使用方式是教学场域内惯习再生产的一种显性化体现。职业教育数字教材所倡导的理念要求教师打破传统的教材使用惯习,建立起适应数字化课程理念的教材使用行为逻辑。由于教师个体置身于纵向历史文化时空和横向的社会文化语境中,与过去和当下的资源、角色、任务构成的行为场景及活动网络牵连在一起,这决定了其无法完全突破传统教材使用惯习。

惯习无法彻底移除或在被结构化了的机械性行动中改变,而是通过个体或群体基于主观意志的实践活动得以转化。数字教材与以往传统教材的共通之处是都作为一种教学工具化手段,工具的特征是在人的使用中实现其功能。这要求作为教学主体的教师在实践活动中理性审视既往的教材使用行为,以反身性的自我觉察意识在普遍的价值目的和特定的行为手段之间寻求沟通,以重构数字教材使用范式。与此同时,职业院校教材的使用是关涉多元主体的活动,不仅涉及教师与学生,而且涉及学校、企业、社会组织等一系列关联群体。数字教材作为职业教育教学场域的新事物,其在教学中的应用将导致场域内部的“变化”:一是对原有关系结构的打破,如相对于纸质教材而言,教师在数字教材使用中的自主权被挤压,被迫让渡给数字教材设计者;二是多元主体为维持既有角色、地位和优势,在教学活动中展开究竟遵循何种行为逻辑的竞争,如学生、家长、企业、学校对数字教材使用结果的期待与数字教材设计者对数字教材使用的期待之间产生冲突。因此,职业院校教师需要在教材创新应用与滞后的主体需求之间进行调节。

(三)角色域:关系视域下教师数字教材使用的两难空间

在符号学家赫伯特·米德(Herbert Mead)看来,角色是指人们处于一定地位并按相应行为规范行事,个人需要将自己置身于他人的立场,从而理解和内化不同角色的期望和要求,进而发展自我[14]。社会网络分析理论认为,世界是由行动者建构的网络组成,在这一结构中,行动者各自属性居于次要位置,行动者之间的关系则是研究重点。置身于特定教育实践场域,教师需要认识自身角色边界,寻求多元角色之间的生态平衡,建构有效的关系法则。角色域的两难源于教师在复杂社会关系网络中的角色定位问题。传统课堂中,教师角色具有浓厚的中心主义色彩,教师作为课堂、知识和权力的中心,扮演着权威者和主导者的角色,师生关系存在明显的“权力距离”,这种差异已成为师生所共认的隐性课堂文化。在种角色关系中,师生之间缺乏基于他者立场的对话交流,学生的主体意志被压制,双方难以通过有效互动实现共同发展。这种角色关系不仅体现在观念中,而且体现在校园、教师、桌椅等物理空间[15],以及由校纪、班规等构成的制度空间。职业教育数字教材凸显了以学生、问题和活动为中心的理念,将学生视为主动的知识建构者,数字教材凭借数字化媒介延伸的技术控制能力,在一定程度上对教师由身体媒介形成的权力产生了“挤出效应”,教师的课堂主导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这要求教师突破旧有的角色视域,积极主动地从知识的权威和传授者转变为学习的组织者、引导者和协作者,实现课堂权力的平等和结构的开放。

此外,职业教育教学实践场所包括教室和实训室,教学实践场域存在明显的“教室文化”特征,教师在相对封闭的课堂空间内,以自身的专业能力和技术水平优势享有较大的课堂主导权和专业自主权。这种封闭式的文化特征使教师的专业发展束缚于个人教学实践中,缺乏外部企业或生产一线的专业支持、引导和互鉴。这看似是教师教学自主权的显现,实际上限制了教师的专业发展。数字教材嵌入互动平台和社区功能,使用者可以对教材内容进行评论、分享,甚至参与协同编辑,进而实现与设计者的互通。同时,其蕴含的职业教育课程理念要求打破传统的中心化行为网络,构建扁平化、去中心化的教材使用行为网络,塑造参与式、协作式的教材使用模式。数字教材通过结构化、模块化页面设计拓展了内容承载量,通过链接资源库、教育大模型可以为学生提供足量的经过检验的资源,为学生深度学习创造条件,这使得教师作为资源提供者的角色重要性减弱[16]。教师的专业发展不应是封闭的个体实践行为,而需要外部专业资源的支持和参与,既需要与数字教材者的互动,又需要数字教材专家、研究人员的指导和培训,同时也需要同侪之间的知识交流与共享[17]。因此,职业院校教师需要转变自身角色,突破个体文化阈限,从封闭课堂空间内的教授者身份转变为以职业教育数字教材为媒介的集体教研网络中的学习者,通过重塑原有教材使用关系网络,建立与课堂外其他主体如企业、行业和产业之间的联结,将个人专业发展融入集体的拓展性学习机制中。

四、职业院校教师数字教材使用两难空间的突围路径

两难空间不仅反映了职业教育改革中不可避免的实然困境,也体现了教师作为主体对改革情境中矛盾和冲突的意义建构。当教师不再关注两难带来的负能量,也不局限于找到解决策略,而是通过系统的分析进行多维度的批判反思时,便能洞察两难背后的结构性力量。为适应职业教育数字教材在内容、结构和设计意图上的更新,职业院校教师需要围绕以立德树人为核心的语义场、现实场以及价值场进行意义识解和行为重塑。与此同时,要充分发挥主体意识,突破自身局限,形成从理念更新、实践探索到知行合一的整套行动链条。通过重塑适应职业教育数字教材使用的观念、行为和角色,推进其在教学场域内的有效落地。

(一)深入领会数字教材内容及功能,建立科学的数字教材使用观

职业教育数字教材在内容及功能上发生了不同于传统纸质教材的重要转变,成为教师在教学观念转化和教材使用专业水平提升过程中发挥重要作用的学习资料。研读职业教育数字教材是教师数字教材使用中不可逾越的环节,教师应在职业教育国家专业教学标准的指导下对职业教育数字教材进行理解、诠释、转化和应用。科学的数字教材使用观必须建立在对职业教育课程内容与数字教材功能深入理解的基础上,并领会数字教材在支持职业教育课程实施中起到的作用,合理利用数字教材的数字资源及技术性功能支持职业教育教学活动。例如,职业教育实训教学过程中,经常会遇到实训成本过高、设备昂贵易损耗、特殊场景难操作等问题。数字教材能够将生产实践中的真实工作场景和设备以更加生动和直观的方式展现。教师通过数字教材所提供的丰富资源开展教学,为课堂教学活动提供更加安全、可重复、低成本的实训模式。传统的职业教育知识结构、教学经验等对教师构成一种先见,影响教师对数字技术赋能下教材的理解和诠释。为了破除先见的局限性,与数字教材设计者达成视域融合,教师需要在融合职业教育课程理念的基础上重新审视和理解数字教材带来的新型知识呈现方式、结构体系和价值意蕴。

首先,通过对职业教育数字教材内容的研读,形成对职业领域知识的概念、思维和方法的整体把握,以更新认知视域。其次,通过对职业教育数字教材进行基于学生职业技能提升的深度诠释,提升教师对数字教材的认同度,进而从内在认知维度促进教师科学教材使用观的建构。一方面,职业教育数字教材通过多媒体演示、交互式操作、虚拟仿真等技术手段,将抽象的理论知识转化为更加生动的操作技能的演示。学习者可以在虚拟仿真的工作场景中反复练习和模拟操作,无须担心遇到任何危险,直至熟练掌握职业岗位所需的实际技能为止。教师需要对数字教材的内容、结构、任务设置进行解读,关注学生认知发展的序列性、知识与经验的衔接性在数字教材中的体现,依托数字教材使用中的课堂环境和资源组织形式,建构促进学生知识与技能共生教学序列。另一方面,教师对职业教育数字教材功能的把握不应停留在如何利用其提供的教学方法及策略等层面,而应从更深层次的教育理念和育人目标出发,充分理解数字教材背后的现代职业教育思想,深入把握“学生能力本位”“工作过程导向”等核心理念,真正将数字教材作为职业教育课程资源体系的有机组成部分,形成指导智能化时代数字教材使用实践的伦理逻辑。

(二)立足教学实践场域,转变数字教材使用行为取向

哈贝马斯提出人类的认识兴趣有三类,即技术旨趣、实践旨趣和解放旨趣[18]。技术旨趣是指通过预测和控制来把握物理世界,表现为一种为了追求效率的工具主义行为倾向。实践旨趣意在打破控制与被控制的关系,并构建一种主体与客体或主体之间平等互动的世界图景。解放旨趣凸显人类对于自由、独立和主体性的追求,旨在将主体从所依附于对象化的力量中解放出来,强调人的反思、批判与创造力。基于哈贝马斯的认识兴趣理论,职业院校教师数字教材使用的行为呈现出三种基本取向,即技术取向、实践取向和解放取向。技术旨趣的行为取向强调教师与数字教材是一种主客关系,要求教师在教材使用中保持一种工具理性,将数字教材的技术性能视为其价值内核,试图利用技术取代在教学实践中主体的思考与行动,容易导致技术理性凌驾于人文理性之上;实践旨趣的行为取向更加重视数字教材使用活动的目的性,即达成特定教学目标、完成教学任务,要求教师灵活运用数字教材的各类资源和功能,建构起符合教学规律的数字课堂教学系统,通过功能选择、内容重组、结构调整等方式,使数字教材适应特定场景下的学习需求;解放旨趣的行为取向则强调教师主体性解放,要求教师对数字教材使用中的工具理性倾向进行批判性反思,揭示其中可能存在的技术性风险,在反思基础上对数字教材使用的工具化理念进行解构,重新建构人文理性下的教材使用规范。

技术旨趣的数字教材使用行为往往以忠诚地使用数字教材为主要形式,在一定程度上确保了数字教材设计中的科学性、规范性和教育性功能的实现,在行为逻辑上指向技术赋能下的效率和结果;实践旨趣的数字教材使用行为以调和教师自身与教材之间的关系为主要表现形式,在行为逻辑上指向教材功效性的最大化和教学目标的实现;而解放旨趣则是以前两种取向为基础,但又超越了两种取向所追求的终极旨趣,要求批判地审视数字教材所能带来的优势、局限和挑战,重塑教材使用场域内部结构、形成适宜的数字教材使用规范。职业院校教师在使用数字教材的过程中应秉持解放旨趣,不应将视域局限于在忠诚使用教材与创造性使用教材之间进行权衡与取舍,而应将教学的社会性、历史性和发展性特征与教师个人具体的、独特的教学经历等要素共同纳入数字教材使用方式的考量中,增强主观与客观、自由与规范、个体与公共之间的互动[19]。在此基础上,通过在反思性实践中不断改进和完善数字教材使用行为,依据学生和教学情境差异和变化动态调整数字教材使用方式,推动数字教材使用现实场域社会结构和规范的重塑。

(三)突破传统思维范式,增强数字教材使用角色认知

在马克思关于人的活动的三重空间描述中提到,人与人的关系不仅仅是以某种“定在”的实物来加以表现,而是一个包含着愿望、追求以及能动建构性活动的过程[20]。与此相应,教师权威并非由教师或者师生关系之外的力量确定,它发端于学生对社会规范价值的吸纳及成长为社会人的本体需要[21]。教师作为一种关系性职业, 其主体性在与他者的互动关系中显现。

职业院校教师对教材使用活动的理解通常存在实体思维和关系思维两种范式。实体思维强调教材作为知识载体的实体性特征,将职业教育数字教材使用活动视为相对独立和静态的存在,忽视了职业教育数字教材使用过程中多元主体之间的动态关联。然而,教师使用职业教育数字教材的行为并非孤立的个体行为,而是嵌入在以技术为媒介的社会关系网络之中。教师之间的同侪互动、经验分享、集体备课等,都会对教师的职业教育数字教材使用观念和行为产生潜移默化的影响。关系性思维方式则从系统和建构的视角审视职业教育数字教材使用,认为职业教育数字教材使用是一个多元主体参与的动态过程,教材设计者、技术工程师、管理者、监管者和使用者等不同主体基于各自的价值取向和利益诉求形成复杂的关系网络,职业教育数字教材使用的效果取决于这种关系的网络结构和运行机制。对于职业院校教师来说,在职业教育数字教材使用过程中面临的多元主体还涉及与职业教育联合进行人才培养的生产企业的技术工人、专家、行业能手等工作场域主体。教师应突破传统思维范式,从实体思维向关系思维转变,增强自身作为多元主体调节者的角色意识,实现从被动接受者到积极反思者、从孤立行动者到数字环境下多元主体协调者的角色转变。一方面,教师要站在教材设计者的立场,理解职业教育数字教材编制的意图和秉持的技术理念,准确把握教材中数字化的知识逻辑和文化脉络。另一方面,教师要站在学生的学习者立场,分析学生的认知特点和岗位能力需求,根据学生的差异性特征创造性地使用职业教育数字教材,为学生提供定制化的教学。同时,教师要与学校教材管理委员会建立有效沟通,对教学实际需求进行及时反馈,以便学校在数字化配套资源等方面给予更有力的支持,营造良好的教材使用环境。此外,教师还要突破自身界域,与同侪、技术专家等之间建立使用职业教育数字教材的知识与经验共享机制,并通过跨界协作、集体教研和拓展性学习等更新数字教材使用的理念、方法和行为。

(四)发挥教师主体意识,夯实数字教材使用专业能力

一方面,职业院校教师的教材使用行为可以被视作主体与客体的互动过程,随着客体——教材的变化,主体——教师也经历心理图式的转化。职业院校教师要在理解数字教材技术逻辑和运行方法的基础上,熟练掌握使用数字教材内嵌的技术性工具的方式。同时,在使用数字教材时,要防止自我意识的懈怠,利用主体的“自反性”来抵抗身心沦为技术的“装置”,在人机协同中形成适应学习场景的数字教材使用模式[22]。另一方面,人在构造对象的同时,也通过心理与行为的重塑构造着自身。职业院校教师在与作为客体的职业教育数字教材互动时,通过挖掘其中蕴含的数字化教学理念,将其转化为自身的教学观念,并将数字教材中技术与文化融合的要素内化为自身的教学专业知识,在充分释放数字教材的教学工具价值的同时,实现自身数字化素养的提升。所以,职业院校教师应充分发挥主体意识,通过拓展性学习增强数字教材使用知识的积累,主动挖掘教材的潜在价值,将教材使用与自身专业发展结合起来。

首先,职业院校教师在与职业教育数字教材互动中应突破技术性思维下的策略运用。要审视数字教材背后所蕴含的价值取向、知识观、学生观及教师观,关注数字教材使用的宏观社会文化语境,将数字教材解读与国家职业教育改革、经济社会发展、产业转型升级、工作岗位需求等客观要素结合起来,在数字文化、教材文化、学校文化与制度文化之间建立起指向教育意义的联结。其次,要及时更新教材使用知识。舒尔曼(Shulman)提出“教师知识”的概念,认为教师应掌握学科知识、教学知识、学生知识及教育环境知识(包含技术知识)等各类知识[23],职业教育数字教材使用知识也应被视作教师知识的重要组成部分。为提高职业教育数字教材使用能力,教师应突破数字教材使用结构化知识的局限,更加关注教材使用情境性知识的获取。最后,应主动建构职业教育数字教材使用学习群。通过基于连通的拓展性学习与经验共享,在同伴互助中不断突破个体教学实践的局限,依托教材使用的集体智慧,实现个人数字教材使用专业能力的有效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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