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21世纪以来,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共同建构的人工智能文学浪潮推动着技术快速革新,文学发展与文学理论之间的差异使得文学个体产生一种本能的危机与惶恐。以Chat GPT、文心一言等为代表的人工智能更是凭借自身优势,成为一种“新型”文学现象并引发争论。人工智能文学的出现使得传统基于“人”作为创作主体而构建的宏观文学理论无法“理解”,因此在解释人工智能文学时出现了一些困惑。原有的理论受到有限知识框架感知的消极影响,出现不易消解的文学偏见及文学现象。因此当下需要深入探讨人工智能文学与传统文学理论的关系,并破冰现下人工智能文学造成的文学恐慌及其因缺乏科学理论指导而造成的发展僵局。
[关键词]人工智能文学" "传统文学理论" "挑战与反思
[中图分类号] I06" " " [文献标识码] A" " "[文章编号] 2097-2881(2024)16-0095-04
20世纪50年代,阿兰·图灵就在思考如何构建具有智能表现和思维能力的机器,通过论证他认为机器在未来能够实现智能。陶锋在《人工智能推动文学新发展》中提出人工智能文学定义,即“以人工智能程序为写作主体,模仿人类写作的行为和机制,自动或者半自动地生成文学作品”[1]。该学者同时还论述了人工智能文学的可能性,并于2018年北京大学世界文学年度报告中做人工智能文学报告。黄鸣奋认为所谓的人工智能文学创作其实是三方面的结合:“语言输入、情感分析和模仿创造。首先是将语言加工提炼输入电脑,人工智能文学通过对语言的加工,得出情绪分析,接着再进行模仿创作。所创作的作品可以认为是内在情感的外在表现。”[2]时至今日,人工智能广泛应用于社会各个领域,在文学领域也取得了一定的成绩,但这种成就在带来便利的同时也伴随着怀疑和否定的声音。
一、人工智能文学对文学理论的建构
传统的文学理论自身具备鲜明的价值取向,“总是随着文学运动,文学创作,文学接受的发展而发展,它永远是生动的、变化的,而不是僵化的、静止的。它将文学理解为一种高级的特殊精神活动。”[3]以微软小冰、Chat GPT以及文心一言等为代表的人工智能进军文学创作领域,导致传统文学要素以及文学理论因人工智能的出现而衍生新的解读视角和观点。当下主流文学观是以人为核心的创作,因而人工智能文学本身情感不足的缺陷遭到否定和贬抑是很正常的情况,但不能只盯着当下学术界议论人工智能文学的缺陷就忽略它本身的快速发展。人工智能文学,从狭义角度来看,是在推动一种新的文学形式发展;从宏观的角度来看,是在完善和发展文学及文学理论。
1.世界视角
文学活动是具有历史发展过程的精神活动,它与时代的发展并不同步。文学与艺术繁荣往往呈现出两种模式:一是在生产发展相对初级的历史时期达到巅峰,典型如古希腊的神话、史诗,以及春秋战国时期的多种思想流派的竞相涌现;二是在社会发展节奏加快的时代,如18世纪的德国文学黄金时代和19世纪的俄国文艺复兴时期。在文学发展的整个过程中,受制于历史因素和地域特征,不同时代和不同地区对文学活动会有不同的理解。
文学的出发点是人类参与实际活动,同时描述出这些活动在意识形态上的反映和演变。人工智能的运行模式背离了文学的本质,它舍弃“抓住了人,也就抓住了生活,抓住了社会现实”的文学要求,割裂了作者与作品之间的内在联系。文学不是割裂历史和现实而独立发展的,历史、社会以及现实的交叉处总会为文学预留一个位置。“某一个时期的‘文学’本质是什么,这是在那个时期的所有文化条件相互参照中决定的。”[4]因而在看待人工智能文学时,可以发现其参照物并不是很清晰,或者说假设以“人”为参照,得出的结论本身就有缺陷,参照太过单一,说服力和科学性都有所不足。
2.作家视角
在人工智能文学未出现前,文学的创作主体是人。从作者角度出发,我们以文化活动、文学本质以及文学创作总结出一般性的文学规律。如马克思讲文学艺术与经济发展的不同步,孟子讲“知人论世”的强烈主观色彩,俄国形式主义的文本解读,这种视角下我们的文学目标和文本任务清晰且明了。以作者为核心,从文学本质、文学活动以及文学创作的视角来看,我们并未对人工智能文学有一个清晰的认知和把握,且人工智能本身目前尚处于“弱人工智能”阶段,它只是通过“大数据+深度学习”的算法编程来完成创作,当下只是片面地看到其带来的焦虑与冲击。
人工智能文学“在文学叙述声音、叙述语言、叙述视角等叙述要素的新变方面对传统文学叙述理论构成冲击”[5]。我们在恐慌人工智能文学,实则是在焦虑人类被人工智能替代。但从诗歌的对比中,我们不难发现,机器创作将核心放在语句的优雅连贯、诗意的跳跃完整上,读者不太需要一定的审美水准就可以阅读,但是这种创作只能是低水平的模仿,如果不寻求突破的话,人类的审美水准将会因此而下降,难有大的作为。文学创作是人类特有的精神活动,在追逐科技进步的同时也应该兼顾文学艺术的发展,呵护其生存空间和发展条件。
3.作品视角
传统文学要素中:“世界—作家—作品—读者”可以补充为“世界(人工智能时代)—作家(人工智能产物)—作品(人工智能作品)—读者”,这点正好验证麦克卢汉的著名命题“媒介即信息”,他认为任何媒介都是人类的各种延伸形式,对个人和社会的影响都是由于新的尺度的产生而引起的:我们任何一种的延伸(或称为新技术)都会在我们的活动中引入一种新的尺度。
个体渴望将人类的逻辑、知识、情绪及思维能力赋予人工智能,以文学媒介的形式,将符号系统的规律排列融入文学新的领域,通过语言构建,完善其创作的水准,创造出一个接近“人”的文学世界。“文学反映的世界并不等于世界本身,同时文学表达的情感也多不同于作者内心的实际感受。”[3]作品只是现实世界的艺术加工,因而其真正独特之处不在于叙述语言是否优雅、结构类型是否新奇,它的核心在于以美的视野观察事物、体悟人生,从而使作品具备了超越特定内容阐述独立价值的特性。文学作品中“像题材、形象、语言、结构、类型、风格等都是作品构成中的重要问题”[3]。传统模式下,一个作家想要孕育出一个作品,需要大量的人生经历以及一定的文学基础才能将之输出,因为文学作品“是交织着多层意义和关系的一个极其复杂的组合体”[6]。
4.读者视角
我们以普罗大众的平均水平作为一个划分依据,文学的欣赏门槛并不是很高,而人工智能所创作的作品实际上刚好达到了低层次的欣赏水准。就像韩少功所说,目前流行的仿古典、唐宋风、中国风的流行歌词以及口号体、鸡汤体等传统文体的文言拼凑,似乎在表达效果上并没有明显优于人工智能产生的文字。人工智能文学只是已有文学的“打乱组合者”,距离人类作家最前沿的理论探索和实验写作还有不小的差距。
文学一直都是在相互冲击和相互补充中发展前进的,以前的挑战来自特定的社会群体。但人类步入“全球化”时代后,大众猎奇心理和对科技前沿的追捧使得人工智能获得了空前的关注,并让传统的文学面临娱乐化表达、市场化附庸、碎片化阅读等挑战。在这样一个时代,文学就无法以从容、淡定的心态来看问题,人工智能文学对文学发起的挑战,我们必须严肃地审视。
二、人工智能文学对传统文学的挑战
依照传统,人工智能文学可划为大众文学。而学术界目前对于大众文学的定义并无清晰的标准。众所周知,中国文学史有“三古七段”的划分,近代以来更详细,分为近代、现代及当代,每一次的划分都基于一定的转折点,但人工智能文学却是独立于文学史的存在,在现有的文学史划分里没有它的位置。
大众文学在主流文学面前处于一个尴尬境地,但在商业市场却如鱼得水。“大众文学的商品形式如同一种‘社会水泥’巩固了资本主义市场体系”[7],并且摇身一跃成为“文化工业”,对人工智能文学的偏见更像是对大众文化的剥离与否定。从文学阵营的角度来看,传统古典文学正面临存在感降低、地位急剧下降的危机,而人工智能文学进入了快速发展轨道。这是一个类似于“洗牌”的历史节点,动荡与怀疑是必须经历的过程。
事实上,人工智能文学一定程度上使得个体的“感官”与“感觉”不再追求深层次的精神滋润,而是浅层的欲望享受,“巨大的快感表明了欲望的代偿性满足”[7]。经典文学的历史使命和社会责任是为广泛反映社会生活、描摹时代发展痕迹及体悟百态人生,从而以敏锐的视角、成熟的技巧为社会提供“药方”来改变社会认知的陈规陋习。因此,经典的文学著作都是痛苦的结晶,所以文学的本质是痛苦的,而“娱乐性质的快感剥夺了大众的反思能力,人们在廉价的感动或者哄堂大笑之中交出了最后一丝反抗精神”[7]。当文学变成可供娱乐的消遣之物、交际工具,个体沦为无需艺术审美与思想深度的行走“工具”,流于表层的语言、艺术、审美无法深度体验文学情感,对文学本质的认知就会越来越模糊,陷入矛盾之泥潭和审美之虚妄。
三、人工智能文学激起的文学本质反思
文学本质决定其必定与人类的其他活动有所区别,这种性质上的独特之处就要求我们在研究文学的时候对作品有准确明晰的界定。自人工智能文学冲击文学以来,我们的焦点是无法准确把握其本质。介于人工智能的独特性,关注的焦点放在了作品本身,具体展开就是在文学作品的遣词造句、结构框架上下功夫。“文学的本质在于文学的形式,文学研究的真正对象应是作品的形式价值。”[8]我们要注意到形式主义提到的“文学性”作品绝不是人工智能的科技文学产物,因而相关的焦虑,甚至是惶恐实则是过分夸大其影响力,可以说有一定的冲击,但并非逼迫文学走上“绝路”。
我们未能充分认识文学作品的存在方式,或者说我们正在淡化“文学本体论”的重要性。读者接受了人工智能作品的音律、格调,如《阳光失了玻璃窗》中的作品,却否定其表现的意义:读者的心理体验仅限于由音律带动的感官体验,并没有情感的共鸣。
文学批评认为确立一部杰出作品,或者宣称某位作家开创了独特的文学路径,“这些结论肯定必须以文学史上已有作品的美学高度作为参照”[7]。所以从人工智能文学出现的那一刻起,它已经被看作是一个独立的“流派”而存在,因而需要接受文学批评家的界定与批评。然而由于文学批评没有既定的批评尺度,所以一般将人工智能文学视为社会生产的文化组成体,众多读者受众是即时的文学消费者。批评家为消费者提出一个阅读指南,即人工智能文学所创作的作品无法进入一流之列,也就不具备推广的意义。此外罗兰·巴特在《作者的死亡》中以天才的设想“移走”作者,转而将文本意义赋予读者,尽管作者本人的阐述更像文本附属品,是“无历史、无生平、无心理的一个人”,似乎接近“隐含读者”[9]这个概念。在今天,当人们迷茫的时候,重新将这一概念拾起,将发生戏剧性的一幕。这一次并不是废黜作者,而是依照“作者死亡”将“人工智能”这个作者直接否定。这就说明在接受的过程中,我们在刻意回避这个问题。主流文学界在进行文学批评活动之前,就已经预设了一个很高的门槛将人工智能文学“挡”在外面,这对人工智能文学的发展来说是持有慎重态度,但是对于新生的文学事物来讲,更像是戴上枷锁的“刑罚”。
回到个体本身,个体本身的惰性会本能地依赖技术带来的便利,这是不可回避的天性。悲观者认为,这会导致自我的“封闭”,未来人类将成为AI的“附属物”。我们的“文艺是国民精神所发的火光,同时也是引导国民精神前途的灯火”[10]。文学作为国民精神的铸造工程,不应陷入保守僵化的境地,应当及时跟进时代潮流,探索超越传统限制、拓展创新的途径和方法,以便在科技改变世界的大背景下,展现人类智慧和情感的卓越光芒。对于追求卓越、力图超越的文学家来说,这并非局限,而是对他们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和标准。
四、结语
文学是以情感为载体的文字记录,未倾注情感的文学作品,读起来味同嚼蜡,毫无滋味可言。Chat GPT等新一代人工智能文学之所以会突然爆火是因为受到了大众媚俗的猎奇心理追捧,从而发展为一种“快餐式”的文学,这种审美是在一种颓废的状态下完成的,因而拉低审美水准。面对人工智能所造成的恐慌现状,我们应该以审慎的态度冷静地思考。因为技术再如何发达,人工智能文学的出发点和落脚点都在“人”这个重点上,是为了给人类带来更美好的生活。借助传统的文学理论,我们可以重新认识和理解人工智能的创作地位和文学价值,同样也警醒人类思考自己所处的历史地位,进而反思我们自身同人工智能的不同点,努力建构一个人工智能与人类创作者和谐共生的世界。
参考文献
[1] 陶锋.人工智能推动文学新发展[N].中国社会科学报,2019-06-17.
[2] 黄鸣奋.人工智能与文学创作的对接、渗透与比较[J].社会科学战线,2018(11).
[3] 童庆炳.文学理论教程[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5.
[4] 南帆.关系与结构[M].长春:吉林出版集团,2009.
[5] 杨丹丹.第一期:人工智能与文学话语新变[J].当代作家评论,2019(1).
[6] 韦勒克百,沃伦.文学理论(修订版)[M].刘象愚,邢培明,译.南京:江苏教育出版社,2005.
[7] 南帆.文学理论十讲[M].福州:福建教育出版社,2018.
[8] 什克洛夫斯基,等.俄国形式主义文论选[M].方珊,等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9.
[9] 巴特.作者的死亡[M]//罗兰·巴特随笔选.怀宇,译.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1995.
[10] 鲁迅.论睁了眼看[M]//鲁迅全集第一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
(责任编辑" 夏" " 波)
作者简介:马涛,宁夏大学文学院,研究方向为中国现当代文学、近代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