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当代作家叶梅怀抱着对大地的悲悯之心创作了生态散文集《福道》,以诗情画意的语言讲述行走于祖国的山乡原野、河滨湖畔等生态环境中的所见所闻,传达人与天地共存的生态理念。叶梅的散文以一种坚韧、积极的姿态恢复了人与自然的联系,完成了自然与生命的交融与回响。在《福道》中,叶梅提出了“非人类中心主义”的生态观,强调生物与人类有着共同的内在价值,提醒人们尊重自然、顺应自然、保护自然。叶梅的生态观对于现代人探索生态文明之路意义重大。
[关键词]叶梅" "《福道》" "生态散文
[中图分类号] I206" " " [文献标识码] A" " "[文章编号] 2097-2881(2024)25-0116-04
身为2020年生态环境部特邀评论员的叶梅积极响应党的方针与政策,沿着党开辟的生态路线去走、去看、去听,以纪实的手法创作了《福道》一书。《福道》书写了生物和非生物两个世界,包罗纷繁多姿的动植物、美丽的自然世界,以及人类的造物奇迹。叶梅将她所观察到的自然世界和人类世界娓娓道来,讲述了一个又一个生态故事。
一、和谐共存的动物世界
叶梅是一位与大自然紧密相连的生态作家,用平等的眼光看待所有生命是其生态观的出发点和落脚点。她将笔触深入到动物的生命内核中去体验动物的悲欢离合与喜怒哀乐,引导人们走出人类中心主义的认知误区。
叶梅曾说:“要用一棵草一只鸟的目光和心情打量世界、感知生命。”[1]于是她就真的化身为自然界中的一员,静静地在不为人知的角落观察世界。《鱼在高原》中,叶梅像一尾游鱼一样在青海湖中徜徉,记录下青海湖裸鲤悲壮的族群延续和生命演进。质朴的青海湖裸鲤跟随祖辈的痕迹,逆流而行,以生命延续生命。文章不仅描写了舍生忘死的青海湖裸鲤,还提及青海湖边的鸟儿。青海湖的鱼儿并不是给人类吃的,而是给鸟儿吃的,鸟、鱼、水息息相关,联结成一体,相生相克,又和谐共存。鱼在湖中远行,鸟儿在天空中翱翔,这美好的一幕永不停歇。生活在青海湖周边的少数民族同胞们对此有着深刻的体会,他们用酥油糌粑做成宝瓶的样子祭海,以此祈求平安,表达对天地万物的敬畏,中华民族共同的生态保护意识也都融合在这小小的“宝瓶”之中。这种万物相生相克的生态内涵正符合了中国传统文化中道家对世界万物存在和发展的内在原因的认识。
叶梅的散文隐含着其对自然的敬畏与虔诚,叶梅推崇生态整体观念,倡导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在浪漫的抒情中巧妙地插入议论,其对于自然万物的剖析、洞见和追问,是关于不明之明和明之不明的哲学之辩,给读者以深刻的启迪。
《一只鸟飞过锦州》讲述了东方白鹳迁徙养育子女的一生,读罢此文,我们仿佛变成了一只飞鸟,在天地中自由飞翔。从白垩纪时代即存在的白鹳,在漫长的时光里历经无数劫难,在锦州一代又一代繁衍。叶梅以小白鹳的视角记录了白鹳的成长历程和白鹳族群的迁徙路线,写出了人与鸟之间深厚的感情,鸟眷念着人类,人类呵护着鸟儿。人们怀着敬意将中国古代圣贤孔子的尊号给了锦州鸟化石,称其为圣贤孔子鸟,展现出一种人文情怀。叶梅还提到,《诗经·东山》中曾吟唱过白鹳,说明人类对动物灵性的赞美自古有之,并介绍了东方白鹳与西方白鹳在不同文化背景中的不同意义,强调美丽的白鹳点缀着全人类的精神家园,对美好事物的追求于全人类而言是共通的。
在《一只鸟飞过锦州》中,叶梅还书写了锦州人蓬勃的生态意识,将“渤海湾综合治理攻坚战”的意义放置于“解放战争辽沈战役”的高度,展现了叶梅可贵的生态意识,以及对于自然环境保护的重视。最终,锦州人走出以青山绿水换金山银山的误区,踏上生态文明的康庄大道,“河流渐渐换回了清澈的流水,山上又有了鸟儿的啼鸣,花儿的芬芳”。
除了水中的游鱼、天空中的飞鸟,叶梅还关注陆地上的动物。在《根河之恋》中,叶梅以深情的笔触描绘出鹿与人和谐相处的画卷:昂着漂亮犄角的驯鹿是生活在童话中的生灵,在森林里与人类相互依偎。古老的大兴安岭根河一带,驯鹿族群和最后的鄂温克族群相依而生。94岁的玛利亚·索,这位地母式的人物带着神话的色彩,仿佛根河的化身,充满母性,为中华民族养育了七个儿女,更养育了无数的驯鹿,它们健壮有力、可爱灵动。叶梅将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生态现实展现在我们面前,讴歌人性的美丽,赞美鄂温克人的生态保护意识和行为,肯定人类对于“自我”以外的生命的珍惜。
《福道》中,叶梅或批判人类对动物生存环境的肆意侵害,或讴歌人类对动物生命的关爱,或探究人与自然的和谐相处之道,从不同角度丰富了新时代生态文学的创作。叶梅从不凭空想象,她笔下的动物,无论鱼、鸟还是鹿,都是她亲眼所见,她并不试图以童话式的虚拟手法描写动物的世界,而是敬畏自然,尊重生命,客观地记录动物的生死,体现出万物平等的环保思想:在自然世界中,人类并不特殊,我们应该正确地看待人与自然的关系,摆正自己在自然生态中的位置。
《福道》中涉及的动物丰富多样,在叶梅的笔下,人类与这些动物和谐共处,人性的因素明显增加,现代人的生态意识越来越强烈,动物们逐渐取得了与人类同等的地位,正如莱切尔·卡逊所说:“地球上生命的历史一直是生物及其周围环境相互作用的历史。”[2]叶梅构建的生物之间相依相克的生态世界,对于人们反思曾经对动物世界的所作所为意义深刻。
二、枝繁叶茂的植物王国
自古以来,植物文化都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梅兰竹菊”四君子因其清雅淡泊的品质已然成为中国人的精神象征。在《福道》中,叶梅动情、动心、动笔,书写陆地上的各种植物,将生态环保素材转化成生态文学审美。在所有的造物中,植物是最弱小和最底层的“承受者”,叶梅为不会说话的植物发声,展示它们的美好身姿和蓬勃力量,它们郁郁葱葱,在大地上肆意生长,它们坚韧的生命力令人惊叹。
《蝉鸣大觉山》中,叶梅用充满灵性的文字建构了一个天人亲和、饱含大地情怀的世界。深邃的绿色贯穿整座大觉山,步入其中,即被绿色植物环抱,高大的香樟树、有趣的粗叶悬钩子、粉白花朵的米饭花,让人不觉沉醉其中。在几千年的岁月里,世世代代的大觉山人与植物结下不解的情缘。山间的樵夫、采药人、农民赋予这些植物不同的名字,当人们喊出这些古怪的名字,却是无比的亲切自然,好似叫着村里的顽童,人与植物在此刻竟然奇妙地拥有了某种族群关系。人类给予植物名字,植物则将自己的根茎、叶脉奉献给人类;参差错落的绿色生命点亮人类世界,而人类回馈给植物一片安宁的家园。文中还提到植物们各有毒性,凡生命都有其性格,人类必须尊重它们,才能相安无事,字里行间流露出人与自然平等的生态理念。
大觉山的山顶,巍峨大佛与原始森林中的渺小蝉儿“相看两不厌”,叶梅大音希声的生态美学巧妙地融入这纯天然的没有人类打扰的自然世界,显示出作家对纯天然生态的追求与寻觅。在静谧的森林中,声声入耳的蝉鸣声究竟意味着什么,或许只有大觉者才能理解。然而在资溪,确实有这样一群大觉者。多年来,资溪人民小心地呵护着大觉山,齐心协力将家园建设成大自然的生态屋,今天的资溪已有多个国家级自然生态保护区。
叶梅还将个体生命与自然万物联结在一起。她在《蝉鸣大觉山》中特别提到,有一位资溪的企业家坚定地选择绿色发展道路,不想以污染环境换发展,而是关注环保事业,一步步走来,最终带领村民们发家致富,实现了生态环境与脱贫攻坚的双赢。叶梅以小见大,生动展示出大觉山的自然之美、人情之美,以及社会时代之变。
《万物生长》中,叶梅书写了一个让佛祖身心柔软的地方——勐仑。勐仑,一个充满禅意的名字,一片充满神性的土地。在勐仑,绿色植物蓬勃生长,各种榕树盘根错节,植物学家蔡希陶先生带领一众科研人员建造了“中国科学院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园内种植了许多珍稀植物,被称为生命奇迹的千年“铁树王”青春不老,许多神奇有趣的植物如捕蝇草、瓶子草悄然绽放。除了中国本土的植物,植物园还引进了多种来自异国他乡的植物,如海伦福拉、达林顿尼亚等,这些奇妙的植物同人类一起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无声地守护着大地,装点着世界。蔡希陶先生是我国著名的植物科学家,一生扎根边疆,献身植物科学事业,成功引种油瓜、红花大金元,使得大面积种植橡胶树成为可能,为国家的建设作出了巨大贡献,他的意志和他亲自培育的龙血树一样坚挺。人如树,树似人,叶梅在文中深情地赞美这些积极保护生态环境的人们,对蔡希陶先生一生的轨迹进行细致的描述,表达对蔡希陶先生的钦佩,点明植物世界与人类世界息息相关。
叶梅的文字氤氲着绿色植物的芳香,激荡着顽强的精神力量,营造出和谐的生态之美。通过对绿色生命的书写,叶梅探寻人类精神的皈依,绿色生态净化纷扰不断的心灵,让人产生一种内在的自然生态情结,使得人的心灵宏阔、充实、坦然。
三、万物相安的宁静天地
作为一个拥有着“天地之心”的作家,叶梅将自己的话语深深根植于大地之中,并借宇宙的养分生根发芽。“以人文地理考察为经,以动物植物生态观察为纬,通过自己的文字,寻找和弘扬着真善美。”[3]叶梅不仅对自然生态状况进行了深入描绘,而且激情呼吁人类积极面对当下的各种生态问题。
叶梅认为,在生态文明建设的新时代,生态散文承担着建设新型生态文化的使命和责任。叶梅走访了不同地域的乡村和城市,见证了中华大地生态环境的改造,她的生态散文中充满对人类生态文明的反思。《福道》这篇提纲挈领的文章,讲述福州用现代手法治理156条河流,最终实现了“水清、河畅、岸绿、景美”。福州市经过生态治理后,重归原始的美丽,福道从此绵延不绝,成为福州市民走向小康道路的必经之地。《福道》是叶梅对自然的呼唤,是她生态文学创作理想的真诚外化,亦是她用“人类非中心主义”的生态伦理观念建构出的生态文学价值愿景和现实图景。
人类蓬勃的生态观念不仅在人类聚居的地区展现,还出现在贫瘠的沙漠深处。《金沙银沙》和《右玉种树》中,鄂尔多斯高原一望无际的金色沙漠令人胆战心惊,山西朔州的右玉是一片黄沙覆盖的不毛之地。来自日本的远山正瑛老人一锄头一锄头地掘开黄沙,埋下生命的种子;右玉的种树人秉承着“功成不必在我”的种树精神,七十年造就一方绿色。无边无际的沙漠被人们改造成聚宝盆,人类凭借着自己的智慧征服了沙漠。叶梅的生态散文视野是国际化的,她看到生态治理已经成为一个国际话题,各个地区的恶劣生态环境时时刻刻都被使用不同语言的人们重视着。
在酷热的沙漠,人类勤勤恳恳地改造世界,极寒之地也出现人类的身影。《三朵及其禁忌》中,地球北半球最南端的玉龙雪山被当地的云南人亲切地称为三朵,三朵作为神话故事中的英雄,被人类永远尊崇着。叶梅在文中多次提到北京的雾霾,将其和清新的三朵雪山一次又一次对比,呼吁人们珍惜自然、保护雪山,让三朵永远不闭上眼睛。
人类对自然环境的改造,不仅体现了绿色环保的生态理念,而且体现出人类改造世界的勇气,在克服恶劣自然生态环境的过程中,人类永不服输。《长江西流簰洲湾》中,嘉鱼簰洲湾是武汉防洪的一把大锁,当浩浩荡荡的长江激流冲毁堤坝,大自然的残酷威严降临在每个人头上,簰洲人更加痛感要珍惜家园。人间有情,洪水过后,堤坝被人们修复,人民子弟兵们沿着岸边种下一棵棵杨树,这些杨树像卫兵日夜守护大堤。在这里,生命形成了一个闭环,生态的循环生生不息,簰洲湾守护人类,人类借助植物的力量保护着簰洲湾的生态环境,簰洲湾甚至出现了被称为“水中大熊猫”的白鳍豚,令人惊叹。
叶梅还在作品中书写了中国生态文明建设带来的变化。随着国家对生态环境保护的标准越来越高,人们的生态保护意识也越来越强,生态环境保护问题作为一个重大的民生议题,日益为人们所重视。叶梅将目光投向人类对生存环境的改造和保护中,着眼于对现实生态问题的观察,其生态散文体现出一种现实主义美学风格。
四、结语
叶梅生态散文的物性书写讲究有感而发,一次治理行动,一场自然灾害,一条激荡的河流,她都发掘出不同的生态意义,表达出或痛惜或喜悦的情感,“并非写山河生态的全貌,但文章都导向了生态美这一主题”[4]。她的文字秀美隽永、表达自然,既有现实主义的真实性和客观性,注重对自然环境的体察,对生态环境细节的真实表现;也有浪漫主义的诗意抒情,如《仙女出没的九畹溪》中,仙女轻抚裙裾,将山花戴上,婀娜多姿的仙女和灵气满满的小溪充满奇思妙想,氤氲着想象的浪漫色彩。
《福道》中,叶梅用个性化的体验和深度的体察,感知自然,触摸万物,去表达对生态环境的关注,展现她和谐圆满的生态哲学。在叶梅广阔的审美视野中,人与万物平等,人类不应该仅仅关注自我,而是要将目光投向整个地球,关注森林河流、雪山沙漠、湿地氧气,树立生态保护观念,与大自然和谐相处。叶梅将对生态环境的感性观察和理性思考转化为文学表达,自觉以文学艺术的方式来记录生态环境的真实变化,以平实的书写呈现人与自然的关系,探索人类生存的生态话题,思考人类应该怎样对待自然万物[5]。她的作品中闪烁着熠熠生辉的生态哲学,哲理性的句子遍布全书,如《清新的山野》第二节中,叶梅发出慨叹:“我们总在获得,又总在失去。在获得与失去之间,谁是胜者?”真情的叙述中渗透着智慧的启迪和深刻的生态哲理。
叶梅生态散文的物性书写包括生物和非生物的书写,生物类中又有植物和动物区分,非生物类中有自然物和人造物的不同,因而《福道》的生态世界书写具有很强的系统性和整体感。在叙事风格上,叶梅采用主客体感应的方式,达到了“物我两忘”的境界,体现出她本乎自然的真性情和超迈高远的大襟怀。
《荀子》曰:“万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养以成。”天下万物得到各自的和气而生,得到各自的滋养而成。叶梅的《福道》也正附和着这句话,今人的智慧和古人的智慧产生共鸣,给予当下的我们深刻的启示。
参考文献
[1] 李景平.以文学的方式为世界点染绿色——中国散文学会会长叶梅访谈录[J].中国生态文明,2022(3).
[2] 卡逊.寂静的春天[M].吕瑞兰,译.北京:科学出版社,1979.
[3] 兴安.生态理想与美学的深度思考——叶梅及其近期散文写作[N].新民晚报,2023-03-15.
[4] 李传锋.对自然的敬畏 对生命的礼赞——读叶梅生态散文集《福道》[N].中国民族报,2021-11-19.
[5] 北乔.以节制性书写丰富生态文学的伦理叙事 读散文集《福道》有感[J].中国民族,2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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