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中的人物在中国的接受

2024-12-31 00:00:00刘祥荣
青年文学家 2024年24期
关键词:耶夫斯基陀思学者

陀思妥耶夫斯基(1821—1881)是19世纪俄国文坛的巨匠之一。当陀思妥耶夫斯基被介绍到中国时,学者们普遍接受的是他笔下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物,有的作家受到其影响也创造了类似的人物。20世纪50年代,陀思妥耶夫斯基遭遇了冷落与批判,他笔下的人物也遭到了误读。自20世纪80年代以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人物研究迅猛发展,更多类型的人物被纳入研究视野。进入21世纪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中的人物研究在稳步前进,出现了一些杰出的研究成果。受文化差异、时代精神需求和历史背景的影响,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中的人物研究中仍然存在误读、分类混乱、分析不到位的情况。为了更好地理解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探究其作品中人物的潜在空间,开展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中的人物在中国的接受研究显得十分必要。

国内最早介绍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是《新青年》杂志,1918年该期刊发表了被翻译后的特里特斯(W·B·Trites)的论文《陀思妥耶夫斯基之小说》。从1982到1986年,学者李春林连续发表了一系列鲁迅和陀思妥耶夫斯基比较研究的文章,如《鲁迅与陀思妥耶夫斯基》。同时期的学者李万春在1988年发表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中国》,1989年发表了《陀思妥耶夫斯基与中国文学》。这两篇论文都是从出版、翻译的角度分析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中国的接受。丁世鑫在2006年发表了博士论文《陀思妥耶夫斯基在现代中国(1919—1949)》。此后,他陆续发表了一系列按照年代划分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接受研究成果,如2011年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与20世纪20年代的中国》等。学界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接受研究停留在整体性的研究上,部分研究论文以简要概括为主,缺乏细致的微观研究,尤其是以人物作为切入点,研究陀思妥耶夫斯基接受的研究目前为止尚未出现。因此,尝试做这方面的努力无疑将有助于增进对陀思妥耶夫斯基乃至俄罗斯文学的进一步理解和认识。

一、陀思妥耶夫斯基及其作品中的人物

1846年,陀思妥耶夫斯基发表了处女作《穷人》。这部作品受到了人们的高度评价,陀思妥耶夫斯基也因此一举成名。作品刻画了一个贫贱低微的九等官吏马卡尔·杰武什金的形象,呈现了底层人物的悲惨命运,继承并发扬了果戈理等作家书写底层人物的传统。1861年,陀思妥耶夫斯基发表了《被侮辱与被损害的》。这部作品在精神上与《穷人》相近。陀思妥耶夫斯基塑造了高尚正直却被侮辱与损害的娜塔莎、涅丽等人物形象。1866年,《罪与罚》的发表使陀思妥耶夫斯基誉满全球。但是,这部小说问世之初却引发了各种不同的意见,尤其是对其核心人物拉斯科尔尼科夫的争论,至今仍未休止。1869年,作家完成了《白痴》。这部作品中塑造了他所理想的完美人物—梅什金公爵。可惜的是,这个纯洁、善良与美好的人物在残酷的现实中没有实现理想而是以悲剧收尾。1872年,陀思妥耶夫斯基完成了《群魔》。这部作品塑造了很多复杂的角色: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影响并领导了一群激进分子;尼古拉·斯塔夫罗金是一个神秘而复杂的角色;彼得·韦尔霍文斯基是一位前知识分子,他也是衰落的贵族和新旧意识形态冲突的象征。1880年,陀思妥耶夫斯基发表了《卡拉马佐夫兄弟》。这部作品以德米特里、伊万和阿廖沙为中心,探讨了信仰、道德和善恶等主题。对上帝是否存在展开了激烈的哲学辩论,是该作品的亮点之一。

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人物多种多样,中国学者在研究人物时常常分类研究。例如,基督式人物是指“具有共同特征的正面人物,他们是心地高洁、善于隐忍、自我牺牲、爱人如己,人间基督般的同质异构体”(杨江平《论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基督式人物的成因》)。双重人格式人物在相同时刻存在两种思维方式,各种思维的运转和决策不受其他思维方式的干扰和影响,完全独立运行。恶魔式人物指邪恶的、残忍的人物。他们生命力旺盛,欲望强烈,不甘平庸,他们有时以狂暴的形态出现,具有堕落、病态乃至疯狂等特征。他们的行为表现为非理性的疯狂和结局的灾难性毁灭。地下室人物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地下室手记》的主人公和与其精神气质类似的人物。他们是19世纪俄国底层社会的人物,具有一些精神缺陷,如孤独、病态、自卑、自闭。陀思妥耶夫斯基借由这些人物探讨了诸多深刻的问题。然而,相较于俄罗斯读者而言,受文化、政治、宗教等多元因素的影响,其他国家的读者在认识和理解这些人物时很容易出现困惑和误解。读者往往有选择地接受人物,这反映了读者所处的时代和文化环境等深层因素的潜在影响。

二、陀思妥耶夫斯基及其作品中的人物在中国的接受

中国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接受可以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是1918至1949年。1919年,中国历史上爆发了五四运动。五四时期的中国文坛非常关注俄罗斯文学,尤其是俄国十月革命的消息传入中国,很多知识分子热切地关注苏俄,学习苏俄的经验成为普遍现象。正如郁达夫所说:“世界各国的小说,影响在中国最大的,是俄国小说……现在正在中国支配着许多作家的时候。”(谭水漩《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中国(1920~1939)》)俄罗斯文学在这一时期被文学革命的先驱们大规模译介到中国。陀思妥耶夫斯基就是在此时被介绍到中国的。

中国学者首先关注的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一类小人物。这些小人物包括小官员、穷大学生、乞丐等,他们也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中反映最多的人物,他们彷徨、绝望,受尽屈辱,处境悲观,是令人难忘的艺术形象。“他爱酒徒,爱乞丐,爱小贼,爱一切被损害与被侮辱的人。他发现:他们的行为虽极龌龊,他们的灵魂里仍旧有烁闪的光明存在着。他遂以无限的同情,悲悯的心胸,把这些我们极轻视而不屑一顾的人类写下来,使我们觉得人的气息在这些人当中是更多的存在着。且他的小说,结构虽都很无秩序,事实的连续也不大自然,但他的文学里面却深深地潜着真实的精神与隐在的感动力。”(何茂正、李万春《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中国》)中国学者赞赏作家对小人物的关注和对走投无路的底层民众的同情,他们认为作家对这类人物的书写极为细腻,具有感染力,能够获得广大读者的同情。学者们普遍关注走向堕落乃至疯狂的社会底层人民和当时的社会处境。当时中国的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相似的境遇让中国学者从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中的小人物身上找到了共鸣。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令读者联想到黑暗的社会环境,并从他的作品中得到某种安慰。比起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双重人格、宗教、地下室人等主题,此时的中国学者更重视陀思妥耶夫斯基对社会现实的揭示,认同他的人道主义。

中国现代文学中也有大量的受欺压的小人物,这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影响分不开。例如,巴金的短篇小说《抹布集》题名出自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穷人》。这部作品描写的也是被欺压的女性。中国现代文学中也出现了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物,不能否认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其中发挥的影响。中国读者最初接受的人物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底层人物,他们在处境艰难的各色人物身上获得了安慰和共鸣。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小人物的研究成为一个重要的研究分支,在此后的研究过程中一直在发展完善。

第二个阶段是1950至1989年。这一时期,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中国受到了批判。20世纪50年代前期,中国文学受到左翼文化思潮影响,中国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研究陷入停滞状态,评论文章几乎绝迹,但是他的作品仍不断地被翻译出版。例如,1950到1953年间,上海文光书店印行了《陀思妥耶夫斯基选集》,其中囊括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多部重要作品。出版者教导人们,陀思妥耶夫斯基在艺术上是伟大的,但思想上应该给予批判。1956年2月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去世75周年,世界和平理事会把他列入当年纪念的世界十大文化名人之一。中国各地的报刊也纷纷发表评价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文章。当年,上海新文艺出版社出版了欧阳文彬的专著《陀思妥耶夫斯基和他的作品》,这本书介绍了作家的生平和作品,对作家的艺术手法也展开了分析。1956年以后的20年间,中国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研究沉寂了下去。人民文学出版社、上海文艺出版社和新文艺出版社陆续出版了陀思妥耶夫斯基部分作品的新版本。这一时期,译自俄国的评论占据了绝对优势。例如,1957年,新文艺出版社翻译出版的叶尔米洛夫的专著《陀思妥耶夫斯基论》,这是用社会学和阶级分析的方法研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重要论著,其基本特点是把陀思妥耶夫斯基描述为伟大的艺术天才和反动思想家的奇怪混合物。同时期西欧的评论译文在中国报刊上几乎绝迹。

直到1979年,中断的研究才开始重新接续。1986年2月,在上海召开了第一次全国陀思妥耶夫斯基学术讨论会。会议论文有60余篇。这次学术讨论会展现出了研究者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浓厚兴趣。这一时期,学者们开始采用新的研究方法,探讨新的研究方向,如复调小说、讽刺艺术、人物性格等。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双重人格、疯癫人物等在过去没有被纳入中国学者的视野,直到这一时期这类人物才更多地出现在中国学者的研究中。20世纪80年代,国外对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研究被陆续翻译成中文。虽然这些论文零散地出现于报刊中,但是中国学者已经开始主动去了解国外学者的研究成果。中国学者也突破了社会批评的局限,开始接纳不同角度和方法的研究。当然,这个时期的研究基础较为薄弱,资料占有还不够充分,还有待于之后的进一步研究。

1990年至今是第三个阶段。这一时期,中国发表的有关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论文数量极多,研究专著也有10余部。这些著作和论文,研究的范围较广,不仅涉及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的研究,陀思妥耶夫斯基与中国文学也得到比较深入的探讨。20世纪90年代是中国研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重要转折时期,在叙事学研究、精神分析批评、宗教文化学研究等方面有新的突破。这一时期的研究,中国学者在吸收国外学者的研究成果的同时,也发出了自己的学术声音。此外,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研究,中国学者开始从外部研究转为深入文本内部,研究方法也不再局限于社会学方法。在诸多研究的基础上,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地位提高到了“先知”的高度。

20世纪初,中国学者出于启蒙思想的目的开始接触俄罗斯文学,由于中俄两国在文化、政治、历史方面存在差异,尤其是中国学者很难接受俄罗斯的宗教观念,因此,他们很难理解基督式、恶魔式等类型的人物。然而,20世纪90年代以后,中国学者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人物进行了多方位的研究。学者们不再局限于小人物,而是将视野拓展到边缘人物、双重人格和圣愚等人物身上,取得了可喜的效果。特别是从宗教文化角度讨论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中的人物,研究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圣愚形象等成为热门的研究主题。例如,王志耕2010年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圣愚》认为陀思妥耶夫斯基探索了圣愚的解救模式,救赎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部创作的主题。又如,曾艳兵1992年的《陀思妥耶夫斯基选择了变态心理》从精神分析角度研究了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中的人物,他将人物分为七类,即变态的小人物、二重人格人物、梦想家、精神病人、淫虐狂、理想人物和难以理喻的怪人。此外,他认为陀思妥耶夫斯基构建了独特的“陀思妥耶夫斯基风格”,并从意识分裂、自我认知等角度对陀思妥耶夫斯基为什么选择病态心理进行了深入的分析。

近年来,读者和学者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依然保持着浓厚的兴趣。陀思妥耶夫斯基及其作品至今仍然具有广泛的影响力。2021年11月11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了陀思妥耶夫斯基诞辰200周年的纪念活动,全球各地也都举办了庆祝活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表示,直到今天,陀思妥耶夫斯基仍然是世界上作品阅读量和被翻译成其他语言数量最多的俄罗斯作家之一。他的小说《白痴》《群魔》《卡拉马佐夫兄弟》和《罪与罚》被列入挪威读书会和挪威诺贝尔学院合编的“所有时代最佳百部书籍”之中。21世纪的中国读者还在继续阅读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并且兴趣似乎日益高涨。中国俄罗斯文学研究会会长刘文飞表示:“据我了解,最近10年中国出版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高达97种,这就意味着平均每年出版的作品种类约10种,这一惊人的数量在所有外国作家中恐怕排名都是比较靠前的,这位作家可能也是在21世纪的中国阅读量最大的俄国作家。”近10年来,陀思妥耶夫斯基人物研究的论文数量丰富。当然,这些研究中还存在分类混乱、人物概念界定不清晰、对人物产生误读等问题,同时缺乏对人物研究成果的系统梳理,以致人物研究在分类过程中也存在问题。这些问题很容易造成困惑,不利于后续的人物研究。未来的研究者可以考虑更严谨的研究方法和更新颖的分析视角,创新性地探索对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中的人物研究具有重要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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