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是我国古代社会发展的一个高峰,异域文化与本土文化交融,造就了经济的繁盛、国力的雄厚、文化的多元,尤以盛唐时期最为突出。在思想文化领域,出现了很多优秀的诗人,王维便是一个突出代表。王维不仅在诗歌方面取得了令人称羡的成就,还开创了文人水墨山水画,并在《山水论》中提出自己对于山水画的见解。苏轼曾评王维之诗画:“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书摩诘蓝田烟雨图》)其道出了王维诗与画的独到之处。王维最大的贡献不是就诗与山水画单方面来说,而是将山水诗与水墨山水画有机结合起来。王维在诗、画、音乐等方面的成就,充分证明他无疑是一位艺术家。黑格尔曾经说过:“颜色感应该是艺术家所特有的一种品质,是他们特有的掌握色调和色调构思的一种能力,所以也是再现的想象力和创造力的一个基本因素。”(《美学》)也是因为艺术家这种对美感色彩的敏锐,王维便能在作品中融情于色,以色象征,以色暗喻。
一、王维诗歌中的色彩词使用特点分析
色彩即颜色,是光的各种现象(如红色、棕色、桃红色、灰色、绿色、蓝色和白色等),使人们得以区分在大小、形状或结构等方面完全相同的物体的视觉或知觉现象。色彩学上根据人们看见不同色彩时的心理感受,把色彩分为三种,即冷色调、暖色调、中性色调。例如,看见蓝色,人们通常会想到大海或冰川,使人感觉到寒冷;而看见红色,便会想到赤红的烈日或炉火,给人以温暖的感觉。所以,人们将蓝色划分为冷色调,将红色划分为暖色调。王维诗歌中的色彩词用法可分为单一使用的色彩词和搭配使用的色彩词。
(一)单一色彩词使用情况
据笔者统计,除去一些与颜色无关的地名、人名或其他专有名词,王维诗歌中的单一色彩词多使用冷色调色彩,其次是暖色调。冷色调色彩词所占比例为39%,暖色调色彩词所占比例为36%,而中性色调的色彩词只占了25%。冷色调色彩词中,使用频率最高的依次是“青”“绿”“苍”“翠”“紫”“碧”,分别出现的次数为52,17,15,12,10,7,如“青苔石上净,细草松下软”(《戏赠张五弟諲三首》其一),“秋山一何净,苍翠临寒城”(《赠房卢氏琯》),“紫梅发初遍,黄鸟歌犹涩”(《早春行》),“靡靡绿萍合,垂杨扫复开”(《皇甫岳云溪杂题五首·萍池》)。
王维虽然比较喜欢在诗歌中用冷色调的色彩词,但暖色调的色彩词在他的诗中也随处可见。王维最爱的暖色调色彩词分别为“红”“金”“黄”。据笔者统计,在他的诗中,这三者出现的频次依次为50,38,26,如“赤日满天地,火山成山岳”(《杂曲歌辞·苦热行》),“弄蒿莫溅水,畏湿红莲衣”(《皇甫岳云溪杂题五首·莲花坞》),“黄云断春色,画角起边愁”(《送平澹然判官》),“高楼月似霜,秋夜郁金堂”(《奉和杨驸马六郎秋夜即事》)。
王维所用中性色调的色彩词,主要以“白”居多,共出现70次,除了和其他色彩词搭配使用的,独用的情况也很多,如“屋上春鸠鸣,村边杏花白”(《春中田园作》),“涟漪涵白沙,素鲔如游空”(《纳凉》),“草白霭繁霜,木衰澄清月”(《冬夜书怀》)。
从整体来看,单独使用色彩词时,王维最爱用“白”“青”“红”,所占色彩词总体的24%,17%,16%,出现的频次分别为70,52,50。
(二)色彩词搭配使用情况
色彩有三要素,即色相、饱和度、明度。色相是色彩的首要要素,颜色的搭配与色相对比有很大的关系。色相对比指将两种或两种以上的颜色并置在一起所产生的色相差异,从而产生的对比现象,可分为四种情况—同类色相对比、邻近色相对比、对比色相对比、互补色相对比。从王维诗歌中的色彩词使用情况来看,其多使用互补色相对比和邻近色相对比。
互补色相对比多表现为“绿”与“红”、“青”与“红”等的搭配使用,如“不及红檐燕,双栖绿草时”(《早春行》),“坐看红树不知远,行进青溪不见人”(《桃源行》),“绿竹含新粉,红莲落故衣”(《山居即事》),“雨中草色绿堪染,水上桃花红欲燃”(《辋川别业》)。互补色相对比会给人一种完整、饱满、丰富而强烈的感觉,正如“绿艳闲且静,红衣浅复深”(《红牡丹》)。强烈的“红”“绿”对比中又充满着邻近色彩“深红”与“浅红”的对比,既给人一种丰富饱满的色彩感,又和谐统一。除此之外,王维诗中还有一些对比强烈的色彩词的搭配使用,如“黑”与“红”搭配,即有“鳌身映天黑,鱼眼射波红”(《送秘书晁监还日本国》);“黄”与“紫”搭配,即有“紫梅发初遍,黄鸟歌犹涩”(《早春行》)。
邻近色彩对比则表现为“青”与“翠”、“青”与“黛”、“青”与“绿”的重叠使用,如“青山横苍林,赤日团平陆”(《冬日游览》),“连天凝黛色,百里遥青冥”(《华岳》),“瀑布杉松常带雨,夕阳苍翠忽成岚”(《送方尊师归嵩山》),“檀栾映空曲,青翠漾涟漪”(《辋川集·斤竹岭》)。两种邻近色彩搭配使用,由于色相差不多,所以往往给人朴实融洽、柔和而又高雅的感觉,如“青草肃澄陂,白云移翠岭”(《林园即事寄舍弟紞》)二句,“青”“翠”为邻近色彩,分别修饰草和山岭,寓目远去,青青草地,远方是一座座苍翠的山岭,天空中飘浮着白云,仿佛在有意识地往翠岭缓缓移动。这一派祥和的景象,给人一种潇洒闲散的舒适感,仿佛身临其境,读之身心也似乎得到了放松。这正是邻近色彩搭配所带来的审美愉悦。
王维诗歌中还有一些清淡、雅致的色彩搭配,尤其是“青”与“白”的搭配使用比较多,如“白云回望合,青蔼入看无”(《终南山》),“青菰临水拔,白鸟向山翻”(《辋川闲居》),“雀乳青苔井,鸡鸣白板扉”(《田家》),“湖上一回首,山青卷白云”(《欹湖》),“九江枫树几回青,一片扬州五湖白”(《同崔傅答贤弟》)。“青”与“白”的搭配,温和而宁静,如为人熟知的经典之句—“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送邢桂州》)就是“青”“白”搭配使用的典范。日落时分,湖光与落日余晖交融成一片耀眼的白色,波光粼粼。碧波荡漾,滚滚而来时,仿佛将整个天地都染成了青色。“白”“青”二字以水墨写五彩,意境深远,既写出了日落时分洞庭湖水的潮起潮落的奔腾气势,又展现了夕阳下祥和的湖面景色,显示出诗人炉火纯青的用词功力。
“青”与“翠”“苍”“绿”“碧”等为邻近色彩,后者与“白”搭配也能给人以相同的美感,如“白水明田外,碧峰出山后”(《新晴野望》),“清浅白石滩,绿蒲向堪把”(《白石滩》)。
“白”与“红”的搭配在王维诗中占比亦不少,如“荆溪白石出,天寒红叶稀”(《山中》),“宿昔朱颜成暮齿,须臾白发变垂髫”(《叹白发》),“种田烧白云,斫漆响丹壑”(《燕子龛禅师》),“丹泉通虢略,白羽抵荆岑”(《送李太守赴上洛》),“开畦分白水,间柳发红桃”(《春园即事》)等。“红”本是艳丽的颜色,但与“白”搭配在一起就显得较为柔和,反而给人带来明媚之感。
二、王维诗歌中的色彩词使用偏好成因分析
王维是一位多才多艺的儒士,他精通书画、音乐。身为传统士大夫,他的性格中不免带有一些软弱性,他人生大多数时间都在矛盾的思想中寻求平衡的方法,后来渐入佛禅。种种原因,使得他善于以色传情,以色造境。
古代文人自少熟读“四书五经”,也深受儒家思想“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影响,而这种思想本身具有一定的软弱性。纵观王维一生,总共有三次政治高涨期。王维自幼聪明,精通诗画,多才多艺。他十五岁离开家乡到京都谋求功名,用自己的才能征服了豪门贵族,得到他们的赏识,并于开元九年(721)进士及第,被封为太乐丞。不久后,他因为太乐府中有演艺人员舞黄色的狮子而遭受牵连,被贬为济州司仓参军。早年王维岁年少得志,也正因如此,他接触到上层社会的生活,也见识到官僚生活的腐败,他曾写《息夫人》一诗,表达对宁王的不满。开元二十二年(734),张九龄担任中书令,王维以诗歌《上张令公》干谒,希望张九龄能引荐提拔他,第二年便被提拔为右拾遗。不过,此时的王维心中并不是充满着强烈的进取之心,思想上反而充斥着矛盾,从《献始兴公》一诗可以看出。第三次政治高涨时期是安史之乱后,王维在安史之乱时期接受伪职却没有受到过重的惩罚。《旧唐书》有录:“贼平,陷贼官三等定罪。维以《凝碧诗》闻于行在,肃宗嘉之。会缙请削己刑部侍郎以赎兄罪,特宥之,责授太子中允。”一方面是因为他所作的《凝碧诗》受到嘉奖,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其弟王缙以削掉自己的刑部侍郎的官职为王维赎罪。后来,王维还受到重用,官至尚书右丞。王维晚年虽醉心佛禅,但一直心念皇恩,也不忍辞官归隐,忠心为国做事,过着亦官亦隐的生活。
纵观王维在政治上的沉浮,可见他性格中的软弱性。他深知上层社会黑暗,却不舍得功名利禄,知道杨国忠、李林甫独揽大权,扰乱朝纲,却不得不作诗《和仆射晋公扈从温汤》恭维逢迎,身陷伪职却没有勇气以身报国。性格上的软弱使得王维思想上一直处于斗争的紧绷状态,欲从生活中找到其他方式平衡自己内心的矛盾与痛苦,他寄情山水,信佛参禅。这种平衡矛盾思想的表现在诗歌中的体现则是他尤其钟爱白色和青色,大量运用冷色调的色彩词。
心理学研究表明,合适的色彩能安抚人的情绪。白色是光明、和平的象征,给人纯真、清白、恬静之感;而青色是介于蓝色与绿色之间的色彩。蓝色是天空的颜色,代表着纯净,象征着虚空与无穷;绿色是大自然的颜色,象征着和平与安详,给人以安全、舒适、平静之感。绿色、蓝色都代表和谐之意,青色兼备二者之特点。诗人喜爱青色,以此来平衡思想的矛盾,将自己内心的感情与自然山水融为一体,表现自己的萧散闲逸与宁静淡泊的心境。白色色感光明,给人以清爽、简单、轻松、愉悦之感;而青色与绿色相似,则给人以平静、舒适之感。“青”与“白”搭配使用以描写景色,创造出意境清幽、静谧恬淡的景色,在此般景色中,诗人矛盾的心绪也渐渐平静下来。例如,《山中》一诗写道:“荆溪白石出,天寒红叶稀。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荆溪、白石、红叶及苍山,听觉、视觉、触觉三者感受结合一起,脑海中想象这幅图景都能有一种身心愉悦之感,获得心灵上的平静,何况诗人还是身处其中呢。
除了自身思想和个人经历的影响,杰出的绘画才能也使得王维对色彩感知和搭配较为敏感。王维开创的文人水墨山水画,在我国绘画史上也具有重要地位。据《旧唐书》记载,王维“书画特臻其妙,笔踪措思,参于造化;而创意经图,即有所缺,如山水平远,云峰石色,绝迹天机,非绘者之所及也”。可见,王维在绘画方面确实具有很高的造诣。他自己也有诗云:“宿世谬词客,前身应画师。不能舍余习,偶被世人知。”(《偶然作六首》其六)自古以来,诗画同源,不少文人都指出二者之间的亲密关系,在唐代就有人说“书画异名而同体”(张彦远《历代名画记》)。苏轼评王维的诗歌“诗中有画,画中有诗”,更是说明诗画之间相互融合、相互渗透的关系。王维精通绘画,他开创了文人山水墨画,亦精工青绿山水画,对于绘画的体悟必然也会运用到诗歌中。
王维爱以水墨点染山水。“草木敷荣,不待丹碌之采;云雪飘扬,不待铅粉而白。山不待空青而翠,凤不待五色而綷。是故运墨而五色具,谓之得意。意在五色,则物象乖矣。”(张彦远《历代名画记》)水墨画不用其他色彩而用墨的浓淡浑厚描绘景物,表现意境,这更使得王维对于色彩的浓淡、层次感受极深。他不仅能表现出景物的特点,描绘出景物的外在形象,还能将自己的情感融入其中,这是他超越前人及他同时代人的主要原因。这种绘画上的独创性以及对色彩的敏锐认识,使得他擅长以色彩来渲染环境气氛、表达情感与意趣,如“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送元二使安西》)。清晨新雨之后,渭城旅店中,诗人与朋友正依依惜别。离别加小雨,本来是一派愁绪,然而这雨却恰到好处,只湿润了地面的轻尘。平日阳光明媚的早晨反而有点儿逊色了,因为轻尘被湿润,无法在空中飘扬,杨柳的叶子越发显得嫩绿明亮,也正是屋前杨柳“新”,新雨之后阳光出来,映衬着旅店,旅店也沾染上柳条的绿。轻尘、青舍、嫩柳,在阳光的照耀下,呈现出清新明亮的意境,减少了离别的哀愁,增添了朋友间的几分深情,也为下句做了铺垫。良好的绘画基础也使王维能更敏锐地捕捉到光与色的变化,如“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鹿柴》)。日光本是给人温暖、明亮的感觉,但透过深林中层层密叶,照射到阴暗潮湿处的青苔上,反而给人一种清冷幽静之感,再加上前句以动衬静,创造了一个空寂清幽的境界。
王维作为盛唐山水田园诗的代表人物,其诗歌所营造的空寂之境既能给人以寂静幽深之感,又不会带来孤独寂寞的情思。这一方面是由时代及诗歌内部的发展规律所影响,另一方面则不得不归功于诗人擅长以色彩来营造诗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