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清代《红楼梦》仕女画中女性形象的塑造

2024-12-31 00:00:00薛莉钟鹏飞
青年文学家 2024年23期
关键词:仕女画服饰红楼梦

在文学作品《红楼梦》中,曹雪芹将女性形象的塑造置于大观园这一特定的故事环境中,并且用四大家族的荣辱兴衰作为沉重底色,以宝玉、黛玉、宝钗的感情线牵引出各个人物,及相关的故事内容。大观园中的女性们不仅有比肩“西子”和“杨妃”的美貌,还有吟诗作画之能,集聚了才华、美貌和深情于一身,成为文学作品中女性美的一种意象表达。

清代《红楼梦》仕女画是与文学作品《红楼梦》相伴而生的,在绘画形象的塑造过程中往往伴随着画家对文本的解读,并融入创作中。清代《红楼梦》仕女画最有影响力的代表画家是改琦和费丹旭,他们的作品多以单人出现,并配以简单的景物,突显出人物“弱柳扶风”“风露清愁”的外形特征,而孙温的作品则多以群像的形式出现,用巧妙的构思将故事情节展示给观众。

一、《红楼梦》仕女画运用传统仕女画的审美与表现方法塑造女性形象

仕女画自唐宋至明清,在人物形象的塑造上有很大的变化,无论是唐代仕女丰腴的体态和艳丽的华服,还是明清仕女清瘦柔弱的形态和淡雅明丽的服饰,都是特定时代对女性审美的具象呈现。自宋代理学兴起后,女性的自由被进一步的束缚,柔弱和顺从被视为美德,而到了明清时期,对女性的审美越发趋于病态美。明代的仕女画家唐寅和仇英所画仕女面容秀美、身姿窈窕、仪态万千,有着清秀娟丽之美。清代画家对明代画家的绘画技巧和风貌进行了传承和创新,创作出典型的细目樱唇,娇柔纤弱、病柳愁容之态的女性形象。“明清仕女画风以阴柔、羸弱、幽郁为主要特征,这种特征的形成始终与社会脱不了干系,在社会精神的约束下,绘画美学思想发生了巨大的转变,明清仕女画家崇尚阴柔之美。”(王宗英《明清仕女画的社会学研究》)

《红楼梦》仕女画以文学作品《红楼梦》为创作源泉,成为文字语言描绘的有益补充和图像演绎。书中描绘了黛玉“病如西子胜三分”的娇弱之美,宝钗“杨妃戏彩蝶”的丰润文雅之美,元春才貌俱佳的雍容之美,探春不让须眉的大气之美,湘云不拘小节的豪爽之美,妙玉气质如兰的高冷之美。正如宝玉的女儿论:“他便料定,原来天生人为万物之灵,凡山川日月之精秀,只钟于女儿,须眉男子不过是些渣滓浊沫而已。因有这个呆念在心,把一切男子都看成混沌浊物,可有可无。”宝玉心目中认为女儿们都是“山川日月之精秀”所钟情的对象,所以她们有着可人的样貌,有着与男子比肩的才华,还有真挚的深情,和她们相处觉着“清爽”。这与其他明清小说中描绘的才女们是相似的,《红楼梦》将文人心中理想化的女性形象注入代表性的女性角色中,表达出男性视角和社会群体对女性的审美趋向。“在明清文学佳人形象的基本要素中,色即自然美是人的外在美,才即才能美是人的内在美,而情即情感美是贯穿于内外、流荡于心灵的人性底蕴之美。色、才、情三要素交相渗透,构成鲜明的人格美、人性美。”(郭英德《至情人性的崇拜—明清文学佳人形象诠释》)

清代画家表现《红楼梦》仕女形象各有特色,改琦的《红楼梦图咏》多以单个或组合人物形象出现,以接近“平视”的视点表现画面,人物形象多占据画面中心位置,以突出主体人物的方式进行构图,白描的手法和精简的构图可以看到对陈洪绶《博古叶子》的借鉴。改琦将明清小说插图的形式语言运用在《红楼梦》人物形象的创作中,线条流畅优美,形象纤柔典雅,以景物衬托和渲染出人物的特定气质,用雅俗共赏的审美使图像与小说的文本内容保持一致,创作出《红楼梦图咏》的经典图式。

孙温的《全本红楼梦》采用了工笔重彩的表现形式,画面内容宏大充实,采用多重视角和时空并置的构图淋漓尽致地表现故事情节,有很强的叙述性。画面注重场景的描绘,人物占据的位置和比例虽然不大,却是画面表现的主体。人物形神兼备,衣纹线条严谨流畅,用笔细润绵密,色彩渲染妍丽,画面儒雅的风格与明代仇英的画风相似。

二、《红楼梦》仕女画运用典型事件表现女性形象

《红楼梦》中人物众多,画家常表现的对象为“十二金钗”,在具体创作中往往会选取与主题人物相关的典型事件进行构思。改琦的《红楼梦图咏》着意于个体人物的描绘,表现技法上以精驭繁,用精简的白描线条刻画人物形象。改琦在《红楼梦图咏》中对湘云的塑造选取了“憨湘云醉眠芍药裀”这一典型事件作为创作主题,小说第六十二回中写道:“说着,都走来看时,果见湘云卧于山石僻处一个石凳子上,业经香梦沉酣,四面芍药花飞了一身,满头脸衣襟上皆是红香散乱,手中的扇子在地下,也半被落花埋了,一群蜂蝶闹穰穰的围着他,又用鲛帕包了一包芍药花瓣枕着。”改琦在作品中的巧妙构思彰显出湘云不拘小节的豪爽性格及醉酒后的娇憨之态。《红楼梦图咏》中所画湘云侧卧于石凳,周边环绕着假山和盛开的芍药,渲染出花园一隅的氛围,草地上落英缤纷,佳人手中团扇在沉睡中滑落地面,这些细节表达出“憨湘云醉眠芍药裀”的情节内容。

费丹旭《十二金钗图册》中对宝钗的描绘,选择的是“滴翠亭杨妃戏彩蝶”的情节内容,画中宝钗形象突出,在景物渲染上较为简洁,并没有对大观园极具江南特色的园林进行细致描绘,而是用柔软风动的柳树表现花园景色,在柳枝的掩映下隐约看到一座小桥,宝钗手执团扇立于桥上,正注视着翩翩飞舞的蝴蝶,整个画面清丽雅致,以少胜多,勾勒出宝钗捕蝶的经典场景。

孙温《全本红楼梦》中描绘了众金钗在藕香榭聚会的事件,即“林潇湘魁夺菊花诗,薛蘅芜讽和螃蟹咏”。画面右侧水中的亭子里摆着一桌宴席,应是贾母刚刚离去,亭子栏杆处黛玉坐在绣墩上拿着鱼竿正在钓鱼,宝玉在其旁边观看,两人似在交谈。他们右侧是宝钗正向水中撒桂花,吸引水中的鱼儿游过来。画面中部前后各绘了一组人,前面是湘云另摆了一桌酒席,请袭人、紫鹃、司棋、莺儿等共坐,正开怀畅饮。她们后面的桂树底下铺着花毯,支应的婆子、小丫头们坐在上面吃喝,等待使唤。画面左侧的柳树下站着探春、惜春和李纨,她们看向水中的鸥鹭。惜春在身形上显得更瘦小一些。在服装颜色上,探春和惜春显得清新柔媚,李纨显得成熟稳重。在这幅作品中,孙温描绘了人物所处环境和人物的主要活动,以此来表现经典的情节和人物形象。

三、《红楼梦》仕女画通过场景的设计表现女性形象

为了更好地突出人物性格和形象特征,《红楼梦》仕女画中的人物形象总会有相关场景的衬托。费丹旭《十二金钗图册》中的黛玉,左手拈花,右手扶锄,身形纤瘦,清丽脱俗,给人“倚风娇无力”的观感,恰如小说中的描写“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黛玉品性高洁孤傲,心思敏感细腻,葬花时有着丰富的心理活动,正如《葬花吟》中的描写:“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黛玉由落花联想到红颜易老,以花代己,通过葬花表达对自我现实处境的无奈,以及对自我的怜惜与洁身自好的追求。画家对环境的描绘进行了自主设计和发挥,几株桃花树疏影横斜,近实远虚,草地上落花片片,自然环境诗意的描绘透露出人物身份,也传达出人物顾影自怜的心理特征。

元春在“十二金钗”中身份最为尊贵。改琦《红楼梦图咏》中表现的元春是在深宫中独坐的形象,孤寂的背影透着无尽的哀愁,描绘的场景以宫苑的栏杆点明人物所处的环境,盛开的花树似元春怒放的年华,然而她只能在寂寞深宫中静静开放,如笼中之鸟孤独地美丽着,画面中环境的设置与描绘对人物起到了烘托作用。

《红楼梦》仕女画对人物所处环境的描绘,是为了更好地衬托人物。明末清初时,卫泳在《悦容编》中将“美人”的居所、妆饰、雅供、姿态等进行了比较系统的描述:“美人所居,如种花之槛,插枝之瓶。沉香亭北,百宝栏中,自是天葩故居。……或高楼,或曲房,或别馆村庄。清楚一室,屏去一切俗物。中置精雅器具,及与闺房相宜书画,室外须有曲栏纡径,名花掩映。如无隙地,盆盎景玩,断不可少。”明清时期的男权社会对女性的言行,甚至居所、饮食、饰品与生活用品等都有相关的要求。仕女画是男性审美视域下理想化女性的具体呈现。文人的审美影响着女性居住空间的格调,《红楼梦》仕女画在文人审美趋向中营造出独特的“女性空间”,将精致优雅的元素融入《红楼梦》人物的生活场景之中,更好地诠释人物的特点。

四、清代《红楼梦》仕女画运用服饰色彩塑造女性形象

文学作品《红楼梦》中有大量关于人物服装的描写,或华丽,或清雅,或端庄,或隆重,对塑造人物性格、彰显人物身份、推动故事情节起到重要作用。《红楼梦》中关于服饰及其用料、款式、纹样、色彩等的描写,品种繁多,丰富多彩。《红楼梦》对服饰色彩大量的文字描述中,每一种色系都有细致的分类和不同的名字,每种色系可分出十余种不同的颜色。以红色系为例,文中有大红、猩红、杏子红、杨妃色、紫红、水红、石榴红、银红、桃红、海棠红、碧玉红、绛红等,多以自然植物命名。中国传统文化对红色有着特别的偏爱,红色是美丽、欢乐、喜庆、兴旺的代表色,是吉祥的颜色。红色在《红楼梦》中充满寓意地贯穿于“千红一窟(哭)”“万艳同杯(悲)”的红楼世界。“《红楼梦》的色彩描述中,有红629次,赤28次,朱29次,绛24次,共700次,是小说色彩体系中具有绝对优势的色彩,爱红、穿红之人触目皆是,《红楼梦》中的红色是一股潮流。”(陈东生、甘应进、覃蕊、王强《红楼梦服饰色彩探析》)

在《红楼梦》仕女画中,画家运用服装的色彩塑造人物形象。孙温绘《全本红楼梦》为工笔重彩,人物刻画精美,人物的服装根据身份、年龄、性别、地位不同,在款式和色彩上进行了区分。例如,贾母为封建大家长,地位尊崇,她的服饰以稳重的土黄色和褐色为主,并有纹饰;元春的服饰为明亮的黄色,是皇族专用色,以示地位的尊贵;宝钗、黛玉、迎春、探春、惜春为年少的大家闺秀,服饰色彩清新雅致,服饰花纹精美华丽,凸显名门闺秀的身份;平儿、袭人、晴雯、紫鹃等丫鬟虽然也是妙龄佳人,但因身份低微,服装虽色彩靓丽,但以纯色为主,缺少丰富的纹饰。

在《红楼梦》中,对王熙凤的服饰描写次数最多。对于王熙凤的初次出场,曹雪芹描写道:“这个人打扮与众姑娘不同: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项上戴着赤金盘螭璎珞圈;裙边系着豆绿宫绦双衡比目玫瑰珮;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裉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文中不吝笔墨,从头饰到通身的服饰描写详尽,塑造出外貌美丽、体态风流、性格泼辣的鲜明形象,她是脂粉堆里的英雄,是贾母口中的“泼皮破落户”和“凤辣子”,她独特的个性使她从群芳中脱颖而出。在孙温绘《全本红楼梦》中,王熙凤服装细节虽不能完全还原文本的描述,但也尽量做到图文的一致性。孙温在描画“王熙凤问病秦可卿”这一事件时,王熙凤的服装上衣色彩为红色,下衣为素色腰裙,腰裙边为深色衬托出腰裙上的花纹,腰带正中是一条绿色丝带编成的宫绦,在腰间和下方打了几个环结并垂至地面,青色的飘带环绕衣袖垂落而下,绿色宫绦与青色飘带同红色上衣形成鲜明的对比,服饰用色丰富和谐,浓艳而清雅。在整个作品服饰中,红色的运用凸显出王熙凤的主角地位,塑造出“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的美人形象。

《红楼梦》是文学巨著,文中塑造了多位鲜活生动的女性形象。《红楼梦》仕女画以《红楼梦》中的女性形象作为创作内容,在不同画家的演绎下创作出了大量优秀的绘画作品,这些作品不仅反映出清代社会背景下对女性的审美取向,也为后人对《红楼梦》的研究提供了丰富的素材。

本文系江西省高校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项目“明清陶瓷装饰中的人物图像研究”(项目编号:YS20117)的研究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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