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成为另一个苏东坡

2024-12-31 00:00:00梅国云
滇池 2024年12期
关键词:东坡海南

如果做民意调查,古人里面你最喜欢谁,排名第一的,恐怕非东坡先生莫属。每每想起他,并不觉得他早已离我们远去。他就像一盏明灯,照耀着历史长河,并且一直伴随着我们每个人,温暖地亮在我们的心里。我相信,这盏灯会一直亮着。他不仅是千年英雄,也是万年英雄。

是上天的偏爱,让他20来岁一出道,就成了光芒四射的明星。他不仅深得仁宗、英宗、神宗三位帝心,也是天下学子崇拜的偶像,百姓茶余饭后谈论的传奇。是妥妥的超级大IP。假如后面没有王安石的新法,他就不会一生坎坷。以今人的眼光看,我们不必愤怒神宗的摇摆、哲宗的幼稚、徽宗的昏庸和东坡政敌的无耻。老天不可能既让你拥有光明的坦途,同时又让你拥有聪明的大脑和超强的悟性。这个世界从来都是祸福相依、此消彼长的。没有变法的事,东坡或者会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成为三朝或四朝元老,死后会被追谥比“文忠公”更高的头衔,甚至会配享太庙。但是,跟他的人格、气节、诗文、书画获得的千秋盛誉比,前者是多么的微不足道。

人类社会的发展从来都是在神秘力量的推动之下,阴阳交替演变发展变化的。东坡先生时代,当时的西方正处于黑暗的中世纪,四百多年后才渐渐摆脱神权的统治,迎来文艺复兴的曙光。而东方大国,却在西方进入中世纪时,建立起经济最为繁盛的大唐王朝,而此后的北宋王朝崇文抑武,经济得到进一步发展。而到了神宗后期,却边防危急,民生倒退,神宗启用王安石变法,因为操之过急,课税、利息太重,加之全国大规模天灾不断,改革不仅没能使国家走出困顿,反而国力更差,朝廷内部也因为改革与保守两派愈演愈烈的矛盾,弄得水火不容,国家由此走向大衰退。纵观当时的东西方,这个时期或许正是双方谁会率先走向工业文明分水岭的孕育期。它们的不同特征,就是开放与封闭;它们的不同结局,就是各自走向了反面。

在这样一个分水岭孕育期的时代大背景下,苏东坡的出现极富戏剧性。

苏东坡来到这个世界,正值仁宗当政。仁宗是一位非常自律的好皇帝,他知人善用,又很宽容,在他的统治之下,北宋可谓经济繁荣,文化昌盛,百姓富裕,形势大好。东坡天赋异禀,性格活泼,勤奋好学,又生长在知识分子家庭,而且还有一个自由开放、蓬勃向上的社会环境,在900多年前普遍都是文盲的落后封建社会,他即使千方百计地不想出人头地,恐怕都难。据传,东坡记忆力超群,过目成诵,什么《汉书》《唐书》等书籍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清晰地印在脑子里。他起草诏书引经据典从不翻查资料。他创作诗文使用典故随手拈来。他的强大的想象力翅膀,随时可以带着他飞向无尽的创意世界。他泛舟夜游创作的《赤壁赋》和《后赤壁赋》,展现了他对宇宙和人生的深刻洞察。而认为月亮上的黑点是山脉的影子,则反映了他的科学世界观。他喜欢纵情于山水,哪怕是片刻的诗意,都能被化为永恒的经典。他不蹈酥软的艳词,一出手就开辟了洒脱豪放的一代词风。相传神宗帝用饭时忽然放下筷子,一定是在看东坡的文章。神宗虽贵为天子,而且因为东坡反对王安石的新法,常有尖刻的批评文字,他却甘愿匍匐在东坡的美文之下,成为铁粉。而每听到东坡有新诗传来,他一定要先睹为快,并且在朝堂当众夸赞。以至于有的臣子为了皇帝开心,会安排人从东坡的好友那里打探东坡的“创作”动态。

最令人感动的,还是东坡先生心系苍生的悲悯情怀。宋代不少地方“生子不育反杀”,弃婴溺婴现象成风,东坡先生从人道主义立场出发坚决反对。特别是在重男轻女的封建社会,溺女婴弃女婴更甚,他主张性别平衡,这在那个时代是极少见的。他发现牢房里的贩盐犯人,大多是被生活逼迫而触犯法律的贫苦百姓,非常同情他们生病没人管的悲惨境遇,专门向朝廷提出,要设置狱医。这在900多年前的中国是不可思议的。他主政杭州时,为方便百姓就医,曾建立公立医院。他被放逐惠州时,得知广州常发生瘟疫,就建议广州太守王古参照杭州的做法,设立公立医院。他还推荐一个道士的设计方案,把泉水引进广州城,使百姓能喝上干净的水。古代的农耕技术非常落后,完全靠天吃饭,如果不解决好水利问题,很容易发生大饥荒。东坡先生每到一处,都会操心这个事情。杭州是朝廷的粮库和钱仓,也是容易发大水的脆弱之城,他带领百姓修的苏堤,成为这个地球上悲悯苍生的水利杰作。他在徐州任太守时,遇特大洪灾,水患蔓延数百平方公里,水涨高两丈九尺,他毫无畏惧,坚守岗位,住在城顶搭的小棚子内,几十天没有回家。面临滔天洪水紧逼,有钱有势的人都想逃出城去,苏东坡为了稳定人心,在城门口把他们一个个劝住。他调动数千青壮年,交军营卒长与皇家禁军合作,加固加高城墙,并建立北方引洪工事,终于使黄河回归故道,百姓免遭灭顶之灾。他贬居黄州,完全可以不管闲事,他有一次到乡下游玩,发现那里的农妇插秧,居然用了一种叫做“秧马”的农具,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这种农具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叫农人坐着插秧。东坡马上想起他在江南看到农妇站在水田里弯腰插秧的情景。他立马写信,向那里的朋友介绍,并且在为一位太守送行时,叫他一定要想办法把这种农具的制作方法带过去。记得我小时候,每次母亲插秧回来,都累得直不起腰来,要我用拳头在她的后腰使劲地捶打。看到这段文字时,我不禁流下了眼泪。

按理说,出现这样的有着深切的人文精神的超级天才,是国之大幸,也是人类的大幸。就如但丁之于欧洲文艺复兴的影响一样。但是这样的人才偏偏就卷进了因为反对变法新政形成的巨大政治漩涡里,最后因为复杂的政治形势,不再啰嗦一句。

当初王安石等改革派的政治目的,就是为了给朝廷创收巩固皇权,强大国防。而欧阳修、苏东坡等保守派们,似乎已经预见因为收割百姓“韭菜”可能带来的会使皇权崩溃,国家四分五裂的恶果而据理力争。嗓门大、手段毒辣的新政执行者们,毕竟想不到后来朝廷苟安临安的结局,更看不到被元灭掉的万劫不复。他们理直气壮,不容质疑。他们甚至不放过东坡写的每首诗词,鸡蛋里面找骨头,搞无限上纲,想置东坡先生于死地,以扫清障碍。

当然,有着雄才大略的王安石也好,杀伐果断的章惇也罢,都是人,他们的局限或许正是负责世间阴阳平衡的天意。即使用现在的眼光来看那个时代也不难理解。建设强国,是任何一个王朝的首要政治。如果外有敌国频频骚扰,内有连连饥荒和国库空虚,在900多年前的中国,除了割民众的韭菜,让朝廷有钱打仗,有钱派往更为需要的地方,别无它法。所以王安石改革,并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不改革,就会被人灭掉;改革成功了,就会让敌臣服,国泰民安;改革失败了,只会加速大宋的灭亡。这样的概率,无论是为了江山永固的皇室,还是把皇家利益放在最高位置的王安石等,都想冒这个险。单纯、偏执的文人治国,常常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当改革方案付诸行动,各种意想不到的事出现了。政策下达之后,酷吏层层加码,弄得民怨沸腾。不幸的是,那些年也是天灾连连,哪怕是富庶的江南也同样饿殍遍野。真的是连老天都不给他们帮忙。让人难以想象的是,两相之间,民众却盼望灾年。因为受灾了,只要命还在,就还有一丝希望。而如果是丰年,他们只会更惨。实施“青苗法”,“遇贵量减市价粜,遇贱量增市价籴”的做法,百姓因为付不起高利息高赋税或关进牢房,或流离失所,或失去性命。在莫非王土,莫非王臣的封建王朝时代,王安石们不可能有另外的选择。而心系百姓的苏东坡们,却无论如何都过不了心理这一关。于是,残酷的斗争在所难免。这是一场悲剧。苏东坡跟朋友说,他无法保持沉默,奸恶之事,让他感到“食中如蝇,吐之乃已”。他除了频频向皇帝反映情况外,还明里暗里写了很多讥讽诗。如果不是几位太后保着他,搞不好早就玩完了。那些年,不仅贤惠的夫人提醒他不要口无遮拦,连皇帝身边的老宰相文彦博也劝他不要乱写诗。但是他后来还是成了朝廷斗争的中心,皇帝收到攻击他的表状最多的时候达数十条。

君权民授,人应当有不同意权,为什么不能广开言路。他想不通,他经常纠缠这些问题。

牢狱之灾还是降临到了苏东坡的头上。毕竟是一介文人,他感到了恐惧和震惊,以至于不敢迎接押解他的官差。在押解他的船行至扬州的时候,他因为怕朋友们受到牵连,甚至想到了跳江自杀。因为不敬朝廷的罪名,他被投进了大牢。也因为他骨子里的忠君为国为民的不二信仰,他幸运地没有被判死刑。

他终于向命运作出妥协。他没有了改变国家的雄心壮志。在惠州他常常闭门思过。他彻底放松了下来。他身心俱安,灵魂更加自由。他忽然变得更为宽容,更为温暖,更为成熟,更为醇美。

他已超然于物外。被放逐到海南后,他写诗说“我本儋耳人,寄生西蜀州。忽然跨海去,譬如事远游。平生生死梦,三者无劣优。知君不再见,欲去且少留。”心安之处就是故乡。他把所有烦恼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他谈笑风生。他无所谓自己是不是受到了冤屈,也很少管它什么戴罪之身。他不再执念家国天下,他以一个普通人的普通之躯,力所能及地在海南西部的一个角落普及教育、为民治病、兴修水利、化解民间矛盾……他自己都没有料到,他只是凭着良心做一点事,就为海南带来了无尽福祉!

他深知有些东西是不能触碰的。他不可能成为他理想中的思想巨匠、哲学巨匠,也没能成为辅助帝王治理国家的伟大实践家,他活成了“谪仙”。这是那个时代的遗憾么?假如他能将孟子的“君权民授”思想和他的民生主张形成理论体系,成为苏学一派和天下共识,并影响到帝王的决策;假如他的人文精神能够得到朝廷重视并形成社会风气一代代光大,此后的中国数百年或将会是另一种情形。遗憾的是,直到上个世纪,人民的利益高于一切,一切权力属于人民,才在中华大地变成现实。历史就是这么诡异。他没能成为伏尔泰、卢梭这样的用他们的哲学思想引发法国启蒙运动的人物,却活成了中国人都喜欢的有血有肉的风趣幽默、富有同情心、不高高在上、跟谁都可以交朋友、喜欢捣鼓新鲜玩意、把文艺玩到极致的人见人爱的导师、知己、邻家大叔……

他本来就是大玩家。对他这样一个崇尚自由的人来说,被贬被放逐无非是把祸事变成了福事。被抓之前他就一直在玩,从大牢里放出来之后,他玩得更惬意,玩得更好了。是他开辟了士人画,并且确立了难以逾越的审美高度。他的书法“自出新意,不践古人”,是宋四大家之一。他是地道的美食大家,发明的各种菜肴的烹制法被人争相传播,至今仍有不少名菜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他被贬惠州,生活贫困,曾将别人嫌弃的羊脊骨拿回来烹制,硬是捣鼓成一道美食。今天的羊蝎子,或许就是受了他的启发。他自学中医,成为人们公认的良医。他还为了长寿,摸索炼丹术,也曾为了养息,闭门练习打坐49天。如果不是在仪真(今江苏仪征)感染了他认为的“热毒”不幸在常州病故,他肯定是一个非常长寿的人。被放逐期间,没有墨,就自己制造,不慎引起火灾烧毁了自盖的房子。他还很爱开玩笑,是著名的段子手,无论是朋友聚会还是跟同僚一起上班,欢声笑语不断。有一次他去拜访当朝宰相吕大防,因为人家胖,睡得深,起来晚了一点,他就编段子调侃人家。说唐中宗时有人进贡六眼龟给皇帝,皇帝问六眼龟有什么特点,进贡的说,普通龟一双眼,而六眼龟三双眼。六眼龟的特点就是,它睡一觉等于普通龟睡三觉。

他生性活跃,社交广泛。按照他的话说就是“吾上可以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乞儿”。他无论走到哪里,很快就会宾客盈门。达官贵人、文朋诗友、富商巨贾、左邻右舍、田间农妇、乞丐浪人、和尚道士,都能成为他的朋友。明末湖州诗人董斯张曾非常幽默感慨地说:“大苏死去忙不彻,三教九流都扯拽”。

他到杭州任太守时,很少在位于市中心的太守官署办公,大多时候是在修竹环绕,小溪淙淙的葛岭寿星院处理公务。应酬的时候,他甚至会把僧人和歌妓拉扯在一块,喝酒嬉闹,在名妓的披肩和香扇上题诗。“著名清谈家”,是他另外一个重要社会身份。他走到哪里聊到哪里,即便是被放逐到天涯海角,也耐不住寂寞,找人聊天。因为他博学、风趣、善良、乐于助人,又喜欢饮酒,善做美食,所到之处,大家也都愿意成为他的朋友,并为此感到莫大的光荣。他的官船走到哪里,如果消息泄露了,江边、河边、湖边,一定会挤满想一睹他风采的粉丝。

或者东坡先生早已料到大宋必亡的命运,但他未必料到他会活成远比大宋任何人都要“牛”,被历代国人、当代国人、未来国人尊敬、热爱的人物。

这样的人物,居然在海南生活了三年,这是海南之大幸。不知道是应该感谢哲宗的格外开恩,还是应该感谢上苍的刻意安排。当历史车轮滚进21世纪,当人们剥开历史的层层迷雾还原出东坡先生的本来面貌,他对当代人们文化意识的启示和滋润终于显示出独特魅力。而他在海南的短暂岁月,正是最具影响力的华彩篇章。

被贬海南是东坡先生文化拓荒的际遇。他是一座跨越时空的文化丰碑。他的名字早已融入海南的文化血脉之中,成为海南文化自信的重要符号。他在海南创造的艺术高峰,不仅丰富了中国文学艺术宝库,也使海南从默默无闻的边疆之地,变为天下人向往的诗意栖息之所。他如同一颗璀璨的明珠镶嵌在中华文明的南端光照千秋!今天,我们回顾东坡先生在海南的足迹,既是对这位伟大人物的敬仰,亦是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坚守与发扬!

责任编辑 包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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