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的那个夏天,镇里要招一个文员,一百多人报名,高中刚毕业的我,以总分第一的成绩脱颖而出。刚迈出校门,就走进单位,不仅不再花钱,马上就能挣钱。对我这个负重而行的家庭来说,远不止幸运那么简单。
当我把第一个月的工资交到父亲的手上时,父亲突然眼里噙满了泪水,嘴里不停地念叨:“孩子中用了,祖上积德了!”
秋收刚结束,父亲却因为积劳成疾住进了镇里的卫生院。按理说,我请假陪床不算什么大事。可在当时,我所在的办公室单人单岗,白天值班,夜里还要加班,白加黑连轴转。况且,写材料这事还真没人替代。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求团委书记帮忙,找一个临时陪床的人。
团委书记还真上心,当天下午陪人就到位了。这个女孩,在镇属企业上班,这两天正休息。对我而言,这可真是“雪中送炭”啊!下了班,我火急火燎赶往医院,再接替女孩回家休息。经过治疗,父亲明显好了许多,也能下床走路了。他让我抓紧回办公室工作,说夜里不用陪。我心情一下放松许多,可我不能离开。说着话,我铺开信笺,开始赶写材料。不知什么时候,我却沉沉睡去。朦胧中,我突然听到女孩与父亲正吃早饭,怕吵醒我,正低声打着哑语。女孩怕父亲吃不惯医院饭菜,回家连夜蒸了包子、熬了稀饭,一大早就赶了过来。见我醒了,女孩让我吃饭,我不知所措,一脸的歉意和尴尬。趁女孩收拾碗筷的间隙,父亲悄悄告诉我:“女孩说你忙就不用来了,这几天她休息,没什么事。”尽管我于心不忍,却还是客套一番,回到了办公室。
晚上赶到病房的时候,父亲满脸笑容,早已换上了宽松的衣服,正帮女孩整理折叠床,同室的病友都夸赞父亲养了个好闺女。女孩也穿了一身宽松的衣服,看来已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了,此情此景,我仿佛成了多余的人。
转眼,父亲可以出院了。女孩已经办好手续,连公交车往返时间也都打听得清清楚楚,准备送父亲回家。我随即拿出二百元,想对女孩表示感谢,却被她婉拒了。
星期天一大早,父母让我买了他们爱吃的三刀、桃酥、猪蹄,还有糖果,飞快往家赶,硬硬地把自行车骑出了摩托的感觉,二十多里地,半个小时就到了。刚进村口,远远看到哥嫂和孩子们正洒水扫地,忙得不亦乐乎。村支书和其他村民也各拿工具,加入劳动队伍中。村支书停下扫帚,迎上来:“三爷身体康复,大伙儿都高兴,今天是黄土铺道、净水泼街,咱村可从来没有这样干净过!”
我心里犯嘀咕,父亲一向低调,今天咋如此张扬。到了家,见院里竟然还摆上了菊花、石榴,大红的菊花、火红的石榴,让人顿感到分外的喜庆!我正纳闷儿,赫然看见那个女孩正在帮着母亲包水饺。父亲在一旁怡然自得,喝茶听戏。我一下豁然开朗,这隆重的洒扫除尘、摆放鲜花,庆贺父亲出院不假,欢迎女孩来家里是真啊!街道清扫完毕,水饺也已包好,哥嫂们忙着炒菜做饭,父母提议我们一起到大街上走走。我挽着母亲,女孩挽着父亲,一边慢慢走,一边欣赏着街景。沿街的男女老少都在欣赏着我们,人群里不时有啧啧的称赞声。
母亲悄悄告诉我:“这十里八乡上哪儿找这样好的闺女,人俊,还懂事、喜庆,她是咱家的福星。你爹去住院时,路都走不成,几天下来,返老还童了,咱一家老小都喜欢这孩子!能娶到这样的媳妇也是祖上积德了!”这段时间忙忙碌碌,真没顾得上女孩的长相,仔细一看,还真是挺俊俏的。看看一家老小的态度,我心里甜滋滋的,还真找不到反对的理由来。
结婚以后,为了让父亲能在我的小家住得下,生活舒适,就医方便,妻子把业余时间和心思全用在了我家小院里,院子里有菜园、花园,还砌了一个小小的养鱼池。父母把净水放进鱼池里养鱼,再用鱼池里的水浇菜、浇花。这一方小院,成了父母的乐园。
多少年以后,母亲由衷感叹:“你爹当初住院,眼看着就快不行了,结果又活了十年!养个好儿子,不及有个好媳妇,你爹的眼光真准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