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藏日记

2024-12-31 00:00:00汤友权
老年人 2024年7期
关键词:战友西藏

我叫汤友权,1929年出生,湖南攸县人,1949年入伍,1953年入党。

1961年3月至11月,我们一批没有经过基层锻炼的所谓“三门”干部,即出家门进学校门再进机关门的干部,从海南省军区团以上领导机关下放到西藏军区独立团当兵,随部队清剿达赖叛乱集团的残余武装分子,在连队度过了7个月的战斗生活。

3月12日,我第一次佩戴列兵军衔,坐车从湖南岳阳城陵矶开往重庆,又登上“江津”号轮船。我们坐的是四等舱,24个人一间舱,大家有说有笑,毫不计较。当天晚上还开了晚会,大家情绪高昂。

4月10日,我们到达西藏军区独立团,我分配在六连四班。从团到营到连直到班,层层举行欢迎会。干部战士亲切而又尊敬地称我们为“老兵”。初次相见,热情感人,好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家。

4月12日,我第一次住藏胞家。藏胞对解放军非常热情,见面总是竖起大拇指,用藏语说:“金珠玛米,雅姆,雅姆。”意为解放军很好,很好。主人邀请我们喝酥油茶,吃糌粑面,这些都是他们自己生产的。他们都穿牛羊皮袍,皮袍直接用皮绳连缀而成,在袖口和下边镶上红布或黑布。平时,一般都露一臂在外面,劳动时则全裸上身,已婚妇女也如此。

4月17日,开始抓捕残匪。我第一次背着背包、毛垫、枪、子弹、手榴弹、挎包、水壶、干粮等在高原执行战斗任务。出门就是大山。刚走几步,就气喘吁吁,喉咙冒烟,胸口间像要憋死一样。我们把上衣扣全部解开,还是闷得慌,真恨不得把胸撕开,痛痛快快地喘一口长气。走了半天,脚脖子也疼起来了。身上的东西越来越重,脚也愈来愈重,就好像是灌了铅。下山时,腿又发软,站都站不起来。眼看要跟不上队伍了,碰巧遇到一片较光滑的坡地,我干脆坐着滑了下去。副班长要帮我扛枪,我坚决谢绝了。我咬着牙跺了跺脚说:“你看吧,我能走。”我迈开大步走一步,立刻觉得像针刺一样全身痛,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我坚持站起来,用力迈步,才稍微好了一点。这时候,想休息一下与坚持前进的思想斗争非常激烈,只要稍稍松弛一下,肯定就会掉队。坚定的意志支撑着我到达目的地。

我们露宿在密密的原始森林中,地面铺满了树枝和树叶。用树枝平一平地面,再铺上厚厚的一层树叶,一张软绵绵的“沙发”床就搭好了。往这上面一躺,比住什么样的高级宾馆都舒适,真称得上是有生以来一次最幸福的享受。环顾四周,一堆堆篝火,一片片白雪,不禁使人联想到东北抗日联军活跃在林海雪原的感人情景。

虽然很疲劳了,但是我们仍然要站岗,要巡逻。在夜深人静的密林中,我第一次端着冲锋枪,和两位战友走出五六里远的地方,巡视着四周的动静。

4月19日,据可靠情报,匪首扎巴和麦巴本已窜至深山密林活动,我们奉命参加搜捕。这是一次连续18小时的搜山追捕活动。没想到登上山顶一看,前面又是另一座大山。

稍事休息,继续攀登。虽然还是急行军,但行进的速度显然慢多了。在这深山密林中,根本没有路,我们完全是按规定的方位,披荆斩棘,开路前进。荆棘把我们的棉衣都挂破了,留在树枝上的棉花,成了后面部队的路标。难怪这里的部队一年要发两套棉衣,还经常是破破烂烂。过河的次数数不清了,桥是“天然”架起来的,河边有棵大树倒下来,就成了一座独木桥。有的树小,上面又很滑,下面河水湍急,稍不留神,就有掉下去的危险。一路上经过许多悬崖峭壁,有的陡坡只能靠攀着一根倒在上面的木头爬上去。有的悬崖,手没有地方抓,脚没有地方蹬,完全靠手抠住岩石的突出部分,一点一点往上攀,就像壁虎爬墙一样。有的战士不小心,摔到了半山腰,有两次我也险些滑下去。这短短的一刻,使我身临其境体味了“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紧张滋味。

高原气候多变,晴、雨、雪总是交叉着。上午还出太阳,下午又下起雨来了。我们冒雨在深山中翻越。有时候,天变成了一条狭长的带子,我们就在“一线天”下面走。雨衣根本不管用,棉衣全浇湿了。为了不暴露目标,我们没有生火,衣服无法烤,也不能做饭。我们在山泉旁边喝凉水,吃糌粑,像藏胞一样,用水和着,用手捏着吃。

走了10多个小时了,战士们都很疲劳,我们这些30岁上下的“老兵”,更是困乏不堪。只要部队休息命令一下,马上就会往地上一坐,而且一下子就睡着了。这短短的10来分钟,睡得特别香甜,特别管用。听到出发的命令,精神马上又来了。

晚8点多钟了,天已经渐渐黑下来。我们都等待就地宿营的命令,没想到传来的却是就地吃饭,饭后继续前进的命令。

夜行军对我是个很大的威胁,因为我有些夜盲,天一黑就看不见路。现在要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再走几个小时,只要稍不小心就有摔到深沟的危险。出发时快晚上9点钟了,还有一丝丝光。这一丝丝光对我来说是最宝贵不过的了。它就像一轮明月,一个太阳,我真希望今晚始终能有这一丝丝光。快到10点了,它消失了,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行进速度越来越慢,队伍还老中断。我始终紧紧地拽着副班长给我的那根连着我和他的布条,用心地听着他脚步的声响,高一脚低一脚向前走去,根本不知道走过的地方是个什么样子。不久,天又下大雨,跟不上队的越来越多,后面不时传来“某班没上来”“某某某摔下去了”的报告。本来是三四个小时的路,现在快12点了,还只走了一半。一路上,击掌、吹口哨的联络声一直不断。什么脚疼,什么背得重,似乎都忘记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强烈的兴奋点:紧紧跟上,不掉队,不摔跤。凌晨1点多钟,我们登上了大雪山。虽然是深夜,但仍感到银光闪烁,好像天快亮了。

几个月后,我们就要离开连队了。很多战士哭了,干部也哭了。我们当中平时心肠硬、总爱说“男儿有泪不轻弹”的人也哭了。我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地握住同志们的手,用我的眼睛来表达对战友们的感情。

我们在金沙江畔登上橡皮船,挥手与战友告别,与西藏告别。亲爱的战友,再见;美丽的西藏,再见!

题图/陈自罡 " "编辑/李园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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