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弥尔·左拉是法国自然主义文学流派的创始人,同时也是19世纪法国重要的批判现实主义作家,他追求叙述真实的生活,客观描述所见所闻,在文学创作中以求真求实的态度展现现实生活。《土地》是左拉于1871年—1893年间创作的系列小说《卢贡·马卡尔家族》中的一部作品,以19世纪中前期法国包斯平原上一户农民家族两三代人的悲喜沉浮为主线展开。富安老爹想用自己的9公顷半土地换取三个子女的赡养,土地析产给子女后,却未能得到赡养,不得善终。
《土地》与其同时代许多现实主义文学作品一样,主要采取求真写实的创作手法和批判冷峻现实社会的创作意图。这些文学作品反映的社会生活比较客观具体,追求真实的艺术模式,强调如实反映生活。很多现实主义作家把文学创作看成一种研究现实的方法,展现现实社会的方方面面,他们认为应该用文学去还原生活,反映真实。像左拉的《土地》这类客观反映社会生活,内容相对真实的文学作品可以为当时的社会习俗提供重要佐证材料,能够更生动、更真实地反映社会问题。借助文学作品对法国过去乡村社会习俗与文化习俗进行研究,将小说内容作为辅助性补充研究材料,不失为一种跨学科研究的尝试。
赡养协议的签订
《土地》第一部第二节描述了富安夫妇与三个子女订立赡养协议的过程。首先,为何要签订赡养协议。西欧农民退出生产、出让地产、需要别人来赡养自己,往往是因为年迈体衰,无法继续耕作。在19世纪的法国,通过签订赡养协议来安度晚年的现象十分常见。小说中的富安老爹做出退休决定就是因为自己瘦弱不堪,虽然拥有9公顷半土地,却“只有耕种四分之一的力量,刚够我们吃的:刚收得我们两个糊口的小麦和饲养两只母牛的草料……”迫于无奈,富安老爹只得将土地转让给子女,正如当年他那年迈无力的父亲把土地转让给他一样。另一个原因是,趁在世时将田产分给子女是有一定好处的,“遗产所要交的税比在世时放弃财产所应缴的税要高得多”。也就是说,如果在世时将田产转让给子女,子女会少缴纳继承税,能占到数百法郎的便宜。由此看来,父母就算到老也是会为子女着想的,他们这种对子女的爱是无私的。
其次,签订赡养协议是西欧国家通常的养老方式。从中世纪晚期以来,英、法等国就已形成这样的习俗。这种养老模式更重理智、物质性,弱情感和伦理性,且具有强刚性和弱弹性。中世纪的西欧人推崇权力,在他们看来,谁拥有的财富越多,就会有更大的权力,就值得更多的尊敬。他们深信只有强权,才能保障家庭的完整。随着孩子日渐长大,长期在这种权利压制下的家庭氛围生活,对父母的感情也会变得比较淡薄。当他们年迈后,与其期望子女的赡养,不如相信金钱和权力。于是他们只能用手中的财富和子女或者非子女来做交换,以此获得更加优渥的晚年生活。老人可以选择不同身份的赡养者,即老人可以选择非子女身份的赡养者与其签订赡养协议,只要协议的双方都同意协议所规定的财产分配和赡养条件即可生效。麦克法兰明确指出,父母没有法律义务给子女遗留财产,子女也没有法律义务赡养年老的父母。
再次,赡养协议的签订须有公证。双方必须由公证人主持,在公证人见证下签订正式协议。《土地》对公证师作了追述:“250年以来,他这一家就做这种工作,父父子子,巴伊亚舒家族就接连在克罗亚充当公证师。”由此可推测,公证师家族在250年前就开始接手这样的公证事务,也证明至少晚于公元1650年当地就盛行这种协议式赡养方式了。
最后,也是书中最精彩的部分,即锱铢必较的签订过程。富安老人以每公顷土地出租给别人会得到一百法郎的市场推算,向子女们提出了索要年金950法郎的要求。此外,还要求子女:“每年要一大桶葡萄酒,一百捆柴,每星期要十公升牛奶,一打鸡蛋和三份乳酪。”这说明协议赡养方式不仅由来已久,而且已经形成习俗惯例,其内容也由习惯法所规定。
左拉详尽描写了赡养协议的商讨过程,并且从公证师司空见惯的态度揭露了几百年来的析产赡养习俗并不那么美好。老人以自己的财产作为未来养老生活的保障,而不是因血缘亲情将子女作为养老的依靠,所以想尽量抬高筹码,而子女们只想提供给老人基本生存条件,并不考虑老人晚年舒适与否。在签订协议内容争吵中,全然不见亲情的影子,都是一厘一毫的利益交锋。于是,小说中就出现了公证师对这赡养习俗的评语:“很多有德的人都在谴责在生之日分掉财产,他们认为这办法是不道德,因为他们指控这破坏家族的关系……真的,人们可以引证不少可悲的事例:父母的财产被剥夺以后,孩子们有些时候会做出很坏的事情……”这说明一旦分家析产,就很可能会引起父母与子女,以及子女之间亲情的破坏,所以老人不该过早地让出财产控制权,否则极有可能造成自己老无所依。
左拉的《土地》记录了翔实的协议签订过程,这比社会科学家们所看到的史料(仅是枯燥无趣的协议结果)更生动、更真切,因而具有很强的社会科学研究价值。
分家析产
富安夫妇育有两儿一女。长子独得母亲宠溺,人到中年却一直浪荡挥霍;20多岁的次子(蒲多)精明狠辣如其姑姑,两子还都未成家;女儿嫁得如意,家业大、声望高。就在两个单身儿子和女儿、女婿四人面前,在公证师的见证下,富安最终将地产均分成三份,签下赡养协议书,除各自保留一份,还递送给当地政府一份,公证师存留一份。长子对分得多少地产、承担多少赡养费根本不在乎,因为他知道自己很快就会赌光卖尽,而且本来就不打算出任何赡养费。女儿一家只争公平,都同样少出赡养费,女婿已有深谋远虑,老大的地产落入己手只是时间问题。只有老三多争多占而且对赡养费逐项清算,在其威胁恐吓之下将各项赡养费用都砍到了底价。最终也是预定的结果,地产、房产及各种动产都被平均分为三份,子女各得一份。
赡养和财产分配协议签订后,三个子女立即着手找来土地测量员,亲临每一块地产,对分得的土地进行严苛的测量计算,力求每一整块地都被平均分成三块,每块地的土壤肥沃、贫瘠也要均匀。这种析产分割的方式在法国已经传承了无数代人。对于析产继承者而言,公平是第一首要的条件,数量和质量都不能吃亏,至于以后耕作经营是否方便,则不是继承人当时首要考虑的事情。这种目光短浅的析产方式也是法国小农土地所有制发达的重要因素。
小说还追述了法国这个村庄几百年来农民身份地位及土地关系的流转变迁。富安家族原本是农奴,他们在美男子菲利普(1268年-1314年)时期获得解放,变成了小地主,拥有自己的一小块土地。后来经过400多年的血汗积累,一代又一代人从败家的封建领主那里不断买来土地。1789年法国爆发大革命,1793年,残余的封建领地被收为国家产业并分成小块拍卖,这些剩余地产被以当时仅1/5的价值出售,富安的父亲于是暴发起来,积攒了10公顷半地产。待到年迈再也不能从事地产经营劳作时,就把这些地产分给了长女、二子富安和小儿子,每人3公顷多。至于他的养老,小说中未曾直接描述,但从姐姐对富安要做出转让地产以获得赡养协议这一想法的嘲讽和不得善终的预言,可以推知他们的父辈并未通过赡养协议得到好的赡养。
“千年田,八百主”,现在这一土地聚散轮回也降临到了富安老人身上。他从继承的3公顷多地产开始,经过一生拼搏,到年迈时积攒到了9公顷半,也要撒手分给子女们了。80多岁姐姐拥有的地产更庞大,一生精明刻薄,对待自己都吝啬无比,丧夫寡居大半生。其唯一的女儿早已穷困而死,年幼的外孙女在秋收打工时被活活累死,只剩下痴傻的外孙像狗一样在棚圈中自生自灭。弟弟娶了一个不会过日子的女人,继承的地产逐渐被卖掉,买主就有富安和大姐。他们夫妇留下两个女儿,其中未婚先孕的长女莉慈嫁给了分得财产的堂兄蒲多,小夫妻俩极力排斥妹妹,防止她将来成年结婚会分割父亲遗留的财产。最终心狠手辣、阴险诡诈的蒲多,不仅蚕食了长兄的部分地产,杀死了父母,还与妻子共同谋害妹妹,大概将来还会侵夺姑姑的庞大地产,成为他这一辈人中的“成功者”。
从地产的积聚和析产的方式来看,法国与中国的乡村社会很相似,英国的继承制则避免了这样的地产碎化结果,这或许是英国率先走近现代化的重要因素。
真实的赡养
人一旦年迈、退出生产,就将地产平均分给子女,这是基本不变的习俗。但针对现实生活中每个具体的老人而言,他能获得的赡养是千差万别的,即使同样的地产,赡养条款和数额都会有很大区别。以富安与子女商定过程来看,赡养协议完全受双方谈判技巧与强势、弱势变换影响,从900多法郎到几十法郎之间都有可能,这直接影响老人晚年生活的舒适程度。即使签订了双方认可的协议,但子女愿不愿、能不能按协议履行,也另当别论。左拉在《土地》中详尽描述了富安夫妇订立赡养协议后的生活,与协议规定大相径庭。一个月不如一个月,仅到第三、第四个月就完全不再理会两位老人了。富安夫妇受到子女们的虐待,最后被子女谋杀而死。富安夫妇的经历也说明了订立赡养协议与协议得到切实履行是两回事,法律保障能否真正实现,往往成为问题的关键。
如果老人的权益受到侵犯,他可以去法庭提出申诉,法庭不仅出面干预,甚至还对违约者罚款。法律的监督成为赡养者是否履行协议的一种保障。此外,赡养协议的签订属于社会事务,赡养者的责任处在公众和社会的监督之下,被赡养者的权益得到多方保护。中世纪西欧社会有一套严格、完善的制度来确保赡养协议中相关条款的顺利执行。
然而,从左拉的《土地》来看,富安夫妇的权益并没有得到应有的保障。从小说中其他按协议赡养的人来看,被赡养者仍然具有一定财富、社会地位、声望和在当地公众事务中的影响力,这些都是影响继承人是否按协议赡养的重要因素。而富安夫妇在签订协议、出让所有财产后,变得一无所有,完全依赖于对方、依赖于一纸协议,因而也就出现了富安大姐对他们的悲惨预言后果。
直到18世纪,法国农村社会的历史仍缺乏记载,因而对法国乡村社会生活习俗的研究不得不另辟蹊径。早在20世纪初,法国著名史学家布洛赫在其代表作《法国农村史》中,就以“回归分析方法”获得了农村生活习俗研究方法的重大突破。他认为,农村的变化是异常缓慢的,许多中世纪的概貌至今犹存,人们完全可以从残存的传统来理解遥远的过去。那么,一些以现实主义手法创作的文学作品,如果借用“回归分析法”也同样可以有助于理解过去的历史,从而对当时的社会习俗与文化习俗进行研究。左拉的《土地》创作于19世纪80年代,属于极具现实主义色彩的文学作品,虽然重点是展现19世纪末法国乡村社会的全景,但也追溯了16世纪以来乡村社会的土地流转、阶层变化、经济波动,以及不变的家庭析产、继承、赡养和婚姻等习俗。除了本文探讨的赡养与继承,在史料缺乏或史料记载简略的情况下,此类文学作品不仅可以起到补充的作用,甚至能使人们对过去社会的文化习俗和生活习俗的感观认识丰满和生动起来。
(作者单位:廊坊师范学院外国语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