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是在乡里外婆家度过的。20世纪60年代初的农村,住的是黄麻秆织壁的茅草屋,走的是坑洼不平的泥土路,下雨天地面泥泞不堪,屋里还会漏雨。
清晨,我从大门迈出后就去寻找小伙伴玩耍,不到外婆喊我吃饭时不会回家。母亲平时不常在家,在附近一所完小里当老师,听说语文算术音乐都会教。外公是公社卫生所的一名老中医,每天背个小牛皮箱四处给人看病,小箱子正面的红十字标志十分醒目,他住家的时候也不多。他拿钢笔开药方的样子我总觉得怪怪的,后来才知道,那是用毛笔写字的握笔法。
在我五六岁那年,好像是端午节前一天傍晚,外公从外面回来了。晚饭过后,外婆对外公唠叨:“卫华都快六岁啦,一门心思只顾玩,也没有人教他认字识数,那不行!老倌子,家里头有粉笔,你在大门上写几个字教他认认,明年开春报名上学老师也好收,将来不要像我老婆子是个‘睁眼瞎子’。”外婆曾与外公一起开过中药铺,因不识字而不能做认药名、盘账目的事情,为此很遗憾,所以希望我早点启蒙开智。
外公平日里就沉默寡言,跟小孙子更没有多余的话可讲,听了外婆的话后,他不声不响起身,接过外婆递过的粉笔,在门板上飞快地写画起来。写好两个字,他转身对我说,“‘读书’,上学就是读书,要学知识懂礼数,晓得吧?”没等我回答,外公又坐到木椅上抽起了水烟袋,不再言语。
虽说只是简单的两个字,但对于一个从未识字的孩童来说简直就是天书,急于求成的外婆还要我拿起粉笔学着写。外公写的“讀書”这两个繁体字,一笔连着一笔有点潦草,我认都不会认,他是如何写的看都没看清,我怎么会动笔。
第二天一大早,母亲也回来了,外婆又提起要教我认字识数的事,母亲一听就明白,自然当起了我的第一位授课老师。母亲真不愧是专业教学的,只见她侧立于大门一旁,叫我搬起小方凳坐到她跟前,自己拿着粉笔一笔一划开始教我,写字的时候尽量让我看清手指动作,并边写边念道:“一撇、一横、一横、竖弯钩,跟着我念:这是‘毛’,‘毛主席’的‘毛’。”母亲一连写下“毛主席万岁”五个大字,每写一个字都带着我大声读几遍,并仔细教我每一个字的笔划顺序,末了还不忘记在句尾打上一竖一点的感叹号。就这样,在母亲专心教导下,我开启了真正意义上的学习生涯。至今还记得,这熠熠生辉的五个大字,直到我参加工作那年还在大门上清晰可见。
翌年,油菜花开得正旺盛的时候,在一个晴日的早晨,外婆果然亲自带我到附近的小学报名上学。步入校园的我再也不能像以往那样与小朋友整日玩耍了,每天一大早要挎上印有小红星的黄色小书包,与小伙伴一起赶到学校开始晨读……
朗朗童声响彻简陋的教室,朗朗童声响彻小小的校园。
这童声飞向空旷的田野,飞得更远、更远……
编辑/赵海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