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缪宇墓洞天六博图像研究

2024-12-31 00:00:00侯启航
艺术科技 2024年17期
关键词:洞天时空

摘要:目的:六博以图像的形式呈现于墓葬场域,超越了游戏范畴,与汉代的升仙思想有关。六博图像在墓葬空间中的位置以及六博图像语境等颇具研究价值。其中,缪宇墓前室南壁横额处的六博图像比较特殊,该图成为墓中连接生死、沟通凡俗与仙境的纽带。方法:文章通过实地考察、文献搜集、墓内画像位置复原等方法,围绕缪宇墓中的六博图像展开研究。以图像语境为切入点,关注六博图像的具体方位,依据“洞天”的观念与墓葬配置规律证明该墓南壁横额画像中的博者并非宾主,实为仙人,揭示该墓六博图像所蕴含的墓主人由“死亡”迈向“升仙”的叙事情节。结果:文章发现该墓中的两个博弈者,是仙人的可能性比考古报告中宾主的可能性更大。从墓葬配置看,墓中的六博图具有空间暗示的作用,融入了“洞天”思想。从画像人物走向可知,洞天六博图像具有特殊通道作用,隐喻了墓主人灵魂由“死”而“仙”的过程,体现了当时道教思想和神仙信仰在社会中的广泛影响。结论:墓中六博图像以“洞”为叙事对象,为画面增添了世俗气息,暗示了洞内外的时空差异;展现了汉代人对空间秩序的想象,也观察到了墓葬配置下所暗含的灵魂升仙仪式过程和升仙时间转瞬即逝的图像化表达。

关键词:缪宇墓;六博图像;洞天;时空

中图分类号:K879.4;K234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4-9436(2024)17-00-03

汉代人视死亡为通往神界的过渡,升仙是其对死后世界美好的向往。六博图像便成了连接生死、沟通凡俗与仙境的纽带。其中,缪宇墓前室南壁横额处的六博图像较为特殊。考古报告将缪宇墓六博图定义为“宾主对弈图”,并概括该图为宾主两人共同跽坐于一个拱形的帷帐之中,二者头戴进贤冠,身着右衽长袍,腰间有宽束带,二者之间置有一个几案和一个六博棋盘。在拱形帷帐之外,左侧有人手持笏,跪坐躬身向前,呈拜见姿态[1]。笔者认为将该图定义为“宾主对弈图”有待商榷,其更符合姜生等学者所指出的“神仙博弈”场景。对弈的二者并非宾主,而是自娱的仙人。其后方的拱形并非帷帐,而是隐喻“洞天仙境”,左侧跪坐躬身向前者可能是墓主人。

1 六博升仙意象与六博图像研究综述

六博游戏被人们以图像、器具等形式带入墓葬,并被赋予了神秘的色彩。六博图像在江苏沛县栖山、微山县沟南村、微山岛万庄等多个地区均有发现。这类图像的出现,与古人的升仙思想密不可分。这种紧密的联系可在典籍与墓葬文化中找到丰富的例证。《韩非子·外储说左上》记载:“秦昭王令工施钩梯而上华山,以松柏之心为博,箭长八尺,棋长八寸,而勒之曰:昭王尝与天神博于此矣。”[2]典籍中的六博游戏便被上升为人与天神的对弈游戏。在“事死如生”思想的影响下,六博的概念脱离游戏范畴,以图像的形式绘制于墓葬建筑之中。这类图像自此被赋予了沟通人与神的中介性质。后来,六博图像引发学术界关注。众多学者从不同角度对六博图像进行剖析,推动汉画六博图像成为独立的研究领域。在此过程中,一些学者将六博图像视为仙界的标识之一,他们通过分析六博图像的场景布局、图像内容,对六博图像与仙界之间存在的关联性展开探讨。如陈成军较早地在《试谈汉代画像砖、石上的六博图像》中研究了汉代画像砖、石上的六博图像,其结合文献资料,从六博的产生、玩法、功能等多个角度进行研究后,认为六博是连接神仙与世俗的中介,可向神仙传递升仙的期望。其将六博以及与六博一同出现的祥瑞视为沟通人神的中介。还有一些学者从六博图像功能、象征性的角度去探讨。李凇、张从军认为这些画像体现了死后升仙的主题[3]。这些学者注意到了六博图像是仙界的象征,但仅从图像层面对六博图展开研究,虽然六博图像的表现形式并不多,但仍然需要结合墓葬配置规律研究六博图像在墓葬中的意义。

与上述学者不同,姜生并未局限于图像本身,而是将六博图像置于整个墓葬体系中去探讨。他认为“神仙六博等弈棋类情景暗示着墓室之所在乃神仙洞窟。墓主人进入这个空间通过一定的程序即可转变成仙”[4]。其将道教“壶”“洞天”等观念与六博联系起来,认为“壶”“洞天”“博戏”代表仙窟,死者入之,成仙的时间会缩短。姜生将六博图像置于墓葬体系中去研究,将道教时空观与六博图像相联系,对本文有极大的启发。

“汉画像石的研究不能仅仅从单幅图像入手,要考虑其在建筑中的位置,要从汉画像石存在时的原位性考虑汉画像石的图像意义。”[5]本文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将六博图像置于墓葬语境中进行探讨。

2 缪宇墓六博图像洞天仙境之隐喻

2.1 人物西行登山入仙境

从缪宇墓中的人物行走方向来看,图像描绘的是墓主从人间一路向西,过仙山后见仙人的过程。正如《论衡》卷七《道虚篇》中指出的,“升天之人,宜从昆仑上”。孙作云曾指出,人要升天成神仙,都要向西行[6]。学者萧兵曾指出,“鬼魂如果要西行的话,那就是希望进入昆仑区从而升天”。从古代绘画艺术作品和墓葬壁画中可发现,画中人物行走方向均为西,并将西方视为终点。如《人物龙凤图》中,墓主人面朝左而立,在龙凤的引导下西行。《人物御龙图》中除鸟首与舟尾部的鹤首朝东外,其余刻画的人、鱼、龙的朝向均为西,就连人物衣着拂动的方向也与人、鱼、龙的朝向相反。此图表现了风的方面,凸显魂舟西行。这两幅帛画中墓主的朝向也是由右向左,即向西行。《九歌·河伯》同样描述了人物西行的过程,如飞升之人乘云车驾二龙之西游,过溯河源,登昆仑仙山,志欲升天。该诗将溯水与登山视为一体。《九歌·河伯》中所吟的“西行”便是登昆仑山的经历,表达了古人对西方仙界的向往。

上述壁画内容和《九歌·河伯》中的“经历”均与缪宇墓中所表现的墓主人西行入山、见洞天、拜谒仙人的步骤相近。笔者认为,同为升仙题材的缪宇墓北壁车马出行图中人物朝向皆向左的现象,很可能是汉代人对灵魂所去之处为西方的一种表现形式。

2.2 洞天中六博游戏的时空暗示

汉代,仙山和天上世界被视为天神的居所,仙山周边必有天神的掩身之所。因此,汉墓中的仙山逐渐演变成了仙界的象征。例如,新津宝子山崖墓1号石棺六博图像中的仙人便是在“上广下狭”的山顶上玩六博游戏;长宁2号石棺画像中对博的仙人也坐于仙山上;其他墓葬中还会借用祥瑞动物环绕六博游戏者的表现形式,暗示仙界场域中的六博。既然场域发生了变化,那么玩六博游戏者必定非凡人,其可能暗示着某个升仙的过程。南溪三号石棺中间位置描绘了一人乘仙鹿抵达仙界,向龙虎座上的西王母呈拜谒礼的画面,上栏处刻有两个跪坐对博的仙人。由此可以看出,该墓中鹿、西王母、仙山、六博共同暗示着此处为仙界之地。换言之,六博图像可能暗示着一种人间与仙境的连接。缪宇墓并未在山中描绘天神的形象,而是以仙鹿暗示时空的瞬变,墓主已西行,于赴仙山之途,而后入洞天见对博仙人。正如六朝刘敬叔在《异苑》中所言,“昔有人乘马山行,遥望岫里有二老翁相对樗蒲,遂下马造焉,以策注地而观之……顾瞻其马,鞍骸枯朽。既还至家,无复亲属,一恸而绝”[7]。缪宇墓六博图省去了西王母与仙界神兽的形象,将仙人的形象世俗化,以弧形拱门隐喻“洞天福地”。这种以拱门喻洞天的案例在宣化辽墓中也有所体现。墓中《深山会棋图》绘制于后室甬道门额处,甬道呈拱形,与洞口的形状相似。该墓甬道、门楣处均被云气图案包围,此处营造的便是洞天的景象。这种以弧形拱门象征洞天的表现形式源自道家基于生命转换的想象。在道家观念中,已死之人会在“洞天福地”以“观棋”或“下棋”的形式实现生命的转换。

汉墓中刻画“洞天中仙人博”的场景之用意,可借文献考证。古人将天神的“掩身之所”称为“洞”,“洞”具有通天、升仙之力,入之能见天神,通之可升仙。《太平经》记载:“洞者,其道德善恶,洞洽天地阴阳。”汉代人认为“洞”可通过阴阳,具有时空转化功能。相传西王母、东王公便居于昆仑山的洞天之中。《肥致碑》记载:“土仙者,大伍公。见西王母昆仑之虚,受仙道。”[8]“河东罗崇之,常饵松脂,不食五谷,……崇云:条山有穴,与昆仑、蓬莱相属。入穴中得见仙人,与之往来。”[9]文献中所描绘的正与缪宇墓中的图像内容相符。缪宇墓洞天中六博的图像形成了当下与永恒的时间暗示,当洞天与六博场景一同呈现于墓中时,隐喻着该图像超越了现实时间的限制,并将时间的流逝与墓主人升仙的过程以及墓主人由“死”转“生”的命运走向联系起来。其与姜生《六博图与汉墓之仙境隐喻》提到的“王质因观棋而进入了与世间迥异的仙界时空”相似。

3 缪宇墓六博图像设计的空间叙事情节

3.1 六博图像中的连接性顷刻叙事

汉画像是叙事性绘画的一种,其叙事性在六博图像中尤为突出。工匠在刻画六博图像时,选取博弈瞬间情景进行创作,通过画像的位置、画中场景表现、人物动作等表现手法暗示时空的变化,将其顷刻性叙事逻辑发挥到极致。顷刻性可解释为瞬间性,常表现为刹那间的故事情节。汉画像中所表现的顷刻性叙事分为三种,分别是前瞻性顷刻、回顾性顷刻、连接性顷刻。其中连接性顷刻表现为“包前孕后,既可回顾前因,又可预示结局”[10]。连接顷刻性“包前孕后”的特点在缪宇墓洞天六博图像中尤为明显。“包前”表现为墓主人洞口拜见对弈仙人,“孕后”表现为洞中“墓主升仙”。单看“墓主欲入洞天见对博仙人”场景,设计者将图像的时间节点置于墓主洞外拜见对弈仙人的瞬间,而非墓主与仙人互动之时。洞内仙人对弈动作富有张力,体现了游戏的精彩,洞外墓主人躬身虔诚拜谒。画面主体聚焦于“洞”的设计独具匠心。工匠借洞内、洞外的瞬间场景,巧妙留白,隐去墓主入洞升仙的关键过程,营造神秘氛围,引发观者的无限遐想。

观者若将目光聚焦于洞天六博图像,便能发现图中的巧妙构造。以该图整体为视觉中心,使室外墓主静态的拜谒动作与室内仙人动态六博场面形成静态与动态的对比。若将视觉中心前移,便会思考墓主人是如何发现洞天的;若将视觉中心放入“洞”中,便会思考墓主人是通过下棋炼化成仙还是观棋成仙的。缪宇墓中具有含蓄性质的洞天六博场景,以独特的顷刻性画面和故事情节留白的表现手法,打破了常规的图像叙事枷锁,使博弈瞬间与洞天内外场景交织呼应,在引导观者视线的同时,引发其想象,暗示墓主人在洞天中由“死”而“仙”的命运转折。

3.2 墓中六博图像的纲要式叙事

若将缪宇墓中的洞天六博场景放置于整个墓葬中去看,其便与墓葬其他图像形成了纲要式叙事情节。龙迪永将纲要式叙事情节概括为“在一幅单独的图案中,把故事各个发展阶段中的多个事件要素‘纲要式’地‘综合’在一起,从而让人在意识中完成整个叙事过程”[11]。缪宇墓洞天六博图像便是衔接这两种叙事情节的重要图像,这两种叙事情节均利用“六博”与“洞”的符号来表现墓主人升仙的连续性过程。将洞天六博场景放置于墓葬整体中去观看,便可发现洞天六博是墓主人“再生”的关键场域。

墓葬建造者将“洞天”观念与六博图像相融合,预设了一个介于人间与仙境的过渡空间。该空间巧妙地将墓主西行的纲要式叙事场景变成了预示墓主灵魂升仙的仪式,而洞天则成了墓主灵魂由“死”而“仙”的场域,即“灵魂转化”之地。墓主人灵魂通过此地,将不再受到世俗时间的约束。因此,洞天六博图像赋予了墓主人由人间前往仙界的升仙纲要式叙事情节。

4 结语

受“事死如生”思想的影响,汉代人预设了“洞天福地”和“仙人六博”的场景。缪宇墓六博图像的独特之处在于将洞天与六博的场景同处刻画,在强化时空转化意涵的同时,暗示着墓主人西行后,超越生死,趋近仙境,最终飞升成仙。这种“仙道”观与“洞天”思想的结合,让墓中六博画像有了更深层次的时空象征意涵。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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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龙迪勇.空间叙事学[M].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5:439.

基金课题:本论文为2024年度江苏省研究生科研与实践创新计划项目“邳州缪宇墓图像梳理研究”成果,项目编号:KYCX24_3040

作者简介:侯启航 (2000—) ,女,研究方向:美术学。

本文引用格式:侯启航.东汉缪宇墓洞天六博图像研究[J].艺术科技,2024,3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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