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写作指南

2024-12-31 00:00:00左中美
滇池 2024年12期
关键词:村庄

不要去写大地。大地是个宽泛和模糊的词。一个人或一棵树、一条狗的站立之地是大地。一片荞麦地、一个窝棚、一个村庄的脚下是大地。一座桥、一条河、一座山、一条路,在它们的脚下也是大地。年少时外婆家的梨树下,一座你曾读书上学的城市,一个和内心里某个名字紧紧相连的遥远地名,在它们的下面,都是大地。——这所有的事物,它们本身即是大地的部分。那写字的笔尖它多短啊!就连承载着它的那支笔,握笔的那只手,生长出手的那个身体,它们都那么短,比起大地的辽阔,它们都那么短暂,比起大地的亘古久远。那短短的笔头,以及握着它的手,根本写不尽一棵树、一条狗、一个人的一生,写不尽一块花开如雪的荞麦地,写不出一个窝棚被大风吹跑的样子,写不尽一座村庄从初生到消亡的历史。写不出一座桥的修修补补,一条河的潮起潮落,一座山的春去秋来,一条路的曲折蜿蜒,直至消失不见。写不清晰已经离去二三十年的外婆的模样,写不清晰一座你曾在其间度过短短几度寒暑的旧年的城市(它如今已不是当年的样子),写不清晰那个在心里住了许多年的地名,一旦你要下笔写它,笔尖就总是打滑。

不要去写天空。你看那天空,它多高啊!比人、比树、比房子、比电线杆都高,老虎想吃天都没地方下嘴。你看那天空,它多空啊!除了飞鸟和云朵(包括乌云和白云),那上面什么都没有。后来人发明了飞机,可是在乡间,人们还是把飞机叫作大鸟或者铁鸟。鸟群飞过去了,棉花糖一样的白云游过去了,大片的乌云化作雨水落向大地,偶尔出现的马蹄弯形的“孝帽云”随着那去世的人被人们吹吹打打地埋葬,也离开了天空,那天空就真的空了下来,什么也没有,只剩下白天的太阳和晚上的星星月亮。人们给这单调的天空编故事(空,是故事的最大的框),给太阳编了后羿射日的传说,给月亮编了嫦娥和玉兔的传说,人又给这空空的天空编出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及一众神仙,甚至还编了个七夕鹊桥的故事,让那空空的天空链接上了几许人世的气息。可是你知道的,这些传说和故事已经讲了千百年,不用你再下笔了。那天空多空啊!比村中不再晒粮的场坝还空,比倏忽飞过的飞鸟的翅膀还飘忽,比那条村庄的孩子们望也望不到头的父母去打工的路还远。路在村庄身侧的山脊上拐过弯,不见了,那天空就在山脊上空着,俯看着秋天的草坡在风里一天比一天更黄。

不要去写一条河流。一个人手握一支笔,最难以尝试的,就是去勾画一条河流的模样。当一个人遇见一条河流,绝大多数时候,你不知道它的源头,弄不清它的去向。你也不要看着一条河流在地图上清晰地蜿蜒曲折,流经了一个个省份和城市,还有地理课本告诉你它发源于某山某地,流程多少千米,最终汇入何江何海。——你知道这些东西,它有多么宽泛模糊和不具体。就算是“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这样相对具体的认知,对于一条河流的真正细节来说,仍然显得太过宏观。一条生动鲜活的河流,它的河岸线是怎样蜿蜒又怎样改变的,它的水波或者暗流是怎样涌动的,下面的水草是怎样飘摆的,鱼群是怎样游动的,它曾滋养又带走了多少岸上秋冬的芦花,在它的上面,枯水时节曾架起过几度浮桥,从上面走过去赶集的人们曾有过怎样的心情和故事,所有这些,都不是一支笔所能轻易描画的。更不要说被它雨季的洪流所带走的旧拖鞋,旧脸盆,旧床架,以及已然面目模糊、发白肿胀、不知名姓的身体。而更加难以触及的还有那些被人们以为随水而去、等着被水交出却终于音讯全无的人,岸上的树木、山坡以及村庄,全都说没有看见过他。而河流沉默着,像千百年来那样流淌。

不要去写一面山坡。在它的上面,一年和一年的第一场春风可能会相错几天,草绿的时间会因此而稍有迟早。夏天成熟的野蓝莓,它的甜度会因为花开稍稍迟早的差异以及阳光和雨水的层次而有不同。同一株橄榄树上的果子,一年和一年的大小和疏密也会有变化。有许多菌子在不同的年份会挪窝甚至消失不见,为此在同一个地方,你不能再找见它。松树以及各种树木今年的叶子已不是去年的叶子,防风、黄芹、小红参以及各种药材今年的花已不是去年的花。有一种树子,在它的树根和树干上,像变魔法那样长出一串一串的果子,从暗灰绿到浅绿到黄绿到泛红,乒乓球大的果子就成熟了,入口甜糯,可充饥腹。林间的兔子和松鼠会躲着人,土拨鼠听到人走过会停下打洞,啄木鸟听到人声也会暂时停下它凿树捉虫的劳作。只有那些墓碑,它们安静着,再也不在意日升月落,不在意寒来暑往,不在意从面前走过的是亲人或是陌路,不在意夜晚在它身旁依偎的是兔子还是黄麂。在这花开叶落、风来雨过的山坡上,所有鲜活的一切,都已与它无关。你别看那墓碑上写着字,它们唯一的意义,是等着时间慢慢将它们侵蚀,磨平(包括上面刻写着的那个具体的时间段落),最后倒下,并且在这期间,缓慢地接纳新的土堆隆起在它的身旁。啄木鸟在树上嘟嘟地敲着,野兔和松鼠从墓前走过,看着这山坡上又多了一个散发着新土的潮腥气味的句号。

不要去写一座村庄。你看村庄的那些房子,总是一辈一辈地盖,为此,一座房子的寿命常常只有几十年,最长也不过百十年。一辈一辈的后人或是将老屋一次性推倒,一把抹去被这屋子盛装过的数十年的生活印迹,然后在旧有的地基上盖起新的房子,展开新的生活;又或是另外择址新盖,从而彻底离开了老屋,任凭上面的屋瓦在时间和风雨的剥蚀中一年一年颓落、离散,任凭那屋墙一年一年被风吹矮,任凭那屋架在时间的推拉中最后戛然倒地,被蔓生的杂草一点点湮没不见。你看村庄的那些人,一茬一茬地出生,大多数在其间生活上几十年,末了,再一茬一茬地往山上走,一生的历程,与村庄的牛、马没有大的差别,差别只在于牛马死后人要吃它的肉,且没有给它立坟茔。村庄人们的一生,甚至和村路上滚粪球的屎壳螂也都差不多,一生就为了那一口吃、为了身后的儿女拼命地挣,从早起挣到天黑,从少壮挣到暮年。你别看人似乎活得不短,好歹几十度寒暑,比那不知晦朔的朝菌、不知春秋的蟪蛄可强多了,然而,在那无尽时间的刻度上,人之一世,好比流星一闪,才哇哇啼哭着来到世上,没几眨眼,身后亲人的哭声已渐去渐远。你看那村庄的土地上,春天种,秋天收,那叫大春;秋天种,春天收,那叫小春。大春后面小春,小春接着大春,一年一年地种,一茬一茬地收,可是几十年过去了,屋楼上却永远只有一茬收成,就跟那猴子掰包谷一模一样。就这一茬收成,人全指着它吃饭,指着将它的一部分卖了赶集上路,做客应酬,送孩子上学。年复一年,地里永远只有一茬庄稼,楼上永远只有一茬收成,只有那在土地上收了种、种了收的人在时间忘我的流走中,已从当初清风朗月的少年,变成了一道剪影般的佝偻身影。你看那村庄的树,花开了谢,谢了开;叶子长了落,落了长,身上一年一年长满了疤瘌和疙节,然而,它就是坚守着沉默不说话,生生死死、来来去去,什么都从它嘴里抠不出来。你看那村庄的路,从赶马路,到土公路,再到柏油路,路越来越宽,上面走着的行人越来越少,大家都坐着车子出村、回村,呜地一声,车子把人就带走了一拨;隔上一年半载,呜地一声,车子把人又带回来一拨。这么呜来呜去地,村庄似乎离城市越来越近,离外面世界越来越近,在家的老人和孩子却离自己的儿女、父母越来越远。大路从村口拐过弯就不见了,而在家的人知道,那些出门的人,往往需要一度季节的轮回,才能再次回到村庄,回到家里。

不要去写一棵树。人不比一只啄木鸟或一场春风对树的了解更多。“十年树木”是一句流于浅薄的见解。树往往比人要活得久远。当你看见一棵老树,尤其是一棵和一座数百年的村庄同样古老的树,你会发现,你能从它身上读出的信息其实极为有限。你知道这是何年何时、何人种下的树?树下何人砌下的井?那数人合抱的主干,你知道在那上面几百年来曾爬过多少孩子?那如臂伸展的主枝,你知道在那上面曾落过多少年的雨水和月色?那一树繁茂葱笼的绿叶,你知道在那里面曾藏过多少鸟窝?育养过多少雏儿?你知道那树下的井旁曾玩耍过多少辈孩子、老去了多少茬耄耋?更加让人无以揣度的是,它那在村庄的地底四面伸展的树根到底经历了怎样不为人知的漫漫岁月,又在村外几里远的路旁重新探出地面来?而一棵饮露亲辉、翠叶亭亭的小树,它的生命还太幼嫩,你或许稍可想见它未来将遇见的风雨,但你仍难以预料它的成年,它的长长的一生,以及它最终的结局,最后的去向。有一些树,它们在村庄的路旁、在村后的山坡上长着长着,忽然一天来了一台大挖机,轰隆隆几下就将它生长了几十上百年的深根从底拔了起来,再用大卡车将它拉着,拉进了某座素未谋面的城市,出现在无数素不相识的人的面前。往后的日月,它将在这陌生的环境里,度过它从未想象过的另一种“树生”。

不要去写一朵花。说是昙花一现,可是这世间有生命的花,哪一种花不是昙花?哪一种花开不是一现?“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在乡间,春天来得朴素而热烈,眼看着桃花开后梨花开,海棠落后石榴红。匆匆地,又豆花结了豆荚,瓜花辞了蜜蜂。曾经摘石榴花的孩子,恍然已是一脸风霜;曾经如花蕾般莹润的人儿,倏忽已是辫梢枯槁,粉云不再。乡间养蜂的人,总是开着卡车驮着蜂箱四处赶花,然而,这一年四季到处赶花的“浪漫”的人,其实只为追赶最彻底的人间烟火。人带着蜂箱追赶着花,花追赶着永远走在前面的季节,匆匆一个季节过去,养蜂的人又要将成打的蜂箱搬上车,踏上新的路途。一块花地上的邻人还未相熟,那个喜欢偷偷来看美丽的蜂娘的孩子还没来得及向心中的女神报上自己的名字,拉着蜂箱的卡车就离开了村庄,去向了另一处不知何在的目的地。在村庄的路旁,当所有的花都谢去,蒲公英再次开出如细羽般轻柔的棉花——这生命的花朵啊,它在等待着一阵风,载着它去向远方。

不要去写一只蝶。蝶是一个既隐讳又飘忽的意象。当人们看到一只翩飞的蝴蝶的时候,它向人们隐去了它之所以得以呈现出此刻之姿态的生命的前三个阶段:卵,幼虫和蛹。人很少会想到,一只蝴蝶的卵,卵期最长竟可长达300天左右,几乎赶上了人类怀胎十月的漫长与艰辛。之后,那比针眼大不了多少的蝶卵孵化为幼虫。在成长的过程中,幼虫一次次地蜕皮长大,一次蜕皮谓为一个龄期,如此,历经四龄、五龄甚至七龄,几转几折,山重水复,始化为蛹。从卵到蛹,一只蝶的大半生,经历了怎样持续的、暗无天日的潜伏、挣扎与蜕变。而待人们看见它斑斓的羽翼和轻盈的身姿时,它已从无尽的暗夜中走出,羽化成蝶,翩跹花间。人只说,花若盛开,蝴蝶自来,以为花与蝶都是真实的世界,却有一个叫作庄周的人看出了一只蝴蝶的飘忽与梦幻。庄周梦蝶乎?蝶梦庄周乎?人与适志欤?蝶与人齐欤?世人皆不能答,只有两只在坟头翩翩相绕、唤作梁祝的蝴蝶于千年之后遥遥应和着那做梦的庄周,再不问人间天上。

不要去写一条狗。一条狗的一生,实在难以一言难尽。你看那样多跟狗有关的话:“打狗看主人。”“狗眼看人低。”“狗不嫌家贫。”“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猫掀甑子狗发财。”“瞎了你的狗眼。”你以为人在说狗呢,其实人在里面说的都是自己。乡间的狗们拥有广阔的天地,整个村庄都任它撒野,不好的地方是人常常指着狗骂人,狗为此要冤屈地替人背锅甚至挨打。城市里的狗是宠物族群中数量最大的一群,“血统高贵”的宠物狗们多被当作孩子养,被人冠以名姓,吃着价格不菲的狗粮,定时到专业的宠物店洗澡,到狗医院体检,过着比这个世界上的许多人优越得多的生活。狗狗们也学着“做人”,上桌吃饭,给人拿东西,给客人开门,学习听懂人话。它们像人一样,有许多也靠颜值和智商吃饭,颜值和智商兼具的,那便吃香喝辣,风光无限。狗生几如人生,说到底,“出身”很重要,过程看命运,结局看自己。人世几类狗世,吃着好粮穿着好衣,倏忽梦醒,只剩下空茫茫天地无边阔。

不要去写一头牛。一头牛的一生太沉默。山坡上的草绿了,它沉默着。秋天的水冷了,它沉默着。主人扛起犁架,赶它出圈,它沉默着。秋天的粮食进了楼上,它沉默着。你看牛犁地的时候,一沟一沟地往前拉犁,那沉默的眼神,一如那个半躬着上半身用力扶着犁架的人。人看着牛累了,会给牛唱牛歌,给它鼓劲。牛沉默着,它知道人也累了,但牛不会给人唱人歌。一年两种,牛踩下脚印的地被后面的犁铧犁起来,种上庄稼。牛一年一年地拉,地一年一年地耕,匆匆几收几种,人和牛就都老了。牛知道,它已用不着接班牛,村庄的土地如今有了巡耕机,几升柴油灌进去,人扶着它,嘟嘟嘟犁下一大片,比自己一沟一沟拉犁的效率高多了。人知道,他原本以为的接班人其实不愿意接他的班,都想着往城里跑。牛担心的是那长着数排铁齿的巡耕机,一不小心就要了人的手脚,甚至残暴地要了人命的也不是没有过。人担心的是牛离开村庄后,不知将被那陌生的买牛人带往何方,但人能隐约地想到,不管中间走了多远的路,牛最终可能都要抵达某座冰冷的屠宰场,遇见一把闪着寒光的刀。那沉默的牛眼睛里流下混浊的泪水,想起先辈们在村庄里曾有过的寿终正寝。

不要去写一块地。一块地,它所见过的事物真不算少。天空的云朵和飞鸟,地上的老鼠和野兔,夜里偷掰包谷的人,走过地埂上一时内急跑进地里来的人。早时候,一块包谷成熟的地还常会引来成群的猴子,它们可是明火执仗地抢啊!几十只猴的队伍,啸叫着冲进地里,将一片包谷地掰得一地狼藉。人赶来看到这“战场”,捡起石头一顿愤怒的冲赶,猴子们四散奔逃,腋下夹着最后掰下的那只包谷。人赶走了猴子,收拾起掰得一地的包谷,等来年,照样还将包谷种下。一茬种,一茬收,那些地,它们除了是人和猴子的战场,它们还是人和草的战场,人把庄稼种下,不允许草占到地里来,但凡占进地里来的草,人总要一次次将它们刈除。不止此,在庄稼成熟之前,人还要割地边草,以防老鼠、兔子在其间藏身,就近祸害庄稼。那些地边草割得越宽的,总是村里打粮更多、日子更殷实的人家。草们以为,它们会和人一直这样斗下去,你进一尺,我退一步,可是有一天,草发现人不来和它们斗了,有越来越多的地块,人不再来种庄稼,不再将它们犁起来。草们欢呼着,向着它们一直想要攻占的领地扑去,在上面,它们比之前的庄稼要长得茂盛茁壮得多。然而接下来,草便觉得落寞了,人长久不来看他们的土地,就连老鼠和兔子也只是偶尔路过,因为草里没有更多让它们吃的东西。草听说,那丢下土地的人进城去了,怕是,不会再回来了。

不要去写一座城市。街道、楼房和高架桥编织的城市,比一只喜鹊的窝更复杂。喜鹊的窝只要喜鹊夫妻两个鸟就能建好,喜鹊丈夫衔来树枝、泥土和细软的草叶,喜鹊妻子把它们一点一点地搭建起来,结构精密而安稳。而一座城市的街道、楼房和高架桥要建起来,需要无数的农民工,需要无数家庭的常年别离,需要无数双皴裂粗糙、在冬天裂开血口的手,甚至需要许多“晚上不干活,不吃晚饭也没事”的父亲。城市的电动车比车子快,车子总是堵在路上,车流一年四季都像一条冻僵的虫子,缓慢而艰难地一点一点往前挪,只有那些送外卖的电动车左突右闪,甚至在许多时候靠边冲上人行天桥,从而用最短的时间将物品送达下单人手里,且在这日复一日、无顾风雨的奔波中养大孩子,写下诗歌。城市的四季是模糊的,街道两旁以及公园里四季都开着花,写字楼里的办公室春夏秋冬都可以是一个温度,而那些送外卖的、摆小摊车的、捡废品的,他们同样没有季节,在他们的身上,不存在严寒和酷暑,从来都只有生活本身。你别看城市那么大,六车道八车道的大马路一环一环地往外修,交错环绕如鹊窝似的立交桥一座一座地往高架,几十层高的楼房一圈一圈地往外盖,可是想要成家的年轻人只要是看上一套几十平米的房子,光是首付就能掏空在小城市生活的父母省吃俭用几十年的那点积蓄。接下来再生个孩子,过几年再按揭个车,一生余下的几十年几乎就此绑定。多少年后,人发现,这城市里白天耀眼的玻璃幕墙,夜晚璀璨的霓虹灯火,其实都跟自己关系不大,人像那村路上拉车的牛,拉着房子、车子、孩子,一拉几十年,待终于歇下来,恍惚一抬头,这人生也就快到站了。

不要去写一条陌生城市的街道。挂着塑料片门帘的小超市,小面馆,蛋糕店,社区医院,牙科门诊,足浴SPAR,兼卖着鞋、包和围巾的服装店,只有六七平米的24小时便利店,名字起得很温暖、仿佛走进去就能拥有一个家的房产中介,气息类似于某种夜店的美发店,比便利店面积更小的美甲店,全国连锁的、许多房间没有窗子的酒店,家常菜馆,租车行,火锅店,路面上垢着各种深色污渍的人行道……这样的街道,既陌生又熟悉。在这样街道旁的稍大一些的地下超市里,卖卤肉的熟食店和服装店面对面,卖面点的摊和理发小间脸对脸。脚步匆匆的年轻人在上灯时分来买他简单的晚饭,步履蹒跚的独居老人在中午人少的时候前来慢慢挑选菜摊上便宜的菜品。超市出口向上走的楼梯和临街的塑料片门帘上面凝着经年的尘垢。自然,这街上还有灯火辉煌、滚动电梯一层一层把人往高处送的大商场,以及划分成无数火柴格子的服装批发市场,稍不注意,人就在里面迷失了方向。所有这一切,它们是某座特定城市的街道,也是所有城市的街道;出入在其间的是某座特定城市的众生,也是所有城市的众生,有着各自既清晰又模糊的面目,过着数十年在同一间超市、同一个商场里买东西,在同一条街道、同一个广场走过却从不认识的既相互隔膜又同归一途的人生。

不要去写陌生城市的某个冬天。风对于一个外来的人并不友好,行道树,停在人行道一侧的车,一座一座有着黑色铁栏杆的不见人的深院,全都有着陌生的面孔。人也是陌生的,服装店里的,烤鱼店里的,美发店里的,虽然他们有着仿佛与你熟悉的笑容。银杏叶在夜晚的风里一层一层地飘落,路灯下的街道又短又长。雪在某个入夜落下,落在园子里的树木、长椅、塑像、小径以及石阶旁的扶手上,将白染上所有的事物,包括隔壁院子里红的、白的、黑的小车,以及楼房的顶上。你会发现,冬天是个难以描述的季节,尤其是陌生城市的冬天。人看着雪景,反复想起的是少年时那一个一个冬天的期末考试,脚在桌子下面的地上尽量无声地搓动,僵冷的手用力地握着笔,在卷子上面歪歪扭扭地一行一行往下答,答出的是许多与冬天、与僵冷无关的事物。多少年后,那些用僵冷的手答下的白色卷子早已失散,只有某座陌生城市的某个冬天以清一色的雪呈现在眼前。飞鸟已经隐去,不时在园中倏忽闪现的猫已经隐去,一些脚印已经隐去,一些月色已经隐去,留下一场雪,诉说着无尽时间里某座城市的某个冬天。

不要去写喜悦。相比起这世间绝大多数的事物,喜悦总是流于轻浅和短暂。看一朵花开的喜悦,看一只蝶舞的喜悦,听一段鸟鸣的喜悦,遇一坡荞花的喜悦,流水清风,书香茶意,这攘攘世间,无一喜不短暂,无一悦不匆匆。你说秋天,眼看着稻田泛黄,眼看着芦荻见白,眼看着流水清澈,眼看着菊开篱边。择一个晴日,约三五清友,采菊煮茶,相酬秋意。雁过处,却惊觉茶未淡,秋已凉。你说冬天,那雪天的一炉火,那灯下的一卷书,那灶上的一釜汤,那枕上的一帘梦——整个冬天,你需要堆叠多少这样细碎轻短的暖,才敌得上冬的严密包围的寒冷。你说春天,且慢说百花争妍,群芳竞艳,却倏忽间又是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未及青山踏遍看尽繁花,已是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这世间的喜,若是真有深沉厚重、可堪持握甚或留存的,那必定在其间相掺着同样甚至更加深沉的悲,所以弘一法师在临终时留下那四个字:悲欣交集。

不要去写伤悲。人是哭着来到这个世界的,人的生命,从一开始便带着悲的底色。贫苦,寒冷,疾病,挫折,孤独,绝望,人的一生,要踏过多少荆棘的长路,要蹚过多少悲伤的河流,才能抵达真正的乐土。人如果乐观,开朗,豁达,平和,那是从悲的底色里开出的花,就像黑色羊粪的营养缓慢地滋养出一朵明媚的大丽菊。泰格特笔下那个临窗病床上的病人,他从病房的窗口看到的公园,公园里的湖水,湖面上的野鸭、天鹅,扔面包喂这些水禽或是摆弄着游艇模型的孩子,手挽着手在树阴下散步的年轻情侣,还有公园里盛开的鲜花,公园一角的网球场和在那儿进行的精彩比赛,公园尽头的商店,商店后边的闹市区……所有这一切都并不存在,窗外只有一堵光秃秃的墙。并未看见风景的人栩栩如生地描述着“眼前”的景色,这是他即将像灯火那样熄灭的生命里最后开出的花。这世间的伤悲和苦痛它不能描,但凡多描一遍,它便更清晰一分。祥林嫂孩子被狼叼走的伤痛,并没有因为她一次次地向人诉说而淡化,却让她在这伤痛中越走越深,直至走失。人要放下伤悲,离开伤悲,淡忘伤悲,好了伤疤忘掉疼,人才有办法继续往前走。

不要去写命运。命运是个诡谲的东西。绝大多数的人,一生都未曾见过他的面影,却无时无地不受着他的操纵与摆布。他有时候是神,于遥遥的高处俯瞰着这世间,对不多几个幸运的人施以小小的恩惠,接受他们的感激涕零。而对于绝大多数的人,他是幽灵般挥之不去的魔,让他们伤病,让他们挫折,让他们失败,让他们绝望,而他在暗中看着这一切,哈哈大笑。他给你一条路,却在中间布下陷阱。他给你一朵花,却在上面长满了尖刺。他给你一碗饭,却在里面掺上沙子。他给你一口蜜,却在里面掺上毒。你刚以为他温柔地给了你一轮明月,却发现是用纸剪的。对于命运,人捧他不得,撕他不得,迎他不得,踹它不得。他像耍猴那样,将多少原本想要认真生活的人耍得筋疲力尽,再无余力。他不前不后,不紧不慢,将无数人的一生死死围困,仿佛一个上山砍柴的人遇见狼,在山中左躲右藏,左弯又绕,小心地从山的这面绕到山的那面,以为终于甩掉了它,待拾了柴和走出山来,却发现那闪着绿光的眼睛又等在了前面。

还有,不要去写散文。散文是对这世界的凝视。可是你知道这世界,它是雪地上的书,蕉叶上的雨,是雾中的山林,是月下的梨花,越是细看,便越是模糊。你回想起自己的旧日,明明母亲那么清晰,家人那么清晰,老屋那么清晰,村路那么清晰。忽而一回头,却发现当年如明月海棠般的母亲已然满头白发,身如弯弓。当年围炉相亲的长辈已然大多离去,再无聚日。当年曾呵护着你童年的老屋已经颓然身倒,瓦碎土湮。当年在夜晚的游戏后一次次踏着月色回家的村路,上面再找不到你的脚印。你再看自己的近前,明明一日三餐那么清晰,白天和黑夜那么清晰,伤病和疼痛那么清晰,爱恨和悲喜那么清晰。可是一旦你要伸手打捞,一旦你要下笔摩画,那三餐的温热便氤氲了,那白天和黑夜的界限便不能清晰勾画了,那伤病和疼痛便如滴入水中的墨汁般漫漶深沉难以细述,那爱恨和悲喜便如晾干的米汤书般再难以一一读取。你看那远路,它们总是拐过山口,跌入箐中,钻进山肚,远向天边,未等你写下,它已消失不见。你看那河流,它把亘古的时间都流尽,把轮回的四季都流尽,把江岸上漫漫岁月雕琢出的古城流成高楼大厦,车水马龙;把江声中鸡鸣狗吠、人喧马嘶的村庄流到阒无人声,屋塌路湮。而它还在流啊!流向看不见的远方。你看那高山,你看那大地,它无所不生,无所不容,无所不收。鲜花和草木在它怀里,野兔和村庄在它怀里,月色和枯树在它怀里,最后辞别这尘世的人们也在它怀里。这茫茫世界啊,你越是细看,它便越是模糊,你越是要抓住,它便越是如流沙般散去,直散向那看不见的深,散向那到不了的远。

不要去写诗歌。诗歌是和这世界的酬唱。你看那时间深处,那些蒹葭白露,那些杨柳风雪,那些大漠孤烟,那些小舟远逝,你会发现这世间,无一事不可入诗,无一物不可以歌。春是它,秋也是它。雨是它,雪也是它。悲是它,喜也是它。抑是它,仰也是它。屈原是它,李白是它,杜甫是它,苏东坡也是他。你看人类文化的历史,几乎就是一部浩如烟海的诗歌史。这世界上几乎所有的事物,都曾被诗歌吟唱过,述说过,感叹过。——唯有你,唯有你平凡而唯一的内心,它还没有真正地进入过诗歌,还没有被这世界上古今中外的任何一首诗歌完整地表达过。可是啊,你知道你的内心,它需要历经多少黑暗中踽踽的独行,茫然的摸索,才能看到一线诗的光亮?你知道你的生活,它需要历经多少反复前来的摔打、坎坷、磨难、失望,才能开始打磨出一点诗的韵脚?你知道你的生命,它需要穿过多少如晦的风雨,蹚过多少汹涌的波涛,踏过多少荆棘的小路,才能最终抵达那辽阔的星辰大海,并在它温柔的照耀里,与身边的这个世界深情酬唱?

不要去写小说。你知道,小说是人向这世界最后的求救。人把自己的孤弱无力、悲伤绝望用小说讲述出来,借着小说中的人物,向着这世界大声呼救。人或许从小说中看到过呼救之后等待的渺茫希望,或许从小说中获得过人皆同我苦的微薄慰藉,可是,从来没有一部小说正面营救过人的绝望,从来没有一部小说真正带人走出过人的困境。无数嘶哑的呼救过后,这世界留给人的,依旧是烽烟狼藉尸横遍野的战场,潮水退去空无一物的沙滩,星光落尽寒冷孤寂的旷野,万物皆离无可凭依的悲戚。被写了千万遍的河流依旧远去,被写了千百年的大山依旧沉默,被写满无数书籍的人啊,他依然走在孤独的路上,借着那些书中的人物,呼喊出内心的迷茫和困顿。然而人知道,那些在书中一遍遍呼喊的人其实和他一样,并不知道那模糊的前路将去往何处。

——可是你啊,但凡在你的手中还有一支能写字的笔,请你,千万不要将它轻易放下。“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于无所希望中得救。”这生命所赋予人的使命,原是于无可行处寻路,于无可见处寻光,于枯枝前等待花开,于荒寒中守候绿芽。抓住你的笔啊!请用力地抓住它。你要同它一起,小心翼翼地,从这茫茫的尘埃里开出花来。

■责任编辑 包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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