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帝内经》是中国古代的医学之宗,这部著作并非由同一个人、同一时间、在同一地点或同一学派所作,而是历经春秋秦汉时期,由多位学者集结优秀医学著作的整理与编辑而成的作品。它总结了先秦时期的医学经验和学术理论,包括先秦和汉代天文学、历法、生物学、地理学、人类学、心理学的相关理论,全方位地阐述了人体解剖学、生理学、病理学以及疾病的诊断、治疗和预防,构建了独特的中医理论体系,成为中医学发展的理论基础和源泉。纵观历史,许多医学著作都改编自《黄帝内经》,历史上各种医学流派不断涌现、崛起,其学术理论与《黄帝内经》都有关联,可以说它是中医学科的必读教材。《黄帝内经》包括《素问》与《灵枢》各九卷八十一篇,共一百六十二篇。书中多数篇章是通过黄帝、岐伯问答的形式来说理达意,内容非常广泛,也十分多元,包括养生、阴阳、藏象、经络和论治之道。《黄帝内经》也是一部生活养生宝典,告诉人们饮食有节、起居有度,对生活要保持理性及平静的态度,对人的治病与养生各方面问题作出指导原则。它吸取了先秦时期的阴阳五行、运气、藏象、辨证论治等,围绕道家思想,体现儒家学说,又深受佛家影响,以此为基础形成了独特的《黄帝内经》心性观哲学,指导人通过决定思想来获取健康的主动权。在《黄帝内经》中,“形”指的是生理和心理上的概念;“神”包含有精神及形上的概念,形上的概念指导人的想法和做法,想法的改变,造成身体感觉的转变,进而促成身体健康或受损。中国医学的“身体”与“精神”的关系恰如其分地解释了器官和情志的关系及影响,而“心”“神”的理论,也受到了中国古代儒释道三家思想的影响。《黄帝内经》从宏观的角度论证了天、地、人之间的相互关系,运用古代多科学方法讨论和分析了医学科学最基本的课题—生命规律,从而建立起中医学的理论体系。追求养生之道,不仅能从身体着手,更能从心灵出发,寻找一条预防和治疗疾病的途径。
一、《黄帝内经》与儒家之心敬
医药是人类生活的一部分,远古时期,人类尚未将医学系统化,在遇到生理上无可解决的病理疑难时会通过求神问卦或祭祀天、地、祖先以求平安健康。《黄帝内经》将人的身体、感觉、器官和天呼应,这与“天人感应”“天人合一”的思想有关,它们皆认为人是自然的一部分,是天的缩影。人与天是有机统一的,天人相与、相应,不能离开天而考察人。当时人们对于天、地、自然仰望崇敬,将天、地视为父母行祭祀之礼。《说文解字注》:“敬,肃也。肃部曰:肃者,持事振敬也。”“敬”的本义为恭敬、端肃,恭在外表,敬存内心。《素问·灵兰秘典论篇》:“黄帝曰:善哉,余闻精光之道,大圣之业,而宣明大道,非斋戒择吉日,不敢受也。”应对通达光明的养生道理慎重地对待,像对待宝物一样尊重。“敬”一词在儒家经典中出现最多,儒家强调的伦理规范就是以“敬”为基本精神。《论语·卫灵公》写道:“子张问行。子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行乎哉?’”“行敬”,指秉持恭敬之心做事,在孔子看来,做事若要达到一定高度,必当保持恭敬的操守。而后孔子又将“敬”提高到仁爱的高度,《论语·子路》写道:“樊迟问仁。子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达到“执事敬”,是由于“仁”的外在显发。《素问·四气调神大论篇》中提到,阴阳四时者,万物之始终也,死生之本也。尊重四时气候之变,顺应它就能够生存。在儒家看来,天地是仁爱的。天覆育万物,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成物以奉人,即天爱人、爱物的具象化。《黄帝内经》多次强调慎重地遵循天地阴阳变化规律,遵循四时养生之法,敬天地,则会受到天地的哺育。
随着社会不断发展前进,“敬”由对自然与超自然事物的敬畏之意逐渐扩大到社会领域中,体现出对君主的敬畏之情。《素问·灵兰秘典论篇》有云:“故主明则下安,以此养生则寿,殁世不殆,以为天下则大昌。”只要心的功能正常,那么其他脏器就能够相安,依据这个道理养生,可获得长寿,免于重疾,按照同理治国,天下就会繁荣昌盛。《黄帝内经》以中国社会体制中的官制类比人的脏腑功能,十二脏器之间各有主要与次要的职守,其中以心作为统帅,称之为“君主之官”,主导各脏腑协调配合,实现不同的生理机能,共同推动人的生命活动。该篇特别强调心—君主之官对于养生的意义。在政治上体现为臣对君由衷的敬意与自觉的道义。孔子极力强调臣子、属下要对君主或上位者保持恭敬忠诚,如“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论语·学而》),“臣事君以忠”(《论语·八佾》),“其事上也敬”(《论语·公冶长》)等,主张臣要怀恭敬之心处理国事,以辅佐君主为中心,完成自己的职责。在忠于君的同时,君也会以礼而行,使下位者更加和谐,尽忠职守。《管子·心术上》:“心之在体,君之位也。”《荀子·解蔽》:“心者,形之君也,而神明之主也。”以心为君主是儒家学术的共同观念。
二、《黄帝内经》与道家之心静
“人与自然环境的关系”是《素问》的基本理论,身体的病症需要综合性的考量,金春峰在《汉代思想史》中认为:《黄帝内经》在研究人的疾病与治疗方法时,从不是孤立地就事论事,而是着力于人作为整体的形成、发展,对于人的研究,必须从人是自然之产物、是自然的有机的部分这一观点出发。《黄帝内经》将人体器官和方位、星宿、颜色、节气进行配对,如“左肝右肺”“心上肾下”等说法,张其成先生在《张其成讲读〈黄帝内经〉:养生大道》中作出解释:“《黄帝内经》最了不起的就是从整个天地宇宙中把握生命的功能、生命的规律,按照天地自然的规律把生命功能分为五大类,然后按照这五大类把相应的组织器官合在一起。所以《黄帝内经》说的五脏的位置,并不是解剖部位,而是功能方位。这个功能是天人合一的,也就是文王八卦所描述的方位。这个方位,正是古圣先贤站在北半球考察自然宇宙的功能以后描绘出来的。”以宇宙为模板考量人存在于空间中的关系,在健康上也是以宇宙的整体观为考量。除了身体、规律之外,心神的安宁更是养生的要素,若将宇宙视为一个大的系统,这个系统之中大多数的空间是空旷的,整体的运作是稳定的,人体配合着宇宙的磁场、规律在运动,达到道家宇宙论与心性论中自然无为的状态。人类无法用身体与宇宙合一,唯有精神与天地同参才能达到这一状态,可以依靠“情”与“志”来实现。道家的阴阳五行学说、运气学与辩证法用于解释情志涉及的心理与生理病症之间的关联的方法,阴阳、五行和气用各种形式相互作用,分则千变万化,合则成为一气。天气运气是宇宙万物化生之本,则能够解释人与环境的互动和身体内、外变动的关系,若能以整体的观察来看,更能对情志的传变及转化更有帮助。
《黄帝内经》中的“情”的多是指事物本性,《灵枢·师传》中“人之情,莫不恶死”中的“情”就是此义,而《素问·脉要精微论篇》中的“得一之情”中的“情”则是情况、实情之义。《黄帝内经》中“志”字,其含义较多,如《灵枢·通天》中“无能而虚说,志发乎四野”中的“志”是志向之义;《灵枢·本神》中“肾藏精,精舍志”中的“志”指的则是记忆;而在《素问·汤液醪醴论篇》中“精神不进,志意不治,故病不可愈”中的“志”则为神志之义。“志”在《黄帝内经》中就已经被赋予了“情志”的含义,如《素问·五运常大论篇》中所说的“其志为思”“其志为忧”中的“志”,指的就是情志,即情绪、情感之义。《素问·天元纪大论篇》写道:“人有五脏,化五气,以生喜、怒、思、忧、恐。”《黄帝内经》把“情志”列为致病的因素,喜、怒、思、忧、恐等“五志”,太过、不及皆伤身。《素问》开篇也以“上古之人”为鉴,建议人们饮食起居、心情、应对要正常—保持规律的生活和正常的情绪。《素问·阴阳应象大论篇》:“在藏为肝……在志为怒;在藏为心……在志为喜;在藏为脾……在志为思;在藏为肺……在志为忧;在藏为肾……在志为恐。”以五志为代表,运用五行学说把人的情志活动分属于五脏,阐述了与之相关不同的疾病症状。
是故《素问·阴阳应象大论篇》写道:“是以圣人为无为之事,乐恬淡之能,从欲快志于虚无之守,故寿命无穷,与天地终。此圣人之治身也。”圣人之所以能够耳聪目明,即使年老了也身强力壮,就是因为他们能够保守内心的虚静,用意志来解除降临在身上的负面情绪,转化成平静或积极等利于生存的心情。《庄子·齐物论》有言:“圣人不从事于务,不就利,不违害,不喜求,不缘道;无谓有谓,有谓无谓,而游乎尘垢之外。”圣人的处世之道从不因外物而转移,遵循无为的心性,不趋向利益,也不躲避损害,其心之恬淡宁静可以观之。道家所追求的静并不是刻意追求的结果,而是有一颗不为外物所动的心,医“身”,先医“心”,人是受先天、后天环境交互作用的存在,人可以利用积极的观念帮助自己生活在快乐、无惧之中。
三、《黄帝内经》与佛家之心净
随着佛教的传入,开始有学者把释教思想引入《黄帝内经》的注释中,这不但是医学中的重要课题,也是哲学中的重大研究范畴。《灵枢·本神》中的“两神相搏谓之神”,本属于唯物主义思想命题,本义为男女媾精后所诞下的人才具有“神”,这里的“神”指的就是精神、思想。杨上善在论述精神、意识智慧等高级思维活动与人的身体的关系时却对“神志”与“身体”的关系持二元论观点,他认为男女媾精时,是“佛”把精神和思维注入新的生命中。“问曰:谓之神者,未知于此精中‘始生’?未知‘先有’‘今来’?答曰:案此《内经》但有‘神伤’‘神去’与此‘神生’之言,是知‘来’者,非曰‘始生’也。及案释教,精合之时,有神气来论,则知‘先有’,理不虚也。故孔丘不答,有知无知,量有所由。惟佛明言,是可依。”(钱超尘《论杨上善的世界观及其“一分为二”的思想》)
《素问·疏五过论篇》:“凡诊病者,必问尝贵后贱,虽不中邪,病从内生,名曰脱营。尝富后贫,名曰失精。”中医在诊察病人之时,必须过问饮食起居的情况。由于先后贫富生活的落差所导致的精神上突然欢乐或突然痛苦,都会伤害精气,致使精气衰竭,形体遭到毁坏。佛教的“中道”观对于生命发展进行了总结,如《大智度论》中言:“诸法有是一边,诸法无是一边,离是两边行中道。”人在社会中发展,需要遵守“中道”,不应执着于外物,而更应持正心正念,多规范自己的行为。南怀瑾先生对此作出论述:“故以‘离心’‘向心’二力之交互往返,而见人生日常意识与生活动态……故空有阴阳动静,交为用,心理生理,互为消长……故物极必反,乐极生悲……”(《南怀瑾选集》)他认为人可以依靠“离心力”“向心力”的共同作用来改变意念,提倡时刻关注自身当下每一心念,保持中道,不做恶事,力行善事,达到净心的本然状态。《金刚经·净佛土分》中写道:“当以明自性,清净尔心,斯真庄严耳。且此庄严云者,亦假名而已。凡诸苦萨,清净尔心……”不过于执着生存环境的好坏,否则必然受到外在事物的束缚,不仅会心迷,而且会性迷,越来越想要索取,终究得不到解脱,长久以来,人必将患病。所以,修行养身功夫之首在于净心,保持心灵的干净与舒畅。佛家讲求“心净则佛土净”,佛国并不在遥远的西方,而在心中与脚下。人人都具有佛性,求取方法不在于向外,而是向内改变。《素问·移精变气论篇》:“余闻古之治病,惟其移精变气,可祝由而已。”王冰注:“移谓移易,变谓变改,皆使邪不伤正,精神复强而内守也。”通过疏解内心的不安和抑郁,消除心理病因,从而移易精神,纠正错乱的气血,使病态的心理转化为正常心态,实现内心欲望的满足,消除身心痛苦,以达精神之自由、虚静与轻松。
《黄帝内经》认为万物发展变化所依赖的规律是以生命为贵,人存在的根本就是努力探索“生”的道路。儒家将这一规律称为“仁”,道家称之为“道”,佛家则称之为“慈悲”。人只有从精神上认识、遵循这一规律,才能适应生存的环境和自我的发展进化,无论是生活方式还是人生道路,皆是如此。人要实施“敬”的动作,实现“静”的状态,达到“净”的境界,养成良好的心性,同时也要注意身体的保养,进行“形神互养”,预防疾病的发生和蔓延。当前阶段,关于《黄帝内经》心性论的研究与探讨以及身心疾病更为全面具体的理论认识和治疗方法尚未完善,还有待学界对经典的进一步梳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