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些匆忙拍摄的快照,十三年的光阴使得它们有点褪色,有点卷角,照片里他们有点趾高气扬。他们长得瘦削而结实,身穿系着黄铜扣的皮军装,摆着的姿势,要么是站在要么是斜靠在那些神秘的物体旁,那些物体是用铁丝、木头和帆布缚着,飞行时不会携带降落伞,他们的外表看起来也是神秘的;根本不像人类,像霹雳闪电中某个种族某种面目模糊的、颇具威慑力的神像,显现片刻,便永远消逝了。
因为他们已经死了,所有这些飞行员,死在1918年11月11日。当你看到他们现在的照片,这些新近拍摄的照片,摄于那些由钢铁和帆布构成、带有新型引擎罩、引擎和带沟槽的机翼的形体旁,他们看上去有点奇怪:这些曾经趾高气扬的、瘦削的年轻人,显得迷惘,困惑。他们有的三十岁,有的三十五岁,有的可能年纪更大,腰部有点变粗了,在这个萨克斯时代[1]"飞行,他们显得不合时宜,正如他们身着庄重的职业装,置身于一个夜总会管弦乐队的萨克斯和小型钢管中间一样。因为他们也已死掉,在没有焊接的中间部分、没有降落伞和不能旋转的机身之前,他们学会了尊重那些因为他们的坚韧而对他们尊重的人。这就是为什么他们看见带着防风唇膏和航空箱的女孩和男孩将一架架萨克斯年代的飞机紧挨着停靠在私人车道和高尔夫绿茵场上时,也会产生片刻的同情和不解。“天啊,”他们中的一位——先后做过准尉飞行员、上尉和国会议员的曾对我说,“如果你能够那样对待飞机,那你究竟为什么还要去飞行?”
但是他们现在都死了。他们现在都是发福的男人,长期坐在办公桌后面,使得他们的腰变得有点粗了,也许他们都不习惯坐办公室,他们的妻儿住在郊区的房子里,房贷差不多已偿清,五点十五分之后漫长的夜晚他们会在房子所配的花园里闲荡,或许他们也不习惯过这种生活:因为作为曾经结实而瘦削的男人,曾经特别的趾高气扬,特别的善饮,他们发现死去并非如他们所听说过的那样会很平静。这就是这个故事之所以是拼贴的原因:在一连串短暂的凝视中,所见是瞬息之间的、是没有纵深和景深的,在黑暗之间的那个瞬间,进入视线的是这类人能够承受并将成为的异样之物和威胁。
二
一九一八年,我在空军司令部工作,在竭力适应那条假腿,在其他要干的事中,我要审查来自各飞行中队的信件。这工作本身还不赖,因为它让我有空闲时间来试验我正在使用的同步照相机,但拆阅那些信件就不一样了,那些信件字迹潦草、寥寥数页,小学生的笔迹和拼写法,满纸都是写给母亲和情人的、让人一目了然的、冠冕堂皇的谎言。但是战争是偌大的一件事,旷日持久。我想那些管理战争的人(我不是指哪些幕僚,而是指那些掌控局势的什么人或什么的)会时不时地感到厌倦。而当你感到厌倦的时候,你就会变得小气,胡闹。
所以时不时地我会跑到驻扎在亚眠市后面的骆驼中队去,和射击中士探讨机关枪的同步性问题。这是施普姆的中队。他的叔叔是军团,也就是英国皇家卫队司令,因此有着警卫队上尉头衔的斯普姆,先后获得了蒙斯星形奖章和功勋卓著奖章,现在带领一支单人机追击中队,尽管佩带在他制服上的第三枚徽章仍然是观察员单翼飞行章。
一九一四年他在桑赫斯特:他是一个身材魁梧、面色红润、长着一双瓷器般眼睛的小伙子,我倾向于认为是那消息,那个好消息传出来之后他叔叔派人叫他来的。也许是在叔叔的俱乐部(当时叔叔是一位准将,刚从印度部队匆匆召回),他俩彼此隔着红木桌子,报童在街上吆喝着,将军说,“天啊,这将是军队大显身手的时机。先生,请把酒递给我。”
当将军终于意识到无论德国佬还是英国内政部都不打算像军队希望的那样来进行这场战争时,他感到很恼火,且不说是愤怒。不管怎样,斯普姆在他叔叔将他调到他的麾下,在那里拿到功勋卓著奖章之前,已去过蒙斯,带着星形奖章回来了(虽然佛兰斯拜说是将军派斯普姆去领星形奖章的,因为这是你必须亲自去领才能得到的一种奖章)。然后也许又是叔叔派他出去摘桃子的。或许这次斯普姆是自己去的。我倾向于认为是后者。我倾向于认为他这样做是出于爱国情怀,尽管我知道没有人因为勇敢而值得赞扬,因为怯懦而值得谴责,因为在很多情况下,任何人都会显示出勇敢或怯懦。但是他去了,一年后回来时,戴着观察员的飞行章,还有一条差不多牛犊大小的狗。
那是一九一七年,他和沙多里斯第一次走到一块时便发生了冲突。沙多里斯是个美国人,来自密西西比的一个种植园,他们在那里蓄养谷物和黑奴,或者说是黑奴蓄养谷物——谷物之类的东西。沙多里斯能用的词汇量大概有二百来个,我敢说,他说不清楚他在哪里生活、怎么生活、为什么那样生活,除了能说出他和姑婆和祖父一起生活在种植园。他于一九一六年穿越加拿大来到这里,当时他住在普尔。这是佛兰斯拜告诉我的。似乎沙多里斯在伦敦有个女孩,她就是那种为妻三日守寡三年的女人。这就是战争的危害。他们,沙多里斯之类的人——直到一九一八年才死去。但是那些女孩、那些女人,她们在一九一四年八月十四日便已死去。
所以,沙多里斯曾有个女孩。佛兰斯拜说他们叫她肯切娜·凯特,“因为她交往过一大帮士兵。”他说他们不知道沙多里斯是否知道这个情况,但不管怎样,有一段时间肯切娜为了沙多里斯抛弃了他们。他俩被看见无论何时何地都黏在一起,后来佛兰斯拜告诉我,有一天晚上他发现沙多里斯在一家餐馆里喝得酩酊大醉。佛兰斯拜还告诉说,他已听说大约两天前凯特和斯普姆一起去了某个地方。他说沙多里斯就坐在那儿,喝得烂醉如泥,等着斯普姆进来。他说自己最后将沙多里斯弄进了一辆出租车,送他去了机场。当时天快亮了,沙多里斯从别人的装备里拿出一件上尉的短军装,又从另一个人的装备里拿出一条女人的长袜,有可能是他自己的装备,并将长袜像绶带一样别在军装上。然后他走过去叫醒一位下士,那位下士以前是位职业拳击手,沙多里斯时不时会戴上拳击手套和他来两下,他让下士在内衣外面套上那件短军装。“斯普姆上尉”,他摇摇晃晃地用手指戳着长袜。“功勋卓著的大腿。”沙多里斯说。然后黎明时他和下士站在那儿,彼此赤裸着拳头相互挥舞着,下士穿着借来的那件短军装,羊毛内衣露出了一截。
三
你认为一场战争把你卷进去后,就对你不管不问了。它就不会戏耍你了。但也许事实并非如此。也许是因为他们仨,斯普姆、沙多里斯和那条狗,对于战争太缺乏幽默感了。也许一个缺乏幽默感的人对他们来说是一种不屈不挠的挑战,这挑战远胜于雷暴和警报。不管怎样,一天下午——那是在春天,就在康布雷沦陷前——我到骆驼中队的机场去见机枪中士,我第一次见到了沙多里斯。一年前他们就将中队交给了斯普姆和那条狗,他们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沙多里斯去那儿。
那个下午巡逻队出去了,其余的人也走了,我估计是去亚眠市了,机场空空荡荡的。我和中士坐在机库门口的两只空油罐上,这时我看见有个人从军官食堂的门洞里探出头来,朝着跑道两边张望,神情有点鬼鬼祟祟,非常的机警。这个人就是沙多里斯,他正在寻找那条狗。
“那条狗?”我说。然后中士告诉我,这个故事也是拼凑而成的,一部分出于自己的观察,以及全体在册的军人在食堂餐桌上或者夜晚烟斗间的交流与比较得出的观察结论:那是地位低下的那种人可怕的、无所不在的打探。
当斯普姆离开机场时,他会将狗拴在某个地方。他不得不每次将狗拴在不同的地方,因为沙多里斯会一直寻找,直到找到它,并把它放了。它似乎是一条聪明的狗,因为如果斯普姆只是去中队或者什么地方办公事,那条狗就会待在营地,时不时地在士兵食堂后面的垃圾桶里翻东西,比起军官食堂,这里更让它上瘾。但是假如斯善姆去了亚眠市,这条狗就会立马自由地离开,踏上通往亚眠的马路,过会儿就和斯普姆一起乘着中队的小车返回。
“为什么沙多里斯会放它?”我说,“你意思是说斯普姆上尉反对那条狗去吃厨房丢掉的饭菜?”
但是下士没有在听。他的头从门边探了出去,我们注视着沙多里斯。他从食堂走了出来,他现在快到跑道尽头的机库了,他的神态仍然是机警的,仍然是饱含目的。他走进机库。“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这似乎相当的孩子气。”我说。
下士看着我。随即将目光从我身上移开。“他想知道斯普姆上尉去没去亚眠。”
过了一会儿,我说,“噢。因为一个年轻的女士。是吗?”
他没有看我。“你可以称呼她为年轻女士。我估计他们在这个国家有许多的年轻女士。”
我想了一会儿他说的话。沙多里斯从第一个机库走了出来,又进了第二个机库。“我想是不是在任何地方都会有年轻的女士。”我说。
“也许你说的是对的,先生。战争对于女人是残酷的?”
他告诉我。她们——一个脾气暴躁的老泼妇和那个女孩——开了一个小酒吧,他称之为“小不点儿酒吧。”一个背街的小地方,军官们不会去的地方。也许这就是沙多里斯和斯普姆在那个圈子掀起轩然大波的原因。我从中士那里得知,这个中队长官和他手下最幼稚的一个毛头小伙子之间竞争成了大家普遍感兴趣的事情,也是和英国部队驻扎营区的全体官兵最热门的话题,甚至成了他们打赌的对象。“就是因为他们是军官。”他说。
“他们把士兵们都吓跑了,是吗?”我说。“是这样吗?”中士没有看我。“是不是有很多士兵都吓跑了?”
“我估计你认识这些年轻的女子,”中士说。“这就是战争。”
那个女孩是什么人,是怎样的一个人,情况如此。中士说,女孩和那个老妇人甚至没有血缘关系。他告诉我沙多里斯如何给她买东西的——衣服啦,首饰啦;你也许在亚眠可以买到的那种首饰。也许可以在小卖部买到,因为沙多里斯才二十出头。我看过他写给家里姑婆的一些信,那些信是一个哈罗中学三年级的小男孩都写得出的,可能还写得比他好。似乎斯普姆没有给女孩送过任何礼物。“可能因为他是上尉吧,”中士说,“或许因为他有那些绶带他不用送。”
“也许是这样。”我说。
这就是那个女孩的情况,她戴着沙多里斯送给她的首饰,在亚眠的一条后街上给英国和法国的二等兵分发啤酒和红酒,因为她的缘故,斯普姆利用他的军阶将沙多里斯留在机场执行特殊任务,把那条狗关起来,不让沙多里斯知道他的所作所为,偷偷和那个女孩约会。沙多里斯尽其所能地进行报复,把狗放了,让它在普通士兵丢弃的食物中翻找东西吃。
他走进了中士和我所在的机库:一个高个子的小伙子,灰白的眼睛,脸上的神情可以说是快乐,也可以说是阴沉的,毫无幽默感。他看着我。“你好。”他说。
“你好。”我说。中士准备站起身。
“你们继续,”沙多里斯说。“我没什么事。”他继续向机库的后面走去。那里堆满了汽油桶和空的包装箱之类的东西。他完全没有感觉到难为情,对于他孩子气的行为完全没有感到羞耻。
那条狗待在其中的一只包装箱里。它钻了出来,体形巨大,一身黄褐色的绒毛;佛兰斯拜告诉过我,除了斯普姆佩戴着飞行章、蒙斯星形章和功勋卓著奖章之外,他和这条狗长得很像。它不慌不忙地离开机库,斜眼瞥了我一眼。我们注视着它继续往前走,从士兵食堂的拐角消失了。随后沙多里斯返身走向军官食堂,也消失了。
没过多久,下午的巡逻队回来了。当飞机到达终点线时,中队的汽车调头驶向机场,然后停在了军官食堂边,斯普姆下了车。“瞧他,”中士说。“他会尽量表现得好像没有看自己,没有注意自己。”
他沿着机库走了过来,他身材高大魁梧,穿着绿色的高尔夫袜。他直到转身走进机库才看到我。他停了下来;几乎令人察觉不到,然后他走了进来,斜眼瞥了我一眼。“你好。”他用一种高昂的、不耐烦的、平稳的声音说。中士已站起身。我从来没有见过斯普姆朝机库后面扫过一眼,也没有朝那翻转过来的包装箱扫过一眼,不过他已停下脚步。“中士。”他说。
“长官。”中士说。
“中士,”斯普姆说。“那些计时器到了吗?”
“到了,长官。两周前就到了。现在已在使用了,长官。”
“很好。很好。”他转过头;他又斜眼瞥了我一眼,继续往前走,走到飞机库前的跑道上,走得并不快。他消失了。“现在瞧瞧他,”中士说。“直到他认为我们不再盯着他看,他才会到那里去。”
我们注视着。然后他又出现在我们的视线里,他正在横着向士兵食堂走去,现在走得很轻快,拎着那条狗的后颈,将那条身形庞大的、懒洋洋的畜生拽着。“你绝不能吃那些东西,”他说。“那是给士兵吃的。”
四
当时我并不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沙多里斯直到后来,那事情发生以后才告诉我。也许直到那时,他仅仅依靠本能和偶然的证据才知道自己被欺骗了:比如斯普姆派给他一些根本不在其职责范围的任务,这使他得在机场待一个下午,然后找到那条隐藏起来的狗,并把它放了,注视着它笨拙而艰难地奔跑着,消失在通往亚眠的马路上。
但是事情发生了。当时我所能知道的是,一天下午,沙多里斯找到那条狗,看见它离开前往亚眠。然后他违反规定,借了一辆摩托车,也去了亚眠。两个小时后,那条狗回来了,前往士兵食堂的厨房的门口,没过多久,沙多里斯自己乘着一辆卡车(他们已经在撤离亚眠)回来了,卡车上装满了家用物品,驾驶卡车的是一位身着农民劳动服的法国士兵。那辆摩托车也在卡车上,几乎无法修理了。这名士兵讲述了沙多里斯如何全速驾驶着摩托车,竭力想撞倒那条狗,却冲到了沟里。
但当时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在他告诉我之前,我已经想象出那个场景。我想象他在那儿,在那个满是法国士兵的房间的小块地方,那个老妇人(她能够辨别官衔,这是毫无疑问的;不管怎样,她是认得绶带的)将他挡在通向住处的门外。我能想象得到他,狂怒,一筹莫展,说不了话(他不懂法语),他站着,脑袋和肩膀都高过那些法国人,他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相信他们正在嘲笑他。“情况是这样的,”他告诉我。“他们暗地里在嘲笑我,因为一个女人。我知道他在那上面,他们也知道我知道,如果我破门而入,把他拖出来,敲掉他的脑袋,我不仅要被革掉军职,而且我还会因为没有搜查证什么的侵犯外国人财产,违反了同盟条例而被判终身监禁。”
然后他返回机场,在路上遇到了那条狗,想把它给撞到。那条狗回到了家,斯普姆也回来了,他正在拽着它的后颈,将它从士兵食堂后面的垃圾桶那儿拉出来,这时午后巡逻队回来了。他们出去时是六个人,回来时变成了五个,领导在飞机轮子还没停止转动时就跳下了飞机。他的右手裹着染着血迹的包扎布,他向斯普姆跑去,而斯普姆正俯身向着那条温顺的、腿脚僵硬的狗。“天哪,”他说,“他们拿下了康布雷!”
斯普姆没有抬眼看。“谁拿下的?”
“德国佬,天哪!”
“啊,天哪,”斯普姆说。“快跟我来。我已经告诉你那个糟心事了。”
一个像他那样的人是无法伤害的。我和沙多里斯第一次聊天时,我一开始就跟他说到了这点。但是后来我了解到,沙多里斯也是无敌的。那是我们第一次聊天。“我尝试说服他,让我教他开骆驼飞机,”沙多里斯说,“我愿意免费教他。我会拆驾驶舱,会安装双重控制,分文不收。”
“为什么?”我说。“图什么?”
“或者什么都行。我让他选,如果他愿意,我可以选S.E.飞机,我会选AK.W飞机,哪怕费氏飞机也行,分分钟我会将他轰下天空。我会将他轰进土里,他不得不头朝下倒立着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们谈了两次:一是第一次,一是最后一次。“嗯,你做得比那好。”我们最后一次谈话时我说。
那时他的牙齿都快掉光了,说话口齿不清,他从来说话不多,从生到死也许就用了两百个词汇。“比什么好?”
“你之前说过你会将他从天上轰下来。你没有那么做;你做得更好:你将他轰出了欧洲大陆。”
五
我想我是说过,他也是无法战胜的。一九一八年十一月十一日,这个日子也不能将他置于死地,也不能让坐在办公桌后面的他逐年一点点地发福,那个曾经结实、瘦削和敏捷的他——虽然曾增添了一点黯然,一点困惑,被欺骗,因为到了那一天,他已经死了差不多六个月。
他是七月份被杀死的,但是在此之前我们进行了第二次谈话,之前也谈过一次。最后一次是在巡逻队回来告诉我们康布雷陷落之后的一个星期,也就是我们听到炮弹落在亚眠一个星期之后。他亲自告诉我这件事,用他掉了牙的嘴说的。整个中队一起出动了。他们一到达崩溃的前线,他便离开了他的飞行队,军裤里塞上一瓶白兰地,飞回了亚眠。亚眠的人们正在撤离,道路上挤满了满载着家庭用品的卡车和马车,以及从基地医院赶来的救护车,这座城市及其相邻地区现在已经封锁。
他降落在一片浅草坪上。他说有一个老妇人正在灌溉渠边的一块地里劳作(他说他一个小时后返回时她还在那儿,向着一排排的绿色的庄稼倔强地弯着腰,在落在城市的炮弹爆炸声的间歇,春天湿润的空气被缓慢而骇人地震颤着),一辆轻型的救护车停在路边的沟渠里。
他朝救护车走去。车的引擎还在运转。司机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他看起来像个学生,他已烂醉如泥,半个身子摊在驾驶室外面。沙多里斯喝了一口自己酒瓶里的酒,试图唤醒这个司机,但却是徒劳的。然后他又喝了一口(我想当时他是得意的;他告诉我,就在那天早上,当斯普姆乘车离开后,他找到了那条狗,看见它走在去往亚眠的公路上,他试图说服指挥官让他离开巡逻队,而指挥官却告诉他,拉·法耶特在桑特雷高原等他),接着他将司机推进救护车里,自己驾车朝亚眠驶去。
他说,当他将救护车停在小酒吧门口时,那个法国下士正在门口举着瓶子喝酒。门是锁着的。他喝完了自己那瓶白兰地,就像他们玩美式橄榄球那样扑向小酒吧的门并将其撞开。然后他就进到了里面。那个地方空空荡荡的,长凳和桌子都被翻了过来,架子上也是空的,一瓶酒也没有,他说起初他不记得他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于是他想一定是来喝酒的。他在吧台下面找到了一瓶酒,接着将瓶颈抵在吧台边棱上将其折断,他告诉说,他站在那儿,看着吧台后面镜子中的自己,竭力地想自己来这儿干什么的。“我样子看起来蛮狂野的。”他说。
然后第一枚炮弹落了下来。我能想象出那样的场景:他站在那个寂静的、安宁的、令人浮想联翩的、被损毁的房间,房间的门是撞坏了的,屋外是沉思着的、在等待的城市,然后那缓慢、从容、带着回响的声音落在春天浓稠的空气中,就像一只手不慌不忙地搁在这片潮湿的岑寂中;他告诉说灰尘、沙粒或灰泥什么的,如何像在什么地方被筛着,不停地落下,发出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只又大又瘦的猫如何一声不响地爬上吧台,接着梭到地板上,像肮脏的水银一样消失了。
然后他看见吧台后面那道关着的门,他记起了他来这里的目的了。他绕到吧台后面。他以为这道门也是锁着的,他抓住门把手,用尽全力一拉。门并没有锁。他说门弹到酒瓶架上,发出子弹一般的声音,并将他撞倒。“我的脑袋撞到了吧台上,”他说。“或许就是在这之后,我走路便有点头晕。”
尽管这样,他撑着站了起来,他站在门洞里,向下看着那个老妇人。她正坐在最下面的楼梯台阶上,头上罩着围裙,前后摇晃着。他说那条围裙很干净,像活塞一样来回摆动着。他站在门洞里,嘴巴流着一点口水,“夫人。”他说。老妇人前后摇晃着。他小心翼翼地撑着身子,俯身拍了拍她的肩膀。“托瓦内特。”他说。“她在哪里[2]"‘托瓦内特?’”这大概是她所知道的全部法语;这几个词,再加上Vin[3]"这个词,和他的196个英语单词,就构成了他的词汇量。
老妇人还是没有回答。她像一个上了发条的玩具前后摇晃着。他小心翼翼地跨过她,爬上楼梯。在楼梯的顶端又有一道门。他停在门口,倾听着。他的喉咙充满了又热又咸的液体。他将它吐了出来,但嘴边还淌着;他的喉咙又充满了。这道门也是没有锁。他蹑手蹑脚地走进房间。里面有一张桌子放着一顶卡其布帽子,帽子上有飞行队的青铜徽章,当他站在门口流口水的时候,那条狗便从离窗户最远的角落抬起头来,在他和那条狗的目光越过那顶帽子对视的时候,第二枚炮弹爆炸的声音,沉闷而恐怖地传入了房间,震颤着窗前那道软沓沓的窗帘。
他绕着桌子转,狗也在转,始终和他隔着桌子,打量着他。他试图走得轻悄,但在移动时撞到了桌子(有可能是他一边移动一边在观察的原因),他告诉我,当他到了对面的门站在门边时,他是如何地屏住呼吸,流着口水,他能听见另一个房间里的寂静。随后,有一声音在说:
“妈妈?”
他踢了踢那锁着的门,然后又像玩美式橄榄球似的撞过去,竟然撞穿了门。女孩尖叫起来。但是他说他根本没有看见她,任何人都没看见。当他冲进房间四脚朝天时,只听见她的尖叫声。那是间卧室,一个角落被一个巨大的双开门衣柜占据。衣柜的门是关着的,房间似乎空无一人。他没有朝衣柜走去。他说他只是双手双膝地趴着,流着口水,像一头奶牛,他一边倾听着第三枚炮弹爆炸后那逐渐平息的回响,一边注视着窗前的帘子一度往房间里面拂动,像被吹了一口气似的。
他站了起来。“我仍然感到头晕,”他说。“我估计白兰地和红酒在我身体里搅和在一块了。”“我想应该是这样。那里有一把椅子。上面放着一条休闲裤,叠得整整齐齐的,另外还有一件别着观察员飞行章的短军装、两条绶带,一条军装皮带。当他站着俯视着那把椅子时,第四枚炸弹落了下来。”
他将这些行头收了起来。椅子翻倒在地。他一脚将它踢到一旁,沿着墙壁蹒跚地走到破坏了的门边,接着走进第一个房间,当他经过那张桌子时把上面那顶帽子也拿走了。那条狗不见了。
他走到过道上。老妇人仍然坐在最下面的梯阶上,头上罩着围裙,前后摇晃着。他站在梯子的顶端,支撑着身子,想吐。这时他的下方一个声音在说:“你在那上面干什么?”[4]
他俯视着那张扬起的、蓄着小胡子的脸,他就是他在街上碰到的那个对着瓶子喝酒的法国下士。有那么片刻,他们面面相觑。然后下士说,“下来吧!”一边用一只手臂做了个命令的手势。他一只手拿着那些行头,另一只手撑着楼梯扶手跃了过去。
下士跳到一边,沙多里斯没有扑到他,而是扑到了墙上,脑袋又被撞得轰隆隆地响。当他站稳转过身,下士踢他,击中了他的骨盆。下士又踢他。沙多里斯把下士打倒在地,身着笨拙的大衣的下士仰面躺着,一边拽着他的口袋,一边用穿着靴子的脚猛踢沙多里斯的腹股沟。接着下士松开手用一支短柄手枪毫不犹豫地朝沙多里斯开了一枪。
还没等到他再开枪,沙多里斯便扑了上去,狠狠地踩着他那只拿枪的手。他说透过靴子他能感觉到这个人的骨头,下士在他长着海盗式的胡子后面开始发出女人般的尖叫声。这就是很搞笑的地方,沙多里斯说:叫声从吉尔伯特和沙利文[5]"的海盗胡子里发出来。于是他说为了让他停止尖叫,他一只手将下士拎起,另一只手击打他的下巴,直到叫声停止。他说那个老妇人在其罩着浆过的围裙下一直不停地来回摇晃。“好像她精心打扮了一番,准备被劫掠和蹂躏似的。”他说。
他收起那些行头。在吧台里他又对着瓶子猛吸了一口,一边瞧着镜子中的自己。然后他看见他的嘴角在流血,他说他不知道自己是跃过楼梯栏杆时咬到了舌头,还是被磕断的瓶颈割伤了嘴巴。他把酒喝光了,将瓶子扔到地板上。
他说自己不知道当时打算做什么。他说,当他把昏迷不醒的那个司机拖出救护车,给他穿戴上斯普姆上尉的长裤、帽子和戴着绶带的短军装,随后把他塞回救护车里。即使这样他也不明白自己要干什么。
他记得看到过吧台后面有一个覆满灰尘的墨水台。他在外套里摸索着找到了一张账单,那是八个月前一位伦敦的裁缝给他的,接着,他靠在吧台上,嘴巴不停地流着东西,他不停地吐,他在账单的背面写上斯普姆的名字、中队的编号和机场的名字,然后把这张纸放进那戴着绶带和飞行章的上衣口袋里,然后驱车回到他撇下飞机的地方。
一个澳新军团[6]"的战斗营正在公路边的那条沟渠里休息。他将救护车和那个熟睡的乘客留给了他们。他们中有四个人帮他发动了飞机引擎,扶着机翼使得飞机能够很快地起飞。
然后他又回到了前线。他说他根本不记得到达了那儿;他说他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情是,那个老妇人在他下面的地里,然后他突然进入了一个火力网,飞机低得足够让他感觉到地面和机翼之间空气的震荡,足以让他辨清地面部队士兵的面孔。他说他不知道他们是什么部队,是他们的还是我们的,但是他不管怎样就向他们一阵扫射。“因为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地面有哪个人被飞机撞伤,”他说。“不,我听说过;我收回那句话。在加拿大的时候,有一个农民正在一个千亩的地里犁地,一个军校学员的飞机就撞毁在他的头上。”
然后他返回了营地。他们在机场告诉说,他在两个飞机库之间缓慢地滑行着,以致他们能够看见两个轮子间的阀杆,他让轮子跑过机场后又起飞了。机枪中士告诉我,他垂直爬升直到飞机停止轰油门,他控制着这骆驼飞机平滑地飞行着。“他在注视着那条狗,”中士说。“它回来大约有一个小时了,它就在士兵食堂的后面,在垃圾桶里翻找食物。”沙多里斯向那条狗俯冲而去,随即盘旋,向上旋转了两圈,单翼起飞,接着仍然是倒挂着。随后中士说,他可能没有往后拉气阀,因为在一百英尺的高度引擎出现了故障,飞机倒栽下来,把他们仅剩的两棵白杨树的树梢削掉了。
中士说他们立刻朝向那团尘土飞扬、一堆铁丝和木头的东西跑去。在他们到达前,他说那只狗已从士兵食堂后面飞奔而出。他说那条狗首先到达那里,他们看见沙多里斯四肢着地,不停地呕吐,而那条狗在盯着他看。然后那条狗走近他,试探性地嗅了嗅那滩呕吐物,接着沙多里斯站起身,稳了稳身子,踢了它一脚,虽然无力,但却是意图强烈的、狠狠的一脚。
六
那位穿着斯普姆制服的救护车司机,被澳新军团的少校送回了机场。他们把他弄到了床上,当准将和飞机中队司令下午来到机场时,他仍然在昏睡。他们还在那儿时,一辆牛拉的货车转弯来到了机场并停了下来,斯普姆穿着女人的裙子,披着针织围巾,坐在一个装有鸡的笼子上。第二天斯普姆便返回了英国。我们听说他将去一所地勤培训学校任临时上校。
“不管怎么说,那样的话,那条狗会喜欢的。”我说。
“那条狗?”沙多里斯说。
“那里吃的东西会更好。”我说。
“嗯。”沙多里斯说。他们将他降级为少尉,因为他架着政府的财产进入了禁区,而且撇下它不加看管,他被调到了另一个中队,这是一个连侦察飞行队都称之为“洗衣房”的中队。
这是他离开前的一天。他现在根本没有门牙,他为自己说话的样子道歉,他从来没有用过完好无损的嘴说过话。“可笑的是,”他说,“这是另一个骆驼中队。我不得不笑。”
“笑?”我说。
“嗯,我能够驾着这些飞机在地面行驶。我能够坐在那儿,时不时地把枪架在外面,保持机翼处于水平状态。但是我不能驾驶骆驼飞行。要让骆驼降落,你得设置好气阀,让它飞向地面。然后数到十,如果没有坠毁,就可以平飞。如果你能站起来走开,你就算成功着陆了。如果他们能够再次使用这架飞机,你就算是一名王牌飞行员了。但这不是笑话。”
“什么不是?”
“骆驼飞机。笑话是,这是一个夜间飞行中队。我估计他们都待在城里,天黑之后才来开飞机。他们要把我派到夜间飞行中队去。这就是我笑的原因。”
“我也会笑,”我说。“你就不能做点什么吗?”
“当然可以。只要把气阀调好,不要坠毁。不要熄火,开着机翼闪灯,我已学会那个节奏。我就整晚不睡,发射照明弹,太阳出来后坐起来。这就是我笑的原因,明白了吧。我甚至在白天都不会驾驶骆驼。这点他们都不知道。”
“嗯,不管怎样,你做得比你承诺的要好,”我说。“你已把他赶出了欧洲大陆。”
“是的,”他说。“我肯定要笑。他不得不回英国去,那儿的男人都走了。都是些女人,没有一个十四岁到八十岁的男人来帮助他。我不得不笑啊。”
七
七月来临,我仍然还在空军司令部办公室,仍然坐在办公室旁竭力适应我的机械假腿,桌上配备有一台碎纸机、一瓶胶水和一瓶红墨水,堆满了一批批定期送来的信件,这些信件薄薄的,一些脏一些干净——这些邮件是寄往各个城市和村庄的,有些连村庄也算不上的地方,信里写着关于英国的事——一天,我遇到两个邮件都是寄给美国同一个人的:一封信和一个包裹。我先检查那封信。信上既没有地址,也没有日期:
亲爱的珍妮姑婆:
是的,我收到了埃尔诺拉织的袜子。袜子很合脚,因为我把它送给了我的勤务兵,他说很合脚。是的,比起我待过的地方,我更喜欢这儿,这儿都是好人。我喜欢去教堂,但是我们附近并不总有教堂。有时他们要机械师去做礼拜,因为我估计机械师有这个需要,但是礼拜天我总是很忙,不过我估计我去教堂去得够多的了。告诉埃尔诺拉,袜子很合脚,非常感谢她,但您最好不要告诉她我把袜子送人了。替我向艾瑟姆和其他黑鬼问好,并告诉祖父,钱我已收到,但是打仗开销真的很大。
悉尼
但是那时不管怎样,马尔伯勒们[7]"还没有挑起战争。我估计挑起一场战争需要很多口舌的。也许这就是原因。
包裹上的地址和信上一样,是寄给美国密西西比州杰弗逊镇的一个叫弗吉尼亚·沙多里斯夫人的,我想,他到底会送什么东西给她呢?我无法想象他会为一个在异国他乡的女人挑选礼物;选一件某些男人以一贯正确的机智所选择的小玩意儿。如果他确实想送点什么的话,他送的也许是一段曲轴或者一把从坠毁的德国飞机中搜罗出来的销针。
于是我打开了包裹。然后我坐在那里,看里面的东西。
里面有一个写有地址的信封,几张卷边的纸,一块手表——表带沾染黑色液体,因液体干了使得表带变得僵硬,一副只有一片镜片的护目镜,一只刻着姓名首字母组合成图案的银色皮带扣。就是这些。其实我并不想读那封信。我没必要去看包裹里的东西,但是我都看了。我不想读那封信,但是我都读了。
皇家空军某中队 法国
1918年7月4日
亲爱的夫人:
我不得不告诉您,您的儿子昨天早上牺牲了。他在敌人防线上执行追击任务时被击落。不是因为粗心大意或者缺乏技术。他很优秀。敌人在数量上占有优势,比他飞得更高更快,这是我们的不幸,但不是政府的过错,如果政府有更好的飞机,他们会给我们的,对此你可能会不满。我们另一个飞行员R·基尔林先生,在下方一千英尺的高度飞行,无法到达那儿,因为您的儿子在机库里花了很长的时间,上周在他的飞机上安装了一个新引擎。R·基尔林先生说,您的儿子在飞机着火不到十秒就从飞机上跳了下来,因为之前他的侧身滑行是安全的,直到敌人打掉他的稳定器和操控器,他才开始翻转。我很难过地告诉您这个不幸的消息,他是由一位牧师安葬的,这或许对您是一个安慰。他的其他遗物稍后寄给您。
致哀,夫人,余不赘言
C·凯耶少校
他被安葬在圣瓦斯特北部的基地,因为我们希望那里不会又被轰炸,因为我们希望牧师很快结束葬礼,因为我们只有两架骆驼飞机,敌人有七架飞机,所以那时那儿还属于我们这一边。
C.K.少校[8]
其他的信件都是他姑婆寄给他的,数量不多,写得也不长。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保存它们。但他保存了。也许他只是忘记了还有这些信,正如那个春天的那一天,他在亚眠时在自己的军裤的口袋里发现了伦敦裁缝给他的账单一样。
……
别管那些外国女人了。我亲身经历过战争,我知道女人在战争中的行为,哪怕是和北方佬[9]"。像你这样一个一无是处的坏蛋……
还有这样一段:
……我们觉得你该回家了。你祖父越来越老了,他们在那边的仗看来是没完没了。所以你还是回家吧。北方佬现在已经参战。他们想打就让他们打吧。这是他们的战争。不是我们。
就是这些。就是这样。勇气,莽撞,你怎么称呼都行,是闪光,是升华的瞬间;然后一闪即逝!古老的黑暗再次降临。这就是为什么。这故事对于普通的胃口来说,太强烈。如果这是一个普通口味的故事,就不会是一道闪光,一道光耀。所以说,因其短暂,只能存留于纸上并延宕下去:一张留影,寥寥数语,任何孩子点燃的任何火柴的微小而无意的火焰都可以将其瞬间化为乌有。一英寸的一端裹着硫磺的一截木棍都要比记忆和悲伤长久;一团六便士硬币大小的火焰比勇气和绝望更强烈。
李寂荡 汉族,生于1970年,贵州福泉人。曾就读于长春师范学院历史系和西南师大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1999年,获文学硕士学位。现为贵州省作协副主席,《山花》杂志主编,贵州省期刊协会副会长。中国作协会员,贵州省美协会员。在《诗刊》《十月》《中国作家》《作家》《上海文学》《世界文学》《文艺报》等报刊发表有翻译、诗歌、小说、评论、散文、绘画等作品,诗作入选多种选本。出版诗集《直了集》、翻译小说《喧哗与骚动》。获第七届贵州省文艺奖、贵州省青年作家突出贡献奖、百花文学奖·编辑奖、第三届尹珍诗歌奖、第二届海内外华文文学期刊“人和青年编辑奖”等。第三届贵州省德艺双馨文艺工作者。主编有《新世纪贵州十二诗人诗选》《在写作中寻找方向》等。
注释:
[1]"即美国爵士乐队年代,也就是二十世纪一二十年代。
[2]"原文为法语。
[3]"酒,原文为法语。
[4]"原文为法语。
[5]"吉尔伯特和沙利文分别为英国幽默剧作家和作曲家,两人常合作喜剧。
[6]"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澳大利和新西兰的部队组成的军团。
[7]"马尔伯勒(1650-1722),英国历史上最有影响力的将军和政治家之一,本名约翰·丘吉尔。
[8]"原文中信件内容故意显得少校的文法不标准。
[9]"美国南北战争时,南方对北方军队的称呼。
责任编辑"""包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