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形—背景理论下《小小小小的火》的认知诗学解读

2024-12-31 00:00:00李书卿陈宇
长江小说鉴赏 2024年25期
关键词:图形

[摘要]《小小小小的火》是伍绮诗的第二部长篇小说,因其对游离在美国社会边缘的少数族裔群体的刻画而备受关注。国内外学者对该小说展开了大量的研究,但是缺乏认知角度的相关阐释。本文基于图形—背景理论对其进行认知诗学的解读,旨在探究小说内隐含的图形—背景关系,理解文学共鸣产生的认知机制,从而帮助读者更加全面地理解小说的主旨意蕴。

[关键词]图形—背景理论" "认知诗学" "《小小小小的火》

[中图分类号] I06" " " [文献标识码] A" " "[文章编号] 2097-2881(2024)25-0060-04

《小小小小的火》是美籍华裔作家伍绮诗继处女作《无声告白》后的又一力作,被《纽约时报》书评称赞为“极端、剧烈、炽热,令人心碎不已,比《无声告白》更胜一筹”[1]。小说围绕理查德森太太一家和米娅母女这两个家庭间的交往和碰撞展开,穿插了华人打工女贝比争夺女儿抚养权的故事。伍绮诗以细腻的文笔剖析了美国社会,探讨了诸多社会问题。尽管小说受到了广泛关注,但从认知角度对该小说进行阐释的研究较少。传统研究视角忽视了文本意义的产生过程以及读者在阅读过程中的认知加工,而这一问题有望通过认知诗学进行弥补。

认知诗学以认知心理学和认知语言学为基础,“通过发掘文学阅读背后的认知机制,为文学阅读提供切实有效的分析方法,超越主观主义的审美批评”[2],其“根本任务或存在根据是‘从解释到发现’”[3]。因此,本文从认知诗学的视域出发,以图形—背景理论为支撑,探究《小小小小的火》中读者跟随作者设定的认知焦点而构建的多种图形背景关系,深入分析小说中蕴含的多元主题和深层意义。

一、图形—背景理论

图形—背景理论作为认知诗学的重要理论之一,在文本阅读过程中起着关键作用。该理论认为,人的知觉经验中存在“图形—背景分离”的原则[4]。图形部分更容易受到注意和识别,代表着“感知突显”,而背景作为认知参照物,为图形提供认知环境,增强其显著性。认知语言学家泰尔米认为:“阅读是图形和背景不断形成的过程,是不断产生意象和共鸣的过程,文学的语篇特征、含义和联想意义正是建立在这一动态过程之上。”[5]在文学文本中,图形和背景的动态性特征可以通过前景化手段实现,“如重复,与众不同的命名,新颖的描述,富有创意的句法排序,双关语,押韵,头韵,韵律节奏,创造性隐喻的使用等”[6],使读者在阅读时不断调整注意力焦点,构建不同的图形背景关系。同时,认知主体的过往经验、观点立场等可能会导致“图形—背景逆转”[4],从而产生不同的认知焦点,构建不同的图形背景关系。

图形—背景理论契合人类的语言习惯和认知规律,具有强大的文本解释力[7]。在《小小小小的火》中,文本隐含了多重图形—背景关系:人物图形、空间图形、意象图形。本文将在图形—背景理论指导下,从这三方面进行认知诗学的阐释,发掘文本的深层意蕴,了解作者的情感意图和读者的认知加工,以期更好地阐释认知视野下文学作品与认知理据之间的关系,揭示文学共鸣的产生。

二、人物图形——边缘人物的前景化

斯托克维尔指出:“在大多数叙事小说中,人物是图形,环境是背景。”[6]图形人物的特征之一就是“占据了最多的文本空间”。在文本中着笔较多的人物通常也是文本着力表现的人物,其他人物虽然与小说情节发展之间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但大多数时候都显得比较模糊,在读者的知觉中处于较不突出的位置[8]。在《小小小小的火》中,米娅和伊奇是最容易识别的图形,作者不仅运用了大量的笔墨进行描写,同时也采用偏离常规的文本技巧来塑造人物形象。

1.米娅:精神上的先行者

米娅作为一名重要角色,一出现就伴随众多谜团,成为“聚光灯”下的焦点,吸引读者深入探索她的身份。小说通过埃琳娜的回忆引入米娅,制造出关于她身份的种种疑问,激发读者的探索欲。读者带着这些疑问跟随情节的发展聚焦米娅,使得米娅在小说中始终保持着动态变化的状态,自然而然成为显著的人物图形。此外,作者采用拼图式的叙述方式,初期只向读者展示了关于米娅的零散信息:一位贫穷的摄影艺术家、坚强的单身母亲,与女儿珀尔一同生活。随着故事的发展和角色揭秘,读者在作者的引导下逐步拼凑出完整的人物形象。米娅的身份和过去逐渐浮出水面,包括她为何选择漂泊生活的原因。作为世俗社会的游离者,单身母亲米娅与西克尔高地社区的居民形成鲜明对比。文中留下的空白与悬念,为读者提供了丰富的想象空间,促使他们在阅读过程中积极思考和探究,自发寻找答案的碎片。前景化的方式不仅凸显了米娅这一角色的复杂性,增加故事的吸引力,也使读者能够更加深入地参与到故事和人物的解读中,完成一次心灵和思想上的旅程。

2.伊奇:规则秩序的颠覆者

伊奇,理查德森家最小的女儿,大家眼中的异类、疯子,是理查德森家的“害群之马”[9]。作者通过倒叙的写作手法将结局前置,以伊奇纵火烧宅并离家出走这一极端事件展开叙述,让读者对她的行为和性格产生强烈的好奇和些许偏见。在故事发展的早期阶段,伊奇的形象主要通过他人的侧面视角来揭示,家人的描述和反应构建了伊奇的负面形象:叛逆、冲动,甚至有点疯狂。伊奇的行为推翻了读者对理查德森家的固有印象,偏离了读者的认知定势。因此,为了解开谜团,读者将注意焦点始终围绕伊奇,从而背景化了其他人。随着故事的深入和伊奇个人视角的展现,作者引导读者重新评估对伊奇的看法,这种通过他人视角构建起来的形象开始发生转变。读者开始理解,她的叛逆不是青春期的冲动,而是对家庭和社会不公正现象的直接回应。例如,她在学校掰断老师的琴弓,最初被理解为任性妄为,但后来被揭示为对老师种族歧视行为的抗议。伊奇与米娅的交往也进一步深化了读者对她性格的理解。从外界视角构建的“怪胎”形象,通过倒叙解构,使得伊奇的行为和动机逐渐明朗化。最终,伊奇的形象从一个简单的叛逆少女转变为一个追求公正和自由的人物。这种图形人物的显现不仅增加了故事的戏剧性,也促使读者反思在家庭规则和社会秩序的束缚下自由之心该何去何从。

作者对两位边缘人物进行显微镜式的刻画,并利用前景化的文体特征以及内容层面的“空白或不确定处”[8]打破读者的心理预设,引导读者主动聚焦米娅和伊奇。读者的心理图式随着情节的展开不断地被打破、更新、重组,而米娅和伊奇的形象变得更加丰满和立体,我们也更加全面地理解这两个复杂的女性以及她们所处的世界。

三、空间图形——家宅背景的动态转换

在文本阅读过程中,图形—背景之间的关系不是静止不变的,而是处于动态变化中[6]。有时“场景为了主题的需要也可以成为图形,从背景中脱离出来在文本中承担图形的角色”[10]。这也是图形—背景逆转的表现形式之一。在《小小小小的火》中,作者通过细致对比米娅和理查德森两家的生活空间,将原本静态的家宅背景转化为活跃的图形,实现了空间图形的逆转,使之成为读者关注的焦点。

1.米娅家:温情与自由的港湾

米娅的住所,温馨明亮,不仅是米娅和女儿流浪之旅的休憩地,是她艺术创作的温床,也是推动故事情节发展的关键图形。房屋本是静态的物体,但在作者的描述下成了动态的甚至有温度的实体,促使读者在作者的引导下展开对其特征的关注。米娅的家是充满爱与温暖的庇护所:“厨房是日光黄,起居室是深香瓜色,卧室则是暖暖的桃粉色。”[9]这些暖色调的字眼让人不由自主地觉得放松愉悦,有助于延长读者的感知过程,产生情感共鸣。而这也体现了米娅的内在世界和对生活的态度。她的家是一个让居住者能够自我表达和创作的场所,同时也是抵御外界冷漠的盾牌。家的每一处都是米娅个性和艺术追求的延伸,她的家也向所有进入这一空间的人开放,无论是身心受伤的伊奇还是处于人生迷茫的克莱尔,都能在这里找到慰藉和自由表达的空间。这种开放和包容性,使得米娅的家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庇护所。

2.理查德森家:冷漠与束缚的牢笼

理查德森家豪华气派,富丽堂皇。“许多又软又厚的沙发”“各式各样的书橱、餐具柜和沉重的雪橇床”“长软椅、镶框照片和摆满纪念品的展示柜”[9]处处彰显理查德森家对社会地位的追求和外表的重视。在作者的笔下,贫穷的“边缘群体”和富裕的“中产阶级”形象跃然纸上。理查德森家的豪华和秩序不仅反映了双方家庭的经济差异,也暗示了他们之间的价值观和生活态度的冲突。这种外在的完美掩盖了家庭成员之间缺乏真正的沟通和理解。家中冷漠、规则化的氛围与米娅温暖、自由的住所形成鲜明对比,体现了理查德森家外部物质丰富但内里情感贫瘠。作者通过描绘伊奇在两个住所的行为差异,促使读者探索差异背后的原因,从而聚焦于空间变化及其对人物行为的影响上。此外,小说通过家庭空间的来回变换彰显情节气氛的不同。米娅家仔细倾听孩子的想法,给迷茫的人提供精神支撑,气氛通常轻松舒适;而理查德森家多伴随剑拔弩张的氛围,如讨论米拉贝尔的抚养权以及误会珀尔打胎等事件。空间与情节遥相呼应,更加体现了人物的多维特性。

当读者转换注意焦点,从人物转向空间,便能察觉小说深层结构中隐藏的图形。作者以细腻的笔触和娴熟的叙述技巧,精心勾勒出两个截然不同的家庭,让读者在图形与背景的不断转换中体验到人物的情感世界和社会现象的反映,从而引发读者对于家、爱和身份的深层次思考。

四、意象图形——象征意义的凸显

主题的揭示离不开意象的烘托,文中多次出现、反复强调的意象成为读者理解文本的核心,吸引读者的目光,逐渐成为认知过程中的图形。在小说中,“火”不仅是贯穿全篇的核心意象,也是推动情节发展的动力。伍绮诗以“小小小小的火”为题目,“火”即作为一个图形进入读者的认知视野。此外,小说以伊奇放火的事件开篇,以理查德森太太决心寻找失落已久的火苗结尾,首尾呼应,小说的情节人物始终围绕“火”展开,使得读者主动聚焦这一事物,并随着情节的发展逐渐在脑海中凝聚图形“火”所蕴含的多元意义。

1.生命之火:新生与希望

麦卡洛夫太太身上充分展现了对生命的渴望和期待。她一直想要拥有自己的孩子,却因为身体原因多次流产,就连她自己都说:“腹中的小生命就像脆弱的小火苗,燃起之后,总是逃脱不了熄灭的命运。”[9]然而,随着领养的孩子米拉贝尔的到来,这束生命之火得以重新点燃,为她带来了新的生机和爱的力量。高中还未毕业的莱克西面对意外怀孕,第一反应是想留下这个孩子。作为孕育者,莱克西觉得这是“属于布莱恩的一个细胞,来自他的小火苗,是他送给她的礼物”[9]。这个新生命的火苗虽然最终没有被保留,但它激发了莱克西对生命、爱和母亲身份的再思考。在面对贝比争夺抚养权一案时,她从之前对贝比的否定转变为之后的理解同情,反映出生命起源的小火苗对她来说,既是挑战也是对自我认识的一次深刻反思,火苗在这里成为新生命和成长的标志。

2.正义之火:公平与反抗

小说中,伊奇的内心深藏着一团炽热的正义之火。米娅的出现,让伊奇更加坚定了自己所追求的公正和自由,推动她勇敢地面对和反抗周围的不公现象。在面对种族歧视时,伊奇没有选择沉默或退缩,而是为同学德雅打抱不平,勇敢地发起“牙签事件”,抗议音乐老师的不公正。她也支持那位生活窘迫的华裔母亲贝比,赞同将婴儿判给亲生母亲。小说结尾,得知母亲因为误会而将米娅母女赶走后,“伊奇心中的星星之火终于化成燎原之势,将规则与秩序焚烧殆尽”[11],于是她踏上了追寻自我的旅程。这些行为不仅揭示了她内心深处对正义的追求,也体现了她对社会既定规则的质疑和反抗。在他人眼中,她或许是个疯子,但在作者眼中,她是正义的斗士,“倔强、坚强的伊奇就像另类的黑色玫瑰一样,‘粗粝中透着纤弱,有种奇特的美感’”[12]。

3.希望之火:净化与救赎

伊奇的举动既是对社会不公的挑战,也是一种自我净化的行为,小小的火苗引导伊奇摆脱束缚,探寻新的自我。米娅告诉她:“有时候,你需要把一切都烧干净,才会有新的东西生长出来,人也是这样,他们可以重新开始,总能找到办法。”[9]这番话启发了伊奇采取行动,通过放火来宣告自己的觉醒,揭露家人的伪善和自私,希望他们能从灰烬中重生,重新思考生活的意义。伊奇的行为虽然极端,却迫使每个人正视自身的缺陷和错误,重新审视个人的生活和价值观。尤其是理查德森太太,在大火中开始觉醒,寻找丢失已久的自我,实现了一种精神上的救赎和净化。火焰成了指引她寻找生命方向的灯塔,故事的最后,她决定踏上寻找女儿伊奇的旅程,这不仅是对女儿的寻找,也是对自我和生活真谛的追求。这标志着曾经坚守旧秩序的人,通过这场变革,终于理解到了小火苗的力量——追求理想的生活,成为真正的自我。

作者笔下的“火”是流动的图形,极具生命力。偏离常规的文体技巧将深刻抽象的意义寓于具体意象之中,更好地彰显了小说的主题内涵。“火”不仅仅拆除了房屋这一物理意义上的束缚,更重要的是打破了人心中的枷锁。作者通过米娅、伊奇和艾琳娜等人的经历告诉我们,尽管追求梦想和自由的道路可能布满荆棘,但那些渴望自由和成长的火苗,却能引导我们找到生命的真谛和方向。

五、结语

图形—背景理论为文学作品的解读提供了客观的阐释依据和全新的研究视角,搭建起了作者、文本、读者这三者积极互动的桥梁。本文运用该理论对《小小小小的火》进行认知诗学的解读。研究发现,小说通过复杂的人物图形、生动的空间图形、富有象征意义的意象图形,绘制了一幅关于痛苦、成长、希望和救赎的复杂图景。图形背景的动态变换使得读者从不同的层面理解文本的深层内涵和作者的情感意图,小说的多元主题也在作者、文本、读者的互动中得以凸显和升华。

参考文献

[1] Eleanor H. In a Qwiet Ohio Town,Who Started the Fire,and Why?[N].The New York Times,2017-09-25.

[2] 高原.古典诗歌中隐喻与转喻的互动[M].天津:南开大学出版社,2013.

[3] 熊沐清.“从解释到发现”的认知诗学分析方法——以The Eagle为例[J].外语教学与研究,2012,44(3).

[4] Ungerer F,Schmid H-J.An Introduction to Cognitive Linguistics[M].London:Pearson,2006.

[5] 刘立华,刘世生.语言·认知·诗学——《认知诗学实践》评介[J].外语教学与研究,2006,38(1).

[6] Stockwell P.Cognitive Poetics: An Introduction[M].London amp; New York: Routledge,2002.

[7] 王凤瑜.图形—背景理论视角下浅析唐诗《鸟鸣涧》及其俄译本[J].今古文创,2023(23).

[8] 武琳.“我在研究你们”——从认知诗学的视角解读《卡尔腾堡》[J].外国文学,2021(2).

[9] 伍绮诗.小小小小的火[M].孙璐,译.南京: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8.

[10] 刘文,赵增虎.认知诗学研究[M].北京:中国文史出版社,2013.

[11] 韩宣宣.“乌托邦”的解构与女性的自我建构——《小小小小的火》的生态女性主义解读[J].新纪实,2022(17).

[12] 吴玲.现实社会批判与理想社会憧憬——以美国华裔作家伍绮诗的反乌托邦小说《小小小小的火》为例[J].郑州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3,56(2).

(责任编辑" 余" "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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