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宾格勒世界文明体系理念的时代超越性

2024-12-31 00:00:00华少庠杨振尧
三角洲 2024年16期
关键词:非西方宾格文明

1917年,欧陆战场上同盟国与协约国的血腥搏杀正难分难解,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德国中学教师奥斯瓦尔德·斯宾格勒,经10年研究,出版了《西方的没落——世界历史的透视》一书。作者虽然是一位德国威廉帝国的热情拥护者和德国参战的坚定支持者,但该书却与当时世界范围内展开的鏖战少有关联。该书通过对文明体系的形态进行直观的研究,注重以象征和类比的方法对文明体的历史发展形态作抽象的整体把握,并提出了文明体系如生命体一样是一种有机体的观念,从而以一种全新的视角对世界各文明体系以及其发展历史进行了一次哲学总览,以达到应该如何应对未来的目的。《西方的没落》一问世,便引起了巨大的争议,但也赢得了社会的巨大关注并风行一时。特别是德国一战后的混乱状况以及欧洲各国在大战后的思想迷惘,使这本严肃而艰涩的历史哲学专业书竟变成畅销书,并很快译成了多种文字,在欧洲和北美广为流传。作者斯宾格勒也一夜成名,家喻户晓。

从该书第一次出版到现在,一百多年的时光已悄然流逝,世界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尽管《西方的没落》一书一开始就受到了极大的争议,但斯宾格勒的思想,特别是有关世界各文明体系都是一种有机的结构,永远处于一种历史发展的变化形态之中,而且各文明体系是平行存在、各自发展、没有优劣之分的基本观点,表现了作者突破了所处历史时代的局限,以其渊博的知识为基础,全面系统地否定了流行已久的西方文明中心的历史观。斯宾格勒坚信世界是由多个独立平等的文明体系所构成,而这些文明体系也会呈现一种生物学意义上的进化过程,也会呈现一种从盛到衰的周期性。斯宾格勒称之为文明的“宿命”。斯宾格勒历史观的切入点,则是对产生于西方史学界对历史的断代定义。按西方史学界对历史的断代定义,历史被划分为“古代”“中古”“近代”。斯宾格勒把这种“世界历史的布局”称作为是一种没有得到实证的、主观的,却又代代相传的幻觉。凭这种幻觉,人们自以为清晰、确切地看到了世界历史的内在形式和发展的本质。这种历史断代体系主宰了人们的历史思维,但却没人意识到这一体系是以欧洲历史为基础的。把世界历史划分为三段,其本质是把欧洲——西方的历史当作世界历史,把欧洲文明当作世界各文明体系的唯一的“极”,即唯一中心的观念。“玩弄‘希腊中古时代’或‘日耳曼古代’等提法丝毫不能帮助我们去形成一幅使中国和墨西哥、阿克苏姆帝国和萨萨尼帝国各得其所的明晰而又具有内在说服力的图景”。欧洲中心的历史观把西方文明作为各人类文明体系中独一无二的、具有中心地位的体系,“而千万年来的伟大历史和遥远的强大文化则都被派极其谦逊地绕着这个‘极’在旋转。这是一种太阳行星式的怪想体系。”斯宾格勒深刻地指出,西方文明中心论史观就如一种视觉幻觉,它使具有几千年悠久历史的文明体系,如中国和埃及,变成了无足轻重的配角,缩小成了纯粹的插曲而已。而在西方文明体系内发生的一切,都成为决定人类命运的举足轻重的事件。这种史观,一方面使西方无法正确理解“西方—欧洲土壤中生长出来的小小的局部世界的真正地位,无法判定它的相对的重要性,尤其是无法估计它的方向了”。西方文明中心史观使西方人自己也不能以世界范围的眼界看待自己的文明,从而也就不能真正认识自己的文明,更不能真正理解其他的文明体系。

斯宾格勒认为,人类各文明体系都具有这种从发生到衰落的周期结构,一种可称之为“宿命”的有机逻辑。这种宿命的有机逻辑,也是文明有始有终的漫长生命历程。文明体系一方面有着异常长久的生命期,同时又不断演变着、调整着,按一种兴起到衰落,合并到分裂的永恒规律完成其生命历程。不难看出,斯宾格勒秉承了黑格尔为代表的德国古典历史哲学信奉的历史发展逻辑论的史观。按黑格尔历史观,人类历史是一个按理性发展、合乎逻辑的过程,是“绝对精神”外化的表现。各民族的历史,不过是表象而已,而“绝对精神”才是这些深藏于表象之后的本质。“自由”这一观念,在黑格尔历史观里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在《历史哲学讲演录》里,他写道:“世界历史展现了精神的自由意识,以及那种自由随之而实现的发展过程。”

用一种思辨的体系,在各种文明体系错综复杂的历史进程中找出一种普遍规律,就这种意义而言,斯宾格勒的文明史观清晰呈现了黑格尔历史逻辑发展观的烙印。德国古典历史哲学用理性的思辨来阐明文明发展的历史观念,即力图把历史的千万个零散的经验片段提升到必然真理的高度,从而揭示各文明体系存在与发展的共同的最终秘密。可以说,这一历史哲学并未随着黑格尔的逝世而结束,到了20世纪,依然由斯宾格勒这样的历史哲学家以不同的外貌继承下来。但在着眼点和内涵上,两者相去甚远。黑格尔着眼于某一时代,把国家或民族当作“绝对精神”的载体。当“绝对精神”离去之后,它们也就不再有关注的价值。一切都应以那些当下正体现“绝对精神”的文明载体才有意义。而斯宾格勒则着眼于每个文明的兴衰过程,而文明无论处于何种状态,都同样具有意义,并且都是同样的伟大。文明的兴衰,在黑格尔看来,是与“绝对精神”降临与离去相联系,而斯宾格勒则认为,这是一个如生命周期般的、带有宿命色彩的必然性。

《西方的没落》一书构思于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也正是被称为“帝国的年代”的那个时代。这一时代的主要特征,便是由西方文明为主导的资本主义核心地带支配世界其他文明圈的政治和经济秩序,在政治、经济和军事上占全面优势的西方先进地区建立了一个由他们决定世界其他落后地区的世界体系。而这一时代的具体体现则是西方文明体系的主要载体国家,奥、英、法、德、比、意、美等国瓜分了世界,世界被分成了西方文明为一方,非西方文明为另一方的截然分离的两个世界。非西方文明体系在形式上和内容上都有着巨大的差异,但在和西方文明的交往中都无一例外地处于劣势。这又形成了他们的共同之处。19世纪中、后期中国成了正等待瓜分的奄奄一息的猎物,而同样古老的印度,也成了大英帝国皇冠上最明亮的一颗珠宝,世界上其他非西方文明体系的国家也都几乎处境相同。在人类历史发展的漫长进程中,各文明体系间不断出现过断断续续、规模有限的碰撞,但从18世纪到19世纪两百年间,西方文明体系与其他文明体系的关系,呈现的是一种“持续的、不可抗拒的和单方向的冲击”。在《西方的没落》一书构思与出版的年代,西方国家统治着45%的世界人口,西方在世界制造业产值中所占份额为81.6%,西方军事人员占世界军事人员总数的48.5%。西方文明体系的强大,最为明显地表现在对其他文明体系的国家的干涉和决定权上。1919年的巴黎和会上,威尔逊、劳合·乔治和克里孟梭三巨头坐在一起,便可决定世界其他文明体系国家的命运。许多国家的生死予夺全在这三个人组成的西方政治家小集团成员手中。西方的强势,可谓势不可挡。在这种历史背景下,西方中心论史观的盛行,就不足为奇了。也正是在这种历史背景下,斯宾格勒有关世界各文明体系关系的观点,更显其独到之处。但也应看到,尽管斯宾格勒的思想彰显各文明体系的平等,以及相同的“宿命”,但并不能解释为何他生活的时代,西方文明在世界文明体系中所具有的几乎是压倒性优势,而非西方的其他文明体系面对西方的冲击的反应,则是纷纷从西方引进一系列的意识形态的理论和价值观。斯宾格勒的书,似乎在逆历史潮流而动。《西方的没落》一书,更多的是一种思辨的哲学眼光回眸了欧洲文化发展的历史以及对各文明体系发展史进行了一番类比性研究和阐述,而与当时的世界政治、经济、军事格局并无直接联系,对西方文明所处的优势地位本身也很少着墨。但重要的是,作者对城市在西方文明体系的重要性的阐述,解释了西方文明的独特之处,从而间接地阐释了西方文明日后的强势地位的起因。西方城市的产生以及随之而来的市民阶级的意识,被斯宾格勒称之为“城市的心灵”。以市民阶级为主体的城市,是作为封建乡村的对应物而出现的。作为一种可见的实体,城市和市民阶级的意识构成了西方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它们“客观地表现出形式语言以及在整个生活进程中伴随文化的风格历史”。在反抗封建血统观和封建势力的斗争中,市民阶级意识到了自己独立的存在。强大的市民阶级是世界其他文明体系内不存在的。西方文明的崛起与赢得强势地位同市民阶级地位的提升与掌握政权的历史进程密不可分。斯宾格勒认为,非西方的文明体系的国家中,“‘每一种原始的居民都是作为农民和土地的儿子而生活’——‘城市’这个存在物对他们来说是不存在的”。

《西方的没落》成书的年代,现代化即等同于西方文明的观念不论是在西方国家还是在非西方国家同样盛行。只有接受西方文明,才是现代化的唯一选择,已成为那个时代的公理。然而斯宾格勒对非西方文明必须西化的观念提出了质疑。斯宾格勒以各文明体系内历史的承传关系和各文明体系间交往的历史,强调文明交往也是一种接受的过程,在这一过程中,文明的接受者在很大程度上有选择地借鉴其他文明内容,加以改变、吸收,为我所用。各文明体系正是通过借鉴、吸收其他文明的内容,加强和确保了自身的核心价值。斯宾格勒观察到,西方文明体系内部对前人的继承和对外来文明的吸收,本身就是一种对“选中事物的真义的迅速改变”。

斯宾格勒以各文明体系承传、吸收的历史为出发点,对非西方文明必须西化的观念的质疑,在今天看来无疑表现了他对人类文明历史的深刻理解和根基于此的时代超越性。通过文明体系的类比,不难发现,西方文明体系经历过的社会形态和精神发展阶段,如罗马帝国、封建的中世纪、文艺复兴、宗教改革、启蒙运动、工业革命、殖民扩张等历史阶段,与其他文明体系的历史走向完全不同,在宗教、语言、社会政治结构、道德伦理、法律、习俗等方面,西方文明也与其他文明相比,呈现了不同的特征。但西方文明取得的巨大社会进步,必然使其他文明体系深受其影响。彼得大帝使俄国成为欧洲一部分的努力,日本“脱亚入欧”的国策,土耳其的凯末尔主义,清末中国的洋务运动以及民国初期提倡“德、赛二先生”的新文化运动,都是这一历史趋势的表现。同样,历史也表明对外来文明的接受、吸收,并没有使接受者失去自我。就一个文明体系内的主体——人民而言,接受西方文明的有益的内容和形式的同时,并未失去文明和民族的认同感,并通过借鉴和吸收其他文明,使自己文明的核心价值得以充实和确保。这也是为何近代以来尽管西方文明占有优势地位,却并没有任何古老文明体系消失的原因。

斯宾格勒可能并未估计到中国文明的重新崛起,《西方文明的衰落》成书以及风行的时代,中国还正处于最为黑暗的北洋军阀统治时期。因忠于德国霍亨索伦王室和一战前旧制度而著称的“保守革命者”斯宾格勒,并无意要成为他那个时代各非西方文明的代言人,但他对各文明体系内在联系的研究,以及对各文明体系间关系的判断,无疑具有极大的思想深度和敏锐的眼光。这也是《西方的没落》一书和它的作者在一百多年后,仍然引起世界的关注原因。

(作者单位:华少庠,西南交通大学外语学院;杨振尧,四川大学电气工程学院)

猜你喜欢
非西方宾格文明
非西方区域主义身份下的上合组织创新:定位、演进与限度
理论观察(2022年8期)2022-05-30 08:40:37
请文明演绎
银潮(2021年8期)2021-09-10 09:05:58
英语非宾格动词被动泛化影响因素研究综述
满语宾格的用法
满族文学(2020年4期)2020-09-03 04:29:23
漫说文明
“非西方”话语分析的新途径
青年生活(2019年8期)2019-09-10 23:55:32
Past, Present, Future
对不文明说“不”
无加诸人
小学生时代(2016年6期)2016-12-10 02:23:07
文明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