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尽管秋的脚步已至,可是草叶并没有随着季节的更迭而摇落,相反,正有一种力量在蓬勃生长,放眼望去,大自然在斑斓的色彩中熠熠生辉。
这是至正元年(1341年)的秋天,一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正深情地注视着脚下的这片土地,就像凝视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一样。在一次次的踟蹰流连中,他是如此深切地感受到,这片大地中深藏着隐秘故事,等待着他去慢慢探索寻觅。
站在高岗,分明看到了一番别样的景象。远处,三峰插天,列戟于后的红羊尖(现名为黄杨尖),像是一排排威严的卫士,护守着脚下的这片土地;近观,香泉山和华林寺就在身旁,山间流水潺潺,寺庙佛音袅袅,远离了尘世的喧嚣。梅山村和松林村两个自然村,青砖黛瓦,烟树掩映,呈现出一幅江南村庄的做派,烟雨温婉,生活富庶。大源溪和小源溪蜿蜒在一旁,两水滢回,呈现龙蟠凤翥之天子气象。他仿佛听到了凤凰拍打翅膀的声音,发出了“翙翙”的声音。于是他大笔一挥,写下了“凤翙高岗”四个大字,从此这个村庄就有了响亮的名字:翙岗。从此,翙岗村也像凤凰一样,展翅飞翔。
这个青年就是刘基,字伯温,明朝的开国元勋,“三分天下诸葛亮,一统江山刘伯温”。眼前的这番景象,被他记录在他的《虎镇山记》中,一直到了现在,翙岗村的地理形貌还保存着当年的样子。
刘基从小就崭露才华,16岁中乡试,22岁中举人,23岁考中进士,26岁就担任了江西高安县丞一职,可谓年少有为,才华横溢。年轻的他,抱着一腔热血,想要成就一番事业,可是事实却难遂人愿,英雄偏逢陌路。元末的官场,蒙古权贵官官相护,在尔虞我诈的算计中,耿直的刘基在一次又一次的勾心斗角中,感觉到了极度的愤懑和不平。生而为人,岂能任人践踏,每当想起那些官吏的丑恶嘴脸,刘基的内心就像被无数的藤条鞭打着一样,生疼生疼。通透如他,也早已清醒地看到,当一个制度逐渐变腐朽的时候,拯救它的唯一办法就是摧毁它,重新建立另一套制度和体系。
刘基是在重阳节前后,乘船从兰溪来到桐庐的,带着他的萧瑟和落寞。没想到桐庐的山水却是治愈系的,这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让原本满怀愤懑的内心,竟然逐渐安静了下来。他与这些山一样,静默在时光里,或者以一棵树的形象,矗立在生活的丛林里。
桐庐有奇山异水,又有子陵高风,这让刘基对这片天地独有深情。他来到富春江畔,看着江流宛转,绵延不绝,东西钓台,静矗岸边,忍不住发出“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的感慨。他去拜谒了东汉高士严子陵,严子陵不慕富贵,独钓江上,惯看一江风月,任凭世俗的容颜在季节里改变;他又去拜谒了谢翱,谢翱是在西台痛哭文天祥,那样的痛彻心扉让西台的草木也为之动容。在他们的身上,刘基感受到了一股凛然正气:三公掷去不为官,富贵莫如一钓竿。想当年,范仲淹被贬为睦州时,也是被这一片山水治愈,治愈到都不舍得离开这里为止。他在写给恩师晏殊的信中是这么说的:
“有严子陵之钓石,方干之隐茅。又群峰四来,翠盈轩窗。东北曰乌龙,崔嵬如岱。西南曰马目,秀状如嵩。白云徘徊,终日不去。岩泉一支,潺湲斋中。春之昼,秋之夕,既清且幽,大得隐者之乐,惟恐逢恩,一日移去。”群峰叠翠,碧水潺湲,四季轮回,朝夕相对。明明是被贬至此,却又担心自己会过早离开这里,“惟恐逢恩,一日移去”,可见这里的山水的魅力,让人乐不思蜀,不忍离去。刘基的遭遇与范仲淹太过相似了,被诬陷,被侮辱,被流落,但他们又都能从这片土地中寻找自己,休养自己。
刘基在《九日舟行至桐庐》诗中这样写道:“素湍怀谢公,临濑思严子”“澄心以逍遥,坻流任行址”。面对不公,若是无力抗争,那就做个逍遥客吧。让山水好好荡涤下自己的内心,让内心重新回归到淡定又从容。于刘基而言,这番貌似的妥协里,既有一种无奈,更存一份旷达。
二
翙岗这片土地很神奇,明明是可以出万代诸侯的地方,偏偏有一股隐逸之风在这里形成。翙岗李氏中有许多文人雅士,可是受大环境的影响,大多选择了隐居山野。元朝实行的民族分化政策,打击了极大的一部分汉族知识分子。他们纷纷退隐田园山林,以李氏宗亲为主体的翙岗隐逸文化就在这个时期达到鼎盛。
落日的余晖又一次洒向山岗,山岗沐浴着金色的光芒。刘基静静地站在华林寺前,深情地抬头望向四方,远处,荻花在风中摇曳生姿,近旁,古柏在殿前森森林立,面对着秋色的山野,不禁深深感慨道,天地有大美啊。刘基深深地被眼前的景象折服,凤翙于高岗,如此“地灵”,终有“人杰”。
刘基转头望向身旁的那位儒者,但见鹤发童颜,长袍束腰,目光也望向远方。这位长者的名字叫李骧,在刘基交往的名士中,他是年龄最长的。李骧,字仲骧,号南华老人。他才华出众,交友甚广,自称为“处士”。处士是有德有才却隐居着不肯出仕的人,时人称其“才足用世而不苟禄”。刘基在翙岗时,两人关系不错,经常有诗歌酬和,相互往来。李骧在给刘基的和诗中就曾提到过,“自爱山中隐者家,杖藜随分踏江沙。岁时野老频分席,朝夕山僧共分茶。”如此清新直白地表明自己的态度,说明他们之间的关系非同一般。后来,李骧的儿子李瀚,也与刘基十分交好,刘基曾多次推荐他出仕做官,都被推辞了。三年的光阴,无数次的邀约,文人雅士间的频繁交往,在民间留下了佳作和美谈。
李氏一族,是翙岗隐逸文化的主体,除李骧外,还有李骧的族弟李文,也继承了先祖李纲忠于前朝的遗志,不肯为元朝效力。李文,字仲章,号近山,曾任桐庐县主簿、浙江行省都事等职,后遁迹山林,跟李骧不同的是,他曾经出过仕,可是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最终毅然决然地离江湖而去,在山林里吟咏唱歌,最终以布衣而终。如果没有出仕,或可谓不屑,可是出仕又离仕,那样的绝决里,隐含的应该是深深的绝望吧。哀莫大于心死,当他的内心已自绝红尘,那么就算是有再多的说辞,也是无济于事的。
李文与刘基的感情非常好,他死后,刘基已是天下闻名的明朝开国元勋,当他得知消息后,还是抑制不住地悲伤,深情地为李文写了悼亡诗。据《桐庐县志》记载:桐庐李君近山儒士之旷达者也。与僕为知心友,契阔十余年。风尘澒洞,音问杳绝。其子来京师,始知李君亡矣,悲感成诗,聊以写其情耳。在刘基看来,桐庐李君近山,是个儒雅旷达之人,与自己为知心好友。当得知这位知心好友早已离开人世,刘基按耐不住内心的悲伤,写下了诗句,用来寄托自己的哀思:白头经丧乱,青眼总凋零。解剑情何及,看山兴已瞑。夕岚空蕙帐,朝雨翳松铭。痛哭幽明隔,酸悽孰为聆。刘基这一辈子,历经风雨,阅人无数,但可以让他如此悲伤痛苦之人,或许也是屈指可数的。
在当时的隐逸人群中,还有一个极具代表性的人物,他就是李骧的侄儿李康。李康,字宁之,号梅月主人,人称“李孝子”,是元末翙岗著名隐士。在《凤冈李氏宗谱》中记载,李康工诗文,琴棋书画样样皆通,冠绝一时。学高如他,元朝多次想要聘任他,都被他拒绝。至正二年,郡守马九泉,备礼请他出来任职,辞不应;至正九年,张奉使听闻他的贤能,也想聘任他,又被坚决推辞;至正十六年,宰臣塔失铁来县备下厚礼,结果又以要奉养老母为由推辞了。多次征召,都被他拒绝,可见其决心和勇气。对于李康来说,那些富贵如云烟,他只想在村庄里,安静地做一棵有思想的苇草。
李康除了满腹的才华为人称道外,还有孝顺母亲的行为也在乡间广为流传。李康13岁那年,母亲病重,他便割股和膳以进,治愈了母亲的疾病。我们暂且不讨论割股是否对治病真有效,但毋庸置疑的是,李康对母亲的孝顺之情天地可鉴,日月可表。好的行为,它就会像一缕春风,会逐渐传播开去,在无形之中影响着翙岗村民,在村庄中慢慢形成以孝为美德的良好家风。1991年版《桐庐县志》记载:刘基元末流寓桐庐数年。设馆于翙岗华林寺,与李近山、李宁之及徐舫等交游。县志中记载着刘基与李近山、李宁之之间应酬的诗作,字里行间洋溢的是对他们的仰慕和赞叹。
有人做隐士,有人去辅佐,每个不同选择的背后,其实都有各自不同的时机和际遇。在刘基看来,再优秀的人,如果没人赏识,最终也像桐江的一丝风而已,吹过就吹过,最终也兴不起任何波澜来。既然做官不宜,那就暂且把心安下。待到日后有机会,自然会扶摇直上大展宏图。事实证明,最后,刘基果真站到了人生的制高点,成为一代宗儒。
三
自从来到翙岗,刘基一直都没闲着。山川河流,平畴大地,他用脚步一步一步地丈量。他常常会一个人在溪边走,有时候是大源溪,有时候是小源溪,这两条溪流,在汩汩之中会带给他无尽的力量。大源溪源于倒山岭里头的城岩顶,从三源中巡而下,过肖岭,一路蜿蜒,经翙岗村,再到张家溪口和舒湾埠,最后汇入富春江。小源溪源出观音尖,从竹桐坞而出,在雷坞村南边入大源溪。两条溪流滢回缠绕,就像是两条丝带,为村庄添上妩媚之姿与灵动之气。
刘基外出寻觅走访,当他把目光望向大源溪两岸的风光时,脚步总会不自觉地慢下来。溪畔的芦苇,泛出白色的光芒,在落日的余晖下,摇曳生姿。溪水淙淙,奔涌向前,江水在光与影的交错中生出耀眼的光芒。宽阔的溪面,偶有竹排经过,船夫们吆喝着,裸露出结实的背脊,呼啸而过。江南的山水,是如此隽秀而迷人,而这一片迷人的山川,总是藏着别样的气息。
水是大地的眼睛,因为有水,这一片土地,也多了一份灵动与豪迈之气。眼前的大源溪,溪阔流急,两旁的稻田,却依然干涸。凝望着这片稻田,不禁让刘基陷入深思,一粒粒的稻谷,张开它们的怀抱,等待吸吮着雨水甘露。有几位上了年纪的农民,正弯腰弓背,吃力地担着水,慢慢地走在田埂上,水桶里的水,在随着脚步的变换,而有节奏地晃荡。扁担两头深深下挂,像是要把他们压垮。尽管有一条溪流在奔腾,可是边上稻田的灌溉仍旧是个问题。何时才能将这片湍急的溪流,变成涓涓细流,为百姓所用?在一次次的勘察和测量中,刘基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要在村中建立一套水系,让水穿村而过,这样村民们既可以灌溉农田,濯足沐浴,又可以随时洗刷,临水而歌。
翙岗村建在一条高起的垄背上,就像蜿蜒匍匐的青龙一样。刘基预感到,这里的地形非常有利庄稼的生长,百姓在这里定能富足,于是就预言:“水出青龙背,只出富来不出贵”。村庄到底能不能出富或者贵,暂且不论,但有一点很明确,村庄处在青龙背上,地势颇高。如此高的地势,再加上土层是紧密的,不易渗水,所以要修建一条水渠,并不是费力的事情。经过一番考量,最后终于确定,整个水澳系统包含了暗渠、明渠、小型蓄水池三个主要组成部分。水澳的进水口在大源溪,共开凿两条地下暗渠,一条引入村内,供村民取水、洗涤之用,另一条引到村外的谷井,用于灌溉上百亩的粮田。
有了刘基的勘测与设计加持,翙岗村的水澳就更显完美了,当然,关于水澳,不能不提的是隐松公。《桐南翙岗李氏家谱》(二卷第243-244页)中有关于开凿上澳的记载:“隐松公,讳棐,字延弼,行箕七十一,原行英六。村西,平畴数百顷,皆赖(老天降雨)灌溉,稍旱辄无获。而村东,溪泉下流,不能西注。人莫能筹也。公为之度地势,欲凿澳引泉以灌溉。遂呈当道(政府),领库银数千两,独肩其任。募工开凿成渠,由乌石溪经凤岗村,引东溪之泉以灌西畴,名曰上澳。利济民田,悉成肥壤。事告竣,众工感公之德,为垦田数亩。”从家谱中我们不难发现,是隐松公揣摩地势,呈请当道,然后带领着村民们开凿成渠。渠道开凿以后,看似主要还是为灌溉农田,但实际上,村民们取水用水,也皆仰仗这些水澳。
从此,一条老街的命运就与水联系在一起了。酷暑难当的时候,村民们便开始与水嬉戏。除了在水澳里洗洗涮涮之外,老街的水澳还赋予了一个十分特殊的天然优势:可以漫步老街,体会到“喜街”的快乐。所谓的喜街,其实就是“洗街”,是夏天时候与水亲近的一种方式。清冽冽的山泉水,带给人们的绝不止清凉,还有无法言说的快乐。从水澳诞生的那一天起,它们就像是一条缠绵的绿带,萦绕着村庄旖旎而行,穿过青青的石板,淌过千顷良田,从元末到现在,在千年的时光中经久不衰。
四
皑皑的白雪,在逐渐消融;叮咚的山泉,奏响了春的序曲。这个村庄,依然在晨昏中醒来,在暮色中睡去,晨钟暮鼓,村庄祥和而宁静。当又一个春天来临的时候,也带来了离别的消息。
刘基是在秋天来到翙岗,却在春天离开这里。离别总是让人伤感的,刘基也不例外。在他的《留别李君宁之》诗中,他是这样表达他当时的心情:“群山雪消江水宽,主人情重欲别难。我今自向玉岛去,短日斜倚春风寒。满楼山色几时醉,永夜月明何处看。人生有心无远近,频将书札报平安。”群山被冰雪覆盖,冰雪在日渐消融,满楼的山色在渐行渐远,永远的月亮在照着离人的伤悲。既然别离的脚步终究到来,那么,就让我们沐浴在春风里,频寄书札报个平安。
是鲲鹏,终要展翅;是巨龙,终要腾飞,这里终究不是他的栖息地。但是,对于刘基而言,这地方是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这来去之间,自有吸引他的魅力。这一生,他不知道自己曾经走过多少的路,跨过多少条河,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在众多的山水中,翙岗这片土地,是他一再踟蹰与流连的地方。或许是这一方秀美奇绝的山水,或许是一帮志同道合的朋友,不管怎样,在这些并不漫长的时光里,为后人留下了一道道的光芒。相信在刘基的生命中,那应该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刘基的年谱中有记载,元至正元年(1341年)至四年(1344年)是刘基弃官江西行省职官掾史后第一次隐居,他在翙岗华林寺设馆教学,与翙岗李氏等人诗唱往来,过着神仙般逍遥的生活,尽管隐逸,意志并不消沉,他的内心里一直清澈明亮,正所谓“至是而道益明”。其间写下了《百战奇略》《多能鄙事》等作品,为日后大展宏图张本蓄势。
自1344年起,刘基便离开翙岗游学江东(苏南)一带,其间小驻丹徒,并曾赴大都,后回到家乡。1348年为江浙行省儒学副提举、行省考试官,可是1949年又被弹劾,“建言监察御史失职事,为宪台所沮,则又投劾去”,仕途再次受挫,便又闲居杭州。
元至正十年(1350年),刘基又回到了翙岗,尽管时间短暂,但还是留下了雪泥鸿爪。毗邻翙岗的西庄村有一位李氏懿亲华大昭,拿着族谱请刘基为西庄华氏写序,于是就有了刘基的《赠桐江临溪西庄华氏宗谱序》。在这篇序言的署款中,刘基自称“处州府青田县逸史侍教生伯温刘基”,侍教生即是陪侍奉教之人,刘基给自己的定义就是从事教书育人的人,从而印证了1981年县志中所记载,刘基曾在翙岗华林寺设馆教学这一说法。
翙岗村,不是刘基的故乡,却让他生出了故乡般的留恋与张望。
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菶菶萋萋,雍雍喈喈。
君子之车,既庶且多。君子之马,既闲且驰。矢诗不多,维以遂歌。
凤凰拍打着翅膀,百鸟紧紧跟随。梧桐引得凤凰来,天下祥和乐融融。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周天子能爱护他的百姓,因而百姓也能紧紧团聚在他的身边。
对于刘基而言,他来翙岗村时,是人生的至暗时刻,而翙岗村却留给了他一道光芒。从暂时选择隐逸,到寻访明主,再至明主横空出世,他也在无数的静默中,凤凰涅槃,展翅翱翔。刘基因翙岗村而停留,翙岗村也因刘基而更为丰韵,或许在翙岗村当他题下“凤翙高岗”四个大字的时候,不仅是成就了一个村庄,同时也成就了他自己。从某种程度上讲,“凤翙高岗”四个大字,既是刘基对自己的期许,也是他一生的写照。
终有一天,自己就像凤凰一样,站在高岗看四方,让天地匍匐于脚下。
责任编辑 包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