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像

2025-02-08 00:00:00提云积
滇池 2025年2期
关键词:篾匠红烧肉春风

天近黎明,金星如同一滴晶莹的露珠挂在东方的天边上,欲落未落。此刻环宇,天色澄清肃降,深靛蓝渐盈,充斥着亘古天地。

后半夜,大街上有了车马的响动。铺了青石板的街道已被净水冲刷过,马蹄踏在上面发出嗒嗒地脆响,仿佛含了清泠的水声。天上的金星也在这有节律的响声里闪一下,再闪一下,然后进入东方一片红亮的云彩里。

太阳快出来了,朝霞渲染了东方的天际,又是一个好天气。

今天是集日,昨夜打烊的时候,已经吩咐过伙计,要在门前洒水净尘。还特意吩咐伙计,店门东侧的高台要认真清刷,明天要把小台桌早早放在高台的一侧。高台大约有十个平方左右,如果靠门这边坐人,小台桌正好在左手位上,可以随手放一些东西,比如,一把茶壶,一个钱搭子,或者是一顶用来遮阳的草帽,也或者是手里正在使用的一件家伙什。

这个嘱咐自店伙计甫一到来便开始了。伙计很听话,老板如何吩咐,自己便如何去做,没有丝毫偏差。店伙计想不明白,每个集日清刷干净的高台都会被一个走村串户的篾匠独占。集散,老板必定客气相邀,篾匠从未推辞过,一个菜,一壶老白干,外加三个杠子头火烧。这是篾匠的标配午餐。

肥硕的红烧肉盛在一个外部浅黄色、内里深褐色的陶盆里。陶盆的外围描摹了两条并头相连的鲤鱼,鲤鱼头部的上方标注了四个篆体字:连年有鱼。红烧肉泛着红光,勾引着食客肚腹里的馋虫。

篾匠是左撇子,每次吃红烧肉,总是先放在鼻子下细细地闻过,才将冒着红光的红烧肉填进阔大的嘴巴,肥厚的嘴唇猛然关闭后快速蠕动起来,腮帮子上显现出咀嚼肌的纹理。肥腻的油汁从嘴角的缝隙里渗透出来一路下滑,在下巴不断凝聚成油珠,掉落在篾匠面前的大巾上。篾匠的脖子有好几层肥肉,大巾的吊带勒进肥肉的纹缝里。大巾上部还能看得出原始的靛蓝色,及至向下到了底部已经是深黑褐色了。

饭庄叫作春风阁,老字号,红烧肉是大厨的看家菜,听闻当今皇上还是皇太子时,刻意便服到过春风阁,只为来品尝一次红烧肉。店伙计一直想不明白,老板为什么从来不吃红烧肉。店伙计第一次看到篾匠吃红烧肉,作为条件反射,暗自吞咽了几口哈喇子。时间过去差不多十年,见多了食客们的各种吃相和美味佳肴,味蕾早已麻木。

昨天生意不错,近子夜时分客人才散去。店伙计收拾停当店内,顾不得一天的疲累,便去后院打水。木桶扔进水井里,提上来时,一弯清月装在水桶里,粼粼地晃着。青石板已经落满尘灰,井水带着清月的辉光一同撒了过去,没有消散的水迹映射了黑夜清幽幽的光。

门前的石板街有多少年了,现在的人们都说不清,春风阁的老板也说不清。石街上的人们换了一代又一代,春风阁也换了好几代掌柜了。来来去去的人,和流逝的岁月将石板毛糙的表面和棱角打磨的光滑,隐隐透射着清幽的光泽,如穿越了时空的智者,用超然的眼神看着繁闹的世间。

春风阁久居此地,好像是从祖爷爷的祖爷爷那代就有了,如果细细计算下来,得有几百年了。老板牢记祖训:勤俭持家。老板平时也读一些圣贤书,书里会经常看到祖训的影子,便时时感叹祖上是具有大智慧的。祖训里有一句话,是一句劝谓:少吃肉,多吃菜。老板一直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不明白但不代表不认同、不执行。老板的记忆里,父亲,还有祖父好像都没有吃过肉。每次看到那些食客,特别是看到篾匠在红烧肉面前那种自足的样子,老板就心生怀疑。他的怀疑有两点,一点是红烧肉真的有那么好吗?另一点是我为什么就不能吃肉?如果吃了会有什么反应?老板虽然是想了,但不代表能尝试。如果克除祖训,老板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我自幼便不喜欢吃肥肉,难得吃一次肉全是五花肉,还是包饺子时候,母亲总是把肉细细地剁碎,不像别人家是切碎的,可以清晰地看到红白相间的细小的肉丁。母亲的想法非常简单,让我吃一点儿肉,补充我生长需要的营养,与同龄孩子相比,个头没有差异,只是瘦骨嶙峋。

很遗憾,母亲剁成肉泥馅的饺子也是难以下咽,每次都是堵在喉咙上,从胃里反馈上来的信息是恶心呕吐,如同被掐住了咽喉后再释放开的那种感觉。先是窒息状态,然后是干呕,鼻涕眼泪俱下。

每次吃饺子都是一场战争,母亲败下阵来,我也败下阵来。母亲无奈之下只能是向后退,饺子两种馅,一种肉馅的,一种素馅的。素馅简单,切一点儿蔬菜,抓一把虾皮,打一个生鸡蛋,淋一点儿豆油,我必会吃的肚腹滚圆。

父亲吃着肉馅的饺子总是说,多香的饺子。父亲衡量饺子的香是以饺子馅里是否有肉,还必须是有肥肉的。我喜欢一切素馅的饺子。父亲说:你的命里没有肉啊,以后工作不能去饭店了。父亲从我不喜欢吃肉竟然联想到我今后的工作方向。

父亲这样说是有来历与出处的。早年父亲在本村的加工厂负责跑供销,有一年暑假,加工厂需要去县城拉一批物资,父亲跟随押运。机会难得,我吵嚷着非要跟着一起去,遥远的县城令我充满了向往。记得清楚,那一年我上小学四年级,暑假后就上五年级了。那天清晨,太阳还没有出来,我已经被母亲妆扮利落,一件白色的衬衣,一条学生蓝裤子。衬衣扎在裤腰里,忘记穿什么鞋子了。

通往县城有两条路,一条是206国道,平坦、开阔,距离远;一条路是下道,沙土路,距离近。父亲和拖拉机手商量后决定走下道,这样可以节约一些时间,去逛逛商场,还有我心心念念的新华书店。

拖拉机没有驾驶室,全视野,父亲和我站在车斗里,双手把着车斗前面的栏杆。套用当时写作文的一句格式用语:迎着朝霞,我们上路了。沙土路坑坑洼洼,一路颠簸。很快地,刚上路时的新鲜感消失殆尽,随之便是久站后的疲累。行到一处山地,遇到采石场放炮,我们在路边的小屋后面躲避从天上落下的飞石。重新上路之前,父亲用麻绳把车斗两边的护栏连了几道,像现在的绳床,让我坐在上面。那时父亲正是壮年,从村子一直站到县城。

有没有去商场忘记了,但一定是去了新华书店,买了小人书。吃中午饭的时候去了一个叫向阳红的饭店。服务员是女的,上身穿着洁白的工作服,一顶白色的帽子,两根黑亮的大辫子搭在了屁股上,跟随着走动晃来晃去的。服务员很清脆地向后厨唱菜名“面条两碗”。唱叫出来的“碗”字带着儿化音,拖得极长,清脆响亮。在我听来,似百灵鸟的鸣叫,婉转动听。因为我不吃肉,父亲要了一个鸡爪。我现在还记得那些鸡爪是浓郁的酱油色,近乎风干,我极挑剔,吃得少。

回来后,我便会时时想起那个大辫子服务员的唱菜,也会说起那些酱油色的鸡爪。父亲便说,长大去饭店干厨师或是服务员吧,最好是厨师。有句俗话说:大旱三年饿不死炊事员。父亲的认知里,厨师应该是天底下最好的职业。当然,这是他所处那个年代和大背景下对我今后工作方向的一个单纯的想象,之前他曾因为我不吃肉断定不能去饭店工作的。几年后,我被当地的一家行政机关录用,准备报到的前一日晚间,父亲高兴,喝了少许酒,微醺状态下给我说了一句话:碗外的饭不好吃,也不要吃,你千万记住了。我记住了,直到现在,我用父亲的话叮嘱我的女儿。

大堂内的光线令人感觉仿佛无处不在,却又无处可寻,光线的设计效果恰到好处。深棕色的木质隔断将众多的餐桌隔离开来,形成独立的空间,也能隔断那些酒食的香味与陆离的色彩、杯觥交错的声响。人语带了刻意,低低地声息,诉说的是各自的人生际遇,只在独立的空间里盘桓往复。

我在餐桌前坐下的时候,暗黄色的光线从头顶上方投射下来,将面前的物品从餐桌上勾勒出来,阴影细致地摆放在白色大理石桌面上,桌面的反光相似擦去了物品的表层一般,裸露出柔和的深层内里,呈现出木板刻画的效果。此时,各种物品给予人们一种沉静的气质,甚至可以让人忘记这是一家喧闹酒店的餐厅。

餐桌在餐厅的外围,紧挨着一扇落地窗户,窗户外面是喧闹大街。暗夜跟随着天空满布的阴云早已降临,远处有清晰的闪电划过暗沉的夜空,行人各自形色匆促,路灯的光线被窗户玻璃过滤后看不出色彩,只是模糊的光映在他的身上。此时,他的神色是木讷的,直到我在他的对面坐定,他还保持着木讷的神态,好像此时的喧嚣尘世早已与他无关。我甚至想到,他的木讷是因为前段时期的经历给他形成了习惯使然。直到餐厅的服务员过来问我们是否可以上菜,他才从木讷状态迅速清醒过来。忙不迭地说着:上菜,上菜。

菜品陆续地上来。两个人,四菜一汤,都不擅饮,各自一杯茶。红烧肉是这家酒店的特色菜,其它的菜是本地的小海鲜,汤也是本地小海鲜熬制的,厨师烹饪手段到位,大海的气息被激活,在唇齿之间奔腾突袭。

他有五年的时间不在喧嚣人世生活,因为自身的一些原因被施以刑罚。去探望过他,一颗明晃晃的光头,与他早先的意气风发给我造成了断裂的感知。各自无话,好像说什么都不适合,何况我们有太长的时间没有认真交流过。五年的时间在各自的人生轨迹上运转,只是他的轨道被外来的力量设计过,是为了纠正他跑偏的道路。我的轨道按部就班,这都是命运的手给以的安排。

清晰地听到雷声,风扑到窗户上,带着细微的沙尘,几滴硕大的雨点打在玻璃上,把沙尘描摹出缓慢滑坠的样子。我们看着窗外的时候,服务员端上了最后一道菜品,闻到了肉香,也听到了服务员悦耳的嗓音:本店的特色菜——红烧肉,两位慢用。

我现在也可以吃一点儿红烧肉了,早年的饮食习惯早已被我打破重组,重组的契机与原因早已忘却。因为红烧肉,我有了一个新的习惯。朋友们聚会,餐桌上如有红烧肉,我就会把早年听来的关于篾匠的故事讲一遍。此地有句俗语:会听的听个门道,不会听的听个热闹。听者众,各取所乐。现在,肉香被牙齿、舌尖不断地咀嚼、搅动,与鼻孔闻到的香味达成一致。记忆被调动,与红烧肉有关的一些细节被提及。

篾匠走村串户,早年是一根扁担,肩挑手㧟,扁担的后面放着几张新簸箕,几圈用来扎制簸箕笸箩(pu-lu)边框的木条,扁担的前面放着一些修理工具。后来就是一辆木制的手推车,一根盘带拴了两个手把,盘带搭在脖子上,帮助胳膊多承载几分重力。一身看不出颜色的衣衫,穿着一双或露出脚趾,或露出脚后跟的布鞋,鞋底子很厚,手工纳的千层底,脚踩上去瓷实也软和,适合于长途奔走,鞋面上落满灰尘,乌突突地。如果不是肩挑手推的那些用于维修簸箕笸箩的工具,给篾匠换一个篮子,再给一根木棍,活脱脱地一个乞丐的形象。

簸箕笸箩总有用坏的时候,或者是哪家娶了新媳妇后要分家另过,簸箕笸箩总要置买一些新的。听到大街上有篾匠的吆喝声:簸箕笸箩卖了。有时候声音极大,有时候声音极小。我总是分辨不清篾匠吆喝的究竟是“卖了”还是“坏了”。篾匠是外乡人,是从很远的地方依靠双脚一步一步走到我们这里的。他们操着异样的音调说话,往往会吸引了一众小孩子们的尾随围观。

老人们在闲散季节都会扎堆讲一些故事,多是在乡间口口相传,无外于狐怪精灵等等,篾匠的故事也被不断提及。及至年长识字读书才发现,老人们早年讲的那些传说都会从《聊斋志异》里看到它们的影子,而篾匠的故事却没有被记录,是不是这个故事独属于我们村庄呢?

不用刻意选择摆摊的地点,谁家先拿出需要维修的簸箕笸箩,谁家的院墙外便是篾匠的停歇地。好事的人们围拢来,一边热闹地和篾匠拉着呱,一边探问着择(zhai)一张簸箕或笸箩需要花费的钱数,然后在心里细细地盘算一下维修旧的还是买新的合适。

我是一个例外,在听了篾匠的故事后,就想过故事的主人公是不是以前到村里来的篾匠。以前来的篾匠年纪大,他不吆喝,手里拿着一个灰白色的货郎鼓,看得出货郎鼓年岁的久长。老篾匠手腕发力,货郎鼓两边拴着的鼓槌被带动着飞舞起来敲打着鼓面,鼓面发出喑钝的声响。

今天来的篾匠年轻,围拢过来的人们早已问明白了他的年纪,还不到三十岁,早前来的篾匠是他的老子。人们说,这么年轻就出徒了,正是好时候。年轻的篾匠有气力,发出的嗓音浑厚,像铜锣一样。在村大街上放好手推车,一声吆喝,全村都能听得到。人们调侃他,你这是吃马莲棒槌了,气门儿这么足。篾匠也不恼,好像也巴不得有人们给他捧场。刚来这里不是新鲜么,等中午来,就没有这么大的气力吆喝了。人们不明白,吆喝的声音大小怎么还得分早晨中午。篾匠说,中午不就是晌天了么,早晨吃的饭都消化了,就没有气力吆喝了。篾匠的话引来围观人们的嬉笑。

说话的间隙,住在大街上的邻居端了大搪瓷缸子出来,笑意蔼蔼地给篾匠,赶路着急了吧,来,喝口水润润,再使劲吆喝几嗓子。篾匠也不客气,双手接过,一通牛饮。哎呀,水里放了糖,这么甜。人们继续打趣,他家有个未出嫁的闺女相好你了。篾匠也不急恼,嘿嘿地乐。说话的人们想不到,篾匠的老子和端着搪瓷缸子出来送水的邻居早就给他们定了亲,只是没有公开罢了。年轻篾匠到村里来,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是间接相亲来了。

眼见着人们和篾匠言来语去的,我却只能听,插不上话。篾匠摆置好场地,从担子上拿下一个高马扎,戴好大巾,顺手拿起一张送来的爆边的簸箕细细地打量着该如何下手。围观的人们少许的安静,我感觉到此时是一个机会,涨红了脸,凑到篾匠面前,胆怯地问:你吃过红烧肉吗?篾匠根本就无视我的存在,反而是围观的人们爆发出哄堂大笑。篾匠从专注于手里的簸箕上抬起头来,不明所以地看着我。不待我再问,别人就代替了我,他问你有没有吃过红烧肉?

红烧肉?没吃过。你是不是吃过?篾匠不再看我,转头继续忙着手里的活计。

我不想吃,我不喜欢吃肉。

不想吃问什么问,问了也白问,我要干活了。篾匠假装恼怒的样子,我悻悻的不知所措。

那时,他是我们一众小孩子里个头最高的一个,也比我们年长一岁,好像能看得出我的窘况,从人堆里将我拉了出来,其他的小孩子也跟着跑了出来,边跑便喊:小篾匠,穿得破,腰里掖个破铁锅;小篾匠,吃得多,见了我叫哥哥(guo-guo)。

“早年听的那些故事,谁能想那么多?”他说,“不像你对这些故事的认知那么深刻。你说,咱们那么一大帮子小孩子,只有你能去问篾匠有没有吃红烧肉,真是服了你了。”

稍顿,他喘了一口气粗气,“如果,我能明白那些故事,也不会有今天。”他自揭伤疤,我却不能再加以重手,他现在领悟也不算晚,只是,当年的他即便是对那些老故事有深刻的认知,他能做到趋吉避害吗?!

沉默,无边的沉默。早已不似少年时,嬉笑怒骂皆随时随心。

窗外,一道明亮的闪电耀眼于窗前,大雨迅疾,玻璃被雨水涂抹出万千意象,之前那些穿越玻璃的色彩被雨水分解的破碎。

雨,依旧不管不顾地砸落下来。

早晨尚晴天丽日,中午时候漫天的云朵就飘了微雨下来,细细斜斜的,人们以为无非是秋雨,不像下大雨的样子。秋风来了,几个呼吸时间,已经是铺天盖地的水世界。那些赶集买与卖的人被雨撵回了家,篾匠手脚慢了一刻便被雨搁在了春风阁。俗话说,“人不留天留”。何况,还是被留在了春风阁。

照例,一陶盆的红烧肉,一壶老白干,三个杠子头火烧。

照例,一双赤箸,一个人。

只是偌大的春风阁只有篾匠一人,少有的清闲。店伙计不急不慢地擦着光亮的餐桌,老板在柜台后闲坐,右胳膊支撑着半个脑袋打盹,偶尔地惊醒过来看一眼篾匠大快朵颐的样子。作为回应,篾匠会对着老板举一下酒盅,或者是用那双赤箸指指面前陶盆里的红烧肉。老板慌不迭地赶紧摆摆手,好像红烧肉已经被篾匠用赤箸夹着伸到了自己嘴边一样。篾匠笑笑,摇摇头,夹一筷子红烧肉,嘬一口老白干,然后看着外面的雨穿越春风阁的堂门哗哗地一直下。

红烧肉吃完,陶盆里余了汤汁,篾匠把杠子头火烧细细地掰碎了泡在里面,只有麦香和火香的杠子头火烧也有了红烧肉的味道。老板向店伙计招招手,小声吩咐着,“再去后厨拿一盆红烧肉送过去。”

新端上桌的红烧肉更有诱惑力,篾匠在红烧肉填进嘴巴的瞬间将舌头重重地咬了一下,忍不住叫了一声。俗话说“馋咬舌头瘦咬腮”,这两种情况在篾匠这里按道理都不应该存在。篾匠有些许汗颜,疼得只能在心里哼哼。老板不知表里,慌得赶紧过来查看情况。篾匠摆摆手,表示无有大碍,老板也不急着离开,顺势坐在了篾匠对面的椅子上。篾匠好似看出了什么,吩咐店伙计再拿一双筷子来。店伙计拿来了筷子,篾匠却不接,指了指对面坐的老板。老板明白篾匠的意思,也不接。篾匠只好接过筷子,双手递给老板,一句话:我在你的店里吃了快有二十年的红烧肉了,往日说忙,没有时间,今日清闲,一起吃。如果嫌弃我是一个篾匠,今后我不再踏进春风阁半步。

老板无奈双手接了筷子,心里把祖训再捋了一遍,好像也没有一条是明令禁止吃红烧肉的。老板伸出的筷子带着犹疑,在店伙计看来好像还有一些战战兢兢。老板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块红烧肉填进了嘴里,感觉有一股奇香瞬时充满口腔,还没有来得及咀嚼,那块红烧肉好像识得食道的位置,急速地滑了过去,堵在食道口上,不下去,也不上来。瞬时,老板白净的脸憋得红彤彤地,细长的眼睛瞪圆了,眼见着白眼球向上一翻,整个身体向后跌了回去。刚才还悄无声息的春风阁大厅,爆出闷雷一般的声响。

老板倒下去的时候,这边急坏了篾匠和店伙计。篾匠慌不迭地扶起了老板,一边大声叫喊着,一边伸手在老板鼻子下的人中穴上死力按压着,店伙计已经冲进了大雨里,去石板街东首的不老春药铺找老中医。老板倒下去的时候,脑子还是清醒的,虽然闭着眼睛,可是篾匠和店伙计的一举一动,甚至是大厅里的情况都清清楚楚,好像是用眼睛看到一般真实。

此刻,老板感觉自己是站立的,又感觉是斜依在篾匠的身上。感觉很真实,他益发迷糊了,这是怎么回事?老板不敢往深处里想,我不会是死了吧?老板想问问篾匠,可是,这句话就憋在嗓子眼上发不出去。他想睁开紧闭的双眼,却感觉眼睛就是睁开的。他分明看见篾匠正在急乎着忙地用肥厚粗粝的双手时而掐一下他的人中,时而拍拍他的脸颊,而他根本感觉不到篾匠做的这一切。

雨持续下,远处有闪电急速划过,听不到雷鸣。外面传来了脚踏泥水奔跑的声音,耳听着声音越来越近,及至到了春风阁的门前,看到店伙计背着不老春的坐诊老中医进来了。老中医爬在店伙计的背上,身上早已被雨水浇淋的透彻,也顾不得擦一下脸上的雨水,一手拉起了老板的一只胳膊,另一只手枯瘦的食指中指无名指搭在了老板的寸关尺上。脉象迟缓,虽弱,也规整。数息数吸,不及正常的一吸数息。再细看眼睑,眼球正常,鼻息迟弱,不细听,或能判已断绝呼吸。老中医不由得皱紧了眉头,好似假死的脉象。按照这样的脉象说来,应该是病人受了精神的猛烈刺激才能有此症状。老中医已经问过在场的篾匠和店伙计,答案自是原原本本说来,并无有精神上的猛然改变。

众人无奈,只能是先将老板抬入内室,先行观察。老中医也不离去,在篾匠早先坐的桌子前坐了下来静观其变。篾匠也过来坐,店伙计去照应老板。春风阁的大厅在大雨里安静下来……

然而,这瞬时的安静给老板带来更大的恐慌。他想去外面清凉的雨里淋一下,或许会清醒一些。老板抬腿向外走,他发现那些雨根本就淋不着他,好像他在瞬间掌握了一种魔法,可以使遇到的万物给自己让路。他张皇失措地奔跑起来,此刻选定的任意一个方向都是背向着春风阁,不管他如何奔跑,春风阁就紧随在他的身后。春风阁里的篾匠和老中医还在那张桌子上对坐,听不到他们有任何的言语交流。

他想起刚才自己没有问出口的那句话,只是一个闪念,却有一个陌生的声音瞬时肯定了他的那句话。陌生的话音刚落,老板的面前便幻化出一座宏伟的宫殿,宫殿的门楣上横挂着一块匾额,上书:阎罗殿。阎罗殿大门两边分别安放了两面大鼓,每一面大鼓都比春风阁高大,鼓面上镶嵌着黑色的太阳,黑色太阳的四围是两条首尾相连的游龙。老板彻底慌了,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会到了这里?他回头张望,一眼便看到春风阁,大厅里依旧安静,老中医、篾匠还是在那张桌子上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店伙计不知去了哪里……

以前故事讲到此处时候,讲故事的人必定会卖一个关子。他知道这是故事的高潮部分,他需要停顿一下。

大殿上坐定了一位官员,威势不可言说。大殿里空旷,如同黑夜中的野外,岑寂、哑静。没有任何的流程,老板站在大殿,不等阎罗问话便细数自己阳间所行所为并无伤天害理之情状,正是英年,却要早早丧命。阎罗问他,可记得祖训中有一句话:少吃肉,多吃菜?老板自是记得。是了,阎罗说,你命里没有一口肉,只有粗茶淡饭,这一口肉足以使你毙命。

老板不甘,申辩说,看那篾匠,不过一粗使之人,他能一日三餐不离肉食,想我承继祖业,偌大的食店,几百年的字号,一口肉也不行吗?阎罗不再解释,只是吩咐老板随他去库房看看。

传说阎罗殿的库房储藏着一个人投胎时带到人间的食粮。库房密匝,阎罗带着老板先找到标记了篾匠的库房,推开房门,看到里面堆满了山珍海味,便是那红烧肉还有几口大锅在冒着热气。阎罗示意老板跟上,找到老板的库房时,库房的门早已打开,阎罗示意老板自己进去看。进得库房,里面箱箱柜柜仓仓廪廪里装满了粗粮咸菜,并无丁点儿的肉与腥。老板惊异。

阎罗问老板,你可知原因了吗?!老板不再申辩,只是苦苦哀告,求阎罗允他还阳,余生不再纠结于一口肉食,善事多做,善行多为。阎罗念老板并无恶行,允他还阳离去。此一刻,老中医和篾匠还在春风阁的大厅里相顾对坐,听得内室传来猛烈地咳嗽声,老中医和篾匠对看了一眼,这是店老板的声音,急忙着慌地前后跟随着进了老板的内室。

内室里,老板趴在床头上,店伙计一手扶着老板的上半身,腾出的一只手拍打着老板的后背。床头下有一团呕吐的秽物,秽物里有一块糜烂的红色东西。老中医近前细细看过,原来是一块肉。篾匠也来看过,这是店老板刚才填在嘴里的红烧肉。不到一盏茶的时光,老板神情恢复,并无异常,刚才的事情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醒来后的店老板对于昏迷后的情状却是记得清清楚楚……

后来,看纪晓岚《阅微草堂笔记》,其中记录了三个酒鬼的故事。最有代表性的是其中一位叫张子仪的,与春风阁店老板的经历颇相似。张子仪,嗜饮。五十多岁那年的一天,他因感冒死了,但装殓的时候,人突然又苏醒了,对惊魂未定的家人说:“我的病好了。刚才到了地府,见走廊上有三个大酒瓮,瓮上均有‘张子仪’封题字。只有一个启封了,但其中还有一半酒。我估计三瓮酒喝完了,我的路才会走到头。”接下来“复纵饮二十余年”。二十多年后的一天,他又对家人说:“这回差不多了,昨晚梦里到地府,见那三个瓮都空啦。”没过多少天,张子仪无疾而终。

陈眉公醒世三十六语中有一句话说:才过咽喉成何物,馋什么?

如果明白了于这世间面对的所有一切,不过是一团虚像,还有什么可以值得追逐的,何况还只是一口简单的用来饱腹的食物。在明白这一切后,只有一句感喟罢了:

是啊!馋什么。

责任编辑 包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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