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记,也是一种记得

2024-12-31 00:00:00蔡晓菲
青年文学家 2024年24期
关键词:小鸭子笼子鸭子

盛鸭食的盒子空了,残留着昨日的雨水,浮起一圈土黄色的颗粒;洗澡的水空了,未曾留下淡黄色的绒毛;铁笼子也空了,在阴凉处放着,来不及生锈。嘎嘎嘎的叫声还在耳边,它们被春风吹着,吹着,转了个弯儿。

借的笼子,就这样结束了一声起、一声落的片刻活力,回到无声且落寞的角落里。小鸭子从盒子里探出脑袋,可惜抵不过夏日炎炎的光照。我只得暂时放弃给儿子添置活物的想法了。

忘记,是生活的常态。花鸟市场满是生机,老板吹着电扇,续了一壶又一壶的茶水。小兔、小鸡、小鸟们,挤在小小的纸盒里,昂着头等待挑选。无非从大纸盒到小纸盒。老板说鸭子好养活,丢一把料、倒一碗水的事,吃得到就活,吃不到就没,边说边跷着二郎腿,随手在纸盒子边上敲了敲。

角落里两只鸭子,个子小,肚子瘪瘪的,像是被遗忘在了顾客的视线里。我本想选只壮硕一些的,生怕养起来困难。孩童也是个子小,视线倒与我们大人不同。他蹲下身子,圆乎乎的脑袋往小鸭子靠去。小鸭子不怕生,乖巧地窝在角落里。“妈妈,我喜欢它们。”老板摇摇头,给我们便宜算了,还送了一包鸭食。

“活不过几天。”

起码此刻被记得。

我向邻居借了个笼子,那笼子里曾待过一只飞走了的鹦鹉。四四方方的地盘,被我布置成一客厅、一餐厅、一浴室,于是,小鸭子们到了新家。不知道它们看到相比之下宽敞数倍的家,会不会欢欣雀跃,会不会迈开步子,探索新奇的世界?

答案是会的。它们先是试探,忍着急促的步子,在红色砖块上左看看、右看看,没有顶上熏得黝黑的天花板,这里是自由的,更不会被忘记在角落。儿子恨不得吃饭、洗澡都带着它们,他像是凯旋的将军,挥舞着肉肉的小手,鸭子小兵们踮着脚丫,蹦跶地跟着。

多有爱的画面啊。

这下儿子不在意玩具了。小区里小孩子少,儿子还没到上学的年纪,所以他常常一个人玩,怕他无聊,左一个沙堆,右一个水池,更别提玩具多多。也许是孩子的天性,有了新的玩具,旧玩具就被忘在脑后了,无论曾经多喜欢。

每每收拾家里,不免感叹,现在的孩子真的幸福。记得自己小时候,一家几口挤在几十平方米的房子里。家里头就一桶积木,可以玩到褪色,搭房子、搭桥梁、搭心中的房子,大大的、宽敞的。每一块积木都很珍贵,有一次,我失手把一块积木落到了井里,急得掉眼泪。

大热天,儿子坚持要陪小鸭子们,怕它们热,给它们搭洗澡盆,用小勺子给它们手动淋浴;怕它们饿,恨不得把一袋子鸭食都倒进去。午觉时也伴着鸭子们嘎嘎嘎的声音,他安心地睡去。醒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问“鸭子呢?”

奶奶摇头,唠叨着:“家里东西还嫌不够多吗,还养鸭子,我看能活几天。”

其实奶奶年轻的时候,是养鸡鸭的一把好手。村里面的妇女们都服她,都知道老蔡家的媳妇能干。虽然没读过太多书,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但是她肯干、肯学,愣是把家里的一亩四分地拾掇得热热闹闹、四季结果。

奶奶刚嫁过来的时候家里条件一般,而爷爷的脾气也不太好,喝酒、抽烟,一个不落。农活儿的担子压在奶奶一人身上,但她从不喊累。生活压弯了她的背,可她扶起了一个家。

印象最深的,是我刚上学那会儿,前一秒天气还是好好的,奶奶拿着竿子拍被子;下一秒雨泼天而下,院子里晒着稻谷,一家老小全都披着雨衣出去收稻谷。而爷爷还是悠闲地跷着二郎腿,抿一口米酒。奶奶心里是有恨的,只是她嘴上不说罢了。她仿佛是一个工具,忘了关心、少了体贴,可她不曾抱怨,最多就是洗衣服的时候刷子声音大一些,放碗筷的时候动静大一些。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着,爷爷是大队的会计,他总是记得谁家缺席子、谁家要风扇,却从不记得回家时给家里添置些什么。奶奶说,整个大队,只有自己家是最晚用上风扇的。那时我也懂事了,常为奶奶鸣不平,她爱吃什么、喜欢什么,从来不说,爷爷也不问。奶奶好像把自己也忘记了。

一年到头,挂在橱门上的日历一张一张被撕下来。只有一天,奶奶不管爷爷说什么,都要出门的,就是清明这一天。她会穿上平日里不舍得穿的衣裳,做一锅咸菜肉丝,路边摘两朵鲜亮的花,去赴约。在父母的碑前,她讲现在的日子,讲今年的稻谷,讲啊讲,从白天讲到天黑。也许只有这一天,她记得她自己,也记得那些被故意忘记的人与事。

回到家来,奶奶换回围裙、布鞋,埋头进了灶头间,一如往常。喝多酒的爷爷没有记得,只是埋怨奶奶怎么还没烧好下酒菜。不知奶奶是否心里有过遗憾,但来年的水稻依旧是大丰收,爷爷也依旧不顾家里的里里外外。

变化是从十年前开始的。爷爷开始记性变差,只记得年轻时候的事情,走路也容易摔跤。一开始我们以为是他喝多了,直到后来看到他摔得七荤八素,下巴缝了几针,才觉得不对劲,带他去了上海的医院检查,第一次知道帕金森这个病。医生说这个病目前治不好,只能延缓。

那时的我还不懂事,当着奶奶的面说是报应。可奶奶不许我们这么讲,她做了根木棒,每天给爷爷按摩脚心;出去散步,她也总是推着爷爷一块儿。爷爷自从得了病,脾气小了一些,像个小孩子,一会儿非要吃豆沙包,一会儿又要去超市溜达。奶奶总是千方百计惦记着。邻居们都感叹老蔡有福气。

十年如一日,奶奶重复着照顾爷爷。她的忘性也大了起来,自己的药、爷爷的药,一盒一盒分不清。有一回,锅里煮着粥,她忘记拔插头了,还好邻居闻着味道不对,才没闯祸。因为子女们也都忙着小家,奶奶像是爷爷的稻草,拉着拉着,自己也变软、变脆了。

今年五月份,爷爷在家人们的目光下离开了。一同离开的,还有他生前穿过的衣物、拄过的拐杖、戴过的眼镜。同村的乡里乡亲来帮忙,至亲们在玻璃棺旁哭诉着爷爷的生平。我也是第一次认识全新的爷爷,原来他也有过不被理解的童年,有过被村民们不认可的中年,有过在渔船上起起伏伏的老年,这么多才构成了他的一辈子。

奶奶留着爷爷的共产党员五十年的奖章,她说留个念想。奖章被放在床头柜里,就仿佛爷爷依旧还在。一辈子太长,长到两个人做了五十多年的夫妻;一辈子太短,短到回忆起往昔的时候,画面总是那么重复且单薄。

奶奶是个心肠软的人,对爷爷是这样,对小鸭子也是这样。天气热,奶奶作为唯一一个有养殖经验的人,她一边抱怨着瞎买,一边弯着腰,找了一块布,放在笼子上面。即便是儿子睡午觉,忘记给鸭子加水,她还是会记得。

鸭子终于没有熬过夏天,在一个清晨没了气息。它们平躺在笼子里,肚子胀胀的,个头儿比来时大了不少。奶奶摸着它们金灿灿的毛,叹气:“吃得太饱,撑死了。”儿子不懂死的含义,还想伸手去摸小鸭子,一直问我:“可以让鸭子再出来吗,可以吗?”

该如何告诉他呢?我正发愁呢。奶奶忽然来了一句:“小鸭子呀,是去陪老太太了。”那一刻,我的心里面像是被撒了一颗绿色的种子,落在软绵绵的泥土里,死亡与忘记,不再是仅有阴冷、灰暗的色调,多了一些温暖与光亮。

忘记,终究成为常态。过了几天,儿子整日挂在嘴边的“鸭子呢?”不再被提起。我有些失落,又有些庆幸,失落的是他这么快就遗忘了曾经的陪伴,庆幸的是还好他这么快就忘记了。我有时候会想,再过几年,他也许想不起来曾经抱过他的老太太了,一如我不再记得上一辈的老人了。

借邻居的笼子,也还了回去。从一开始的鹦鹉到鸭子,生活过的痕迹早已在连着几天的细雨里被冲刷了个干净。只有渐渐形成的铁锈,在夏日的空气里散发着半永恒的印记。

有所忘记,才有所记得。无论是枕头下的纪念章、小鸭子们的照片,还是碑上刻着的姓名,都是过去时光隧道里的碎片,成就了当下的时刻,也是未来其他见证者人生长河中的另一种延续。

等明年清明,和奶奶一道,去看一看定格在五月份的爷爷,去拜一拜记忆中已慢慢模糊的长辈们,去听一听奶奶口中他们的故事。让绿色的种子慢慢萌芽、开花,再把结出的果子传递下去,一代又一代,无穷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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