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楼拜小说叙事形态辨

2024-12-31 00:00:00陈湫钰何红梅
华章 2024年16期
关键词:埃德蒙文学评论福楼拜

[摘 要]19世纪中期,法国迎来了现实主义文学的高峰,其中最为耀眼的便是大师级人物居斯塔夫·福楼拜,其小说以灵活的观察视角及独特的叙事手法为人所称道。很多文学家与评论家都对福楼拜的小说有着独到的见解,这就导致这些评论有着部分的不同与分歧。本文主要以亨利·詹姆斯与埃德蒙·杜朗蒂等人对福楼拜小说的评论为着眼点,分析其观点之间的异同及产生这些差异的原因。

[关键词]福楼拜;小说叙事;亨利·詹姆斯;埃德蒙·杜朗蒂;文学评论

居斯塔夫·福楼拜是法国19世纪中期影响力巨大的文学家、小说家,1856年,其力作《包法利夫人》横空出世,在《巴黎杂志》上刊发,却因内容深刻、笔触直露而饱受非议,甚至被误贴上“色情作品”的标签。面对指责,诗人拉马丁挺身而出,力挺福楼拜,并说出“在法国,没有法院能为你定罪”的言论。此言一出,福楼拜的名声非但没有受损,反而因此更加响亮。他所作的《圣安东尼的诱惑》《情感教育》以及《萨朗波》等小说都具有深刻且复杂的现实主义特色,因此引起了很多文学家与评论家的注意,这也在西方文学史上孕育了一系列新的文学评论与批评的方式。

一、相关人物生平介绍

(一)居斯塔夫·福楼拜

居斯塔夫·福楼拜(Gustave Flaubert,1821~1880)出生于法国西北部的诺曼底,一个充满文化底蕴的地方,其父乃当地知名公立医院的主任,深受民众敬仰。自幼年起,福楼拜便展现出对生命奥秘的浓厚兴趣,常与姐姐们一同偷偷爬上帘幕,窥视静躺的遗体,这份对世界的独特观察,无疑为他日后的文学创作埋下了种子,进而使得幼年的福楼拜对很多事情都有独到的视角,并养成了较强的心理素质。步入中学时代,福楼拜邂逅了年轻的女士爱丽莎,这段情感经历深刻影响了他,并化作笔端流淌的《情感教育》,成为他文学创作中的一抹亮色。后来,他又认识了女作家露易丝·柯蕾,两人一见如故,并维持着长期的男女关系。1852年12月他在给路易丝·柯蕾的信中提到:“作者在其作品中,应该犹如宇宙间的上帝,他无所不在,但又无迹可寻。”这也是其写作遵循的宗旨之一[1]。

(二)亨利·詹姆斯

亨利·詹姆斯(Henry James,1843~1916),英国、美国作家。他出身于纽约的上层知识分子家庭,其父亲老亨利·詹姆斯是著名的学者,兄长威廉·詹姆斯是知名的哲学家、心理学家。詹姆斯本人长期旅居欧洲,对19世纪末美国和欧洲的上层生活有着细致入微的观察。其终身未婚,但是与同时代的美国女作家伊迪丝·华顿保持着长期的友谊。20世纪末期,亨利·詹姆斯的很多作品都被搬上大银幕,如《仕女图》《华盛顿广场》等,得到了大众广泛的关注。亨利·詹姆斯于1911年、1912年以及1916年多次被提名诺贝尔文学奖。

(三)路易斯·埃德蒙·杜朗蒂

路易斯·埃德蒙·杜朗蒂(Louis Edmond Duranty,1833~1880)是法国19世纪主要的小说家和文学评论家之一。杜朗蒂一开始倾向于现实主义的文学创作,后来则转变为倾向于印象派。在1870年,他因为受到侮辱对友人爱德华·马奈(Édouard Manet)而发起挑战。杜朗蒂将“真理”作为他的短篇日记体小说《现实主义》(1856~1857)的重要理念,并在其中的第二卷中详实记录了其现实主义的写作原则。同时,杜朗蒂也是新绘画派的代表之一。

二、亨利·詹姆斯对福楼拜小说叙事形态的观点

詹姆斯于1893年在英国《麦克米伦》杂志上发表了一篇题为《居斯塔夫·福楼拜的信件》的文学评论,该文章通过详尽的资料阅读和深入细致的分析,对福楼拜的书信进行了广泛征引,这不仅为我们研究福楼拜的小说创作开辟了新的路径,也揭示了其作品中情感与现实的交织。针对当时主流评论界对福楼拜作品提出的一些主要批评,即对其创见、情感和生命力的质疑,詹姆斯在文中进行了有力的辩护。他明确指出,福楼拜在1861年的一封信中明确表达了文学创作中应遵循天性并尽情展现的观点。相较于其他作家,福楼拜的作品中鲜见浮夸之词,但其对自我个性的坚持与张扬为其作品赋予了鲜明的色彩[2]。尽管福楼拜力求作品呈现沉着冷静的特质,但他的天赋使其表达充满慷慨激昂与真挚情感。因此,詹姆斯认为福楼拜并非缺乏个人创见、情感和生命力,而是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展现了其内在特质。詹姆斯进一步强调,福楼拜对自己的天性有着清晰的认识,并坚定选择遵循其天性进行创作。福楼拜小说的文体风格正是其内心世界的真实反映,体现了小说家对叙事风格的独到见解。其试图创造出一种“沉着冷静、喜怒不形于色”的叙事风格,但这并不意味着其作品思想贫瘠或内容乏味。相反,詹姆斯便曾高度评价其对于小说体裁构造与作家责任的深刻理解,认为他展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审美理念与心理架构,挑战了传统小说的边界。詹姆斯提到,在1854年的一封信中,福楼拜表达了他宁愿忍受痛苦也不愿将私人感受直接转化为文学实录的立场。这种持续的克制体现了小说家的无我境界,即作品应仅由主题和风格构成,而非掺杂个人情感。福楼拜自比为画家,追求以造物主的视角审视并呈现他的作品,既无处不在又难以捉摸。詹姆斯认为,福楼拜通过“持续地克制”避免了将个人情感直接融入作品,从而确保了作品的客观性和冷静性。这种理念使他能够超越传统写实小说的局限,将小说提升为一种纯粹以“题材与样式”为核心的艺术形式。针对《包法利夫人》中常被诟病的“冷酷漠然”与“枯燥乏味”,詹姆斯指出,此种方式体现了他对传统小说创作的深刻反思与创新。他通过客观冷静、超然无我的方式描写了社会现实,展现了一个小说家和艺术家的独特魅力。

三、以埃蒙德·杜朗蒂为代表的评论家对福楼拜小说叙事心态的观点

埃德蒙·杜朗蒂于1857年3月在法国巴黎的《现实主义》杂志上发表了题为《包法利夫人评论》的文章,这标志着福楼拜小说批评史上首篇正式发表的评论作品的诞生。尽管《包法利夫人》问世之前,法国文艺批评界已对现实主义流派表达了一定程度的不满,但该书的出版仍旧激发了以杜朗蒂为代表的法国评论家对所谓的“不道德”现实主义小说的批判运动。这些评论家,主要源自法国文学评论界,其普遍对福楼拜小说的叙事形式表示不解与不满,进而对其整体价值持贬低与否定的态度。在《包法利夫人评论》中,杜朗蒂评论道:“《包法利夫人》作为居斯塔夫·福楼拜的代表作,其精确度犹如经过圆规和严谨态度精心绘制的素描。每个细节都经过精确计算和考量,然而这种精确性却使作品在整体上显得单调乏味。这部小说缺乏情感、感觉与生命,作者如同数学家般精准地计算和描绘人物、事件与风景。这恰恰是福楼拜对叙述方式的大胆革新,是数理思想在文艺创作中的巧妙运用。其作品风格的不均衡常见于那些有艺术感却缺乏情感的作家身上,他们在创作中展现模仿与抒情,但就是缺乏个人特色。”杜朗蒂将福楼拜比作“数学家”,这一比喻深刻揭示了其文风枯燥、缺乏情感的特点[3]。

1865年,巴贝尔·多尔维利在《作家与作品》杂志上发表了《小说家们》一文,对福楼拜的批评与杜朗蒂的观点相似,将其称为“分析家”。他强调,福楼拜是一位永不疲倦的叙述者,其作品虽看似冷漠,实则蕴含深邃的情感与道德思考,也是一位始终冷静地分析、一位不容错漏任何细节的描绘者。然而,他对所描述的一切事物都表现出无感的态度与情感,对自己以一丝不苟的态度去描写的对象也显得十分缺乏情感。但是在我们的心目中,再也找不出第二部能像《包法利夫人》那样显示出作家的真实才能的作品。

奥古斯坦·圣勃夫便批评福楼拜写作过于揭露人性的阴暗面,缺乏温情与善意,认为这或许是源于其外科医生父亲的生物学遗传,他提到:“身为名医之子,但这也正是福楼拜的独特之处,他敢于直面人性的复杂与多面,用手术刀般的笔触剖析社会与人心。我在其作品中处处都见到解剖家与生理家的影子。”此外,圣勃夫对于福楼拜的不满意之处在于他过分地暴露了人类的丑陋,没有一丝的善良和真诚。圣勃夫在《居斯塔夫·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中这样写到:“为什么不把人类的善良之处呈现给我们的读者呢?在人物中,最起码要有一副活生生的面孔,如此也可能会带来些许宽慰与安慰,使作品的人性展现得更为全面与真实。”

由此可以看出,19世纪以埃德蒙·杜朗蒂和其他作家为代表的关于文艺伦理的批判思想,构成了在当时对福楼拜小说评论的主流看法。他们的观点主要包括:这部作品使用了一种冰冷、枯燥的叙述方式,并采取了一种医学的“解剖性”叙述方式。这部作品缺少了作家的独创性,没有感情,没有生活,且存在过多计算与分析的痕迹;小说主题不能展现人性之真、之善,反而漠视人性之极其丑恶之处,更无法为普通读者树立起道德模范的人物形象。杜朗蒂等人的批评和批判,是他在“低劣”和“冷漠”两个方面对福楼拜的作品进行批判和批判的基础。

四、文学评论的差异及其成因

詹姆斯在其评论文章中,详细论述了福楼拜作品的叙述方式与写作方式,并对其他评论家的观点提出了有力的反驳。从表面上来看,这是一种对福楼拜小说叙述方式的阐释。从这一点上,我们可以看出詹姆斯对福楼拜的现代性小说思想有着很深的认识与认可,他的叙述方式与文体,反映了自身的美学观点、精神结构及意识形态学说,不仅涵盖了福楼拜对小说创作相关问题的深入反思,如小说文本与小说读者关系,也具体地反映了他在西方社会发展的历史进程中,对社会问题的敏锐洞察。现代小说不再囿于道德说教或个人情感宣泄,也不再追求单纯的感官娱乐,相反,它更注重调动阅人的积极性,使其对与自己人生息息相关的现实问题有自己的独立思考能力。小说创作活动形成一个开放的循环,读者成为小说阅读的最终目标导向。詹姆斯对福楼拜冷静客观、超然无我的叙述方式及其对情感与情感“挑选”的深层反思,既反映了他的现代小说理念与美学观点,又对他的作品进行了深度的批评与超越。福楼拜在寻求一种符合社会现实的现实主义小说模式,19世纪的法国正处于资本主义变革的洪流之中,社会环境复杂多变,而福楼拜的作品正是对这一时代的深刻反映。其借助《包法利夫人》等作品的创作,展现了传统小说叙述方式的局限性,并尝试以更加现代、更加深刻的视角去审视与表达现实。19世纪上半期,浪漫主义在英法文学中占据主导地位,他对传统的叙述方式提出了批评,并对传统的文学观念提出了强烈的反对,这在他富有创造性的作品《包法利夫人》中得以反映。福楼拜通过“书中书”的形式表达了对浪漫主义小说的遗憾,指出这些作品并非生活中的明灯或良药,而且充满了空洞俗气的感情与拜金的追求。多不胜数的普通读者,就如艾玛一样,从这些读物中得不到任何的理性思考、审美培养以及情感教育,因此,它不能很好地处理复杂多变的当代人生。然而,这样的阅读却把他们的理智与情感都扭曲成了庸俗的、物质的、金钱的,导致其无法客观辨析和理解当代的社会现象和

问题。

亨利·詹姆斯强烈地反对了其他主要的小说批评者,并且对福楼拜的小说叙述方式提出了自己独特的看法。福楼拜在《包法利夫人》中进行了创造性的创作,他不是在批评一个特定的人物,而是19世纪文化大环境对读者潜移默化的深刻影响,论述了“书中书”给人的心理、思想等方面带来的隐患。传统的小说题材与叙述方式,并不能真正地体现出现实与社会发展的规律性,也不能完全地体现出它的不稳定性,且作家的创作理念未将读者置于核心地位,未以启发其观察社会现象、思考社会问题为最终目标。此外,浪漫主义小说主题和叙事手法中物化与浮夸的内容,难免会对读者产生错误的指引、负面的观念和态度的影响。詹姆斯深刻认识到,福楼拜小说叙述方式上的革新,是从古典到近代的转变,在新的文化环境与社会环境的背景下,传统小说写作理念的变革已经刻不容缓,小说既要承担时代赋予的职责,也需寻求自身发展方向和内生动力。

19世纪欧洲现实主义在福楼拜等人的成就中,表现出了浪漫的两面性,并引领现代文学走出浪漫主义相对负面的一面,成为现代文学的重要课题。福楼拜的“艾玛·包法利,就是我”这一表述,就充分展现了其对自己浪漫主义情感的深刻反思,使其小说成为现实主义小说的典范与鼻祖,体现了现代文学对浪漫主义之中近乎幼稚的部分的驳斥、反思与警惕。

结束语

通过分析不同学派、阶级、时代的文学家与评论家对福楼拜小说的认同与批评,我们可以深刻了解到,福楼拜的小说在叙事形态上更加注重的是与现实的对应,即小说内容需要精准地反映社会的具体状况与存在的问题。但随着社会的发展,文学如果只是让人们沉浸在所谓的“上流生活”中,那么以福楼拜为代表的现实主义小说家的出现,无疑成为使读者能够重新审视社会与自我的钥匙。

参考文献

[1]杨亦军.福楼拜的现实主义与新小说的后现代特点[J].外国文学研究,2002(4):45-47,171.

[2]杨亦军.福楼拜的理性主义与新小说的后现代特点[J].国外文学,2005(1):90-96.

[3]王敏.福楼拜小说空间叙事转向研究[D].重庆:西南大学,2015.

作者简介:陈湫钰(1999— ),女,汉族,北京人,西安外国语大学欧洲学院,在读硕士。

研究方向:法国文学。

何红梅(1980— ),女,汉族,四川广安人,西安外国语大学欧洲学院,讲师,博士。

研究方向:法国文学。

猜你喜欢
埃德蒙文学评论福楼拜
新文学评论
新文学评论(2019年2期)2019-08-06 06:40:52
新文学评论
新文学评论(2019年1期)2019-08-06 02:18:54
一块棉布造就莫泊桑
华声文萃(2018年2期)2018-09-18 23:58:33
福楼拜的『笨学生』
珠穆朗玛峰始终都在那里
英国 拍卖
福楼拜叙事艺术探究——以《包法利夫人》为例
福楼拜的「笨学生」
饮食保健(2016年13期)2016-04-12 17:41:35
《喜福会》文学评论综述
橡树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