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目的:面对使用网络媒介带来的负面影响,人们选择使用媒介化手段管理时间,以寻求内心对时间的把控。文章探究时间管理媒介化的用户行为机制,理性讨论用户媒介化管理时间带来的影响。方法:文章运用深度访谈法,了解用户使用时间管理工具的具体情况,围绕用户使用时间管理工具的动机、过程和效果,结合扎根理论对所获取的文本资料进行编码分析。结果:研究发现,用户在自我实现和社群认同的共同驱动下,主动采取媒介化手段管理时间,通过量化自我获得满足感,实现自主性行为构建,但他人监视与工具理性也会带来时间压力、时间焦虑等负面反馈。结论:媒介化时间管理是社会媒介化进程的必然产物,研究用户的媒介化时间管理行为机制能为媒介化研究带来更多的思考与启示。
关键词:媒介化社会;用户;时间管理;深度访谈;扎根理论
中图分类号:G206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4-9436(2024)15-0-03
0 引言
如今,网络媒介凭借去中心化、互动性强等特点已渗透至社会各领域,逐渐构建出了一个无法回避的媒介世界。过去人们将伴随钟表滴答转动而产生的时间观念称为“钟表时间”[1],而现在,人们对时间的感知逐渐以媒介的时间安排为参照,形成“媒介时间”[2]。在媒介化社会,时间碎片化、零散化,时间资源愈发匮乏,人们不得不重新思考沉溺于使用网络媒介所带来的问题,试图通过各类时间管理工具将自己短暂性地从媒介世界中剥离出来,争取为自己赢得更多的有用时间,以缓解时间匮乏带来的压力。本文基于深度访谈和扎根理论,分析用户使用时间管理工具背后的行为机制,探究媒介化时间管理给人们带来的影响。
1 文献综述
施蒂格·夏瓦最早提出媒介化这一概念,认为媒介越来越能够界定社会现实及社会互动的条件模式[3],可以理解为媒介技术与人类社会互构互嵌下的一种社会现象[4]。媒介化社会是指社会既有的系统规则在媒介逻辑的嵌入下发生的变化与呈现[5]。因此,“媒介时间”取代“钟表时间”成为人们感知时间的参照标准的过程就称为“时间的媒介化”[6]。
在一定时间范围内,为提高时间利用率与有效性而进行的一系列控制工作即时间管理[7]72-74。在媒介化社会,时间管理趋于媒介化。刘艺璇以Forest专注森林为例,运用App漫游法探究Forest的界面和机制,搜集分析用户的评价文本,阐明时间安排失衡的青年群体如何借助时间管理工具监视自我[8]。关于时间管理的研究通常与自我量化相关。自我量化是指通过数字了解自己,以数据形式生成孪生自我,进而引发个人对生活的思考与优化[9]。曹璞等人认为用户试图通过时间管理App重构线性时间秩序,但其对时间的体验是去感官化的,容易陷入对待办任务的追逐而失去本心[7]87-89。
2 研究方法
目前,国内对时间管理议题的相关研究主要集中在具体的应用软件上,而较少关注用户的实际行为,且尚不存在明确的测量表。因此,本文采用深度访谈法获取一手资料,结合扎根理论对访谈资料进行三级编码分析。
本文采用半结构式访谈,不拘泥于访谈提纲上拟好的题目,根据受访者的回答灵活调整,保证访谈内容围绕主题即可,试图挖掘用户使用时间管理工具的原因、偏好以及使用时的主观感受。
3 样本与编码
3.1 样本的基本情况
访谈时间为2024年3月至4月,一共13人,总访谈时长达318分钟,人均访谈时长为24.5分钟。受访者年龄在21~30岁,以在校学生为主,女性偏多,7名硕士研究生学历,6名本科学历。本文按照“受访者的访谈顺序-受访者性别(M为男性,F为女性)-受访者出生年份-受访者代号(代号为受访者姓名或者其他指定昵称)”的规则对样本进行编码,如01-F-98-WL。
3.2 开放式编码
运用Nvivo12统计软件进行编码分析,将原始资料围绕研究主题进行标签化,也就是将受访者的回答贴上概念性的标签。标签化操作后,紧接着进行概念化操作,对所有标签进行分类,精简一些复杂的标签,并对概念重复标签加以合并,提炼出更加概念化的词语。本文一共创建了200个参考点,并二次概念化为14个节点(A1—A14),如A1能力提升、A2自身困扰等。最后,在概念化的基础上进行范畴化,得到更加抽象的概念,一共提炼出12个初始范畴(B1—B12),如B1自我实现动机、B2环境动机等。
3.3 主轴编码
围绕用户使用时间管理工具的动机、形成机制以及使用后产生的正负效果,本文对原始范畴再次进行编码,产生了5个主范畴(C1—C5),范畴含义描述如下:
C1使用动机:促使用户使用时间管理工具的原因,体现用户的内外在需求。
C2时间管理媒介化:用户时间管理趋于媒介化,体现媒介化是时间管理存在的显著特征。
C3时间管理社群化:用户与使用同样时间管理工具的用户进行横向比较,呈现出社群的情感特点。
C4正向效能:用户在使用时间管理工具之后,所收获的正向反馈。
C5负向效能:用户在使用时间管理工具之后,所收获的负向反馈。
3.4 选择性编码
围绕研究主题将各个主要范畴串联起来,寻找它们之间的关联,建立理论模型。本文的用户时间管理行为机制模型建构,按照用户使用时间管理工具的逻辑链条展开分析。首先,用户使用时间管理工具前存在一定的使用动机,并且媒介化社会也会促使其产生使用需求;其次,用户使用时间管理工具时,存在媒介化和社群化两大显著特点,并且其影响着行为模式和心理情绪;最后,用户使用时间管理工具后产生的影响分为正反馈和负反馈,一方面可以提升自我,增强自我效能感,另一方面会产生巨大的时间焦虑和压力,这两方面的影响与网络社会的传播模式密切相关。
因此,本文尝试提出媒介化社会用户时间管理行为机制模型(见图1)。
图1 媒介化社会用户时间管理行为机制
4 分析与发现
4.1 内外因素的共同驱动
研究发现,访谈对象主要出于自我实现动机和环境动机使用时间管理工具。其中,自我实现动机是最重要的驱动因素。用户通常表示出对自身状态的不满,或不满于自己当下的执行力,或对专注力的需求有所提高,希望通过时间管理工具实现自我的理想状态。
“觉得自己没有办法静下心来把那些书看完,所以就用一些软件控制自己,不然总想着摸一摸手机、刷一刷视频。”(01-F-98-WL)
“特别沉迷抖音的时候,很难去完整地看完一部电影,看一会儿就要停下刷刷手机,很难集中注意力。”(02-F-00-MHZ)
出于自我实现动机的用户大多比较主动,会积极使用时间管理工具调节自己当下的状态。用户表现出对自身不满的动机与媒介化带来的影响密切相关,媒介平台的发展以吸引用户注意力为盈利的根本,它们需要用户的时间能够碎片化,以消费各色各样的媒介内容。而环境动机主要来自他人的压力,或者希望得到某个群体的认同。例如,用户在学习时长打卡的社群里想要得到认可,就必须使用时间管理工具实行打卡活动。
“想规划自己时间的时候,加一些打卡群,看到群里的人打卡他们一天学了多少小时,我就会想用番茄ToDo记录打卡我自己学了多少。”(08-M-00-LJJ)
由此可见,用户使用时间管理工具的动机来自自己本身和相关环境,属于内外部因素的共同驱动。
4.2 自我量化与他人监视
时间管理工具最大的一个特点就是它可以呈现出可视化数据,将用户的时间加以量化。通常来说,用户使用时间管理工具时,会产生三次左右的自我量化:一是专注计时完成后的时间数据积累;二是完成所有任务后的时间打卡行为,如累积连续坚持天数和总坚持天数;三是完成专注后的奖励机制。当前的时间管理工具自身就包含较强的媒介属性,人们为了管理个人媒介时间,会通过时间管理工具来记录时间流逝,获得具体、精准的时间数据。可见,自我量化是时间管理媒介化所体现的显著特征。
“我之前网课挺多的,需要每天都分配时间下去,用番茄ToDo来管理时间就大概能知道今天上了几节,知道自己在这段时间干了什么事。”(05-F-02-HY)
“数据统计的饼图可以看到自己在什么事上花了多长时间,我也想对自己的时间做一个模块划分,比如说背多久的单词、看多久的书。”(06-F-97-WMD)
同时,使用时间管理工具的用户还构建了社群团体。一方面,各类时间管理App都带有自习室功能,形成了一个在场体验时间流逝的虚拟环境。有受访者表示,这一功能不仅提供了陪伴价值,能感受到同一时间他人的在场陪伴,还提供了时间横向比较的条件。除此之外,不少用户会通过社交平台寻找适合自己的时间管理打卡社群,有的是学习打卡,有的是早睡早起打卡等。
“我还建了一个自习室,能看到同时段都在学习的人,对需要陪伴类型的人更有帮助,而番茄ToDo里的自习室可以看到自己与别人的对比,会反思自己的努力够不够。”(03-F-01-CMR)
还有用户表示时间管理工具能发挥督促作用。这种督促不仅是社群中的其他人带来的,也是工具本身带来的。时间管理工具不仅提供了陪伴和认同情感,作为工具本身,也是一种他人监视的存在。
“三个人可以共享,一起学习,说可以互相督促。”(11-F-00-DJL)
“它起到了一种督促的作用,让我知道自己该学习了。”(04-F-99-YX)
“我明天开始也想坚持打卡学习,统计时间,在自习室排行榜排到前面去,告诉大家,我也没有偷懒,我和大家一起在学。”(08-M-00-LJJ)
媒介平台都有监视功能,而时间管理类媒介体现得更为明显,除了他人监视,个体也可以邀请其他同伴一起受媒体技术监视。
4.3 自主性行为建构
许多受访者表示使用时间管理工具能够带来正向反馈,主要体现在养成习惯、提高效率、提升专注力、减少拖延等。同时减少了其他媒介的使用时长,能帮助个体更好地规划、完成任务,带来一定的成就感和满足感。
“我今天做完了就显得我的专注数量、专注时长更多,就会有成就感、荣誉感,会让我提前把事情做完。”(01-F-98-WL)
“后面的话就养成习惯了,不用番茄App,我也大概知道需要花多久时间去做哪件事情,最重要的是帮助我戒掉了手机。”(06-F-97-WMD)
除此之外,使用时间管理工具能够帮助激发用户的自主性时间,促使其建构自主行为,在没有时间管理工具的加持下也能较好地提升自我,能够从媒介化的时间管理中脱离出来,增强能动性。
“现在我就算不用番茄,脑海中也会自动想到这个任务大概要用多久时间,一步步安排时间,对于那套机制已经潜移默化了。”(08-M-00-LJJ)
“它的作用其实是帮你养成一个习惯。如果已经养成了,就没有必要用它了。”(12-F-99-Y)
本文将时间管理工具给用户带来的正向反馈归纳为用户的自主性行为建构。通过时间管理工具模式化、理性化的操作机制,用户在使用的同时也在服从时间管理工具设定的规则,使无序的时间变得更加有序。
4.4 时间焦虑与压力
使用时间管理工具能够减少无意义的时间浪费,但对时间贫困的感知并没有减弱。现代社会对量化数据的崇拜和对高效率的追求,不断(下转第页)(上接第页)促使个体加速往前,试图掌握利用好一切可用的时间,忽视了技术理性带来的负面影响。有时候统计时间反而比没统计时间带来更多的焦虑和压力,仿佛时间永远是不够用或没好好用的。大部分受访者都表示自己在使用时间管理工具时,会感受到来自各方面的时间焦虑和压力。
“会感觉时间紧迫,原来我每天最多只能学七八个小时,我主观感觉到的时间跟我客观度过的时间不能达到平衡。看别人学了很久,会想自己是不是学太少了,时间压力就会上升。”(10-F-00-LX)
“但凡我有一天没学多长时间,看到生成的记录就会很难受。”(13-F-00-AH)
在使用时间管理工具时,也有受访者思考自己是否真的想要工具安排的理性模式,他们只将时间管理工具作为辅助性工具,不产生媒介依赖,避免被工具理性所裹挟,认为自己的主观克制与主观感受才最为真实,避免受到打扰。
“对我来说,在我高度集中精神去做一件事情的时候,定时的那个机制对我来说就是一种打扰。”(02-F-00-MHZ)
人们利用媒介工具来管理时间是为了减少网络媒介给自身感知时间、使用时间带来的负面影响,但使用时间管理工具时,又产生了新的时间压力和焦虑情绪。笔者认为媒介化管理时间产生的负反馈可能导致时间异化,即通过工具管理时间反而使时间成了工具,无法被个体真实感知,只能通过媒介技术得以感受。
5 结语
在媒介化社会,人们试图掌握时间,但时间资源仍然稀缺。人们不妥协于媒介渗透的碎片化时间,通过时间管理App等媒介工具为自己尽可能争取完整的、主动支配的时间,对抗压力,实现自我。同时又不得不面临时间管理工具带来的数字焦虑,新的时间压力和焦虑仍然困扰着大家。时间管理媒介化带来的正负反馈,无论是对个体还是对社会而言,都是值得思考的。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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