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作为文化的重要载体,其多样性和丰富性在方言中多有体现。方言词不仅是地域文化的活化石,更是语言演变的见证者。在四川绵阳,方言词“锤子”“铲铲”承载着特定文化意义与语言价值。本文以绵阳地区所使用的“锤子”“铲铲”为研究对象,在训诂学基础上,结合当地方言,对“锤子”“铲铲”的语源、语义演变、语法功能和语用特征进行深入分析。通过跨学科研究视角,探究“锤子”“铲铲”在绵阳方言中的使用规律,揭示其在语境中的语义演变路径,以及它们在表达情感态度和社会互动中的功能,为方言词汇保护和传承提供实证研究基础。
一、“锤子”“铲铲”源流浅探
(一)锤子
“锤”繁体为“錘”。《说文解字》将“錘”释为八铢,汉初已有货币八铢钱,八铢为该钱币的重量。一般情况下,词典的义项排序需遵从字或词的第一义项是原始义的原则,《汉语大词典》中“锤”的第一义项为:重量单位,但其重若干,说法不一。由此可知,“锤”之原始义为古代计量单位且计量规格不固定,如前面所提“锤,八铢也”(《说文解字》),即一锤为八铢;“虽割国之锱锤以事人”(《淮南子·诠言》),此处的一锤为十二两;“铢六则锤”(《风俗通义》),此处的一锤为六铢;“一脂、攻间大车一两(辆),用胶一两、脂二锤”(睡虎地秦墓竹简《秦律·司空》),此处的“二锤”目前虽无考释,但据前文可推,其也为度量单位。
随着生产力发展、政权更替,“锤”逐渐被新型计量单位取代,其本义使用频率逐渐降低,表义逐渐固定,做名词时为生产工具,由锤头和手柄组成,早期锤头常为木制长方体或圆柱体,手柄与锤头间有楔形或其他固定结构,确保锤头稳固地固定在手柄上;做动词时表敲打动作等。“锤”早期可单字表义,后随语言表述方式转变已发生变化,常在“锤”后加词缀“子”,与“锤”构成“锤子”。
“槌”和“锤”做动词时均有敲打义,做名词时都可指捶打工具,可见二者在词性和词义上相似。从音韵角度分析,“锤”“槌”在上古音韵中都是定母,属双声,故古时二字音似义近。汉典将“锤”释为槌子,俗称“榔头”,故“锤”与“槌”通用。而“槌”古同“捶”,表敲打义,故“槌”与“捶”通用。“捶”也同“锤”,有锻、锻炼义,故“捶”与“锤”通用。综上可知,“锤”“槌”“捶”三者意义、用法虽有所不同,但随词语的发展,三者逐渐形成互训,其意义、用法也趋于相同,甚至可以相互替换使用。“棒槌”由“棒”与“槌”组合构成,“棒槌”还可写作“棒棰”。《汉语大词典》将“棒槌”释为捶打时所用的木棒,如“便取棒槌在手,赶着打出来”(《金瓶梅词话》)。此外,“棒槌”还可做方言,指玉米穗,如“再抬头朝岸上的石砬子上看去,光有棵棒槌,顶着一团火红的棒槌籽儿,一动不动地长在那里”(《中国民间故事选·棒槌姑娘》)。“棒槌”在绵阳方言中无此义。
(二)铲铲
铲,繁体为“鏟”,通“剗”,“鏶也。从金,产声,初限切,十四部,一曰平铁,谓以刚铁削平柔铁也。《广韵》曰:铲,平木器也。凡铲削多用此字,俗多用刬字”(《说文解字注》)。那何为“鏶”?“鏶,鍱也。从金集聲。鍓,鏶或从咠。奏入切。”(《说文解字》)《说文解字》又将“鏶”释为“鍱”,从金叶声。齐谓之鍱。与涉切,俗鍱,故“鍱”“鏶”互训为异体字。“鏶”为铁片或用铁片包裹,故“铲”之原始义应为名词铁片,或做动词,用铁片包裹,后演变为把东西削平或把东西取下来的器具(为名词),或用“铲”或“锹”这种工具进行撮取或清除等动作(为动词)。
绵阳方言还存在大量双音节重叠式名词—AA式重叠名词,AA式重叠是一种原生重叠形式,成分之间无修饰、并列等语法结构。与基式相比,AA式重叠名词的句法功能大都不变,都能充当句子的主语、宾语和定语,受数量词修饰,也能受形容词和其他名词的修饰,但不能受副词修饰,如“篮篮儿”(篮子)、“棍棍儿”(棍子)等。“铲铲”正是基于这一现象产生,但又有所区别,因其词性易受语用影响而发生变化,故句法功能不能完全套用这种规则。《汉语大词典》提出“铲”可做方言,为锅铲,如“隆庆元年,米糶三钱。铜杓不用,铲刀上前”(《中国歌谣资料·吴县民谣》)。AA重叠式结构造出的“铲铲”,从名词角度划分也有锅铲义,或是做动词表感叹,想把事情削平、解决。随着词汇不断发展,“铲铲”逐渐与锅铲、削平义断联,常做口头语在句首使用。此外,“铲铲”可当餐具使用,“吃铲铲”巧妙地运用绵阳方言的精髓,把干碟放入迷你铲铲里,让食客用餐变得更加有趣,后“吃铲铲”引申为无物可吃之义。
二、“锤子”“铲铲”詈语词属性分析
童一秋在《语文大辞海语言文字词汇卷》中提出詈语是指谩骂时所用的言语,可分为三类:绝对詈语、条件詈语、气氛詈语。绵阳方言中可使用“锤子”“铲铲”来凸显强烈语气,致使气流从口中喷薄而出,故属于气氛詈语。简单来说,气氛詈语常配合其他詈语使用,为后面语气更加强烈的詈语进行铺垫,气氛詈语后的语气更为强烈,说话者的真正意图往往藏在气氛詈语后。
詈语常与否定性质相关,据前文可知“锤子”“铲铲”都具否定义,否定义加上词汇的詈语词属性则可称为否定性詈语。故詈语词属性是“锤子”“铲铲”共有的情感色彩。
三、“锤子”“铲铲”语法分析
“锤子”“铲铲”常在争吵或情绪激动时使用,且“锤子”使用频率略高于“铲铲”。多数绵阳人认为“锤子”“铲铲”相同,可随意替换使用,实则不然,如若不分情况在交谈中随意使用,则会出现句意不顺、表意奇特等现象,其差别主要体现在语法方面。
(一)做语气词时
“锤子”做语气词时常放于句首,凸显说话者的情感色彩,常伴随疑惑、反问、不解、惊讶、愤怒等情绪,这也是“锤子”在绵阳方言中搭配使用最多的一种情况。
1.锤子哦,昨天我刚洗了车,今天刚开车出门就下雨了。
2.这人居然收钱不办事,锤子。
例1中“锤子”放在句首做语气词,表疑惑,为什么我昨天洗了车今天就下雨了?言外之意为:我才洗了车,一下雨,我的车就白洗了。例2中“锤子”与正常用法略有不同,说话者将“锤子”放于句尾进行语气表达,从而将句子重心聚焦在收钱不办事上。
“铲铲”做语气词时结构和用法与“锤子”相似,同样放于句首,用于抒发和表达各种情绪。
3.铲铲哦,他娃儿考得起大学?
例3中“铲铲”蕴含惊讶、反问义,他家的孩子应该考不上大学,但现在考上了,让其他人很惊讶。
(二)做代词时
“锤子”“铲铲”做代词时多含否定义,有屁话、废话、再次确定等义,具有反诘感,可用“什么”替换。其搭配主要以“V(动词)+锤子/铲铲”和“V(动词)+个(量词)+锤子/铲铲”为主,二者之间有细微差异:前者的语气比后者更直接,也更激烈;后者结构后可跟双音节词,而前者结构后基本不跟词。“铲铲”在此结构中做代词,蕴含少许幽默元素,其语气强烈程度略弱于“锤子”,可与动词或量词“个”搭配。所以,“铲铲”“锤子”做代词时,差距主要体现在语用层面。
4.莫得钱,你说锤子!
5.你莫钱你坐锤子的出租车!
6.这个男人这个样子对你,你还和他耍(个)锤子朋友。
7.这个什么时候了,你还打(个)铲铲电话,做啥子都莫用了。
例4、例5中“锤子”都属于“V(动词)+锤子”的结构使用方法,“锤子”一词在V(动词)后做宾语,与动词组成动宾结构。例6、例7中“锤子”属于“V(动词)+个(量词)+锤子/铲铲”,动词与“锤子”“铲铲”之间加量词“个”予以区别,“个”可以去除,去掉后语气的激烈程度会发生略微改变。即使“锤子”“铲铲”做代词时的主要搭配、使用形式相同,但二者的语气强烈程度仍略有差异。
(三)做形容词时
“锤子”做形容词时常与程度副词“很”“太”“好”搭配使用,多做贬义词,常评价事物好坏、人物性格等,不管此时“锤子”形容的对象是什么,被形容的对象都会给人留下不良印象。“铲铲”不能与“很”“太”“好”构成“很铲铲”“太铲铲”“好铲铲”等短语,这种用法不符合当地语言的使用习惯,在语用层面说不通,所以“铲铲”一般不做形容词使用,若一味地强制使用会让受话者感觉奇怪、别扭,但也能勉强明白说话者想要表达的意思。
8.这个老几太锤子了,天天坐到那里抽烟,啥子事情都不做。
9.这个娃儿真的是瓜娃子一个,简直很锤子。
例8中“老几”意为男子,“锤子”做形容词修饰男子,通过“太+锤子”可知抽烟男子给别人留下了不好的印象。例9中“瓜娃子”意为傻瓜,“锤子”延续前文“瓜娃子”的骂詈义,形容孩子思维不灵活、脑瓜儿转得慢。
(四)短语“V(动词)+锤子/铲铲+V(动词)”结构
在“V(动词)+锤子/铲铲+V(动词)”结构中,“锤子”“铲铲”被置于两个V(动词)之间,两个V(动词)一般是同一个动词,即前后动词一致,表示对该动词持续性动作的否定,不要再持续下去,如“打锤子打”“看铲铲看”。此结构中“锤子”的使用频率高于“铲铲”,“铲铲”在此结构中表义和用法与“锤子”完全相同。
四、“锤子”“铲铲”句法位置分析
“锤子”“铲铲”在某些语境中意义与用法相似,可相互替换。但从本质上出发,二者句法位置受语法影响而不能完全一样,所以二者出现在句中不同位置时,还需结合语境具体分析。“锤子”一般用于句首,常做语气词,也可放在动词后做宾语(动词短语)修饰动词,放在程度副词后修饰中心语。“铲铲”的句法位置不如“锤子”灵活,在句中有些使用“锤子”的地方不能换为“铲铲”,而用“铲铲”的地方可换为“锤子”,如“锤子”可以跟在副词后被副词修饰,但“铲铲”则不能出现在句中的副词后,所以二者在句法位置中存在差异,需结合具体语境具体分析。
本文通过对“锤子”“铲铲”的研究,揭示了其在语音、语法和语用层面的独特性以及历史演变中的特色。
首先,本文追溯了“锤子”“铲铲”的词源及其演变过程。“锤”最初是度量单位,但在绵阳方言中演变为表达强烈否定或厌恶情绪的骂詈语。“铲铲”本义为铁片或用铁片包裹,但在方言演变中成为一种表达愤怒、不满或轻蔑的语言形式,常用于调侃或嘲讽的语境中。
其次,本文详细探讨了“锤子”“铲铲”在不同语境中的语法表现及使用规则,展示了“锤子”“铲铲”在不同语法例句中做语气词、形容词和代词的灵活性。通过对语法例句和句法位置的分析,可知“锤子”“铲铲”在使用上的细微差异。“锤子”语气更为强烈,适用于表达激烈情感,“铲铲”则相对平和。这种差异反映了语用上的多样性,揭示了绵阳方言在表达情感和社交互动方面的丰富性。
总之,本文通过对“锤子”“铲铲”的深入研究,揭示了方言词汇在历史演变、语法结构和语用功能上的独特性,有助于我们理解和发掘方言词汇的多样性和丰富性。
本文系2023年广西高校中青年教师科研基础能力提升项目“新时代边疆地区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研究”(项目编号:2023KY0550)的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