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物意象是扎根于人类思维深处原始本能,是人类不同文化观念的重要载体。《小老鼠告状卷》是《酒泉宝卷》中的一篇,我们解读“老鼠告猫”这种文本叙事方式和语言特点,赏析“鼠”意象的别样风采,在万紫千红的文化生态园中开源蓄流,探索人与自然万物和谐相处意义。
有关“鼠”的意象
鼠是一种生命力非常强的小型动物,它也是陪伴人类生活中最早的一种动物。由于经常出现在人类视野中,鼠也就很早进入人类的“思维圈”。由此,慢慢地沉积,鼠便成为一种富有意义的表达意象的符号,成为中华民族文化生态园中的一员。
《周易》记载,鼠是八卦之一的“艮”卦。“艮”卦在指向的“五行”中属“土”,其象征意是“止”。这是因为鼠在土穴之中居住,作为小型啮齿动物,它时有动有止,所以鼠对应的“艮”卦取的是其比喻意义。《诗经》里关于鼠有三篇,《硕鼠》《相鼠》《行露》,“硕鼠”借指不劳而获的统治者,“相鼠”用来比喻那些 “无仪”“无止”“无礼”之人,“谁谓鼠无牙”的反问来喻指已婚男人对贞女的无端纠缠骚扰。《左传》里的“抑君如鼠”,用来喻指君王做事不光明正大、从而被人钳制如鼠。《庄子》有“偃鼠饮河,不过满腹”,用“偃鼠”来说理,意思是每个人真正的物质需要实际是很少的,不必过度追求物质享受。《荀子》里有“鼯鼠五技而穷”,“鼯鼠”比喻有的人虽然技能多,但因为不专一,从而也会陷入穷困的境地。《墨子》里的“鼸鼠藏而羝羊视”,是以“鼸鼠”比喻一般人对具有特异透视功能人的一种无奈。《汉书》里,贾谊用里谚“欲投鼠而忌器”规劝皇帝,王侯大臣犯了法却不可用肉刑惩治,否则会损害帝王的威严。《史记》讲述李斯成就事业的故事,“弃小吏”“从荀卿学帝王之术”,是用处于不同之地的鼠,借李斯感叹:“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自处耳!”用以鼠启发人。在这些古代典籍里,各种鼠被赋予了特定的比喻意义,以鼠的行为形象意蕴含蓄地代指某种丰富复杂的世事人态、人物心境。这种以“鼠”取象设喻,给予一种特殊的表达效果,久而久之,在中华民族丰富的语言长河里,便出现一些带“鼠”字的意蕴丰富的成语,如鼠目寸光、鼠肚鸡肠、鼠凭社贵、首鼠两端、鸱得腐鼠,等等。由此,鼠在中华民族文化生态园中,成为一种不可缺少的而且带有特殊意义的意象符号。
《小老鼠告状卷》的文本解读
一、在文本结构上,人鼠混杂,续写历史
《小老鼠告状卷》开端是:“话说这部老鼠宝卷,出在大宋年间。那五鼠闹东京以后……”五鼠闹东京本身讲的是北宋时期南侠展昭被封作御猫,而江湖上有五鼠兄弟,因为鼠猫虽同为侠道中人,却因绰号相克的关系,使得展昭和外号“五鼠”的侠义兄弟心存芥蒂,五鼠不满,引起事端,演绎出锦毛鼠白玉堂怒闯开封夜斗御猫展昭,彻地鼠、穿山鼠、翻江鼠三鼠闹开封,钻天鼠卢方花神庙救弱女等故事。最后五鼠被包拯大人感化,加入开封府,为国效力。而我们知道,五鼠闹东京的故事是从清嘉庆年间风行说唱《龙图公案》《龙图耳录》开始,历经增饰,到光绪年间,才子石玉昆修改润色,更名为《忠烈侠义传》,又名《三侠五义》,定稿印刷发行。由此,五鼠闹东京故事才被后人竞相传颂,脍炙人口。
这个故事,对大多数文化水平较低的听卷群众而言,他们不知道大宋和大清相距十年还是百年,分不清嘉庆与光绪相隔几代,他们听人念唱宝卷,更多是为了消遣。唱卷人将宝卷的成书时间(光绪以后)提前至故事发生的时间(大宋年间),混淆故事和故事中的故事时间,其目的是增加宝卷的“经典性”。另外,将本是真人的三侠五义故事,因为人物绰号带“鼠”的关系,反过来安在陈述主体真“鼠”的身上,将“人”变“鼠”。其后,文本中陈述,“鼠”的老祖宗原来在如来佛身边的,是因为偷吃了佛前莲烛中的香油而被佛撵出,下界苦修之后,才有了一身上天入地的高超技能。这又是《西游记》中白猫老鼠精的情节。这是将“鼠”变“人”。这种人和鼠混杂互用,将臆想的鼠故事和流行的侠义英雄故事、将自然规律猫吃老鼠和人间的因果报应等融合一体,其主要目的是以此扰乱视听,吸引听众,达到宝卷在民间传播、吟唱教化的目的。另一方面,也是立足于当下需要,对历史的一种续写。以“今是古来古是今”的历史态度,延续着历史的整体性和连贯性,既是过去对现在的制约和规范,也让历史活在了当下。
二、在叙述语言上,表现出鲜明的地域“俗化”特色
宝卷的传承主要是念唱,念唱宝卷的目的在于传播意识、教化民众。而听众并不是有学识的人,以至于大多不识字。所以,宝卷往往有地域的“俗化”特色。一是在叙述上,不再念唱晦涩难懂的经文,讲解深奥佛理和教理,而是用讲故事的形式来说理寓意。二是在措辞上,不再使用经典文本中佶屈聱牙的字词,或者文人作品中带有典故的修辞,而是大量使用地域特色的方言、俗语以及稍显粗鄙的比喻,并以押韵的句式,让宝卷的念唱内容变得浅显、语言贴近听众的日常生活。这样的话,宝卷便能够使哪怕不识字的底层民众都能够听懂、读懂,进而增加了被接受的可能。
《小老鼠告状卷》先用散文作引子,再用韵文将故事情节详细铺叙吟唱。这种散文、韵文夹杂,反反复复讲、一遍遍地唱,这种简单有效的强化记忆方式,更容易被文化水平低的老百姓接受,是其他文学形式无法达到的。歌唱的核心韵文,几乎通篇用三三四的十言句式,“小老鼠,在洞门,左窥右巡,四下里,望不见,狸猫身影……”念唱小老鼠向大母老鼠哭问被吃缘由、向阎王爷告状等故事情节,展现小老鼠的“人物”神态、心情等,节奏明快,也便于说唱人吟唱和听众记诵。在散文句式和演唱词句的连接处,用民间谚语、格言,或者顺口溜、打油诗,对已讲过的故事情节、人物好恶进行评论,如“现在打官司,不送钱送礼,就甭想进门”“有靠山,有粗腿”“恶人先告状,无理强争兢”等,起到了承上启下和点题的作用。而“地溜鬼”“打转转”“苦情”“争兢”等方言俚语的夹杂,听起来亲切,更有助于听众理解接受。
三、叙述人角色的转换,表达了人与自然万物和谐相处深层涵义
文本中,告状的小老鼠,不是恶的、反面的,也不是正面的,仅仅是叙事元素。猫吃老鼠天经地义,以诉状形式,站在狸猫的立场,也是人的立场陈述老鼠的种种劣迹。狸猫是奉旨降妖,“是天佛爷,不叫回,代代相传”;“只因为……妖老鼠,恶迹行,累牍连篇”。站在老鼠的立场,更多的是显摆叙述自己家世,叙说自己作为一个自然体的生活。“我祖奶,八十六,谁来侍奉,我寡娘,小弟妹,谁来看承?” 把自己置身弱势的一方,老鼠也有自己的辛酸苦辣。“我一家,在世上,小心谨慎,从不敢,由自己,恣意胡行。”还有,为自己行为狡辩脱责。如偷吃仙果、偷喝灯油,只是“新鲜气,第一个,嘴尝鼻闻;灯烛中,那香油,实在诱人”。
任何一个位置的事物在社会中都有自己的角色。鼠的一些行为会对人类生活造成了严重危害,鼠会传播疾病,让人成千上万地死去,鼠穴打在堤坝上会造成溃堤。但鼠类还有对人类有利的一面,岭南人把老鼠叫“家鹿”,当作食物。鼠的肉、肝脑等可以入药,鼠胆汁治聋有奇效。黄鼠狼其毛与尾可作笔,貂鼠毛皮可制作裘、帽、风领,挡风、保暖,经济价值更高。实验室里被人当作实验品的小白鼠,对人类的贡献更是世人皆知。文本中,小老鼠为了向判官行贿,想到“自己身上只有那几根胡子是最值钱的东西,能够做如椽巨笔”“硬是狠下心,忍着痛,将……那些长毛全都拔下来,扎成一小撮”转呈给判官,那判官见其心诚,才答应将他带到阎王面前。在自然生态中,“食物链”从高级到低级一环扣一环;在文化生态中,“意象链”也是环环相扣。由此来说,在人类文化生态的档案里,鼠服务于人类,其独特性是其他动物是不可替代的,其也成为中华民族文化生态“意象链”上一个闪光点,一个富有色彩、富有韵味的符号。
四、小老鼠告状失败,这是宿命论天统人的体现
“阎王听狸猫把老鼠的昭著劣迹……恶人先告状,蒙哄本官,可恶至极!”“小老鼠告状失败……再也不敢恶人先告状,无理强争兢了!”一方面,老鼠被猫吃,天经地义,是天佛爷的事,谁也改不了。另一方面,这也是告诫人们,生活中也存在宿命,天命难违,契合民间宿命是对生活的一种信心和暗示的意义。在民间,人们往往将生活中的美满幸福或暗淡凄凉,生意事业上的成功与失败,家庭生活的兴旺发达与灾祸凋敝等,归结为时运、宿命等,从而使其形而上带有神秘色彩。事情不外乎好和坏两方面。成功,是老天保佑,命好;失败,是时运不济,命坏。这恰恰成为个人或团体的一种自我解释平台和自圆其说的文化阐释机制。这种宿命解释在民间并不是静止、单向的,也是动态的、圆融的、辩证的,如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这往往是底层民众对生活充满信心的一种积极向上的心理暗示,调节与人们的日常生活互为表里,互融共生。生活中需要这样一种调节,以期让人们更好地活着。
民众相信“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因此也畏惧因果。猫吃鼠的因缘故事,非常清楚地说明了前因后果,表达对日常生活的态度,让人不容置疑,具有明显的伦理色彩。宝卷中的“劝化”,其目的就是希望用“因果论”来维持社会秩序和价值秩序。
五、小老鼠的生活是底层民众苦难生活的映照
民众尊崇的生活准则不外乎是尊老爱幼、行善积德、耕田读书,这是儒释道教化的结果,也是底层民众世代遵从的观念。但由于社会整体生产技术落后、经济不发达、资源匮乏,一般民众的付出与收入往往不成比例,他们总是饿肚子,吃饱穿暖是他们的最大愿望。“面朝黄土背朝天”是他们的生活现状,脚下的地狱是他们时时面临的归宿。因而,在宝卷中便经常出现地狱,在地狱的大环境下叙事说理,也往往能够被民众普遍接受。《小老鼠告状卷》的文本叙述主体,是小鼠饿得发慌,吃了掺了毒药的剩饭送了性命,以不散的阴魂去向阎王哭诉告状。但这何尝不是底层民众苦难生活的一种哭诉。在传统民间文学中,也有大量后母虐子、孤子哭坟的故事,都是底层民众艰难生活的一种表现形式。如在秦腔中的“苦音”,将人类悲剧性命运“苦”与“哭”展演得淋漓尽致,传统曲目《朱春登哭墓》“我叫一声娘啊,娘啊!哎,我难见的老娘!”孤子的哭诉代替了文字、图像,表达的是个体难以言说的悲伤痛苦。小老鼠告状哪怕告状失败,但其一声声的哭诉,是其寻求的精神上的一种慰藉,我们也可以看作是底层民众应对生存艰难时宣泄苦难的一个出口与通道。
酒泉宝卷作为本土独特的历史文化现象,从佛教变文发展而来,在漫长的历史时期内,人们的精神起着规训劝诫引导的作用,存在着较为浓厚的宗教色彩。这些借助于神力、历史人物、传奇、寓言的故事,往往表达的是普通百姓的生活情感,传达的是劝人积德行善的道德观念。我们解读《酒泉宝卷·小老鼠告状卷》文本,发现和开掘人类文明结晶中“鼠意象”的宝藏,既是对当今文化生态文明建设的有益拓展和丰富,也是对传统民间文艺形式所承载的民俗内涵的一种关注,拓展其在新时代的文化传承与发展。我们要充分认识并利用酒泉宝卷作为“活”的宝卷的历史价值和现实意义,从中挖掘蕴含中华民族优良传统美德的内容,以及作为民间文学寓教于乐的教化形式、跌宕起伏的情节故事、活泼风趣的人物形象、诙谐幽默的笔调手法,启迪教育民众,为乡村振兴提供思想及道德借鉴,为地区发展提供文化软实力支撑。
作者简介:
徐军新,男,陕西凤翔人,本科,酒泉职业技术学院副教授,研究方向:高等职业教育、传统文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