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滚——”
罗子安边吼边开门,一把将苏卫国推出门外。苏卫国倒退两步,身子一趔,幸好抓住门把手,才没跌倒。罗子安由于用力过猛,身子前倾,一下撞到苏卫国怀里。两个人谁都没想到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关在门外。这事发生得太过突然,摔门声还在耳边回响时,罗子安的第一反应是关在门外的不只是苏卫国,还有他自己。
罗子安理了理头发,推开苏卫国,抓住门把手,用力摇晃,门却纹丝不动,只有屋里传来一阵阵狗叫声。“嘟嘟别怕”。他嘴上安慰着,手不停地晃荡门,好像在告诉它他还在。越是这样,“嘟嘟”叫得越凶。苏卫国见他又急又气的样子,刚才的恼怒一下释然了,不禁怜悯起他来:“还不快开门,一会儿狗狗急了要跳墙的。”
罗子安这才想起去摸衣兜,睡衣兜里什么都没有。于是对苏卫国吼道:“都是因为你,钥匙都没拿。”苏卫国说:“怎么是因为我,本来我找你好声好气地跟你说话,你没听两句就让我滚,现在倒好,比我滚得还利落,连家都进不去了。”
“你就是一泼皮无赖。”
“泼不泼皮、无不无赖倒无所谓,现在进不去门,我都替你着急。”
罗子安见他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气愤道:“干你屁事,我乐意!还不快滚!”
苏卫国笑道:“这又不是你家,碍你眼了?”说完,从兜里摸出烟,取出一根,让了让罗子安,见罗子安瞪他,便自己燃上,深吸一口,喷出烟雾,靠在楼梯栏杆上享受。罗子安骂道:“早晚抽死你个老东西。”
“你不抽不喝,还等着成精啊。”苏卫国过完烟瘾,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蹍灭。“我来找你真没别的意思,就想让你离邱长红远点儿,你也用不着这么气吧。我跟她认识这么长时间,你们才认识几天?可她一见我就说你,你说我心里啥滋味?当初要不是你求我找个钟点工,我才懒得理你,现在倒好,你不感激我也就算了,还扒我锅。”
“我扒你锅?她邱长红不就一钟点工?两天来一次给我买点菜,帮我洗洗衣服,我能跟她有什么?你成天不是想这就是想那,不作能死啊?”
苏卫国说:“那是,不作还真的能死。”
罗子安说:“我说了你不信,那好,你告诉她别来了,我再另找人,这样你总该满意了吧?”
“满意。”
苏卫国抚了抚寸头,这才放心似的走下楼梯,不时回头看看站在二楼的罗子安:“你就安心在门口等着吧。”
“用不着你矫情,我找开锁公司。”
罗子安见苏卫国离开,才松了一口气,可进不去门怎么办。开锁公司电话就在眼前,楼道里贴的到处都是,可真要找开锁公司,也得有电话打啊,刚才只顾嘴上痛快,把苏卫国撵走,也没想让他帮忙打个电话。穿着睡衣,哪儿也去不了,站在楼道里,呆愣地看着窗外。天阴沉沉的,雨像随时都会落下来。楼道内有股霉味,加上苏卫国喷吐没散尽的烟味,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打开楼道窗户,深吸几口气,心里才舒畅许多,看到苏卫国渐行渐远的身影,突然气自己怎么认识这种人。
那是今年春天,罗子安感冒几天一直没好,药吃完了,去小区诊所一看没人,只好去外面的药店。罗子安除了去医院、诊所外,几乎不去药店,就连胰岛素也从医院里开。有一次胰岛素用完了,没来得及去医院,想去药店先买一支,可到了药店,店员对他说当天不打折,让他第二天打折时再来,弄得他哭笑不得。这又不是青菜萝卜,这顿没有就不吃,一餐不打血糖就高。他付钱买了一支,发誓再也不去药店。罗子安对药店不是不信任,药都一样,有些药比医院里还便宜,他也不是为了报销医保,就是反感药店成天搞活动促销,不是送鸡蛋面条,就是送洗衣粉洗洁精。他觉得一般商铺搞促销还能理解,药店搞促销实在不靠谱。有病瞧病,没病谁还能因为你促销买药存着。药又不是普洱茶,越陈越香,过期就只能扔掉。
长乐小区门北不远有个长乐药店,罗子安远远看到药店门口站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他们身披彩带,见他来到近前,二人忙上前搀扶,绑架似的把他搀进店里。左一声爷爷右一声爷爷地叫,叫得他浑身不舒服。
罗子安说他只想买感冒药。年轻人苍蝇似的盯着他不放,把他拉到柜台前,不厌其烦地向他推荐,各种叫不上名字的感冒药一股脑摆到他面前,最后还补上一句,配上他们促销的补品,效果会更好。他说只要普通的感冒胶囊,再拿包感冒冲剂,别的都不需要。男孩一听立时冷了脸,女孩依然揪住不放,说,“爷爷您这么大年纪,辛苦了一辈子,现在该为自己想想了,您身体健康就是儿孙的福。女孩说起来一套一套的,理儿是这个理儿,可罗子安听上去总觉得腻歪。一赌气,不想听唠叨也不买了,转身就要离去,迎面撞到一个老头儿身上。那人身宽体壮,留着花白短发。罗子安慌忙道歉。没想到他竟笑道,药都不买就走,有病还得治。小病不医,酿成大病就麻烦了。
罗子安像见了救星似的买了药,才得以脱身。后来,他才知道这人叫苏卫国,是建委退休干部。再后来,他才反过想来,不是因为苏卫国帮他解围他才脱身,而是鬼使神差地听了苏卫国的建议,在长乐药店办了一千块钱的优惠卡,他才得以离开。这让他一连郁闷了几天,可郁闷归郁闷,总算脱了身,他也只能拿花钱免灾来安慰自己。
从那以后,苏卫国有事没事就给罗子安打电话,不是去药店听讲座,就是去药店看促销。起先,罗子安碍着面子,去了两次。苏卫国每次都不让他空手而归,面条、鸡蛋、粉条,什么都有。在他的怂恿下,罗子安也领了两次,不过他没拿回去,而是给了苏卫国。后来,苏卫国再叫他去,他便谎称有事脱不开身不去了。苏卫国就问,你一个退休老师还能有啥事?他支吾半天才说,儿子儿媳孙子都在美国,他一个人在家,洗衣服做饭,还得拾掇家,没时间去。苏卫国说,你都多大年纪了,还不好生养着,哪天帮你找个保姆。
苏卫国一句话提醒了罗子安,儿子罗林春节回来的时候,让他找个保姆,他不愿意,说自己能干,罗林退而求其次,给他物色了一个钟点工,隔天上午来一次,买菜做饭、洗衣服。春节一过,罗林一家回美国,罗子安便把钟点工辞了。辞去钟点工不是为了省钱,而是因为看着一个女人在家里来回忙活,他心里别扭。他在五十岁的时候,老婆因为乳腺癌离世。罗林正值青春期,他怕影响儿子学习,虽然有人介绍,也推掉了,直到罗林大学毕业,结婚生完孙子,去了美国,他也没再找老伴。后来,罗林觉得他一个人在家不放心,跟他长谈过一次,想给他物色一个老伴。他说一个人自在,习惯了。儿子儿媳都让他跟着一起去美国,他去过一次,实在不习惯,没待两周就回来了。
自从那次感冒后,罗子安感觉身体越来越不如以前。想想独自一人,心里不免有些伤感,儿子成家立业,他引以为豪,可一年到头来不了两次,自己年事已高,说不定哪天就走了。苏卫国再次打电话的时候,罗子安把找钟点工的念头跟他一说,没过两天,苏卫国就把邱长红带来家里,让她做了钟点工,谁想他会闹这么一出。这时,屋里的电话响个不停,搅得他心神不宁,最担心罗林打来的电话,怕一时找不到,让他担心。可进不去,只能站在楼道里干着急。他估摸着过会儿邱长红就该来了,没必要再找开锁公司。
罗子安眼巴巴地等着邱长红。看到雨滴落在窗台上,洇湿了窗台,洇湿了路面,坑洼处积了水。直到放学的孩子撑着雨伞回来,他才隐隐感觉肚子饿了。“嘟嘟”大概叫累了,久不出声,不知道它在干什么,看样子是把他忘了。这时,他在人群中发现了邱长红,因为没打伞,也没穿雨披,在人群中很显眼,蓝色上衣被雨淋得紧贴在身上,手里提着深灰色布包,另一只手提着塑料袋,里面装着菜,走上二楼,一抬头看到罗子安站在楼道里,诧异地问他怎么不进家。罗子安说,把钥匙锁进家了。邱长红赶紧掏出钥匙开门进去,“嘟嘟”立马扑上来,绕着两个人撒欢地跑。
邱长红把东西放进厨房,才想起来问罗子安怎么忘带钥匙了。罗子安没说苏卫国来找他的事,只说扔垃圾忘了。见她浑身淋透,头发也淋湿了,罗子安赶紧拿来毛巾,让她擦拭干净,找出洗好的衣服递给她,让她换上。邱长红迟疑了一下,还是换了下来,然后穿上围裙,去厨房做饭。
听着厨房里传来叮当作响的声音,罗子安觉得家里顿时有了生气。早上泡的茶还没喝,他兑了点热水,一饮而尽,坐在沙发上,才感到站了一上午的确有些累了。刚才看到邱长红穿着他的睡衣,从卧室里出来时还有些拘谨,看都不敢看他。这让罗子安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既不完全是羞涩,也不完全是别扭,那感觉就像第一次看到邱长红时一样。邱长红做饭干净利索,口味也不错。没过一会儿,一阵饭香飘来,罗子安见餐桌上摆放着三菜一汤,素炒绿豆芽、凉拌黄瓜、芹菜肉丝,一碗紫菜鸡蛋汤。邱长红拿了两副碗筷,给罗子安盛了米饭,又给自己盛上。罗子安见她穿着自己的睡衣坐在对面,突然想起早逝的妻子,短发齐耳,脸庞瘦削,说不出哪儿有点像。这样想时,顿时有了家的感觉。
邱长红见罗子安出神地看着自己,才想起刚才只顾忙做饭,把穿睡衣的事忘在脑后,这才不觉别扭起来,于是尴尬地说,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吃?
罗子安已记不清打从哪天开始他们便在一起吃饭,但他记得那天也是个下雨天。邱长红给他做好饭,一切收拾停当之后,准备要走。他说,外面还在下雨,一起吃完,等雨停停再走吧。邱长红爽快地留了下来,从那之后,她每次来家里,都会陪他一起吃饭。
邱长红见他不作声,想起他忘带钥匙的事,于是说道:“今天来晚都是因为苏卫国,本来我都走到市场了,他打电话说,广场药房有赠送的鸡蛋,我看时间还来得及,就赶过去,到那才知道这死老头子骗我,人家根本没搞活动。我坐了一会儿免费按摩电椅,出来一看下雨了,紧赶慢赶到市场买了菜,回来看到你关门外了。我今天要是不来,你不得一直这么待着?”
邱长红的话让罗子安顿时醒悟,肯定是苏卫国的唆使,骗她过去,才耽误了时间,要不他也不会被关在门外一上午。本来一赌气还真想把邱长红辞了,可当看到她浑身湿透的一刹那,一上午的憋屈一下烟消云散,怎么都张不开口,更重要的是邱长红做的饭吃得可口。上次那个钟点工不到五十岁,人也干净利落,只是饭菜难以下咽。不是咸就是淡。女人性子急,话也不多,弄得他觉得自己不像在家里,倒像个客人,浑身不舒服。后来把她辞退这也是重要原因,之后他叫外卖吃了一段时间的盒饭,自在也轻松,足不出户,人也懒了。后来因为感冒没药,才出门买药。病好之后,更是懒散,也不想收拾。一天,罗子安看到一个日本老头儿的新闻才感到后怕。据说那个老头儿是个“啃老族”,多少年一直在家叫外卖吃盒饭,家里垃圾成山,拉了几车才帮他清理干净。想起这事他就觉得恶心,一个人如果真过到那份儿上,活着也真没多少意思了。想想自己又何尝不是?家里乱糟糟的,衣服堆得到处都是,厨房里还有一大堆饭盒。久不做饭,锅碗泡在水池里已经发霉。因为担心会像那个老头儿一样,所以,他急着给苏卫国打电话找个钟点工。他真不敢想象,自己虽然不是“啃老族”,可如果这样不知不觉懒下去,肯定会和他一样。没过两天,苏卫国便带来邱长红。她来之前,苏卫国简单收拾了一番。邱长红来到之后,什么都没说,重新又拾掇了一遍,该扔的扔了,该洗的洗了,三室两厅的房子顿时有了人气,连呼吸都觉得清爽。
二
苏卫国从罗子安家出来,越想心里越憋屈,本来想跟罗子安好好聊聊,他好心好意介绍邱长红给他做钟点工,没承想被他截了胡,一不小心给他们搭了线,两个人硬生生把自己撂到一边。罗子安这孤老头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跟个闷缸似的,屁都不敢放,买个药都能给人缠住,哪来这么大魅力?邱长红也真是不可理喻,以为给罗子安做钟点工后就能一脚把他撇开,想得倒美。苏卫国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寻思罗子安不可能穿着睡衣出去,只能等邱长红回来开门。脑子一转,拿出手机给邱长红打电话,告诉她广场药店正在搞活动,让她快去领鸡蛋。长乐市场离广场药店三站的距离,加上等车来回得一个多小时。邱长红去广场药店指不定几点才能回去,就让罗子安在门外一上午,急死他个老东西。
听到邱长红应声前去,苏卫国心里一阵畅快,一时不知道该干什么,本来也想去广场药店,见天气阴沉,说不定会下雨,便打消了这个念头。路过长乐药店时,门口小姑娘正招呼人坐按摩椅,苏卫国索性走进去,刚坐下来,发现旁边竟坐着陆长顺这个瘟神。见他正闭目养神地享受按摩,刚想起身离开,便被陆长顺一把抓住,吓得他一下瘫坐在按摩椅上。按摩椅不因为他没坐到位而停下来,依然辛勤地在他身上劳作着,让他感到浑身不自在。不仅如此,陆长顺还抓住他不放,见他不撒手,苏卫国没法起身,只得调正身子,归正穴位后才说:“原来长顺兄也在啊,我还当哪个老太太呢。”
陆长顺说:“这么着急走,不是去会哪个老太太吧。”
苏卫国说:“哪有这事,我刚坐下想起一件事,这不,这么巧就撞见你了。”他又佯装惊讶地问道:“你大忙人今天怎么有空按摩?”
“我忙,忙着到处找你找不到。”陆长顺听他这么一说,火气一下上来,扭头问他,“你带我买的鱼油是啥东西,吃得我血压没降反倒升了!”
“你别急,再急,血压更高。”苏卫国说,“话说回来,你跟我急啥,又不是我逼着你买的,人家小姑娘一说好,你就跟抢不着似的。”
“这还怪我了?要不是你带我去,我能买?还不是看你面子。”
苏卫国反问道:“我面子这么大?”
陆长顺想起这事就生气。起先苏卫国带他去广场药店领面条、领鸡蛋,还坐按摩椅,以为药店是搞活动、拉人气,就跟着一起去了几次,后来店里二十多岁的小姑娘给他推荐按摩椅,说正在搞特价,一万多元的按摩椅只卖七千元,苏卫国和另外一个老头儿当时就交了订金,他也动了心。回家跟老伴一说,老伴坚决不同意,说太贵。儿子陆羽和儿媳也没表态,这事就搁下了。再去时,药店正在搞深海鱼油促销活动,一千块钱买两盒送两盒。小姑娘一口一个爷爷地叫着,说,退休后首先要把身体养好,才能多活,多拿退休金。苏卫国在旁边帮衬,陆长顺就鬼使神差似的办了两千块钱的卡,提着四盒鱼油回到家,就被老伴嘟囔。说他被洗了脑,给人骗了。他说这么好的补品还这么便宜,他好不容易排队抢到。老伴说,那些人就是托儿,上当还不知道怎么上的当。陆长顺怎么都不明白自己被洗了脑,还给人骗了。让老伴吃,老伴不吃。于是自己吃,吃了没几天,下体竟然有了感觉,要和老伴来一回。吓得老伴直说他疯了。陆羽兄妹回家,老伴也不好说出口,直骂陆长顺变了个人。儿子、儿媳也发现他不对劲儿。带他去医院检查,血压高到快两百,医生让住院,他怕花钱不愿住,拿了降压药,医生告诉他再乱吃就别再来医院了。出了医院,陆长顺才算回过神来,直奔广场药店,要求退钱,钱没退回来,药又买了一大包。陆长顺在家听不进唠叨,不只老伴说他,女儿、儿媳也唠叨,让他以后别乱吃药。在家憋了一肚子气,没处发泄,陆长顺就溜出去找苏卫国,找了两个礼拜也没见人影,想不到今天在这里遇见,一把抓住不愿松手。陆长顺本想跟他理论一番,见他这么说,愣愣地憋在那里,一时竟没了言语。
苏卫国还以为什么大事,花一千块钱跟割他肉似的,他就看不惯陆长顺这一点。一个退休老师的退休金比他工资还高,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还追着他到处找活干。要不是儿子苏子明跟陆羽都在文旅局,他才懒得理他。起先他不知道这事,陆长顺知道他从欢城市建委退休,一直给领导开车,认识的人多,老是缠着他给介绍工作。苏卫国就开导他,六十多的人了,该享受不享受,还想着干活挣钱,脑子被驴踢了。陆长顺说,他这人就是命贱,干点活心里踏实。苏卫国没办法,给他找了一个小区物业打扫卫生,他干了一星期就不干了,嫌经理不地道,啥都让他干。苏卫国以为不干就算了,没想到他事后又去找经理要钱。他说一个月一千二,一周给他三百,经理不给,他说不给就去劳动仲裁委员会告他。经理没办法,只得给了他三百块钱。见到苏卫国就向他显摆,没有他陆长顺做不了的事。苏卫国当即对他另眼相看,不是因为佩服他,而是因为他太钻营。幸亏物业经理跟他不太熟,如果是朋友的话,他的脸都没处搁。为了区区三百块钱,陆长顺就能上纲上线,去找劳动仲裁委员会,苏卫国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个机构可以投诉,这陆长顺还真是个人才,当时就觉得这人不可交。
后来苏卫国才知道,陆长顺的儿子陆羽也在文旅局上班。那时苏子明因为外遇刚被免去局长,他不便提及,索性躲着陆长顺。可陆长顺总是阴魂不散,躲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再次见到他的时候,陆长顺知道了苏子明的事,他对这事倒也知趣,只说孩子们都在文旅局工作,别的没再多说。说的最多的是家里人对他外出干活极力反对。让他陪老伴,他陪了两天,实在别扭。跟老伴外出散步,他一阵风似的走在前面,老伴跟不上,气得再也不用他陪,于是着魔似的到处找工作。说来也奇怪,每次干的时间都不长。老伴说,三百六十行你干了三百行,到头来还是啥都不会。会不会对他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活干就成。陆长顺不仅在线下找,还在网上通过同城去找。有一次找到一个公司保安,八小时轮流上班,还签合同交“三金”,只是年龄要求在五十五周岁以下。这可急坏了陆长顺,面试之后,他急中生智想了一个办法。瞒着家人,花五百块钱在网上办了个假身份证。班上了没几天,公司要办“三金”,他把身份证交上去之后,人家说查不到他的身份,他只好回了家。后来把这事说给老伴听。老伴说:“让你穷捣鼓,啥时候把你退休金捣鼓没了你就高兴了。”陆长顺听后,幡然醒悟,幸亏没办成,要真办了,退休金怕是领不到了。这些事都是苏卫国后来听他说出来的,说他胆大胆还真大,假身份证都能办到,难为他怎么想出来的。要说胆小没有比他胆再小的。有一次找了个门卫工作值夜班,厂子在经济开发区。白天还好,人来人往的,下班后就见不到人,整个厂子就他一个人,他吓得一夜没合眼,第二天一早就说给再多钱都不干了。至于他换了多少个地方,怕是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苏卫国发现这人就没个长性,每到一个地方先夸好,不想干了立马就翻脸,说怎么怎么不好。在他眼里,陆长顺就是一个纯属打不准的人,信口开河,满嘴冒不出一句实话。
见陆长顺还不撒手,苏卫国问道:“你是不是又下岗了,才来这儿消遣?”
陆长顺说:“你才下岗呢,我是歇班,过来按摩一下腿。”
“腿怎么了?”
“老毛病,关节炎。”陆长顺说,“你别打岔,鱼油怎么办?”
苏卫国说:“还惦记着呢,你瞧你这点心眼儿,比针鼻儿还小。你要是不想吃,拿给我吃。”
“那可是我花钱买的!”
苏卫国说:“我给你两百块钱行了吧?”
陆长顺这才把手松开说:“行,我过几天给你送去。”
古语说得好,馊先生寡大夫。还真是没掉空地上。
苏卫国说完闭上眼睛享受按摩,不愿再搭理陆长顺。
在按摩椅的震动下,苏卫国全身一阵放松,想到鱼油,他的下身突然有了一种奇异的感觉,那感觉又让他想起邱长红。
苏卫国遇见邱长红纯属偶然,那天他在欢城广场溜达,看到一个女人往汽车玻璃上夹放广告,小名片夹在上面,一开车窗掉进去就不容易取出来,多数司机对这事都很反感。他走过去一把抓住女人,告诉她乱投放小广告得罚款。她说才干几天,不知道这是犯法,以后再也不敢了。苏卫国见她神情慌张,便捉弄她,要把她交到工商局。女人一听想拼命挣脱,却被他抓住死死不放。她说她叫邱长红,刚从周庄来欢城不久,住在儿子马盖家里。以前也来过,只是看看孙女就回去。可一想到长住,打心里就别扭。楼道里连邻居都很少见。她除了上街买菜、扔垃圾,就是关在家里,没人说话不说,马盖一天到晚在装修公司,儿媳周雪连孩子都不让她接送,怕她迷路丢了孩子。那天在沿河公园,看到有不少人锻炼,她转了一圈,发现门口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人,正朝车里投放广告宣传单。后来那女人带她去了广告公司,每天投放宣传单,二三十块钱虽然少,但总算给自己找个活儿干。可是,还没发几天就被抓住了。
苏卫国见她一股脑全都交代出来,忍不住一下笑了出来,告诉她以后别再乱发。他说他叫苏卫国,是建委退休干部。俗话说,不打不相识。两个人就这样认识了。有空的时候,苏卫国就约她去欢城广场跳舞、聊天。邱长红再次见到公园发广告的女人时,女人告诉她,苏卫国是有意吓她,叫她不用害怕。后来,邱长红在广场小区向住户投放广告时,又遇见苏卫国。苏卫国没再说她,她也没再紧张。苏卫国把她叫到家里,给她倒了茶。苏卫国告诉她,自打那次在欢城广场见到,心里就老是惦记着她,看不到她心里没点着落。
说没着落是因为那段时间家里乱成一锅粥。苏卫国退休没两年老伴肺癌去世,独自过了两年,别人介绍几个都没看上,后来在广场跳交谊舞认识了杨玉梅。杨玉梅落落大方,六十岁了身材保持得一直很好,举止气质在人群里很是显眼。两个人交往了一段时间,关系貌似确定下来。确定的方式是杨玉梅偶尔会到苏卫国家里。他把这事告诉苏子明,苏子明满口答应。可没过多久,苏子明告诉他,儿媳打听过杨玉梅,说她年轻时因有外遇离婚,后来一直没找。由于口碑不好,别人见到她都躲得远远的。可苏卫国一心只想找她,一家人僵持了很久,也没个说法。直到苏子明出事,家里陷入混乱,苏卫国和杨玉梅的事都没再提过。让苏卫国没想到的是苏子明竟然跟儿媳的表妹生了孩子,当初儿媳把她表妹从农村带来欢城,只想让她帮忙照顾孩子,才把她留在城里,谁想竟出了这事。直到苏子明被免了局长,儿媳也只能慢慢接受,这事才算平息。
苏卫国想起这事就恼火,不仅是因为家丑,还耽误了他和杨玉梅的事,赌气不和儿子来往。当他再去找杨玉梅时,她却不见了,仿佛突然消失了一样。他一直认为是因为苏子明她才离开的,否则不会连面儿也不露。他向很多人打听了,都说很久没见她了。为此,他苦闷了很长时间。幸亏药店都在搞活动,一拨儿接着一拨儿,每天跟着一群群老头儿老太太,东奔西走,赶场似的,不是听讲座,就是领东西,让他无暇去想杨玉梅。说是领,其实是在领过之后,掏钱买了很多补品,放在家里有时想都想不起来。偶然想起来,吃上一把,管不管用也不知道,借此发泄倒是真的。正在这时,赶巧遇见了邱长红。
那天在家里,苏卫国问邱长红为啥没去跳舞。邱长红说不会,还不够别人看笑话。苏卫国说广场舞没啥难的,挥挥手、走走步、扭扭腰,要学就学交谊舞,文明又优雅。她说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别说学,就是看,她都感到别扭。苏卫国告诉她要是学他可以教。她没回答只默默地喝着茶。苏卫国让她以后别撒小广告,挣不了钱,也惹人厌烦,如果想干,就正儿八经地找个活儿干。
邱长红问道:“就我还能干啥?”
苏卫国说:“你这年纪多数都去做保姆。”
想不到他随口一说,邱长红立马答应下来。
后来苏卫国带她去林家做钟点工时,他始终忘不掉邱长红介绍自己时候的表情,认真得像个小学生。细细一琢磨,不像去做钟点工,倒像找老伴。她说:“我叫邱长红,今年六十二岁,老家在周庄,老伴前几年走了。两个孩子,老大马盖,开装修公司,老二马泉嫁了人。现在都在欢城,我本不想来城里,马盖怕我一个人在周庄没人照顾,硬是把我拉了来。刚来欢城还不适应,平常在家拾拾掇掇惯了,闲着难受。所以,苏大哥给我介绍了钟点工的工作,买菜、做饭、打扫卫生,我会尽力做好,绝不给你们添麻烦。”
三
邱长红洗手回来见罗子安愣在那里还没吃,问他是不是不可口。罗子安忙说,闻着太香,有点舍不得吃了,快来一起吃。邱长红对他笑了笑,刚坐下,听到一阵敲门声,赶紧起身开门,发现门外站着一个戴太阳帽的瘦老头儿,外露的头发一片雪白,肥大的长袖T恤套在身上更显瘦削。罗子安抬头看了一眼,一时没认出是谁。
邱长红问:“你找谁?”
老头儿瞅了瞅邱长红,又朝屋里看了一眼,说:“就找他,罗子安,饿死了,楼道里都能闻到香味,我还能赶上吧?”
罗子安一听声音,赶忙起身说:“张本永,快进来,正要吃呢,你来了。”
趁邱长红拿碗筷的空儿,张本永问:“啥时候找的,也不说一声?”
“是钟点工,帮我做饭的。”罗子安纠正道,“罗林怕我一个人不做饭老吃盒饭,非让我找个做饭的钟点工。”
“那还不是一样?”
“老了还不正经。”罗子安介绍说,“这是邱长红,每天帮我洗洗涮涮、做个饭。这是张本永,我老领导,欢城机床厂厂长。”
“只能说是前任。”张本永说,“现在连机床厂都没了,还什么厂长,你就往死里夸吧。什么老领导,以前的老邻居。”
邱长红问:“你不是在欢城四中吗?怎么会是老领导?”
“那是后来才调去的,以前在机床厂子弟学校。”罗子安说:“今天见着高兴得喝一杯。”邱长红拿来两个酒杯,斟满。
张本永说:“咱俩干喝有什么意思,让长红也来一杯。”
邱长红说:“我不会喝酒。”
张本永说:“就一小杯,不碍事。”说完,他亲自去厨房拿了酒杯,斟满酒,三个人对饮起来。
半杯过后,罗子安才想起来问张本永怎么突然来找他,要不听声,还真不敢认。
张本永说:“几年不见,头发白了,褶子多了,背也驼了,要是在大街上还真不敢认。去年秋天去了趟陇南,半个多月,冬天又去海南,年底才回来。在家闲着无聊,出来溜达一圈,坐车路过长乐小区,顺道看看你,正好赶上饭点。”
罗子安从他说话的眼神中,依稀看见了当年又高又壮的张本永,只是眼神有些呆滞。
张本永说,拿着退休金,这些年一直在外走动。走到哪儿吃到哪儿,累了就住下,烦了,再换地方。现在全国各地差不多都走遍了,一直想再去欧洲看看,还没来得及去。“国内就差西藏没去,可是得坐飞机,导游嫌我岁数大有风险,非让家人陪着。”
罗子安说:“嫂子可以陪你去啊。”
邱长红说:“两个人来去也有个照应。”
张本永说:“我一个人照顾自己还行,她要是去我还不得照顾她。让她接送孙子孙女都做不了,处处还得我照顾。再说,她要是去,我还不如在家歇着呢。”
罗子安说:“你要去的话,最好让张强陪你去。”
“我没跟他说过,他成天在公司忙,人影都见不着,现在就我一个闲人了。”张本永说,“你也不愿陪我,只能我自己去了。”
罗子安说:“谁能有你这心态,年轻时就潇洒,现在还是不减当年。”
张本永说:“这倒是,有个好心态,身体再差也差不到哪儿去。敞开去想,咱们这个年纪还能活几天,人活着也就那么回事。该走的拦都拦不住,不该走的撵都撵不了。”
罗子安听出张本永的话说得既无奈又痛心,一幕幕往事浮现在他脑海里。对于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剩下的似乎只有回忆。
他知道张本永一直惦记着女儿张扬和她亲妈,张扬妈因为难产而死。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张本永背着老婆和厂里一个女人相好。这事连罗子安都不知道,直到女人怀孕,事情才败露。张本永老婆抱着幼小的张强跟他大闹了一阵儿。罗子安只得几方撮合,一边让张本永保住这个家,保证不再和那女人来往,一边做女方的工作,让她打掉孩子,找个人家安心过日子。可没想到女人非要把孩子生下来,自己养着。这让罗子安也束手无策,直到孩子出生时,女人因为难产去世。事已至此,总算有个了结,罗子安也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可能是因为怜悯,也可能是因为母爱,张本永老婆啥也没说便把张扬带回家,直到把她养大,张扬都没受一点委屈,没人说过她是领养的,也没人说过张本永老婆不是她亲妈。
因为是邻居,张扬和罗林两个人上下学都在一起,吃饭有时候也不分开。两家人都以为他们能走到一起。直到高中毕业,张扬考上欢城大学,罗林去了南方,他们还不断来往。毕业后,张扬考了公务员,罗林去了美国,两个人各自成家,结婚生子。谁知张扬得了乳腺癌,做了一次手术,没撑几年,因病情恶化离世。
罗子安是在送别张扬的时候见到张本永的,他的脸上满是皱纹,头发白了大半,眼睛毫无光泽,直直地盯着某个地方,大半天才眨一下。张本永说,这是报应,让他尝尽失去亲人的痛苦。罗子安告诉他,逝者已去,活着就该走下去。张本永说,世界还是你看到的那样子,不会因为你伤心,少一点什么,也不会因为你高兴,多出一块。
罗子安没想到一别几年之后,张本永仿佛又活回了自己。他怕张本永提起往事再伤心,于是说道:“快尝尝长红的手艺,我是吃上瘾了,以前只知道叫外卖、吃盒饭,现在才知道什么叫香。老张,你是不知道,有段时间,我吃盒饭吃得倒胃,都是一个味,无论菜换什么花样,一闻就知道是盒饭,不是水煮就是大锅炖,没滋没味,跟长红做的没法比。”
张本永说:“那是,还是家里有个人好。”
邱长红说:“我吃过两次盒饭,觉得味道还挺香。”
罗子安说:“你是偶尔吃,要是天天吃顿顿吃,你就知道了。”
邱长红说:“当年我们在周庄吃大锅饭,那是真香,现在吃再好的东西都吃不出当年的味道了。”
张本永说:“这可没法比,那时候饥一顿饱一顿的,有的吃填饱肚子就不错了。况且,那时候吃的可都是绿色食品,油腥都没有,还是吃得香。买点猪肉还都拣肥的挑,炼出油来炒菜,那叫一个香。”
邱长红说:“我们可没法跟你们城里人比,一年到头辛辛苦苦养头猪年底卖了,才能买斤肉过年。平常哪吃得起肉?谁家真要炒一回,满村子都飘香,闻着都馋。”
罗子安说:“现在哪有那么馋,到处都是讲养生,少吃肥腻,多吃青菜。”
“青菜还不都是用这药那药培起来的?少打一次药,不说卖相不好,长都长不起来。”邱长红说,“我种过我知道,你不打药,满处是虫眼儿,拿到街上根本卖不出去,人家看都不看。”
罗子安说:“那不还得吃,还得活着。”
“是啊,人活着还不是为了一张嘴。”邱长红说,“你看你现在一个人多清闲,无忧无虑的,罗林在美国,多好。”
罗子安鼻子里“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说:“是好,不用我操心。别人看来,儿子成才有出息,我也功成名就了。可孩子远走高飞,一年到头也就盼着过年能见一面,连孙子都见不到,我能跟他说?他有他的工作,我还怕他分心,只能关在家里。这么大房子,死气沉沉的,有时候想想自己都害怕。幸好给我买了‘嘟嘟’,不然,连个喘气的都没有。”
张本永说:“我要有你这条件,早去美国了。要我说你当初就不该回来,换了我,撵我也不走,跟他们一起多好。”
“你要真待在那里就知道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着,跟个哑巴似的。只能待在家里,出去再回来怕是连门都找不着。”罗子安说,“这还不说,吃的那叫啥,我都叫不上名字,半饥不饱的,哪像在家里舒坦。”
邱长红说:“你啊,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不也是在家待着没事出来找点事干,不然只能在家等死。”
“还是妹子说得在理。”张本永转头对罗子安说,“要不你跟我一起去内蒙古大草原吧?”
罗子安说:“两个人加起来快两百岁了,你开什么玩笑。”
邱长红说:“要不我陪你们去?”
张本永说:“我看行。”说完,忙给罗子安使了个眼色,“有长红妹子在,你还不放心?”
罗子安没想到邱长红会说这话,尴尬地愣在那里。邱长红见状,忙说:“我是说着玩的,怕你老待家里,捂长毛了。”
张本永见气氛缓和过来,又问罗子安:“这么多年没见,有没有你弟弟罗子流的消息?”罗子安长叹一声,说:“没有。几十年都没找到,怕是找不到了。”
张本永安慰道:“说不定他过得比你还好呢,还是别纠结了,考虑一下跟我一起去草原,要不真发霉长毛了。”
三人说说笑笑地吃完,张本永临走还悄悄对罗子安说:“你跟她还真般配,不考虑跟我去旅游,可以考虑跟她去。”
罗子安老婆去世后,他不是没有心仪的人,当时欢城四中有个同事,是单亲妈妈,对他也有好感,可罗子安觉得她太年轻,怕拖累人家,就没张开口。后来女人去了南方,改行经了商。遗憾归遗憾,但他并不后悔。
罗子安看出张本永对邱长红很满意,恨不能直接把他们撮合到一块儿,碍着面子,他不好顶撞,现在坐下来,看她收拾洗刷,心里不觉有种亲近感。他觉得是酒精的作用,晕晕乎乎的,就像做梦。当时只顾跟苏卫国赌气,说要辞了她。现在借着酒力,看着稍胖发福的邱长红里里外外地忙,让他突然有了家的感觉。
张本永当厂长的时候,正是欢城机床厂辉煌的时期。张本永见证了机床厂的辉煌,也见证了机床厂的败落。欢城机床厂是个老厂,随着市场经济的建立,私营机床厂雨后春笋般成长起来。厂里很多骨干辞职去私企成了中坚分子,眼看他们一个个离去,张本永一开始还极力挽留,后来觉得不能让人家在一棵树上吊死,也就不再挽留。他一直坚守,最终也没能让欢城机床厂走出困境。也是在那时,他选择了提前退休。
张本永一直在罗子安面前念叨,当年如果他大胆一点,不那么保守,花钱引进人才,引进科技,机床厂至少不会倒闭。罗子安劝慰他,不光他的原因,还有民营企业活泛以及国内外诸多因素的影响。张本永听后,很是感动。
卸下包袱的张本永,每天提着马扎,在花园树下和老头儿老太太们打扑克。罗子安不喜欢,只远远地看着他们。有时候为了一张牌争得面红耳赤,有时候嘻打哈笑,就像小孩子似的喜怒无常,他们乐在其中,他却觉得无聊。在张本永看来,罗子安还没从失去老伴的阴影中走出来。罗子安话语本来就不多,没了老伴之后,更是一天到晚不说一句话。张本永每天回到家就让老伴帮忙,给罗子安物色一个老伴,想不到有天真找来一个。
领到罗子安家,弄得他措手不及。女方家在城郊,儿女支持她再找老伴,女方看到罗子安家里收拾得干净,人也不错,当场表态愿意。罗子安急了,说还没跟罗林商量。把女人撵走之后,罗子安告诉张本永,以后不要再整这事,他从没想过。
罗子安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邱长红收拾利落之后,又给“嘟嘟”洗了澡,抱给罗子安时,看了一眼电视,见是一帮身穿孝衣的人,在响器班子的带领下,一路送葬。于是说道:“你怎么老看这些,多晦气。”
“这是人家拍的纪录片,挺好的,记录丧葬风俗。”罗子安说,“我就一直琢磨,到时候我能这样就不错了。”
邱长红说:“你是老师,文化人,脑子里总想那么多,也不嫌累。”
罗子安说:“你不也当过妇女主任,有领导才能,知情达理。”
“我哪能跟你比。”邱长红说,“倒是当妇女主任那会儿风风火火的,上面一来检查,就让她们躲山里去,跟猫捉老鼠似的,那时候人人都想方设法地生。现在倒好,让生都不生了。不说生不了,就说成本高养不起。你说,只要生下来还能饿死吗?”
四
一轮按摩还没结束,陆长顺说有事便起身离开,弄得苏卫国莫名其妙。若在平时,陆长顺得等到按摩完,店里发完东西才会走,这次不知为什么跑了,可能早就知道药店不发东西才溜掉了。苏卫国早就发现陆长顺这人不只小气,还好占小便宜,无论药店搞什么活动,他只要听说,不论多远都要跑过去,各种试吃的补品,他领完就走,那次广场药店买补品也算给他一个教训。不过,这样的教训,陆长顺经历过不止一次。有次,一个药店做老年人补钙推广活动,每个参与的人都得到一包试用品,有几个当场花五百元买了“买一赠一”的大礼包。陆长顺看着便宜,也想买一个,可身上没带钱,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工作人员提着礼包,跟他一起去家里取钱。当时老伴在家,家里也没那么多钱,女工作人员很执着地说等他们去取钱。可他们一直都没去,直到中午吃饭,儿媳回来,问清情况后说,没钱不买,让女工作人员提着礼包出去。陆长顺才松了一口气,说,要不是儿媳解围,他真没办法应付了。陆长顺把这事说给苏卫国听,苏卫国奚落他说:“你还真得向你儿媳学习,一句话没钱不买就打发了,还费那么多口舌。”
陆长顺一走,苏卫国心里更是放松。等他舒舒服服地按摩完,一群人还嚷嚷着要再来一轮。经理说只能按一次,按摩椅再次调价,打七折,六千五可以搬回家独自享受。苏卫国一听,心里不免又沉了一下,他九千八买的按摩椅现在掉了两千多。早知那时不买,多花两千多不说,在家独自享受是享受了,可没有药店里的气氛。他闷闷地刚出门,想坐车回家,只见陆长顺提着鱼油礼盒迎面走过来,把礼盒塞到他手里说:“总算没耽误,给你我就放心了。”
苏卫国说:“你这啥意思?”
陆长顺说:“你不是说给两百块钱吗?我怕夜长梦多,你记性不好,所以直接给你拿过来了。”
苏卫国一听,气得几乎笑出来:“说,我没带钱。”
陆长顺说:“这不碍事,东西你先拿着,钱你先欠着。”
苏卫国说:“我欠你钱?”
陆长顺说:“不是欠,这不是我把东西给你了嘛。”
苏卫国看见不远处有个自助取款机,说:“行了,啥都别说,我现在就给你,咱俩从此两清,谁也不欠谁。”
陆长顺说:“你也不用这么急,鱼油你先吃着,好好补补身子。再说,着急容易上火。”苏卫国不想听他唠叨,赶紧取了钱,给了陆长顺两百块,本来不想要他的鱼油,因为生气,一把从陆长顺手里抢过鱼油,话也不说转身直奔车站。走出老远还听到陆长顺念叨,生什么气嘛。经过这一次,苏卫国打算以后叫他爷爷他都不再理会。这时,他发现有雨滴落在地上,打到脸上,凉冰冰的。一辆公交车停在站台上,他紧跑几步,上了车,看到陆长顺还傻站在那里,心里还不解气,又咒骂一番。在临窗的座位上坐下时,看到雨滴纷纷扬扬打在玻璃上。
都说欢城没有春天,刚脱下棉衣,大街上就有人穿短袖衫,让春天变得短暂又急躁。只在雨来的时候,才让人觉出寒意未消。当感觉到的时候,才发现春天早已远离,夏天转眼就到了,快得只剩下回味。
来往的路人有的撑起雨伞,在眼前倏然而过。雨下得并不大,似乎没有要停的意思。刚才一直在跟陆长顺生气,一坐下来,苏卫国才觉得肚子饿了。看了看表,还差十分钟十二点。想到站后还要走段路才能到家,不知道会不会下大,他出门的时候没带伞。正想回去吃什么时,突然看到一个身影,他立即想起杨玉梅,赶紧起身,隔着玻璃望着那人的背影,他断定是杨玉梅。于是叫着要下车。司机说还没到站。他说快停车。司机说没到站不能停。苏卫国见司机不停,刚想拉扯司机,被旁边一个青年男子拦住:“大爷,请您注意安全,车上不只有您一个乘客。”苏卫国见车上的人乘客都瞪着他,只得站在那里,直到车稳稳停在站台上。他下车就往回跑。雨越来越紧,打在脸上、身上,他全然不觉,只想立刻找到杨玉梅。苏卫国一直想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是她的新家在这?当时他去她家里找她,大门紧锁。好不容易等到邻居,一问才知,房子已经卖了。搬去哪里邻居也不知道。他当时就懵了,直埋怨杨玉梅不告诉他。等缓过气来,没了抱怨,才想起去找她,满欢城地找,却没有任何踪影。
苏卫国气喘吁吁地跑到发现她的地方,却不见杨玉梅的身影。于是朝她走的方向找,快到永乐小区站时,还是没看到。他知道这一片有好几个小区,她可能住在这里,可这么大地方,他到哪里去找。路过文景小区时,他问门卫杨玉梅住不住这里,门卫说刚来上班不认识,况且小区那么多人,根本认不清。
苏卫国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花眼了,这么长时间不见,他都记不清她的样子了。刚才的激动一下落到谷底,这才感到全身冷冰冰的,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冻得直打哆嗦。路过长乐羊肉汤馆时,苏卫国赶紧推门进去,要了一碗羊肉汤。本想赶紧喝碗热汤暖暖身子,见吧台有二两装的酒,拿了一瓶,又要了一个爆炒羊肚。店里人不多,除了他,还有三四个人,显得极为冷清。要不是因为饿得厉害,苏卫国不会在这吃。他喜欢广场小区对过的仝家老汤,每周至少去一次,炒个羊肝或者羊肚,喝上二两,一个烧饼加一碗羊肉汤。老汤汁味浓稠,加上辣椒油、蒜、芫荽,香味扑鼻。在美国读书的孙子每次假期回来,都喜欢去仝家,说在美国就想吃这口。正担心这里的味道不好时,老板娘端着爆炒羊肚放在他面前,他拿起筷子尝了一口。老板娘问,味道怎么样?苏卫国说,还不错,就是味精放得有点多,汤里别放了。说完,呡了一口酒,顿觉肚子里一阵热乎。汤端上来时,苏卫国的酒已经喝了一半,晕晕乎乎地尝了口热汤。比仝家的汤味淡一些,但味道还过得去。
老板娘见他吃得津津有味,说:“老爷子身体还挺好。”
苏卫国说:“那是,年轻人都不一定吃得过我,尤其是这口儿,我每周都得喝一次,解馋。”
老板娘说:“老人身体好是儿女的福分,我家老爷子就舍不得吃、舍不得喝,就听别人说这补品好那补品好。我看您也买?”
苏卫国指了指鱼油,说:“这是朋友硬塞给我的,没办法。”
老板娘说:“千万可别相信那些,乱吃补品,还不如多吃点可心的东西。”
听老板娘一说,苏卫国顿时来了精神,又要了一瓶,老板娘问:“你还能再喝?别喝多了。”
苏卫国说:“年轻的时候能喝斤半,现在不比以前,这两小瓶还能对付。”说着,将瓶盖打开,倒进杯里,就着羊肚,几口下去,杯子见了底。起身去结账时,才感到有些晕。提着鱼油晃晃悠悠地从羊肉汤馆出来,直奔车站。来到站台,苏卫国才发现,雨还没停,细细的像雾,偶尔有人还撑着雨伞。坐上车时,想着从早上出来就不顺,先是被罗子安赶出来,后来碰见陆长顺这个瘟神,看见杨玉梅,在公交车上还被人指责,半天下来就像做梦一样。直到迷迷糊糊醒来,才知道坐过了一站,下车借着酒劲往回走,到家一头扎到床上。一觉睡到天黑,醒来时还以为是早上,迷糊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至于怎么回的家,他一时没想起来,只觉得头沉得要命,喝了点水,拿上钥匙出门透透气。
风吹在脸上,不觉有些寒意。欢城广场上灯火通明。音乐四起,一浪高过一浪,持续不断。到处是跳舞的人群,似乎要在睡前这段时间,把多余的能量都挥发出来。苏卫国在人群中来回转悠,丝毫感觉不到吵闹。感觉内急时,沿小路找到一棵树,躲在树后解决完,出来时,迎面走来两个女学生,一前一后说笑着从他面前经过。不知是女孩身上散发的气息,还是女孩的笑声吸引了他,他伸手摸了一下后面的女孩,女孩随即大叫一声“流氓”,尖叫声立时引来几个人,将苏卫国围在中间,扭住手臂,不由分说,把他送到广场派出所。
一个年轻警察问:“怎么回事?”
女孩指着苏卫国说:“他摸我屁股,臭流氓。”
年轻警察疑惑地看了看苏卫国,让另一个方脸警察把他带到讯问室,在给女孩做了笔录后,又调了监控,从不太清晰的影像中,看到一个男人伸手触摸的动作。于是来到讯问室,年轻警察问:“姓名。”
“苏卫国。”
“住址。”
“广场小区。”
“年龄。”
“七十二。”
方脸警察说:“你都这么大年纪了,还干这事?”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还以为是邱——”苏卫国刚想说邱长红,支吾了半天,还是没说出口。
年轻警察很意外,说:“怎么,你还在哪里干过?”
“没有,没有。”
“邱是谁?”
“我一个朋友,舞伴。”
“叫什么?”
苏卫国愣了半天,说:“这个,还要说啊?”
方脸警察说:“如实交代,我们还得去做调查。”
“邱长红。”苏卫国说,“我们就是朋友,好多天没见她了,我也不知道她住哪儿。”
年轻警察说:“先说今天这事,把过程说清楚。”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中午喝酒喝多了,刚才还晕乎着,去小树林小解,看到她们,我以为是邱长红,就上去摸了一下。”苏卫国说,“对不起,警察同志,我现在是彻底醒酒了,不该这样。”
方脸警察说:“酒后作案同样要负责任。”
年轻警察把调取的监控播放给苏卫国看,做完笔录,苏卫国签了字。
年轻警察做了汇报之后才知,本该对苏卫国处以行政拘留十天的处罚,可法律规定对于七十岁以上的老人免于行政处罚,他们只得给苏子明打电话,让他把苏卫国领回家。
五
罗子安早就想像张本永一样外出旅行一趟,可始终学不来张本永的洒脱。按说他一个人在国内无牵无挂,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比张本永更自由,可终究放不下。至于放不下什么,他自己也搞不明白,仿佛一出家门心里就恐慌。这种恐慌让他毫无安全感,似乎只有待在家里才安心,可家对他来说无非就是一栋空房子。罗林刚去美国的时候,他还有些不适应。不适应只是心里觉得既遥远又渺茫,仿佛突然失去依托。自从罗林上大学后,他就一个人在家,三室两厅一百多平方米的房子原本是给罗林结婚准备的,以为他毕业后会回欢城,结果读完博士后,一家三口直接去了美国。
邱长红走后,偌大的房间只有他自己。也不完全是,还有“嘟嘟”。不过,它很安静,好像一直以来都不出声。他不喜欢养小动物,是因为小时候家里养过一只土狗,那时候他们家还在赤峰,没搬来欢城。狗很大,毛又长又黑,跑得飞快,对他和弟弟罗子流格外亲热,总在他们周围跑来跑去,就在他们搬来欢城的前一个冬天冻死了。找到它时发现已冻死在冰面上,父亲用了好几壶开水,才把狗从冰冻上取下来,之后挖了个坑把狗埋了。从那以后,家里再没养过宠物。儿媳买来“嘟嘟”的时候,他的脑子里一直想着那条冻死的土狗。一连几天,罗子安都故意冷落“嘟嘟”。儿媳说这是泰迪,身材小,长不大,很聪明,也很安静。罗子安发现它的确很安静,几乎不叫一声,一身棕色毛发像个绒球。那次罗林一家三口外出,罗子安在卧室里翻书。“嘟嘟”从阳台跑到门口,歪着脑袋看他。他故意不理它,过了没一会儿,只见它一步步来到床前,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还是瞅着他。他只当没看见,心里开始有些喜欢了。起身去倒茶的时候,“嘟嘟”早在他之前跑去阳台自己窝里。等他回来习惯地把门一带,关上后,想试试“嘟嘟”的表现,于是又打开门,留了一条缝。过了几秒,便传来爪子挠门的声音,门终于被推开,“嘟嘟”探出头来的那一刻,他立时心疼起来,只见它的两只眼睛透着稚气,就像小孩的眼睛那般清澈透明。他赶紧放下书,伸手想要抱它时,它一转身又跑回阳台,躲进窝里。罗子安来到阳台,把它抱起来时,看到它眼睛里不知是惊恐多一些还是兴奋更多。从那之后,他和“嘟嘟”亲近得形影不离。幸亏有“嘟嘟”的陪伴,罗子安才不觉得那么孤独。
邱长红一走,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静得有些可怕,连“嘟嘟”也不作声。罗子安觉得屋子就像一口棺材,让他难以喘息,让他想起很多次做过的梦,叫也叫不出声,动又动不了,他相信那种恐惧比死更煎熬。有几次,他真以为自己死了,只是还有意识,就像房间里的一切他都烂熟于心一样,不用想就能知道东西在哪儿,甚至闭上眼睛就能摸到。仿佛伏契克的窗子离门的距离永远有七步,他没仔细数过,知道肯定要比伏契克自由,空间也远比他的更大。毕竟这是在自己家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完全不用顾忌。但也有不舒适的时候,那就是罗林在家里安装监控的那段日子。
罗林身在美国,始终担心罗子安的身体,虽然没有什么大毛病,但一直放心不下,所以在网上买了监控,安在家里。起先罗子安感觉新鲜,把摄像头放在电视机旁,一早一晚还和孙子罗海通个话,罗林他们还能在手机里看到他,比电话、微信更方便。可没过几天,罗子安看电视的时候,有意无意间就会盯着摄像头,就像有只无形的眼睛盯着自己。无论他做什么,吃饭、睡觉、洗漱,甚至连去厕所,都逃不过这只眼,只要监控到的地方,他都被一览无余地拍到。想到这里,他立时觉得浑身不舒服,于是,赶紧将监控关掉。想不到把罗林吓了一跳,半夜打来电话时,把他也吓了一跳。罗林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罗林问怎么把监控关了。他说看着不舒服。罗林才突然意识到是因为隐私才关掉监控,当初没想那么多,只图方便,没考虑父亲的感受,现在父亲提出来,肯定是不得已才这么做,否则他不愿意张口。
罗子安不愿多加解释。他曾看过给老年人装监控的报道,不过是家人用来监视保姆的。也曾有过保姆虐待老人,因为卧病在床,无法走动、无法言语。可他不一样,手脚利落,根本不需要人照顾。可说归说,人总有老的一天,后来就想等他哪天不能动了,也躺在床上,吃喝拉撒都在床上,到时候可能也会被虐待。他想如果真到那一天,还不如一死了之。可真要那时候他还能死吗?活着感觉不到勇气,死却需要足够的勇气。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这样的勇气,但他佩服邱长红跟他说过的那些自杀的老人。有条件的老年人跟着儿女进了城,就像她一样,一开始不适应,在周庄都是邻里乡亲。一到欢城,两眼一抹黑,一个熟人都没有,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着。可没办法,不适应也得适应,为了不让儿女担心。老话说,树挪死人挪活。在哪都能凑合活下去,心里再憋屈也只能顺着。还好,她适应很快,话说回来,谁都得有个过程。邱长红说到这里,突然说他不像地道的老欢城人。
罗子安说:“是的,我老家在赤峰,十岁时跟随父母搬来欢城。”
“你们怎么搬到欢城来了?”
“我父亲是机车发电工程师,当时欢城建火力发电厂,我们就搬过来了。可没想到在半道上把我弟弟弄丢了,也不知道是在啥时候在哪个站走丢的,到现在都没找到。父母临走的时候还惦记着,我都快入土了,他还没有一点音讯,我都没脸去见他们。我们沿着铁路线找了很多年都没找到,后来我托人打听,也没下落,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每次去北山看父母,我都不知该怎么面对。”
邱长红说:“他不记得老家吗?”
罗子安说,那时候他才五六岁,哪里记得。
邱长红说:“算起来现在也该有七十了。话说回来,富贵在天,人各有命,他现在过得也不一定差。再说,那么多人,上哪儿去找。你找这么多年,已经尽心了。”
罗子安叹息一声。
邱长红见他不说话,赶紧转移话题说道:“哪里的黄土都养人。进到城里的,我算是条件比较好的,马盖有装修公司,在城里算是扎了根,房子也买了,吃喝不愁。再有条件差一点的,在蒙县县城买房,把孩子接到城里上学,天天打工还房贷,哪里有精力照顾老人,就是把他们接进城里,住得习不习惯不说,光贷款就愁死了。所以他们宁愿待在老家也不想去城里,还得省吃俭用地想法子挣钱。没病没灾还好,自己在乡下怎么都能凑合。有些孩子出去打工,有病有灾又不能动弹,谁也不知道,有的就死在家里,也有自杀的。得个癌症,自己知道治不了还得花钱,不愿意拖累儿女,眼睛一闭喝瓶农药一了百了。”
罗子安深知不愿拖累别人,于是感叹道,活得越久,越觉得没有意思。
邱长红说:“你可别那么说,你要这么想,像我们这样的更没法儿活了。你工资这么高,要搁以前都能养起一个小企业了。你可得好好活着。”
罗子安说:“我要那么多钱干吗,罗林他们用不着,我也不需要,生不带来死又带不走。”
邱长红说:“我看你就应该像张本永那样,到处看看,散散心。”
邱长红的话依然在耳边回响。想想真该出去走走,这些年除了去了一趟美国外,他几乎没离开过欢城。可一想到出去,心里便空落落的,甚至不知该去哪里,去干什么。总感觉哪里都不如欢城,哪里都不如窝在家里舒服。可家只是一套百十平方的房子,如果没有“嘟嘟”,家里连点生气都没有。有时觉得自己就像个看守人,守着房子,守着夜,等着罗林一家人回来。可他们只是回来看看,之后还是要离开,毕竟他们有他们的生活。当然,他也有他的生活。
上班的时候一心只想退休,一旦退下来又惦记着还是上班好,作息时间正常不说,仿佛总有干不完的活,一天到晚都在忙,不是上课、备课,就是批改作业,乐在其中,也不觉得累。退休之后,罗子安一时无事可做,便觉得心里空落,每天外出散步时,总朝着欢城四中的方向走,走到学校门口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退休,只得怏怏地往回走。就这样适应了很久,才改变过来。常常看到秧歌队在小广场上敲锣打鼓地活动,有热心的老头儿老太太见他孤身一人,邀他一起,他不喜欢热闹,便躲在阅览室里。小区有个阅览室,浏览报纸或者翻翻杂志,有放学回来的孩子在阅览室里做作业,他帮助指导一下。慢慢成了习惯,每到下午放学之后,罗子安便到阅览室里指导孩子做作业,就这样他成了小区的义务老师。在学校时他代数学,多年的教学经验不仅培养了学生,还培养了老师。孩子在他的点拨下,总能愉快地完成作业。每逢周末,罗子安在阅览室待的时间更长,来这里做作业的不仅有小学生,还有中学生,弄不懂的数学题,经过他的指导,总会豁然开朗。学生喜欢他,他也乐此不疲,平稳地度过了退休焦虑期。也是那时候,罗子安认识了刚上初中的曲文豪。
罗子安对曲文豪的印象之所以深,是因为他不住长乐小区,是跟同学一起来的,罗子安给他同学讲题的时候,曲文豪一声不响地在旁边看着。等那同学搞明白之后,曲文豪告诉他还有更简便的方法,罗子安看他把题解完,很是吃惊。后来他才知道曲文豪是同学眼里的“学霸”,平时看不到他学习,考试成绩一出来准是他第一。曲文豪的父亲做生意连续失败,欠了一屁股债。父母离婚之后,父亲外出躲债,他跟着爷爷奶奶,也不安生,常有讨债的人上门,所以他也不愿去奶奶家。罗子安得知曲文豪的身世后,总想接济一下他。那年暑假的一天,曲文豪突然来找他,说他已跟爷爷奶奶说好,想暂住他家,罗子安很是高兴,那个暑假两个人过得非常愉快。曲文豪预习了整个初中的数学。罗子安教了一辈子初中数学,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聪慧的学生。
后来见到曲文豪的同学,偶尔问一下他的情况。知道他成绩一直很好,就是好去网吧。直到有一天,罗子安去“下午吧”看书的时候,偶然见到曲文豪,当时他和几个同学刚从旁边的网吧出来,准备去“下午吧”。罗子安一眼认出了曲文豪,便叫了他一声。
曲文豪看到他的时候有点吃惊,走到他面前问好。
罗子安故意问道:“你们也来看书啊?”
曲文豪只得说刚去网吧玩了一会儿,口渴了过来喝杯水。
罗子安说,学习之余可以适当放松一下,但不能耽误学习。
曲文豪告诉罗子安,他也不是完全在玩游戏,趁机看看股市,他把同学接济他的两万块钱投到股市里,两年时间赚了二十万。所以没要他的接济,他算了算,如果行情一直保持的话,到上大学就能把父亲欠的债还上。
罗子安早就看出曲文豪比同龄孩子成熟,而且心里装着很多秘密,既然告诉他,肯定是对他的信任,所以没再劝他,只提醒他别荒废了学业。罗子安后来一直没再见过他,不知道他学习怎么样,钱挣了多少。但和曲文豪一起的那个暑假一直藏在他的记忆里,遗憾的是,曲文豪再也没联系过他。或许曲文豪早已忘记了,也不需要他去打扰。他常常这样安慰自己。
一想明天又到周末,又能跟孩子们待在一起。罗子安又来了精神,觉得自己始终是个“孩子王”,也离不开孩子,跟他们在一起时间过得快不说,更让他心里踏实,也只有这个时候,他才感到自己的存在。
六
那次邱长红去林家做午饭,发现只有林老头儿在家,满脸不高兴,她也没问林老太去了哪里。正做饭时,林五妮突然回来告诉她,让她以后不要再来了,她来照顾林老头儿。这让邱长红感到意外,自她来做钟点工就没见林五妮来过,现在突然冒出来,让她一时感到费解。
林老头儿是欢城机床厂第一任厂长,年届九十,退休后身体一直硬朗。老伴患有多年糖尿病,因为并发症眼睛看不清。老两口生养了一个儿子六个女儿,可谓儿子满堂。正是安享天年的时候,可七个子女没有一个愿意照顾他们,这是邱长红到林家后才知道的事。林老头儿有退休金,老伴当时是机床厂临时工。后来张本永当厂长,给厂里所有临时工交了保险,每人领到几百块钱的退休金。林老头儿工资高,一月七八千,一直自己把持着,说要留给孙子。几个女儿听了都不舒服,自然就不常回家,不想承儿子也不去,老两口没办法只得找人做饭。邱长红做了不到一个月,就知道七个子女因为林老头儿的退休金争执不休。六个女儿因为得不到老头儿的退休金,都不愿去,儿子不去是因为六个姐妹不去照顾。姊妹六个起先联手对抗他,说他拿了钱就应该好好照顾。直到无法调和,闹上法庭。经过调解,儿子愿意把老母亲接回去赡养,老头儿因为与儿子不和,愿意自己过,交由林五妮照顾。林五妮一直没有正经工作,也没成家,不仅盯着老头儿的退休金,还惦记老头儿的房子,所以第二天就把邱长红辞了。
邱长红被辞并不觉得遗憾,虽然她还没干够,觉得这活儿很轻松,就是做个饭、打扫一下卫生。但林老头儿的确是个倔脾气,一点不好就生气,还认自己死理,对女儿厚薄不一不说,儿子本来就不孝顺,还护着孙子。邱长红去这么久,连他孙子啥样都没见过,马上要成家的孙子连面儿都不绕,林老头儿还偏向他,真是越老越糊涂。
邱长红跟罗子安说起林家老头儿的时候,罗子安说知道那是老厂长。他听张本永说过,那么要强的一个人,怎会落得如此下场。这事要搁在自己身上,死的心都有。因为家里闹矛盾,老厂长找张本永调解过,但儿女太多,想法各不相同,再加上林厂长的固执,总是谈不拢。后来再找张本永时,他一直推脱,远远地躲着。他在厂里的时候,林厂长还在任,从开始一无所有到建起机床厂,可算是有思路有闯劲,把机床厂搞得风生水起,只是不知为什么处理不好家事。邱长红说,可能人老了都这样,还是人家张本永活得自在。罗子安说,谁有他这么心大,女儿之死对他虽有伤害,但他看得更淡了,所以活起来更轻松,从厂长到生活可以说拿得起放得下,好像什么事都不往心里拾。
邱长红早就看出来,罗子安一直想像张本永那样活得轻松一些,可他的性格始终改变不了,又不愿外出,老把自己关在家里,就连书房里挂的一幅画都是紧闭的门。邱长红每次看到那幅画,都感到浑身不自在。黑漆油制的木门油漆脱落,露出烂木头,门上锁鼻只剩一个,上面挂着一个古旧的铜锁,看上去像只铃铛。就连门上贴着的大红春联也没了颜色,两扇木门就像合葬的夫妻,镶嵌在青砖门楼里,门楼已经破败不堪,让她想起乱坟岗里裸露出来的棺材。于是就问罗子安:“怎么把这么难看的画挂出来?”
罗子安说:“难看吗?”
邱长红说:“我看着不舒服。在周庄都是挂老虎、松鹤什么的,辟邪又吉利。”
罗子安说:“这是两码事,你说的是国画,这是油画。当时我去‘下午吧’,一眼就看中了。别看只画了门,没有人,但从破旧的门就能想象到门后的人家,经历风雨之后,无论外出还是回归,都要经过这道门,无论身在何处,都割舍不了家。这是记忆,也是情感,就像画所表现的‘印象’一样,门已经深入画家的骨髓。”
邱长红说:“你们文化人跟我们乡下人就是不一样,什么事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经你这一说,还真是那么回事。”
罗子安说:“不仅是这些,看到它的时候,我想到了赤峰老家。家家户户都是这样的门,这样的门楼子,从赤峰来到欢城,这一晃一辈子,就只剩下这扇门了。”
邱长红说:“以前村里都是这样的大门,现在哪还有,找都不好找,房子都翻盖了,更别说这破门烂扇了,只有你们文化人才喜欢鼓弄这些破烂玩意儿。”
罗子安说:“主要是画家画得好,我还买了他几幅小画,听说国外藏家都收藏他的画。”
邱长红这才看到画上“骆家”的署名,疑惑地问:“这是骆家画的?”
罗子安说:“是啊。你知道他?”
邱长红说:“难道是我们周庄的骆家?听马盖说,他在欢城大街有个‘下午吧’,说起来这孩子也是个苦命人。骆家父亲骆之柳是当年的下乡知青,在周庄插队,杨队长见他能写会算,就让他当了队里会计,计工分算账。后来把女儿杨会林许给了骆之柳,骆家出生后,骆之柳就搬去欢湖看守芦苇荡了。恢复高考之后,骆之柳和一同下乡教书的陈衣梅一起参加了高考。陈衣梅考到欢城大学,骆之柳后来才知道自己也考上了。杨队长为了留住骆之柳,把录取通知书藏了起来。他知道真相后,抱着小女儿骆英离开周庄,当时村里人传说他到欢城后,跟陈衣梅在一起。后来我才听马盖说,陈衣梅带着骆英去了澳大利亚,骆家的‘下午吧’就是陈衣梅留给他的遗产。”
罗子安说:“骆之柳呢?”
邱长红说:“听说他在欢城一个大雾天走失了。没人知道他在哪里,骆家也一直找他,现在也没找到。”
罗子安说:“难怪我看他的画里隐藏着一种东西,说不出来,又一直都在。如果有时间真想去周庄看看。”
“那太好了。”邱长红说,“你是不知道,现如今周庄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我没来欢城之前,经常看到城里人开车去村里玩,那里有山有水,想想还真不错。听说上面还想把周庄搞成休闲旅游区,也不知道能建成什么样子。”
邱长红一直以为罗子安只是为了好奇,也可能是他一时兴起的托辞,就没往心里去。回到家里,马盖提起快到清明节,想要回周庄上坟时,她才想起自己大半年没回周庄了,于是告诉马盖,他要开车回去的话,罗子安也想跟着去周庄看看。马盖很是不解,问他去干什么。马盖一直在公司里忙,对邱长红做钟点工的事起先极力反对,做钟点工辛苦还赚不了几个钱。因为生意一直不错,他也没缺过钱。邱长红被林家辞退的时候,他打心里高兴,不只是因为邱长红不用再辛苦做工,还因为林家复杂的关系。他不只听邱长红说过,还听陆长顺说过。
那次陆长顺去公司找到他,说是周庄老乡,他都不知道陆长顺从哪里打听到的消息。马盖没记得周庄有陆姓人家,后来才知道,陆长顺老家在邻村的高庄,后来自然村调整规划,才合并到周庄。马盖问他有没有装修方面的技术,他说他一直当老师,别的没干过,现在还能出力。马盖公司一直短缺的就是技工,装修本来就是技术活,本不想留他,但碍于面子让他干了装卸。可没干几天,他就受不了了。装修公司所用材料不是水泥、沙子,就是瓷砖、木材、合金,都是重量级的物品,没力气不行,只靠蛮力也不行。陆长顺没出过这样的力不说,七十岁的人根本受不了。后来跟马盖说干不了,马盖赶紧给了钱。他还不走,以为他嫌钱少,又多给了他两百,他没要。后来才说想让他帮忙找个轻巧一点的活儿,他只是答应没往心里记。陆长顺却紧追不放,没事就往公司跑,偶尔聊到林家时,才知道陆长顺和林老头儿是老表。林老头儿起先想让陆长顺去他家里,给他做钟点工,既是亲戚又好说话,可陆长顺做了半个月就不愿再去了。林五妮那些天手头紧,跟林老头儿要钱,林老头儿说没有,林老太偷偷给她钱时,被林老头儿看到,当时就往外撵老伴,老伴一气之下去了儿子家,想不到一去就不回了。儿子后来发话说,只养老母,让林老头儿自己过。弄得陆长顺下不来台,他调解几次都没结果,只好离开。后来找到邱长红,干了没多久,林五妮要亲自照顾林老头儿,这才把她辞掉。
当初邱长红去林家的时候,马盖就不同意,邱长红一再坚持,马盖就顺了她,知道林家难缠,她也干不长。马盖把邱长红接到欢城,就想让她安享晚年,想不到她就是闲不住。邱长红在家闷了几天之后,马盖看在眼里,问她要不要去公司,她不愿去添乱。直到苏卫国让她去给罗子安做钟点工,她才高兴起来。
马盖后来了解到,罗子安独身一人,是退休老师,人品很好,没事还义务带学生,儿子在国外,这才让他放下心来。邱长红在罗子安家干了不到两个月,罗子安竟要跟着一起回周庄,这让马盖不得不多想。邱长红告诉他,罗子安是因为喜欢骆家的画,就想去骆家生活过的地方感受一下。马盖心想周庄有什么看头儿,他一辈子不回也不想回去。马盖这才明白过来,罗子安想去周庄是因为骆家,想不到他的画这么多人关注。于是答应下来,抽空开车一起去周庄。
答应是答应,可回周庄无缘无故多了一个老头儿,这让村里人怎么看?马盖直到吃完晚饭,躺在床上,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托辞。老婆周雪见他翻来覆去睡不着,问他怎么了。他把罗子安要跟他一起回周庄的事一说,周雪当时就笑了:“看来你妈这次真有想法儿了。”
马盖说:“什么想法儿?”
周雪说:“你爸去世的时候,你妈当时才刚五十,那时候找就找了,再说改嫁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可你妹妹马泉坚决不同意,当时我就不理解,还有半辈子,得怎么才能熬过去。我是外人,本不该说,说了也不顶用,不说外村人,就是周庄也有合适的。你们就是爱面子,不想让她找老伴。这一耽误都六十多了,上哪再找合适的。好不容易遇见一个,人家罗老师是文化人,儿子在美国,没牵没挂的,不光条件好,人品还好,去哪找?”
周雪说得不无道理,马盖当时是碍于面子,但也不全是。父亲去世后,他常回周庄。那时候他还在蒙县,想把邱长红接到县城,因为她是村计生委员离不开就没去。马泉后来告诉马盖,村里李会计托媒婆给邱长红提亲,被她一口回绝。马盖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从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不知该怎么对马泉说,这事就这么耽误了。再回家去看母亲,心里难免别扭。母亲在他面前从来不提,马盖也不主动说起。直到李会计找了渡口村的寡妇,马泉才说,如果李会计不是周庄本村的,她也不会想那么多,更不会一口回绝。马盖心里别扭也是因为李会计是周庄人,邻里乡亲离得太近,总绕不开面子。不知为什么,从那以后,他们谁都没再说母亲找老伴的事,就连媒婆也没提说过。所以,邱长红一提罗子安想跟她一起去周庄,马盖心里直发毛,一时拿不定主意。
马盖说:“以前我的确是心里过不去,李会计又是邻居,磨不开面子。现在觉得她都这把年纪了,再说罗老师七十多了,岁数都这么大还找啥。”
周雪说:“难不成你还想让她找个年轻的?”
马盖说:“我没这意思,罗老师这么大年纪,说没就没了。再结婚,还有什么意义?”周雪说:“我看你和你妹思这想那的,表面上是为她着想,说到底是为了你们自己。”马盖说:“怎么能说是为自己?”
周雪说:“这不是自私是什么?你不问问她想不想?你不站在她的位置替她想想?”马盖觉得周雪说得不无道理,要说不想也不完全是,当初找李会计也就找了,两个人知根知底,也合得来,本该是好事,却在他们兄妹面前卡了壳。毕竟已经过去,再想也无济于事。自从母亲来欢城后,马泉态度急转,想让母亲去相亲看看。她说这么大年纪去相亲,人家还不笑话死。马盖也没放在心上,直到苏卫国让母亲去林家做钟点工,他也没怎么想,只觉得不该再去做工。周雪一番话,让马盖幡然醒悟,原来母亲不只是想外出做工。
见马盖不说话,周雪又说:“罗老师这人我没见过,只听你妈说过,苏卫国这老头儿我见过,要说找他,我还真得提醒你掂量掂量。”
马盖说:“为什么?”
周雪说:“第一次看见他,我就觉得那人不可靠。”
马盖说:“不可靠人家还给我妈找工作?”
周雪说:“反正我是看不惯,说不上哪儿不舒服。”
马盖说:“行,就听你的,先让罗子安跟着一起回周庄,看看再说。”
七
在苏子明的监督之下,苏卫国一连在家待了几天。两个人几乎不说话,一说就吵。苏子明每天买了菜,给苏卫国做好,再回自己家。苏子明一直担心老婆问起这事说不出口,好在她始终都没问。自从跟她表妹生养孩子的事败露之后,苏子明被离职在家,软着陆提前退休,几乎足不出户,即使外出也避开上下班的时间,就像避开堵车的高峰期一样。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亲戚朋友都知道,藏都藏不住。家里闹成这样,那边毕竟是亲戚,她也只能认命。至于离婚的事两个人谁都没提,濒临退休的年纪似乎连婚都懒得离。那天晚上,派出所打来电话的时候,老婆只是用异样的眼神望着他,什么也没问。这让他松口气的同时,心里还不时犯嘀咕,后来一想,两个人自从分居之后就没说过几句话,似乎家就是这栋房子,除了可以自由出入外,别的什么都没有。家变成这样,没想到苏卫国又生出这事。苏子明心生烦躁,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幸亏派出所没有拘留,这事要闹出去,又不知被多少人耻笑。连苏子明都弄不明白,苏卫国怎么干出这种事来,让他都难以启齿。民警让他把苏卫国带回去好好看管,对他进行批评教育,最好去医院查查,咨询一下医生。看管倒是好说,现在他有的是时间,可以随时跟着他。去医院他觉得没必要,苏卫国身体看上去比他健壮,每年进行一次体检,除了血压有点高之外,别的病都没有。苏子明嘴上答应,可一回到家就犯了难,满肚子气又不敢发作,毕竟身陷泥潭,哪还有资格批评教育别人,更何况面对的是自己的父亲。苏子明告诉他,让他好生在家待着,别再外出惹事。
苏卫国眼一瞪,立马反驳道:“我能惹什么事?”
苏子明见他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又急又气:“你都被抓到派出所了,还不叫惹事?要不是你岁数大,早拘留你了。”
苏卫国笑道:“我就觉着好玩。”
苏子明说:“好玩?你真觉着那是玩?”
“就是玩。”
“玩能玩到派出所?那是犯罪!”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回来?你到现在还不知道那是犯罪?”苏子明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气得在屋子里直转圈。
苏卫国说:“你别老在我跟前晃,我看着眼晕。”
“你现在知道晕了,你在广场怎么不晕,还招惹人家小姑娘。”
苏卫国说:“我喝多了,去溜达溜达,以为是邱长红,就上去打招呼。”
苏子明说:“那是打招呼吗?那是骚扰。”
“我一天都没找着她。”苏卫国委屈道,“她不带我玩,罗子安也不待见我。”
“你都多大了还想着玩?早晚把你玩到监狱,你就高兴了。”
苏卫国愣了半天,突然反驳道,“你还管我?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
苏子明也没想到他能说出这种话,一时被堵到无话可说。想想自己还没管好自己,的确无法去管别人。可是不管又不行,毕竟那是自己老爹。万一哪天又惹出什么事端,他这个做儿子的怎么都无法脱离干系。
苏子明在苏卫国家一连看守几天,不让他出门。苏卫国憋得在家坐立不安,苏子明怕他憋出病来,放他出去的时候,紧跟在他身后。经过这几天,苏子明才发现,苏卫国什么话都听不进去,无论他说什么,苏卫国就是不听,仿佛有意跟他作对。思来想去,苏子明才突然明白过来,民警让他去咨询的是心理医生。于是好说歹说,把他带到市立二院,可他说什么都不进去,说自己不是精神病。苏子明没办法,说自己要咨询心理医生,让医生顺便给他也看看,他才跟着进去。医生给苏卫国做完检测后,说需要进行心理疏导。
那天从医院回来,做饭时,苏子明突然发现盐没了,本想自己出去买,但看苏卫国被圈几天心神不宁的样子,就让他去小区门口的超市买盐,也好趁机放放风。苏子明煮好稀饭、择完菜,也没见他回来。没办法,只得出去找。到超市没见苏卫国,问了店员,说没见他来。苏子明顿时慌了手脚,一时不知该去哪里找。在小区门口等了一会儿,又在小区找了一圈,也没找到。苏子明见他出门已经两个多小时,越想越气,索性不找,赌气回去。刚坐下来喝杯水,苏卫国便开门走进来。苏子明没好气地对他吼道:“你去哪了?买包盐买了两个小时,还吃不吃饭了?”
苏卫国说:“我吃完了。你怎么还没吃啊?”
苏子明说:“你吃完了?怎么吃的?”
苏卫国说:“我去长乐小区,在长乐羊肉汤馆喝了一碗汤,还吃了俩烧饼。”
苏子明一时没明白过来,长乐小区离广场花园好几公里,就是坐公交也得二三十分钟,他怎么跑那里去了,还喝了羊肉汤。想到这里,苏子明说:“你要真想喝门口就有,非跑那么远,难道那里的味道好?”
苏卫国说:“是不一样,我上次在车上路过长乐小区看到你杨姨,找了半天没找着,就在羊肉汤馆喝了一碗,味道还真不错,就忍不住喝了杯酒。这几天憋得不行,一出门就想起这口了,真解馋。”
苏子明说:“我让你干吗去的?”
苏卫国想了半天,然后一拍脑袋,说:“我忘买盐了。”
苏子明憋得差点背过气去。那天之后,他才发现苏卫国越来越健忘,无论说什么,过后就不记得,做事就像小孩子一样,想哪是哪。这样照看几天,不仅苏卫国不舒服,苏子明也别扭。苏子明觉得老是让他待在家里也不是办法,于是放他出去,远远地跟着,他发现苏卫国每次外出都要去长乐路,在长乐小区转悠几圈之后,再去建材批发市场,然后再回家。后来苏子明才知道苏卫国去长乐路是为了找杨玉梅,苏卫国说他在那里见过她。苏子明对杨玉梅没有多少好感,第一次见到她是在父亲家。她穿一身旗袍,脸上的粉因为没铺均匀显得极不自然。父亲告诉他,他们是舞伴,已经交往了很久,也谈得来。可自从苏子明出事后,杨玉梅也消失得无影无踪。苏子明想这样也好,省得他到处招惹是非。苏子明跟了几次之后发现,广场、长乐路、建材批发市场成了苏卫国的既定路线,几乎毫不偏差,索性不去管他。
苏卫国找了几天没见杨玉梅,连邱长红也没见到,打电话她也不接,去马盖的公司,也不敢直接去找马盖,转了一圈,看了看时间还不到十点,就又来到长乐小区,突然想起好几天没见罗子安,于是来到他家门口,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没有动静。用手敲了敲门,还是没有回应。过了几秒,里面传来抓门声。苏卫国叫道:“罗子安,我知道你在,开门!”
苏卫国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动静。刚想离开时,突然听到屋里的电话响了几声,顿时传来罗子安的声音,“你们过来了,这么快,好的,我这就过去。”
罗子安放下电话,突然为难起来。刚才听到苏卫国敲门,因为不愿看见他,没给他开门,以为他知趣离开,想不到邱长红打电话来,约他一起去周庄。昨天邱长红来做饭的时候,说明天一早就回周庄,到时候马盖开车来接他。
罗子安听了一愣,“去周庄干什么?”
邱长红说:“你不是说要跟着去看看吗?”
罗子安突然想起来那天说过要去,但只是随口说说,没当回事,没想到邱长红当真了。本来想要辞掉她,因为和苏卫国赌气,不仅没辞,反而对她越来越有好感,这连他自己都没料到。后来罗子安才意识到,因为聊起骆家的画,得知邱长红和骆家同村,才激起他想去周庄的欲望,一时冲动说跟着去,一旦说去,心里还真有些忐忑。一方面,他本就不想外出,张本永叫过他多少次,他都没去,也懒得出城,有时甚至不想从二楼下来。另一方面,他跟邱长红不算熟悉,也没深入了解,说到底是雇佣和被雇佣的关系,按说他不该跟她去,如果真想去的话,他可以叫上张本永,即使张本永不愿去,他也可以自己去。况且这么跟去,肯定麻烦他们,也不方便。想到这里,罗子安说:“我还是别去了吧,太麻烦了。”
邱长红说:“有什么麻烦的,开车一上午就到了。”
罗子安说:“你们一家回去上坟,我跟着,这不好吧。”
邱长红说:“这有什么,我都跟马盖说好了。正好在周庄过一天,到时候带你到处转转,你不是想看看吗。要我说,你还真该出去逛逛,晒晒太阳,城里人可不都喜欢踏个青?”
罗子安说:“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踏什么青。当时说到骆家家和你家都在周庄,真有点兴奋。后来一想,现在的周庄肯定不是画家小时候的周庄了。你也说过,那些以前的东西都没了。”
邱长红说:“那是当然,别说骆家画的那样的门找不着,就连当年他爸看守的芦苇荡都开荒种地了。”
罗子安说:“我好像看过他画的芦苇荡,难怪他把他的画称为‘印象’,都是他小时候的记忆。”
邱长红说:“你就别想那么多了,跟我一起去,看过之后肯定会和现在不一样。”没等罗子安说什么,邱长红命令似的说:“行了,明天一早过来接你,一会儿我给你收拾一下,把该带的东西都装好,别忘了抱着‘嘟嘟’,它自己在家你不放心。”
罗子安一直在犹豫去不去,一早起来,脑子里还在想该不该去。吃早饭的时候,突然觉得书里写得有道理,他不记得在哪里看到过,说时间不是直线的,而是螺旋状运动。每个人都有自身的多重时间系统,一方面,维护其向自身;另一方面,又不断地打开自身,引向对立。所以,当你回望的时候,往往找不到最初的自己。就像现在,原本好好在家待着。因为一句随意说出的话,转眼就要去周庄,瞬间打乱了秩序,让他有些手足无措,仿佛支配他的不是时间,不是自己,也不是邱长红。至于到底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罗子安吃了两片面包,喝了一杯奶,收拾完便愣在沙发上。苏卫国敲门时,“嘟嘟”跑过去用爪子扒门,罗子安一听是苏卫国,悄悄走过去,抱起“嘟嘟”时,脑子一热,立马决定去周庄。他不想看见苏卫国,连话都不想跟他多说一句,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躲着他。可没想到苏卫国还是不死心,赖在门口不走,电话打过来时,他想都没想就接了电话。放下电话,罗子安穿上外套,背上背包,抱着“嘟嘟”,刚一开门,苏卫国迎面就要进来,“我就知道你在家。”一看罗子安背着包,又说,“你这是要离家出走啊。”
罗子安说:“我要出去。”
“去哪?”
“周庄。”罗子安说完,锁上门,朝楼下走。
苏卫国紧随其后,边走边问:“你这是要去多久啊?”
罗子安说:“明天就回。”
苏卫国说:“这么着急,那么好的地方也不多玩几天。”
罗子安没理他,径直来到小区门口,见邱长红站在一辆黑色商务车旁。邱长红看到罗子安的同时,发现他身后跟着的苏卫国,心里纳闷他怎么也跟来了,正想开口问时,苏卫国说:“这么巧,你也去周庄?”
邱长红没好气地回答:“我回老家。”
苏卫国这才明白过来,原来罗子安说的不是周庄古镇,而是邱长红的老家蒙县周庄,难怪明天就回来,可他们怎么搅和到一块儿了,这罗子安说话不算话,不仅不辞掉邱长红,还黏一起了。邱长红也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苏卫国,她以为苏卫国也要去周庄,罗子安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一时间,三个人全都愣在那里。
马盖从车上走下来,见苏卫国也在这里,便心生诧异,看了看邱长红。这时,邱长红赶紧一一给他们作了介绍。马盖帮罗子安把包放好,扶他上车,把门关好后,对苏卫国说:“苏大爷,我们先走了,回见!”
苏卫国向他摆摆手,商务车缓缓驶出小区出口,一拐弯便不见了。
八
“爷爷好!”
罗子安上车后才发现,车里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礼貌地对他打招呼,忙说:“小朋友好,你是谁?”
“我叫马小雨,我爸叫马盖。”她指着副驾驶上坐着的妇女说,“我妈叫周雪。”
马小雨一番介绍后,突然问道:“你叫什么啊?”
没等罗子安回答,周雪忙说:“马小雨,这不礼貌。”
罗子安赶忙打断她说:“我叫罗子安,以前当老师。这小姑娘真聪明,知道平等相待。”
周雪说:“这孩子就是自来熟,不怕人,罗老师,您别在意。”
马小雨伸手去摸罗子安抱着的小狗,问道:“爷爷,它叫什么啊?”
“它是‘嘟嘟’。”罗子安说,“很听话。”
“嘟嘟”伸出舌头舔舐马小雨的手,马小雨边逗它边拿出零食喂它,“‘嘟嘟’太可爱了,我想抱抱它。”
罗子安把“嘟嘟”放到她怀里的时候,突然问道:“小雨今天怎么没上课?”
“放假了,星期一上课。”
罗子安突然想起是清明节假期,每到周末,他都要去社区带学生,只想着去周庄,竟然忘了带学生的事,于是说道:“我这脑子真是没用,下午还有学生要辅导,我没跟他们说一声就跑出来了,孩子们找不到我会着急的。这可怎么办?”
邱长红说:“你别着急,先想想办法。”
马盖说:“罗老师,你有没有学生的电话?”
罗子安说:“没有,他们都是有时间就去社区,也不一定每个学生都待一下午,所以没留他们电话。”
马盖说:“社区肯定有人,给社区打电话,让他们给留个言,说罗老师有事外出。”
罗子安说:“可我没有社区电话。”
周雪说:“我帮你查。”
没过一会儿,周雪便查到长乐社区电话,接通之后,她告诉工作人员罗老师因为有事,这个周末不能去社区辅导学生,请他们转告学生。罗子安接过来说,他下周正常去辅导。听到接电话的人答应下来,罗子安这才放下心来。
马小雨一听长乐社区周末有学生来,便吵着要去长乐社区。周雪说:“你周末要学钢琴、练舞蹈,还得学英语,等有时间让奶奶带你去找罗爷爷。”
马小雨听后白了她一眼:“我都没时间玩了。”
周雪说:“你以为罗爷爷是去玩的啊,他也辅导作业。”
马小雨说:“那我也想让罗爷爷帮我补习功课。”
罗子安说:“好,只要你愿意去,我随时欢迎。”
邱长红说:“现在的孩子学这学那,一天到晚排得满满的,真是玩的时间都没有。”
周雪说:“人家都这样,现在要不抓紧,以后想追都追不上。罗老师,您说是不是?”罗子安说:“现在都是家长在着急,其实孩子最需要的还是快乐,但从小必须得培养良好的学习习惯,说是素质教育,还是没怎么转变,这太难了,最终还是要过高考这一关。逼着学生去学,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马盖说:“罗老师说的是,这事怎么都不好解决。”
邱长红刚看见苏卫国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差点叫出声来,怎么也没想到苏卫国会在这里,还跟罗子安在一起,以为他也要跟去,一时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后来才明白是碰巧在这里遇见,不过,她想应该不是碰巧,肯定是苏卫国来找罗子安。幸好这乌鸦嘴没说什么,否则她在马盖面前下不来台。邱长红一直后悔来欢城认识了苏卫国,就像做梦似的。当初要不是因为闲得难受,她不会去发小广告,不发小广告也就不会见到苏卫国。苏卫国一说把她送派出所,她还真被吓到了,担心马盖知道后脸面上过不去,所以就没声张,谁知是苏卫国有意吓她。后来在广场小区见到他时,挡不住他的热情,去了他家。直到有一天,苏卫国再次邀请去他家时,邱长红发现他做了一桌子菜,还特意拿出珍藏多年的老酒。她本来不想喝,苏卫国几次给她端,她也不知喝了多少,醒来的时候发现躺在苏卫国的床上,她隐约感觉到什么,但不记得了。从那以后,她便躲着苏卫国,直到开春的时候去给罗子安做钟点工。
这时,马盖突然问道:“罗老师,苏大爷怎么跟你在一起?”
周雪接过来说:“是啊,刚才我还以为他也跟着一起去呢。”
罗子安说:“他一早来找我,也没啥事,他成天闲着,到处乱窜。今天要不是去周庄,我都不敢给他开门。”
周雪说:“我总感觉他这人不靠谱儿。”
周雪还想说什么,马盖想苏卫国毕竟是邱长红和罗子安的朋友,怕他们面子上过不去,于是说道:“来之前我还给骆家打了个电话,问他回不回周庄,他说不回了。”
罗子安说:“他要能来就更好了。”
邱长红说:“我在周庄的时候,就很少见他回去,逢年过节都是他小姨杨玲给他妈添坟。”
马盖说:“他要不是去年回去,不是遇见吴长明,还不知道他父亲被刘教授收养过。后来找到刘教授夫妇,他们早在‘文革’中去世了。刚有点眉目就又断了,现在更没人知道他爸去了哪里。”
邱长红说:“这孩子就是命苦,他爸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他妈忍气吞声没过几天好日子就走了。”
马盖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他可好着呢,不是画画就是旅游,悠闲又自在。”邱长红说:“那叫悠闲?他都三十多,马上四十了吧,婚还没结,也没个人帮忙操持,他自己也不着急啊?”
马盖说:“这着什么急?你是不知道,现在单身很正常,哪像你们这么传统。”
邱长红说:“传不传统,不还得这么过?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自古不都这样?”
罗子安说:“艺术家都有个性,有自己的想法,跟我们不太一样,否则也成不了艺术家。”
他们一路聊着,不知不觉中驶出蒙县高速出口。马小雨睡了一路,睁开眼发现“嘟嘟”安静地躺在罗子安怀里。它见她醒来,立马挣脱罗子安,跳到她怀里,舔拭她的手。马小雨说:“‘嘟嘟’饿了,我也饿了。”
周雪说:“你先吃点零食,也给‘嘟嘟’吃一点,马上就到周庄了。”
罗子安说:“我给‘嘟嘟’带专用东西了,连碗都给它带来了。”说着,他打开包,“你看,这都是给它带的。我不知道你也来,要知道就给你买点好吃的带过来了。”
马盖说:“罗老师不用担心,马上进县城了,我带你们去吃正宗的黄花牛肉面。”
马小雨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太好了!我就喜欢吃黄花牛肉面!”
马盖说:“你在欢城吃的可都不是正宗的,蒙县的才正宗。”马盖说完,突然问罗子安:“罗老师,忘了问您能不能吃。”
罗子安说:“行,我跟小雨一样喜欢,咱就尝尝正宗的黄花牛肉面。”
蒙县属于欢城市,在欢城西南部,依山傍水,罗子安来前查了资料,因为是第一次来蒙县,对这里的风土民情从网上多少了解了一些。蒙县的黄花牛肉面尤为出名,罗子安在欢城吃过几次,牛肉汤里煮的黄花菜,上面漂着厚厚一层油,盛上一勺,烩在面条里,丝毫感觉不到油腻,吃起来有种淡淡的中药味。后来他才知道,黄花菜还有清热、止血、利尿的功效,他发现欢城吃这面的人越来越多,那时候就知道这种吃食是蒙县特产。欢城的黄花牛肉面正不正宗他不知道,但现在大都是连锁店、加盟店,想必味道也不会差到哪里去。现在终于来到蒙县,可以亲口尝尝正宗的黄花牛肉面了。汽车沿街转了几个弯,罗子安发现路两旁的黄花牛肉面都打着正宗旗号,满大街的黄花牛肉味,弄得他直咽口水。
马盖在拐向一条小路之后停了车。罗子安一下车便看到,路口立着一个牌坊,上面写着“蒙县老街”,字体朴拙,笔画遒劲有力,不知道出自哪位书法家之手。想必就是蒙县最古老的街道了。刚才在车里看到沿途很多河道穿城而过,水很多,山貌似离得很远。以前听邱长红说周庄还种水稻,因为有欢河流过,河道宽阔,雨水充足。路边垂柳早已抽出新芽,一条条垂直下来,绿意盎然,仿佛一朵朵绿色云团,连成一片,就像绿色面纱将县城遮蔽起来,蒙县对他来说,既神秘又可亲。蒙县位处下游,欢城在属于上游的支流,同在一条河上,相隔三四百公里的距离,却形同一个在江南一个在江北。身处其中,罗子安都觉得像在画中,只有眼前拥堵的汽车才让他感觉到这里依然是欢城。路两边停满了车,遮阳篷布下摆满方桌,人们围坐桌前,有的在吃,有的在等,黄花牛肉面的香味扑面而来。
王记黄花牛肉面店面不大,两间旧平房,店里店外都是人,就像流水席,一拨儿还没吃完,又来一拨儿。马盖转了好几圈儿,终于在后面院子里找到一张空桌,每人要了一碗面,外加一份牛肉、一碗黄花菜。
罗子安看到这场面,不禁感叹道:“这么多人,欢城可没这样的店。”
马盖说:“欢城人不爱吃这口儿。原先开了几家,都不温不火的。王记的生意一直很火,几十年的老店,我在蒙县干装修的时候就来吃,一天到晚满满的人。”
面上来时,罗子安看到黄花牛肉盖在面上,上面撒了芫荽、蒜薹末,芫荽的清香和蒜薹的辛辣味中和了牛肉的膻味,闻了闻说,真香,好像大料味没那么重。
马盖往碗里加了点醋,又舀了一勺辣椒,用筷子拌了拌,说:“欢城的黄花牛肉面加料太多,把黄花菜和牛肉的原味都盖掉了。我和骆家在欢城吃过几家,味道都不好。”
邱长红说:“这黄花菜油太多。”
马盖说:“油不多不好吃,老黄花菜喜油。不过也不全是牛油,老汤是用牛骨熬出来的,牛大骨熬出来的骨髓也有油。”
他们吃完回到周庄已经两点多了。马盖收拾东西去上坟,周雪带着马小雨去娘家。邱长红把被褥拿出来晾晒后,又忙着收拾屋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罗子安在屋子里来回转了几圈,发现三间大平房里隔开几个小间,因为长时间没人居住,屋子里有些阴冷。邱长红把遮盖沙发、床铺的床单拿掉,拍打了一阵。罗子安本想帮她收拾,邱长红说不用,怕弄脏了他,让他随处看看。罗子安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发现院子很大,走道两边种满了核桃,靠近西墙还栽了几棵石榴,被红砖砌垒的院墙包裹在里面,两扇金色油漆的铁门大敞着,找不到一丝画的痕迹。
罗子安说:“骆画家家住的远不?”
邱长红说:“不远,就在路口西北角。他家的房子早就不在了。你要想看,过会儿我带你去看看。”
罗子安说:“周庄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邱长红说:“你一直在欢城,哪里知道农村什么样,农村现在和以前大不一样了。”
罗子安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也说不上来。”
邱长红说:“这里背后靠山,河多、水多,南面还有水库,你没看见我们家东边还有条小河,前些年都是污水,现在都治理好了,还栽了柳树。”
罗子安说:“这里有山又有水,山有风骨,水有灵气,难怪骆家画得那么好。”
邱长红说:“以前这可是个穷地方,女孩都不愿嫁到周庄,讨不到老婆的光棍还不少。当初周雪家里不同意这门婚事,马盖偷偷领着周雪跑去蒙县,要不是那样,说不准现在还娶不上媳妇呢。”
罗子安突然笑道:“马盖人这么聪明,生意做得又好,怎么会没人喜欢。”
罗子安说完,带着“嘟嘟”走出院子,来到河边,河不宽,水也不多,两边垂柳映绿河水。这让他想起骆家的画《欢的河》,画家小时候应该在这里游过泳,这里也极有可能淹死过人,不然,他画不出来母亲抱着死去的孩子走上河岸的场景。画中的母亲就像圣母,孩子犹如等待复活的耶稣。这是他看到这幅画时感到的震撼,后来才知道,骆家已经把这幅画卖了出去。站在河边,他能感觉到母亲的伤痛和绝望,生命在自然中的渺小和脆弱。后天就是清明,他也该去北山看看父母,看看妻子,想到不久之后,将会重新和他们团聚,心里一阵凄然。活到现在,他仍然留恋这个世界的美好,在一切行将结束的时候,依然留有太多遗憾。他不知道,当年孔子站在陪尾山上吟出“逝者如斯夫”的时候,有没有过遗憾。他念念不忘的依然是不知下落的弟弟罗子流。
“姐夫,你回来了!”
罗子安突然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他循声望去,发现旁边站着一个四五十岁的女人,惊讶地看着他,眼里似乎还闪着泪水。罗子安莫名其妙地看了看女人,又朝周围环视了一下,没有人,只有他和女人。
“姐夫,真的是你吗?你可回来了!”女人说着,竟在他面前抽泣起来。
罗子安一时摸不着头脑,疑惑地用手指着自己说:“你是跟我说话吗?”
女人说:“是的,你不认识我了?我是杨会芳,杨会林是我姐。”
罗子安如坠雾中,仔细审视一番面前的女人,说:“我不认识你,不懂你说的什么。”
女人说:“你就是我姐夫骆之柳,走再多年,我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你去哪儿了,现在才回来,可我姐她,早已不在了。”
女人说着,已泣不成声。罗子安见状,不知该说什么,完全被面前的女人弄蒙了。过了一会儿,才想起她说的骆之柳,他听邱长红说过,他是骆家的父亲,在骆家很小的时候就出走了。于是,他说道:“你认错人了,我不是骆之柳,我叫罗子安。”
杨会芳说:“罗子安?骆之柳?这怎么可能?你不是骆之柳,怎么回周庄来了?”
罗子安说:“我是跟着邱长红一起来的,想来看看骆家生活过的周庄。”
杨会芳说:“邱长红,你认识她?”
罗子安说:“是的,她在我家做钟点工。”
杨会芳说:“她难道没认出你来?”
罗子安不知所措地摇了摇头。
九
杨会芳怎么也不敢相信面前的老头儿竟然不承认自己是骆之柳,虽然时隔三十年,可她一眼就认出他来。杨会芳终于止住哭声,突然拉着他来到邱长红家。邱长红见到杨会芳,惊喜地刚要打招呼,却发现她满脸泪水,抓住罗子安不放,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赶紧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杨会芳说:“他就不承认是我姐夫,一走这么多年,音信都没有,说回来就回来了,只可惜我那苦命的姐姐,临死前都没见到。”
“骆之柳?”邱长红嘴里边念叨着,边打量面前的罗子安。他穿着一身深蓝色休闲装,脚穿一双灰色运动鞋,高挑的身材看上去不像七十多岁的人。可年龄不饶人,罗子安花白头向后梳得整齐,脸上老年斑清晰可见,瘦长脸上一双眼睛瞪得老大,紧盯着她。邱长红突然觉得这张脸像在哪里见过,第一次看到时就觉得熟悉,即便后来跟他说起骆之柳的时候,也没把他和骆之柳联系起来。杨会芳一说,邱长红才顿然醒悟,面前的罗子安和记忆中的骆之柳的确太像了,但她又不得不怀疑,毕竟过去了那么多年,要不是杨会芳提起来,她早不记得骆之柳的样子了。再说,长相一样的人多了去了,更何况罗子安和骆之柳八竿子打不着。邱长红说:“你说他是骆之柳?”
杨会芳说:“是的,就是他。”
邱长红说:“你一说是有点像,可他叫罗子安,是退休老师。家在欢城,孩子在美国。周庄他是头一次来。”
罗子安这才松了一口气,说:“是啊,要不是喜欢骆家的画,我做梦都不会来这里。”杨会芳说:“你喜欢骆家的画?”
罗子安说:“当然,我还收藏了两幅。”
杨会芳说:“这么说你见过骆家?”
罗子安说:“是的,见过两次面,我常去他的‘下午吧’看画、看书。”
杨会芳说:“难道骆家没认出你来?”
罗子安说:“没说过,我们只聊了聊画。”
杨会芳感到有些失落,无奈地看着他,三个人谁都没再说话,连“嘟嘟”都静静地站在三人中间,抬头望着他们。过了一会儿,邱长红才想起来把他们请到客厅,罗子安有些尴尬,趁机走向客厅。杨会芳依然站着不动,从兜里掏出手机,拨通骆家电话,问他认不认识过罗子安。
骆家说:“认识,买过我的画。”
杨会芳把见到罗子安的情景跟骆家一说,骆家说:“第一次见到罗子安时,我也以为是我父亲,两个人长得真有点像。我后来还想他到底和父亲有没有关系,可他姓罗,我姓骆,即使父亲当时走丢,他也和罗家扯不上关系。”
杨会芳说:“他会不会出啥事之后失忆了?”
骆家笑道:“小姨,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这种事你都想得出来。”
杨会芳被说得一时无语。这时,马盖开车从外面进来,叫了声婶子,走进客厅。杨会芳坐在椅子上,眼睛一直盯着罗子安。罗子安被看得心里直发毛,低头喝茶。自打女人把他错当成她姐夫后,罗子安的心里也在犯嘀咕。他知道女人说的骆之柳肯定不是自己,只是因为长得像。当他想到这里的时候,脑海里不时冒出罗子流的身影,如果她说长得像的话,会不会是当年走失的弟弟,可说的根本就不可能是一个人。当时罗子流已经记事,即便不记事,也不可能忘记自己的名字。父亲为了找他,又专程回了几次赤峰老家,也没有任何消息。后来一直在赤峰到欢城的火车沿线上找,连欢城到上海的线路也去找过,都没找到。难道他在欢城?他不知道寻找家人?罗子安脑子里乱作一团。
这时,马盖说起上坟时见到吴长明,又说起去年见到骆家提到他父亲被领养的事,后来骆家找到刘教授夫妇,可惜他们都已经去世了。
杨会芳说:“这事骆家已经给我说过了,他还去北山给他们烧了纸,说骆之柳给他们立了碑,上面还有骆家的名字。可这人能跑哪儿去?就是想躲我们家,想躲我姐,过了这么多年,心里再有怨恨,也该消磨掉了吧,就是再有怨恨,不是还有骆家、骆英他们吗,连个音信都不留,是生是死总得有个了断吧。”
邱长红见杨会芳情绪激动,连忙打断说:“刚才你婶子错把罗老师当成骆家父亲了,弄得罗老师都不好意思了。”
罗子安仿佛抓到救命稻草,忙说:“没事,认错人常有的事。”
“不好意思,罗老师,真是对不起。”杨会芳突然反应过来,说,“您别见怪,我们乡下人粗,请您多谅解。”
罗子安突然被面前的女人感动了,他知道刚才的冒失只是为了找到亲人,于是说道:“没关系,我知道丢失之后寻找的滋味。茫茫人海,可能一错开就找不到了,即使迎头对面,也不见能认出来。在我七八岁的时候,我们家从赤峰搬来欢城,就在火车站下车的时候,把我弟弟弄丢了。后来一直没找到,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怎么样了。”
“你弟弟也走丢了?”杨会芳问。
“是的,几十年了。”
“他叫什么?”
“罗子流。”
马盖担心杨会芳再追问下去,惹得大家都尴尬,忙对她说:“婶儿,我想拉罗老师出去转转,他来周庄是想看看这里的水库,还有芦苇荡。”
于是,马盖拉着罗子安、邱长红,来到周庄北面的欢湖水库,水库很大,水面宽阔,远远望去,被群山包裹在中间,青山倒映在水面上,犹如一幅美丽的山水画。正是春暖花开时节,空气中弥漫着花香,路边绿树成荫。马盖开车沿着湖边转了一圈,罗子安发现路上车来车往,路边随处可见停靠的车辆,都是城里人趁着假期带着孩子前来踏青的,不时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罗子安不禁想起远在美国的孙子罗海,如果罗海在国内,他也会带他来这里,亲近一下自然。前几天和他视频的时候,看到罗林带着罗海在海边和朋友一起野营,罗海玩得很高兴,他看着也高兴,只是感觉离得太远,终究不如在身边。
看着三三两两的游人,罗子安不由感叹道:“这里的确是个好地方,难怪你说要开发旅游,有山有水不说,离县城也不远。”
邱长红说:“大半年没来,路都修好了,连饭店都好几家了。”
马盖说:“这是新建成的环山绿道,以前坑坑洼洼的,又窄又不好走,现在不光拓宽,还铺了柏油,听说还在路边建了几个供游客休息的驿站。”
马盖开车从绿道下来,路过欢河的时候,邱长红指着岸边一片绿油油的麦地说:“那里原先就是芦苇荡,地洼到处是水,苇子长得旺,没边没沿的,现在一棵都难找了,早开荒种麦子了。”
罗子安说:“有点可惜了。”
邱长红说:“可惜啥?当年杨队长带村里人开荒,大伙可都干得起劲儿。种上麦子、玉米,有的吃,填饱肚子,谁不想?”
罗子安说:“如果现在还是芦苇荡,那真成一景了,肯定会引来不少游客。”
马盖说:“我小时候还有芦苇,跑里面捉鸟、逮鱼,还和骆家一起给他爸送过饭。有次大雾,骆家送饭还走迷路了,在芦苇荡里打转。”
罗子安说:“难怪骆家对芦苇荡情有独钟,原来这些东西都在他的记忆里。”
邱长红说:“当年人可真是受了苦了,现在想想就跟做梦一样。”
马盖说:“罗老师说得有道理,要是真做旅游开发,还真需要当年的芦苇荡。这里水多,又有山,封山之后,山变绿了,水也清了。”
罗子安说:“真是不虚此行,是个养老的好地方。”
邱长红说:“你没看村里都见不到人,除了老弱病残,能动的都外出打工了。”正说着,车已行至棺林地,邱长红看到站在路边的吴长明,赶紧让马盖停车,下车给吴长明打了声招呼。罗子安看到荒郊野岭之上,竟然有一座二层小楼,问了马盖才知道,是吴长明家,他在骆之柳离开后看守芦苇荡,后来不愿回村,就在棺林地里盖了房子,一直住到现在。邱长红准备上车时,吴长明往车里一看,惊叫道:“之柳,你回来了!”
“子流?”罗子安以为自己听错了,嘴里念叨着,看了看吴长明,疑惑地问,“子流在哪儿?”
“之柳,你不认识我了?我是吴长明。”
两个人吃惊地对望很久,邱长红这才想起来说:“光说话忘了介绍,这是罗子安罗老师,这是吴长明吴大哥。”
“罗子安?”吴长明皱了皱眉头,“你不是骆之柳?”
“罗子流?他在哪儿?你见过他?”罗子安追问道。
吴长明仿佛突然被罗子流的问话弄蒙了,嘴巴张了好大一会儿,不知该说什么。这时,邱长红说:“你也把他当成骆之柳了,刚才在村里,杨会芳也弄错了。他是罗子安罗老师,不是骆之柳。”
“噢。”吴长明这才反应过来,说,“你们长得可真像,我还以为骆之柳回来了呢。”
罗子安这才明白过来,但他说话的语速特别快,吐字也不太清晰,听上去就像一直在说罗子流,自从杨会芳错认之后,罗子安心里就怀疑骆之柳会不会是罗子流。两个人虽没关系,可吴长明的发音一下让他意识到,当初刘教授可能把罗子流的名字听成骆之柳了。想到这里,罗子安问道:“他有多大岁数?”
“跟我一样属猪的。”吴长明说,“今年六十五了。”
罗子安说:“这么巧?罗子流也是属猪。”
“难道骆之柳就是你弟弟?这怎么可能!”邱长红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罗子流、骆之柳,听起来真是差不多啊!”
马盖这才醒悟过来,说:“欢城方言这两个名字读音是差不多,会不会是当初刘教授听岔了,把罗子流听成了骆之柳?”
罗子安的眼泪一下流了出来,哽咽地说不出话来。邱长红担心他出什么意外,于是说道:“你先别激动,这都是猜测。”
马盖说:“明天回欢城,我拉您去找骆家,争取尽快弄清楚。”
十
苏卫国怎么都不相信自己患有焦虑症。他一直觉得只有像罗子安这样的人才会得这样的病,他这么开朗怎么会焦虑,他怎么可能焦虑。这帮破医生,上了大学拿了学位,以为自己了不起,就能看透别人,怕是连小孩都骗不到。要不是苏子明缠着他,他才不去什么精神病医院。能吃能喝还能睡得香,说有病鬼都不信,还他娘的焦虑,你才焦虑呢。所以,每次去疏导,苏卫国都不把医生放在眼里,问他什么,他总是答非所问,弄得医生两眼直瞪,他心里直乐,直到一个小时的疏导结束。下次再去时,医生问他有没有效果,他说,跟之前没什么两样。有没效果苏卫国心里也不清楚,没什么感觉倒是真的。那天做完心理疏导,苏卫国坐车直奔长乐小区。他一直认为会再见到杨玉梅。可转了半个多月,也没见到杨玉梅。他怀疑自己看花了眼,可又不死心,毕竟和杨玉梅一起那么长时间。苏卫国怎么也弄不明白,她一声不吭就走了,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觉得杨玉梅的离开把他掏空了,仿佛世界末日,于是发疯似的找她,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熬过那段日子的,也许是因为邱长红的到来,他才淡忘了对杨玉梅的念想。可现在,他眼睁睁看着罗子安跟邱长红一起走了。站在小区门口,苏卫国愣了大半天才反应过来,心里恼怒却无处发泄,狠狠地踢了一脚路边的香樟树,害得他脚疼了两天,到现在走起路来还隐隐作痛。
来到长乐小区,敲罗子安的家门,里面没有动静,连“嘟嘟”的声音也听不到。罗子安还没回来,他肯定跟邱长红在一起,想到这里,苏卫国不禁心里一阵醋意,一对奸夫淫妇。想不到貌似正人君子的罗子安,却是人面兽心。苏卫国心里越想,醋意越是难消。忍不住边骂边下楼,也不知道怎么走着来到了车站。望着来往的车流,他心里突然一阵茫然,竟不知该去往哪里。
天有些阴沉。站台上站满了人,除了背包的学生外,就是老头儿老太太,挎着包或者手握拉杆车,里面装满菜,看上去刚从菜市场出来,东张西望地等车,急着回家做饭。苏卫国从不着急买菜,也没这个习惯,偶尔买一次也是心血来潮。最近一次买菜是为了邱长红,那也是两三个月之前的事了。不过,那次在他家里,看着酒后的邱长红别有韵味,让他至今难忘。
“老苏,你怎么在这儿?”
苏卫国只觉肩膀被拍了一下,转头一看竟是陆长顺,厌烦地瞪了他一眼,“打哪儿冒出来的?”
陆长顺说:“我在马路对过等车,打眼看到你,就过来跟你打个招呼,这些天没见还真有点想你了。”
苏卫国嘲讽道:“又惦记我的钱了吧。”
陆长顺说:“哪能呢,刚从我老表家出来就看到你,我这老表算是赖上我了,一有事就找我,林五妮有事没事就给我打电话。这不又因为房产的事让我去。她想趁老头儿清醒,把房产改到自己名下,哪有这么简单的事儿?就是立遗嘱也得有程序不是?”
苏卫国说:“这事你倒在行。”
陆长顺说:“我早咨询过了,要不是亲戚,我才懒得管这破事儿。”
苏卫国说:“你是有心管,管不了吧。”
陆长顺说:“这倒是,我不是也闲着没事嘛。还真得找点啥干,我一闲着就浑身难受,不是这疼就是那痒。”
苏卫国说:“你知道这叫什么?”
“叫什么?”
“贱。”
陆长顺愣怔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说:“我就是一贱命,农村养成的习惯,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
苏卫国说:“你不是在医院停车场干得好好的吗?怎么又不干了?”
陆长顺说:“你可别提了,一天到晚待在医院,饭都顾不上吃一口,来来回回一天不知跑多少路,好说话的还好,不好说话的不听你指挥,还跟你吵。”陆长顺话没说完,公交车已停靠在站台上。苏卫国给他摆了摆手,心想这下可不听他唠叨了,坐下后才发现陆长顺也跟他上了车,坐在他旁边,继续说,“你说咱这把年纪了,还能再受那份气?我一赌气就不干了。”
苏卫国没搭理他,看着车里很多乘客手里拿着香火,才想起今天是清明节。也不知道苏子明去没去给老伴上坟,他也不记得什么时候去过。扭头往外一看,玻璃上落了几滴雨,不知会不会下大。苏卫国想起欢城每到清明这天,都会多少下点雨,都说好雨知时节,算不算好雨他不知道,让他忍不住想到上次坐车看到杨玉梅时的情景,那天的雨下得比现在大,路人都撑着伞,他也被淋透了,淋透的不仅是他的身体,还有他的心。本以为看到了杨玉梅,虽然他不能确认,但他始终忘不掉她,所以才每天来长乐路碰运气。找不到杨玉梅,邱长红也不见了,做梦都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陆长顺,还像膏药似的真黏上了。
陆长顺接着说:“我正想这些日子没见你,可巧在这里碰到了,还想让你看看哪有合适的地儿,再帮我介绍一个呗。”
苏卫国说:“什么行当你都干,哪行你都干不长。”
陆长顺说:“还不是因为不合适,如果合适,我能干到一百岁。”
苏卫国说:“你倒是想活到这岁数。”
“谁不想啊。”陆长顺说完,突然又问道,“你还没说来这儿干吗呢?”
“我爱去哪儿去哪儿,你管我干吗。”苏卫国说,“别老缠着我就算朝北磕头了。”
陆长顺听出苏卫国说的气话,愣了一下,又笑着说:“你别老是生气,这样对身体不好。”
苏卫国说:“你别惹我就烧高香了。”
陆长顺撇了撇嘴,过了一会儿又说:“我哪有时间缠你,我到建材批发市场就下,看看马盖能不能帮我。上次我去那里,他说还是你帮邱长红找的钟点工。”
苏卫国听陆长顺提到邱长红,语气顿时舒缓下来:“是啊,他真跟你说过?”
“那当然,要不是你,她能找那么好的活干?”陆长顺见苏卫国来了兴致,赶紧说道,“要不你看看还有没有这样的钟点工,我也能干。”
“女人干的活儿,你也干?”苏卫国一句话堵得陆长顺不知该说什么。见他不说话,苏卫国又说,“你上次见邱长红是什么时候?”
“就在几天前,她去马盖公司,我去那玩。”陆长顺见他紧盯自己,眼神中充满期待,于是故意问道,“你不会是看上她了吧?”
“我两天没见到她了。”苏卫国说,“你带我去找她。”
“还真是啊?”陆长顺叹了口气说,“我可听说邱长红这人不一般啊。那时她还在村里当妇女主任,这妇女主任可不是谁都能干的,那得有魄力,什么是魄力?说到底还不就是不破不立,只有破了才能立。合村之前我就知道她,她男人是个劁猪的,死得早,那才四十露头的年纪,你想她能闲着,不然怎么当了妇女主任?成天和村干部搅和,能没有事儿?其实我不该在你面前说她,也不知道你看上她哪点了。说句你不爱听的话,你跟她一起还真得小心,这女人心机太重。”
“我怎么没看出来?”陆长顺越是这么说,苏卫国越觉得邱长红韵味十足,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她的样子,五十多岁的她身体微胖,曲线丰满,几乎看不出脸上的皱纹。
“不信你就试试。”陆长顺见他眉开眼笑的样子,疑惑地问,“难道你试过了?”
到站了,下车。
没等陆长顺下车,苏卫国急匆匆先下了车,等陆长顺下车紧跟在他身后。偶尔有一两滴雨打在脸上,不知道雨到底是下还是不下。两个人一前一后,来到建材市场,快到马盖的门市时,苏卫国突然停了下来。陆长顺见他不动,问他怎么了,他支吾了半天,说不敢去,陆长顺撂下一句话:“还有你不敢的事儿?”
苏卫国想还真没有他不敢的事,只是不敢面对马盖。那天在长乐小区门口见到马盖,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就是打怵。这条路走了不知多少遍,来过多少次,他始终不敢贸然前去,总是绕来绕去地先在门口观察,其实他也不一定非要进去,知道邱长红也不常来店里,大多时间都能看到马盖的身影。苏卫国害怕被马盖发现,每次都是转几圈之后,再无奈地离开,总想着下次来的时候能够看到她。以前还能偶尔在长乐小区门口等到她,打电话约她去参加药店活动,她只要有空就会去。可这几天打她电话,她也不接。苏卫国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可还是不敢去问马盖。陆长顺见他不动,径直朝马盖店里走去,见马盖不在,只有几个店员在忙活。问了店员才知,马盖有事没来。这多少让陆长顺有点失望,他无聊地站了一会儿,走出店门,见苏卫国还待在路口,正来来回回走动,像有什么心事似的,难不成真看上邱长红了?这把年纪了,还有这心思,想到这里,陆长顺突然想捉弄一下他。
苏卫国见他回来,忙上前问:“邱长红在吗?”
“不在。”陆长顺说,“马盖也不在,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前几天见他们回老家了。”苏卫国接着又说,“难道还真在老家住下了?”
“这倒有可能,不过,马盖有生意,肯定不会在家待久。”陆长顺分析道,“邱长红可就说不准了。”
苏卫国忽然记起夜里一个零碎的梦,好像一直在找鞋,赤着脚在泥里走,也不知哪来的泥,床下都是,还有很多人围观,最终也没找到,就醒了。他醒来时还记得这个梦,还想是什么意思,后来就忘了,现在突然记起来,仿佛意识到什么,嘴里喃喃道:“难道真弄丢了?”
“什么丢了?”
“鞋丢了,杨丢了。邱长红也丢了。”
“什么鞋,什么羊?”陆长顺被弄得摸不着头脑,“你是不是急糊涂了?”
苏卫国突然孩子似的哭了出来。陆长顺接连问了几声怎么了,他也不说。陆长顺从兜里掏出纸巾递给苏卫国。这时,一辆车驶过,苏卫国看出是马盖的商务车,立马止住哭声,擦干脸上的泪水,眼睛直盯着车。只见车没走几米便停了下来,车门一开,邱长红从车上下来,车再次启动直奔门市而去。
“欢城人真是辟邪。”陆长顺说,“说曹操曹操就到,这不真来了。”
邱长红说,“陆大哥、老苏哥,你们怎么在这站着,要不进店喝口茶?”
陆长顺说,“老苏找你快找疯了。”
“找我干吗?”
“没事。”苏卫国见到邱长红,因为激动一时说不出话来。
邱长红有些兴奋,“我们刚把罗老师送去骆家的‘下午吧’,他们做了鉴定是爷俩儿,可算找着了。”
陆长顺说,“骆家找到骆之柳了?”
“不是骆之柳,是骆之柳的哥哥罗子安。”
“他大爷?陆长顺早就听说骆家的事,陆羽也常提起他,说他一直没找到骆之柳,想不到找了个大爷,那骆之柳呢?”
“不知道。”邱长红说,“人家现在总算找到亲人了。”
“嗯。”陆长顺点着头,“马盖也回来了?”
“是的。”邱长红说,“他去店里有事,办完就拉他们去北山,准备中午一起庆祝庆祝。”
“我正好有事找他。”陆长顺说完,扔下两个人,径直去找马盖。
苏卫国见陆长顺走远,立马高兴起来,说,“这几天打你电话也不接,找也找不到你,你去哪儿了?”
邱长红说,“忙着呢。罗子安找到侄子骆家,我们都为他们高兴呢。”
苏卫国见邱长红提起罗子安就满脸兴奋,心里无比难受却强压妒火,不禁问道:“你不跟我好了?”
邱长红一听,急了:“谁要跟你好了?”
苏卫国脑子里一片茫然,“难道,难道你忘了,你在我家还睡过?”
邱长红更急:“你那是胁迫,这事过去算了,我没告你就是万幸了。”
苏卫国说:“我胁迫你?是你自己到我家,咱们两个你情我愿的好吧。”
邱长红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嘴里喃喃地挤出一个字:“滚!”
十一
DNA鉴定结果显示,罗子安和骆家确是亲缘关系。看到结果,罗子安喜极而泣,骆家也是满眼含泪。所有人都沉浸在亲人相聚的惊喜中,远在美国的罗林和身处澳洲的骆英、陈衣梅,他们都在镜头前含泪欢笑。天涯近在咫尺,这让所有人都没想到。在惊喜的同时,怎么都无法接受几十年的离别时光。虽然找到了亲人,可遗憾的是罗子流依然不知去向。罗子安欣喜之余只能接受,即便不知弟弟罗子流的下落,但总算对九泉之下的父母有个交待。毕竟,见到了罗子流的儿子、女儿。让他痛惜的是,同在欢城,近在咫尺,却无缘相见。是时间在捉弄他们,还是他们错过了时间?罗子安越想心越痛,不仅是为了找不到的罗子流,也为死去的父母,更为已逝的骆家母亲,是她把骆家养大,而且成为一个画家。他不知道如果罗子流在的话会想什么,因藏匿录取通知愤然离去,这谁都能理解,但那么多年过去,一点音信都没有,的确无法让人接受。毕竟,这世上还有自己的孩子。骆家就在这儿,他一直都没离开过,难道他也应该为此承受?罗子安见骆家止不住地流泪,越想越伤心,抽泣不止。骆家终于知道自己老家不是欢城,而是赤峰,自己不姓骆,而是罗,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尴尬,还是一直处于尴尬的境地。这让渐渐清晰的父亲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不仅是自己的身世,父亲的身世,就连他家族的身世在他脑海里都变得愈加神秘。在经过确认之后,骆家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在貌似明白怎么回事之后,突然变得更加茫然。仿佛他经历过的那些既有时光都被打碎,连同他自己也不再真实,他又能相信谁?相信自己还是相信眼睛所看到的一切?可面前这个貌似毫不相干的瘦老头儿,确是父亲的同胞兄弟,他虽无法接受,但也无法拒绝。或许某一天,当看到自己的父亲时,他也会有这样的怀疑。
一群人中最为兴奋的是马盖,当他们讲述各自经历的时候,都确信是亲人,可又都不敢相信,于是马盖提出去做DNA鉴定。想不到两个人都不愿意,觉得没有必要,可又没有别的办法。于是,马盖说,做完放心,是亲人更好,不是也没什么遗憾。这才打消了他们的顾虑,做了鉴定。为了庆祝罗子安、骆家团聚,马盖在“欢城故事”订了一桌。因为店里有个合同要签,马盖把他们送到“下午吧”之后,拉着邱长红直奔公司。
罗子安走进“下午吧”的时候,眼里依然泪水不断。“下午吧”还没开门,站在门口,看着青砖绿瓦搭建的古旧小楼和“下午吧”的朴拙字体,更让他感到沧桑,这种沧桑又让他觉得亲切,就像家一样,直达心底,他觉得心一阵阵发紧。这就是罗子流当年住过的地方。离他家两条街的距离,竟然没遇到过。家就像一座房子,如今房子犹在,可家又在哪里?罗子流又在哪里,他又将去往何处?
骆家开门进去时,王方正在整理房间,见骆家身后跟着一个老头儿,顿时愣在那里。
骆家说:“这是我大伯,以前你见过。”
王方这才明白过来,忙说:“罗老师好,请坐,我给您倒茶。”
罗子安坐下来时,骆家端了茶走过来。
“这些年你们受苦了。”罗子安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他也不确定你们指的是骆家,还是骆英,或者他们全家人。说完,眼泪又禁不住流了出来。
“您也是。”骆家说,“我们都一样。”
“找到你,我心里也有些安慰了。”罗子安说,“不然真无颜去见你爷爷奶奶。这也是他们的夙愿,虽然没找到你爸,但也算了却了一个心愿。”罗子安看着墙上挂着的小幅油画,又说道:“要不是你的画,我可能不会去周庄,不会见到你小姨,可能也不会找到你。这还得感谢邱长红、马盖,多亏了他们。”
“可能是缘分到了吧。”骆家说,“这么多年找我爸也没音讯,可能是机缘没到。就像遇见您,机缘巧合自然就见到了。”
“难怪看到你的画就觉得亲切。”
骆家说:“当时看到您的时候,我也想到过我爸。只是没敢问您,觉得不沾边儿的事儿,况且,我对我爸的印象早已模糊了。”
“那时候你还小,当然记不得那么多了。”罗子安感慨道,“有些人一转眼就不记得了,有些人即使是在梦里也忘不掉。可我只记得你爸小时候的样子,时间真是把刀,把人划得七零八碎,到头来,走到对面都不一定认得。这一次,要不是他们,可能真要错过了。这得怎么感谢人家啊。”
“不用。”骆家说,“我们是邻居,马盖从小跟我一起长大。他们也不算外人,村里很多好心人打小就接济我,不然我也到不了今天这样子。”
“知恩图报才是好品行。”
“我正准备给村里还有学校捐赠一批图书呢。”骆家说,“到时候再准备一些画画的东西,有些孩子喜欢画画,从小就多培养他们的爱好。”
“那太好了。”罗子安说,“到时候我也去。”
“好的。”
“今天清明节,过会儿吃完饭,我想去北山祭奠一下你爷爷奶奶。”罗子安说到这儿,停顿一下,喝了口茶,没再说下去。
骆家听出罗子安的意思,连忙说:“我也去,正好也去看看刘教授他们。”
话音刚落,马盖推门进来,催促着去“欢城故事”吃饭。车里坐着邱长红、周雪和马小雨。马小雨见到罗子安就叫爷爷,乐得他合不拢嘴。马盖见店员王方也在,便邀她一起去。邱长红以为是骆家女朋友,满心欢喜地招呼她。来到酒店,坐下一介绍,邱长红才知道王方是“下午吧”店员。
“要不是陆长顺缠着,我们早就过来了。”马盖说,“为了庆祝你们相见,我特意从家里拿来珍藏多年的陈酿,我陪你们喝一杯。”
罗子安连声说好。
骆家说:“吃完饭我还得陪我大伯去上坟。”
马盖说:“一会儿我陪你们去。”
邱长红说:“要不一起去吧。”
没等别人说话,马小雨抢着说:“我也要去。”
罗子安担心小孩子会有什么忌讳,迟疑了一下,看着邱长红。这时,周雪接过来说:“大人有事,小孩子不能跟着瞎掺和。一会儿,妈妈带你去叔叔的‘下午吧’。”
骆家说:“对,去‘下午吧’,你王阿姨也在。”
“你们一家总算团圆了。”马盖端起酒杯说,“我先敬罗老师,还有骆家。”
“谢谢!终于团圆了。”罗子安手握酒杯,哽咽道,“以后别叫罗老师了,生分。”
“对。”邱长红说,“以后我就叫你老罗。”她的话引得大家开心大笑。借着酒劲儿,她对骆家说:“现在你找到大伯了,也该找个对象了,这下有人给你操办婚事了。我看王方就挺好,你可要抓紧啊。”
王方被说得不知所措,脸一下变得绯红。没等骆家说什么,马盖忙说:“妈,这事你就别操心了。骆家专心画画,王方全权管理‘下午吧’,她和骆家是合作伙伴。”
“那岂不是更好?”
“是得考虑考虑了。”罗子流说着,举起酒杯,“我在这里必须得感谢你们,要不是你们,我还找不到骆家,为此,我得敬你们一杯。”
邱长红喝了一口说:“这是早晚的事。”
他们吃完饭,从“欢城故事”出来,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乌云散去,偶尔可见蓝色的天空。马盖因为喝酒不能开车,周雪开车把王方送到“下午吧”,马小雨高兴地跟在她身后。几个人去鲜花店买了鲜花,开车直奔北山。
停车场上停满了车。罗子安因为喝了一杯酒,下车的时候感到头有些晕,骆家搀着他,邱长红也在一旁扶着。马盖和周雪抱着鲜花跟在后面。马盖早就看出母亲喜欢罗子安,意外找到骆家,更拉近了他们的距离。经过这事,他发现罗子安人正气,又重亲情,跟骆家是一家人,连性格都不差。
他们沿着小路,在罗子安的指引下,拐过两个弯,来到罗子安父母墓前。献了鲜花,爷俩跪拜之后,罗子安不知是悲伤还是激动,流着热泪说:“爸妈,罗子流没找到,找到了你们的孙子,他看你们来了。”
“爷爷奶奶,请你们放心,只要有我爸的消息,我就来告诉你们,也希望你们在天之灵保佑我,早日找到他。”骆家说。
邱长红在一旁听着,眼泪忍不住流了出来。
祭奠完爷爷奶奶,骆家又带着他们来到刘教授墓前,献上鲜花。罗子安鞠躬行礼之后说:“多谢教授收留我弟弟罗子流,把他养大成人,我代表我们全家感谢您。”
马盖这才发现,两座墓地离得并不远,大概几十米的距离。于是说道:“想不到他们离得这么近。”
邱长红说:“是啊。要不你们来拜祭还真不知道。”
罗子安说:“那时候北山公墓管理还不规范,坟墓也没这么多,隔着老远都能看到,现在密密麻麻的到处都是。”罗子安说着,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脑海里闪现着几个人影,他们正把石碑立起来,一个中年男子一直站立一旁,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们忙活。过了一会儿,罗子安才突然问道:“骆家,你说刘教授他们是后来迁过来的?”
“是的。”骆家说,“这碑也是我爸立的,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事。”
罗子安说:“当时我给你奶奶烧‘五七’,没在意周围有人,好像他们在迁坟立碑。难道罗子流也在其中?”
“这么说,你和我爸可能见过,在这里?”
几个人听骆家说完,都愣住了。罗子安的身子晃了两下,随即瘫倒在地上。一帮人手忙脚乱地呼救,周雪赶紧拨打120急救。送到医院检查后,医生说是心梗,需要马上做搭桥手术。让家属签字时,骆家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马上拿起笔签了字。经过几个小时的漫长等待,当医生从手术室出来,告知他们手术非常成功时,邱长红才长舒了一口气。
罗林从美国赶回来的时候,罗子安已经从重症监护室转入普通病房。见到邱长红,感动得不知该怎么说。
“你们是骆家的亲人,我们和骆家是邻居,大家都是一家人。”邱长红说,“再说感谢的话太见外了。这段时间,都是骆家在照顾,我也就跑跑腿儿。”
“幸亏有他们在,不然我早就不在了。”罗子安说,“你邱阿姨天天做饭送过来,我说不用,食堂里什么都有,她说食堂饭菜不合口。她还得照顾家里的花草,还有‘嘟嘟’。怕‘嘟嘟’落单,把它带到家里照看。”
“你没事大家都放心了。”邱长红说,“‘嘟嘟’是小雨要过去的,你不知道她有多高兴,放学就跟它一起玩。等你出院再接回去,怕是她都不乐意了。”
罗子安说:“那太好了,等回去你可以带小雨去我那儿。”
“她可盼着呢。”
罗子安转头对罗林说:“你张大伯那天过来,听说找到骆家,高兴得不得了。”
罗林说:“他现在身体还好吧?”
罗子安说:“好着呢。成天到处旅游,国内差不多看遍了,就差去国外了。”
罗林说:“如果他想去美国,你可以让张强陪着去,你也一起去,到时候我给你们当导游。”
“他也就是说说,真要去光坐飞机都受不了。”罗子安说,“他还想等我好了,约我一起在国内转转,对了,还有你邱阿姨。”
“这完全可以考虑。”罗林说,“你也该像他一样,放松放松了。”
“我赞成。”骆家从门外进来说,“等我去巴马写生,带你们一起去。”
罗子安说:“你去写生,我跟着掺和啥?”
骆家说:“那里环境非常好,是个长寿村,得提前预订才能住上。”
“我还是觉得周庄好。”罗子安说,“抽空你带我再回去看看。”
罗林说:“等罗海假期回国,咱们一起去。”
这时,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请问罗子安老师是住这儿吗?”
“是的,请问您是——”罗林问道。
“我叫曲文豪,是罗老师的学生。”
曲文豪?罗子安探头看了看面前的曲文豪,一时不敢相认。中等身材,身体微胖,戴着一副眼镜,和记忆中的样子判若两人,只有说话的声音还依稀记得,于是说道:“几年没见,我还真不敢认了。”
骆家从他们的谈话中得知,曲文豪是罗子安带过的一个学生,数学尤其突出,一点就透,当年一个暑假把初中三年的课程学完,是个难得的“学霸”,他还利用课余炒股,在高二的时候就把父亲的欠债全部还清。现在在中科院量子物理研究所带领一个团队搞科研。
“要不是您,我可能不会走到这一步。”曲文豪说,“这次回来是想看看您,听说您病了,我就直接跑过来了。”
“你记得就好。”罗子安说,“这都是你自己的努力,希望你能走得更远。”
“感谢老师教诲。”曲文豪说,“我从导师那里得到一份残缺的手稿,对我们的研究非常有帮助,手稿出自骆之柳之手,后来查到是欢城人,这次回来还想拜访他,如果可能的话,想让他也加入我们的团队。”
罗子安说:“骆之柳?”
曲文豪说:“您认识?”
“他是我爸。”
“他是我叔。”
骆家和罗林几乎同时说道。
“骆老师在哪儿?”
“不知道。很多年前,他在一个大雾天出走就没回来,我们都在找他。”骆家说,“你说的手稿在我家里,可以捐给你们研究所。”
十二
苏卫国不知邱长红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凶,突然对他这么冷漠,这让他怎么都无法接受。想来想去,还是罗子安从中作梗。要不是因为他,他早和邱长红在一起了。都是因为自己多管闲事,把邱长红带过去给他做什么钟点工,想不到好心成了驴肝肺,这罗子安不感激也就罢了,还跟她好上了。他做梦都没想到这步棋下得这么臭,舍了孩子没套着狼不说,还被狼咬了。可罗子安明明说过他们不会在一起,说话不算的小人,装成正人君子,果真是道貌岸然、人面兽心。苏卫国心里痛骂罗子安,痛骂自己,还是忍不住想邱长红哪天会回心转意。
那天从建材市场回来,苏卫国就发高烧。去诊所拿了药,一连在床上躺了几天,还是不见好转,吃完药,烧退了,过一天,又起烧。苏卫国被折腾得浑身不舒服,吃什么都没味,全身没有一点力气。看着以前买回家的补品,平常舍不得吃,也想不起来吃,现在突发奇想得补补。于是随手拿了一盒拆开,不管多少,抓上一把。吃了几盒,也没精神。只想躺在床上,动都不想动。心理医生见他几天没来,午后打电话给苏子明,苏子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打电话也没接,他急忙赶去,一开门,发现满地扔的都是补药盒子,头一下懵了。只见苏卫国躺在床上,嘴里一会儿叫邱长红,一会儿叫杨玉梅。
苏子明好不容易叫醒他。苏卫国睁开眼抓住他,看了半天才认出是苏子明,说:“你怎么来了?”
“你没去做心理疏导。”苏子明说,“你怎么了?”
“感冒了。”苏卫国说,“有点发烧。”
“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去。”
“吃药了吗?”
“吃了。”
“你别乱吃补品,这对治感冒一点用都没有。”
苏卫国没应声,本想挣扎起来,欠了欠身子,又躺下来。苏子明给他倒了一杯水,扶着他喝了下去。苏子明这才感觉他身子有点烫,赶紧问道:“你是不是发烧?刚才还一个劲儿地说胡话。”
苏卫国背对他躺着,嘴里嘟囔着:“邱长红不要我了,我去找了她,她让我滚。她凭什么啊?我对她不薄,她怎么这样?都怨罗子安这个老不死的。要不是他插一腿,我们早在一起了。”
苏子明没见过邱长红,也不认识罗子安,自从上次把他从派出所领回来,才知道他喜欢上了邱长红,他一说,苏子明才明白,原来邱长红心里已经有人了。于是说道:“你光喜欢人家有什么用,得人家喜欢你才行,这不是一厢情愿的事。再说,你不还有杨玉梅杨阿姨吗?”
“她在哪?你见到她了?”听到杨玉梅,苏卫国立马撑起身子问。
“没有。我没见到。”
“我找了多长时间都没找到,电话都停机了。”苏卫国声音有些哽咽,“你帮我找。”“你都找不到,我去哪儿找?”
苏卫国立马换了口气,说:“不行,你就得给我找。不然,我就绝食。”
苏子明赶紧问他吃饭没有。他说没吃,不想吃。苏子明看了看冰箱,里面只有鸡蛋,煮了碗面条,端给他。他说:“你去找杨玉梅,不然我不吃。”
“你吃完,我这就去找。”
苏子明嘴上答应,脑子里在想,他是不是得了花痴病。于是催他去做心理疏导,自己装作去找杨玉梅。
夏天转眼就来了。
罗子安的身体慢慢恢复过来,比以前更有精神,这跟找到骆家不无关系,虽然大病了一场,但如果找到罗子流,他就是死了也愿意。让他感到更加意外的是,刘教授不仅养大了罗子流,还悉心教育他,在那么艰苦的条件下,罗子流一直没放弃研究。至于量子物理他没研究过也不懂,但他坚信曲文豪说的话,罗子流的研究必定会给他们帮助。他为有这么一个优秀的弟弟自豪,也为有曲文豪这样的学生自豪。更让他引以为豪的是骆家,意外的相聚仿佛又给他注入了灵感,他又开始了《欢的城》系列油画的创作。当罗林把骆家的画介绍给美国朋友后,得到了画廊的支持,他们将选择合适的时机在美国开画展。
罗子安发现,这次大病不仅没留下创伤,反倒增添了他对生活的信心。他不知道是塞翁之福,还是命运对他的眷顾,但不管怎样,他都会坦然面对,过好每一天。骆家常常到家里吃饭,有时马盖一家也过来,家里一时间热闹起来。因为骆家的存在,罗子安早已忘记邱长红钟点工的身份。邱长红似乎也把这里当成家,每天把马小雨接来,罗子安辅导完功课,她便和“嘟嘟”玩上一会儿,晚上吃完饭,邱长红再带她回家。有了罗子安的辅导,马盖和周雪更加放心。
罗子安不再把自己锁在家里,每天下楼不是去社区,就是去“下午吧”。坐在楼下,喝杯茶,翻翻书,或者去二楼看看骆家的画。那天骆家告诉他书和画具都准备好了,准备六一去周庄小学。罗子安高兴得一夜没合眼,终于可以再回周庄了。
马盖又联系了几个志愿者一起前去,六一一早,天还没亮,五辆车的车队载满学习用品,浩浩荡荡开往周庄。将近十点的时候,来到周庄小学。学校举行了隆重的捐赠仪式,骆家和志愿者一起将画具、图书和书包等学习用品捐赠给学校,老师和同学们满心欢喜。骆家表示,以后还将继续支持学校建设。
在马盖的带领下,一行人参观了周庄的村容村貌。罗子安跟着骆家来到小姨杨会芳家,罗子安又一次流下热泪,感谢杨家收留弟弟罗子流,并在这安家落户,他也会把周庄当成自己家,以自己的行动,抚平带给杨家的创伤。杨会芳激动地说不出话来,只是低头抹泪。骆家说:“我妈如果在天有灵,也会安息的。”罗子安请她有空去欢城,骆家也会常回周庄。杨会芳告诉他们,现在周庄人都知道骆之柳不是疯子,也不是个只会记账的会计,都知道他是科学家。
回到欢城后,罗子安几次梦到芦苇荡,看到罗子流的身影,他一直在芦苇荡里奔跑、呼喊,仿佛在向自己昭示什么,每次醒来时,发现自己总是满脸泪痕。就像第一次看骆家画的《芦苇深处》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被感动,也许是某种牵绊早就把他们连在了一起。
那天晚上吃完饭,罗子安正看马小雨写作业。邱长红洗刷完,拖地的时候,看到昙花,惊叫道,昙花开了。马小雨听到立即放下手中的笔跑过去,罗子安也跟了过来。只见浅红色的花萼慢慢打开,包裹的雪白花瓣也跟着舒展,渐渐露出花蕊,一股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
“太美了!”马小雨惊叫着问道,“爷爷,昙花为什么晚上开,开这么短?”
“因为它是热带植物,为了保存水分。”罗子安还没说完,只听邱长红打了一个喷嚏之后,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他连问几声,邱长红没有一点反应。马小雨急着哭喊奶奶。罗子安急得不知所措,拿起电话拨打120急救,送到医院才知道是花粉过敏。站在抢救室外,罗子安急得直跺脚:“我不知道她对花粉过敏,知道昙花要开了,才把她们俩叫过来看。想不到——”
马盖说:“这不怪你,我以前也不知道我妈对花粉过敏。”
“大伯,你别着急。”骆家也在旁边劝道,“过敏不会太严重。”
罗子安、马盖和骆家焦急地在抢救室外等待。医生一直抢救了两个多小时,直到医生说已经脱离生命危险,罗子安的眼泪才不禁夺眶而出。走进病房,罗子安紧握邱长红的手,直说对不起。邱长红见他流泪,眼睛也湿润了,低声说道:“等我好了,想和你一起去旅行。”
“好。”罗子安说,“我陪你去。”
医生让邱长红留在医院里观察几天,罗子安每天都去医院陪她。那天上午,罗子安再去医院的时候,刚进大厅,便看到苏卫国。他被一个中年人搀着,身子佝偻着,走路摇摇晃晃的,看上去没有一点精神。罗子安赶忙走过去,问:“老苏,你怎么了?”
苏卫国看到罗子安先是一惊,后强装笑脸说:“没事,感冒发烧,过来看看。”
说完,没等罗子说什么,便拉着旁边的中年人就走。罗子安从没见过苏卫国这副样子,以前见到他总是黏着不放,现在见他跟见鬼似的,看上去也不像他说的感冒发烧那么简单。因为好奇,也想知道他到底怎么了,罗子安等他们走后,远远地跟着,发现两个人走出大厅,绕了一个弯儿,中年男人还回头向后瞅了几眼,然后又折返朝皮肤性病科病房走去。
苏卫国一连几天不见退烧,吃了几天药,发烧老是反复,苏子明以为是受到冷落产生的心理反应,可看了两次心理医生,病情也不见好转。直到苏子明答应去找杨玉梅,苏卫国才去市立医院看病,做完检查才知道患了梅毒。想不到他苦苦寻找的杨玉梅因为梅毒一直住院治疗。
作者简介:
王一,男,生于20世纪70年代。在《雨花》《湖南文学》《时代文学》《山西文学》《四川文学》《上海文化》《外国文学动态》《百家评论》等杂志发表小说、随笔、评论等作品多篇,部分作品被选刊选载。曾获第三、第四届泰山文艺奖(文学创作奖)。山东省作家协会第五、第六批签约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