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列夫·托尔斯泰创作的《安娜·卡列尼娜》作为一部世界经典文学作品,反映了许多值得我们思考的伦理道德问题。本文在论述我国文学伦理学批评的内涵,并总结前人对《安娜·卡列尼娜》研究成果的基础上,运用文学伦理学批评的核心理论术语,从伦理道德的层面对《安娜·卡列尼娜》进行文本细读,为《安娜·卡列尼娜》的研究提供了新的批评视角。安娜作为一名女性,同时拥有母亲、妻子和情人三重伦理身份,并且身处当时虚伪的贵族上流社会的伦理环境中,在追求个人幸福与遵守社会伦理规范之间陷入了困境,最终走向了灭亡。托尔斯泰在作品中探讨了女性在传统伦理道德与现代解放观念之间的冲突,并强调了即使面对生活的残酷,人们也应该保持对生活的热爱和尊重,坚守正确的伦理道德观。
[关键词]文学伦理学" "《安娜·卡列尼娜》" "文学批评
[中图分类号] I06" " " [文献标识码] A" " "[文章编号] 2097-2881(2024)16-0046-08
一、文学伦理学批评与《安娜·卡列尼娜》
俄国作家列夫·托尔斯泰(1828—1910)于1873年至1877年间创作了长篇小说《安娜·卡列尼娜》,这部小说表面上讲述了婚内出轨和有情人终成眷属的两个故事,实则通过这两个平行交叉的剧情传递出作者本人的伦理道德观。国内外对这部小说的研究已经较为成熟,具体研究方向主要集中在安娜形象与悲剧原因分析、女性主义研究、作品与作家思想关系探讨、精神分析学、主题和艺术结构、影视化、比较研究等。可见,学者们往往习惯用传统的文学理论对《安娜·卡列尼娜》进行解读。根据著名的西方马克思主义学者伊格尔顿的观点:文学的价值是读者在对文本的消费过程中文学意义的再生产,作品的文本正是在阅读和批评的再生产中获得自身的价值。我们可以夸大地说,一部文学作品有无限多种阐释的可能性。善于对文学文本进行细读的英国文学理论家、批评家利维斯认为,《安娜·卡列尼娜》深刻的心理分析因为对人性有强烈的道德关怀,所以使它具有非凡的真实性[1]。本文将运用21世纪以来我国原创的文学批评理论——文学伦理学批评,对该巨著进行文学文本分析,争取为这部作品提供更完善的解读视角。
1.文学伦理学批评
文学伦理学批评始终坚持一种观点:文学的核心价值是伦理价值,文学的基本功能是教诲功能。在文学起源上,文学伦理学批评的观点与童庆炳教授主编的《文学理论》中提出的“文学起源于劳动”不同,该批评认为文学起源于人们对表达伦理道德的需要;在文学功能即伦理选择的方法上,文学伦理学批评认为文学第一功能不是审美而是教诲;在核心术语上,文学伦理学批评提出了不少具有创新性的核心术语。本文将利用该理论的核心术语进行文学文本分析,核心术语具体的含义将在分析文本时再作阐释。
文学伦理学批评的主要内容是运用“伦理身份、伦理选择、伦理困境”等专有理论术语,从伦理道德的立场对文学文本进行具体的解读、分析和阐释,以及研究作家和与文学有关的问题[2]。具体的做法是通过解读文学文本中描写的不同生活现象,剖析特定历史环境中不同的伦理选择,通过分析伦理选择的发生、发展和结果,理解人的心理和精神状态,感受人的情感以及道德,从不同的伦理选择中寻找道德启示,从中获取教诲。
这里需要强调一下文学伦理学批评与伦理学和传统道德批评的区别。与研究对象是现实生活中的道德伦理现象的伦理学相比,文学伦理学批评的对象是由真实的人类社会转化而来的虚构的艺术社会,它比伦理学反映的内容更全面、丰富,也更典型、集中[3]。与从今天的道德立场对历史长河中的文学作品进行道德价值判断的传统的道德批评不同,文学伦理学批评强调回到历史的伦理现场,站在当时的伦理立场上解读和阐释文学作品,分析作品中导致某个社会事件产生和影响人物命运的伦理因素,从历史的角度作出道德评价。
文学伦理学批评的观点可总结为:分析文学文本必须回到相应的历史伦理现场。但一些批评家容易受到现存伦理道德观的影响,导致在分析文本时未能做到公平公正。比如,聂珍钊教授认为在《安娜·卡列尼娜》中,安娜放弃了自己作为母亲和妻子的伦理身份,在欲望的支配下追求不为社会所容的爱情,破坏了伦理秩序。这是对当时伦理秩序和道德准则的挑战,是对家庭和社会不负责的表现。即使在今天看来,安娜的这种行为也不太能被社会所接受,何况是在当时封建、保守、虚伪的上流社会。安娜因此受到了良心的谴责,自杀也是咎由自取[4]。在正确理解文学伦理学批评的基础上,或许我们可以更加设身处地地理解安娜所面临的伦理困境和伦理选择,从而做出更公正的判断[5]。
2.《安娜·卡列尼娜》
自该小说出版以来,国内外对《安娜·卡列尼娜》的研究层出不穷,笔者在知网上收集整理后发现,对这部小说的研究主要集中在以下几个方面:第一,主题思想研究。这部小说有八卷本、60万字,是百科全书式作品的典范,其丰富的主题思想是学者们研究的重点,其中最主要的还是家庭生活和安娜悲剧原因研究。第二,人物形象研究。中国学术界大多将“安娜”当作19世纪70年代俄国争取个性解放、敢于挑战上流贵族社会传统观念、勇于追求爱情自由的优秀贵族妇女代表来研究[6]。此外,还有利用女性主义视角、精神分析学等理论对作品中的主要人物安娜或列文进行分析的文章。第三,艺术特色研究。作家托尔斯泰的长篇小说作为19世纪俄国批判现实主义小说的代表,必有其独特的艺术魅力,特别是从20世纪初开始盛行的结构主义角度,对这部小说探索研究的文章也很多。第四,比较研究。比较研究特别是由美国创立的平行研究在我国颇受欢迎。对《安娜·卡列尼娜》的比较研究主要集中在安娜与国内外经典作品中著名女性人物形象的相似性,以及每个国家或时代的女性追求爱情和最终她们对爱情的取舍所导致不同结局的主题入手[7]。第五,从作者的身世背景及思想变化的角度来研究。托尔斯泰作为贵族地主却奉行宗法制的农村生活,这一特殊的身份历来被学者所重视。托尔斯泰为什么在当时变革巨大的俄国社会创作出《安娜·卡列尼娜》,也是从作者的角度解析作品的一大特点。综上所述,《安娜·卡列尼娜》的研究已经在广度和深度上取得了相当大的收获,并且不断取得进展。
笔者认为上述研究虽然运用了传统的理论方法或文学批评思潮,但缺乏用系统的文学伦理学批评的方法深入探讨《安娜·卡列尼娜》。诚然,托尔斯泰以敏锐的眼光和锋利的笔触批判当时俄国不合理的社会现象,善于把握人物性格与环境之间的辩证关系。同时我们也应该发现,虽然他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走在了时代的前列,揭露和批判了现实,但始终还是深受当时俄国社会环境的影响,未能为人们指出切实可行的道路,甚至主张维护宗法制的家庭关系。托尔斯泰发现女性需要个性解放,但最后仍以“禁欲”“博爱”的宗教思想和男权思维来约束女性。作家所处的时代和环境有着特定的伦理规范和道德法则,而作家身处在这样的历史环境中,其伦理观必然会受到影响,并在作品中体现出来[8]。因此,根据作者托尔斯泰的伦理道德观念来探析《安娜·卡列尼娜》折射出的伦理道德是很有必要的。
二、文学伦理学批评视域下的《安娜·卡列尼娜》
《安娜·卡列尼娜》具有丰富的伦理价值,笔者将从文学伦理学批评中的四个核心术语——“伦理环境”“伦理身份”“伦理选择”“伦理困境”来对主人公安娜的具体描写展开文本分析。
1.安娜·卡列尼娜的伦理环境
文学伦理学批评的核心术语之一“伦理环境”,是指存在于文学作品中的伦理秩序,它是对当时社会伦理规范的反映,同时也是批评者分析、阐释文学作品的依据。不同的民族、地区、时代各有各的道德价值标准,即不同的历史时期的伦理环境是不同的,它们各自拥有独特的伦理环境,这决定了其道德价值很有可能会不一样[9]。这代表着我们在对文学文本进行分析时,应该回到当时的伦理环境中去,从历史社会环境、时代背景考察文学,用伦理的观点解释不同时期的文学作品,这样才能确保即使文本中呈现的风俗习惯符合当时的伦理道德,却不符合我们当今的道德情况,也不影响和改变我们对过去的风俗习惯作出合乎时代背景的伦理道德评价。因此,在对文学文本进行文学伦理学批评时,首先应该考虑的就是伦理环境。
《安娜·卡列尼娜》的创作背景是19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俄国,当时俄国在1861年刚刚废除农奴制,正处于“一切都颠倒了过来,一切都才刚刚建立”的历史性变革时期。受到西欧资本主义制度的影响,俄国旧式封建农奴地主和封建贵族有的主动学习新时代的思想和政策,并积极寻找适合俄国发展的道路;有的则极力抵制破坏他们利益的新政策,固执地坚守原有的思维方式。这两类人在文本中均有典型的代表人物。
列文作为由旧式地主向新式地主转型的代表,是一个带有托尔斯泰自传性的精神探索者形象。他在俄国新农业发展道路上作出了不少的实践和思想探索:因不满地方自治会的贪污腐败而退出了其会员身份;作为东家,他热爱老百姓和劳动,会与农民一起割草,虽然不被他的哥哥和农民所理解;厌恶上流社会的无聊与虚伪,在乡下才能做到适得其所;与当时关系混乱的上流圈子不同,他认为婚姻和家庭是极其神圣、关系幸福终身的大事。列文与托尔斯泰其他作品中的类似人物一样,都进一步发展了作者的“托尔斯泰主义”。
奥勃朗斯基则是日趋腐败堕落的贵族代表。奥勃朗斯基背叛了妻子和六个孩子们,在外面肆意挥霍家产来包养舞女,出入各类上流社交场合;他拥有高超的社交能力,但大部分时间和精力都花费在吃喝玩乐等毫无建树的领域,甚至靠上流社会的圈子谋到了毫无用处的肥缺;他的心态极其乐观,懂得享受生活,但这都是个人中心主义的表现,并且这种个人中心主义是专属于男性的。
在当时俄国的社会大背景下,俄国人民的思想、道德观念随着当时的社会政治、经济制度的变化而发生了变化。正如每个历史时期的社会都有其矛盾性的一面,文本对当时社会风气过渡时期的矛盾性描写得淋漓极致。与封建社会相比,当时的女性可以自由地跟男性交往,但一旦把众人皆知的私情公之于众却是不为上流社会容忍的。比如李迪雅伯爵夫人可以同时与几个人有染而不受指责,而安娜直面内心,冲破社会舆论的压制,公开和伏伦斯基一起生活却被上流社会所抛弃。当时的社会也有坚守未婚妇女应该在家做家务,已婚妇女就应该在家里相夫教子,丈夫负责在外工作和社交的观念存在,其中列文就是这类观点的支持者和拥护者。某些社会和宗教习俗方面表现出了开放态势,但旧有的思想仍然盘踞在人们心里。在伏伦斯基和培特西的一次闲谈中,我们可以了解到当时的婚姻已经不再唯父母命是从了,纯粹凭感情结合的婚姻也很流行。但在陶丽看见安娜骑马的时候,还是认为这有些不成体统,在陶丽心中,也就是在当时大部分女性心里,女人是不宜骑马的,这种行为是与年少轻浮、卖弄风骚分不开的。从小说的不少描述中可以看出,托尔斯泰早已意识到了女性个体意识的觉醒,但最终还是给予具有这种觉醒意识的安娜以死亡的结局。
在上述的伦理环境中,人们的伦理选择、价值趋向往往容易陷入两难的境地,其中小说主人公安娜的伦理身份的变化和选择是其描写的重点部分。
2.安娜·卡列尼娜的伦理身份
安娜是这部小说的主角之一,根据文学伦理学批评的观点,她在作品中的伦理身份比其他人物的伦理身份更值得研究。总的看来,安娜具有母亲、妻子和情人三个伦理身份,她在一番挣扎后抛弃了母亲和妻子的伦理身份,选择了作为情人的伦理身份,笔者将依次分析每个伦理身份对于安娜的意义。
首先,安娜作为三个孩子母亲的伦理身份。安娜与丈夫卡列宁有一个8岁左右的儿子谢辽查,与情人伏伦斯基有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女儿安妮,还有一个领养的英国女孩甘娜。谢辽查在安娜的整个生活中占有相当重的分量,以至于和伏伦斯基在一起后,一直未与丈夫离婚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儿子的抚养权问题。在这个毫无生气的家,谢辽查是安娜唯一的慰藉,她十分疼爱儿子。但当安娜在莫斯科遇到了伏伦斯基,再从莫斯科逃回彼得堡的家,看见欢天喜地跑出来迎接自己的儿子时,她产生了一种近乎扫兴的感觉。“这孩子是他们来往中最大的障碍”,安娜怀孕后不得不向丈夫挑破关系时,安娜最担心的是儿子将来会怎么对待抛弃父亲的母亲。生下女儿后,安娜和伏伦斯基在国外期间,安娜因照顾刚出生的女儿,短暂地忘记了被自己抛弃的儿子,但是一回国,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望谢辽查。至于对小女儿安妮的感情,安娜自己也认为不及儿子谢辽查,文本中描写小女儿的篇幅并不多,从侧面反映了这个事实。陶丽去看望安娜的时候,发现安娜竟然不知道自己女儿已经长了几颗牙齿。最后一个孩子甘娜是安娜出于同情领养的,在伏伦斯基看来,安娜对甘娜的爱比对他们小女儿的爱更多。
其次,安娜作为妻子的伦理身份。安娜在17岁的时候就在姑妈的安排下与大她二十岁的卡列宁结婚了。在遇到伏伦斯基之前,安娜生命的热情与活力一直被压抑着,当她认清自己需要爱情的时候,就决定放弃妻子的伦理身份去追求炽热的爱情。从文本中我们可以发现,安娜一直都不喜欢丈夫的某些习惯,比如,不喜欢卡列宁把手指关节掰出刺耳的声响。当一个人从心底里讨厌另一个人时,那个人做什么都是枯燥无味、自私虚伪的。安娜认为卡列宁是无情的官僚机器,根本不懂得什么是爱情,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但安娜始终在潜意识里认为自己是有罪的,对丈夫卡列宁心怀憎恨的同时又充满愧疚之情。比如安娜得了产褥热意识不清醒的时候,她请求卡列宁宽恕自己不贞的行为。我们可以这么理解:妻子的伦理身份给安娜带来的痛苦是与日俱增的。
最后,安娜的伦理身份还有情人身份。在当时充满欺骗和虚伪的上流社会中,已婚人士在外有情人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文中描写这类关系的情节不在少数,比如安娜的表嫂培特西公爵夫人和土施凯维奇有暧昧关系,安娜的哥哥奥勃朗斯基也出轨了法籍家庭女教师。安娜一开始在丈夫面前遮遮掩掩地和伏伦斯基交往,到怀孕之后向丈夫坦白关系,再到与伏伦斯基一起出国,她作为情人的伦理身份越来越明确。安娜享受过短暂的幸福,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不能见到儿子的痛苦以及被社交界抛弃和鄙视的无奈。安娜认为作为一名女性,对男人最大的魅力之处就是外貌,因此她不愿意多生孩子使自己变丑,也不愿自己的孩子出生后身份不明。在后期,她一直企图用美色来留住总喜欢参加社交活动的情人伏伦斯基。伏伦斯基希望安娜与丈夫离婚,给安娜以及他们的孩子一个正当的身份,他曾对安娜说:“我认为你心情烦躁主要是由于身份不明。”情人的伦理身份越来越成为这对情人在一起的阻碍因素。
3.安娜·卡列尼娜的伦理选择
伦理选择的本质就是做人的选择。我们的一生就是一个不断选择的过程,有句话叫作“有时候,选择比能力更重要”,因此我们应该在文学的引导、教育和学习中做出正确的、适合自己的伦理选择。在文学伦理学批评看来,斯芬克斯因子是文学文本伦理表述的核心内容,是构成文学作品内容的基本要素之一[10]。它是由表现理性意志的人性因子和表现自由意志的兽性因子组成的存在。伦理选择就是斯芬克斯因子中的两类因子的碰撞与火花,它在理性意志与非理性意志的伦理冲突中展示出作品中人物个性发展的价值,给我们带来很多伦理道德方面的思考和启迪。作为“心灵辩证法”大师的托尔斯泰在《安娜·卡列尼娜》里对安娜在具体伦理选择中的理性意志与非理性意志的交锋与转换描写得出神入化,为本文的分析提供了前提基础。
安娜认为有多少颗心就有多少种爱情,而她本身不喜欢“爱情”这个词,因为它承载的含义太多了。在笔者看来,安娜追求的是最纯粹、最直接、最热烈的爱情,她可以为爱生,为爱死。在文本中,安娜的伦理选择是由各个小的伦理结组成,最后构成一个总的伦理线,下面将总结一些对安娜来说具有转折性意义的伦理选择:
第一个伦理结是安娜在莫斯科的舞会上感受到了伏伦斯基的感情,第二天就给丈夫卡列宁发电报说当天要回彼得堡,希望自己逃离即将觉醒的爱情。这时候安娜是受斯芬克斯因子里表现理性意志的人性因子控制的,她知道自己有妻子和母亲的二重伦理身份,面对兽性因子的诱惑,她做出了第一个伦理选择。第二个伦理结是安娜在伏伦斯基的热烈追求下和他在一起并选择隐瞒丈夫。安娜在和伏伦斯基结合时,具有既羞愧又快乐,既恐惧又满足的心理,这是她的斯芬克斯因子中两种因子的搏斗过程,也是安娜做出的第二个伦理选择。第三个伦理结是安娜怀孕之后将她和伏伦斯基的关系向丈夫卡列宁坦白。在一番争吵之后,安娜默认同意卡列宁顾全面子的要求,不在家里同伏伦斯基幽会。一方面是安娜知道自己的处境别无他法,另一方面是作为母亲的伦理身份迫使安娜留在儿子身边。第四个伦理结是安娜打破丈夫之前的要求,邀请了伏伦斯基来家里幽会,导致卡列宁与安娜分居并迫使卡列宁准备离婚。安娜受不了这种不明不白的偷情生活,加上兽性因子的发作,做出了打破现状的伦理选择。第五个伦理结是安娜产后病危,请求卡列宁的原谅,短暂地和丈夫生活了一段时间后,抛弃了作为母亲和妻子的伦理身份,选择了与曾为自己自杀的情人伏伦斯基一起出国。在这次的伦理选择中,可以很明显地看出安娜已经受到兽性因子的控制了,在众人面前彻底沦为了不伦不类的伦理身份。第六个伦理结是安娜回国后应邀去看歌剧,发现自己被上流社会的社交界拒之门外,只好选择与伏伦斯基躲去乡下。安娜知道自己的行为不被社会所接受,但不曾后悔过,她明白自己想要的是爱情,并且倾尽所有去追寻。第七个伦理结是安娜在无限的猜忌和报复心中卧轨自杀。情人的伦理身份使她陷入怀疑与自我怀疑的伦理困境,导致找不到属于自己正确的伦理身份,最后只能作出自杀的伦理选择。
4.安娜·卡列尼娜的伦理困境
伦理困境是作品人物所面临的难以解决的矛盾冲突。一般来说,伦理困境往往与伦理选择紧密相连,我们可以从伦理选择的角度深入分析。其中,最值得注意的就是伦理困境中的伦理两难问题[5]。安娜一方面对丈夫卡列宁充满了厌恶之情,但对自己背叛他基督式宽宏大量的胸怀又感到内疚和负罪;另一方面,她对上流社会的虚情假意感到憎恶,但又对上流社会的生活方式恋恋不舍。同时,她渴望不顾一切地追求理想中的爱情,但对自己现实经历中没有保障的爱情感到惶恐不安。
托尔斯泰借用彼斯卓夫之口表达出这样的观点:夫妇之间的不平等,在于妻子不贞和丈夫不贞在法律上和舆论上的制裁都不一样。这个观点在安娜和奥勃朗斯基两兄妹的伦理线上得到了典型体现。安娜作为卡列宁的妻子,她的不贞行为在舆论上受到了广泛的鄙视和谴责,当然也有部分贵族欣赏安娜这种直率的行为,但这只占极少数。而奥勃朗斯基作为陶丽的丈夫,他的不贞行为似乎被他的人格魅力所掩盖,丝毫不影响他的社交生活。其实这并不是人格魅力所致,而是男性身份特有的待遇。在当时俄国社会的法律上,不管什么原因,夫妻离婚后,孩子总是归父亲所有,这也是文本所呈现的安娜面临的伦理困境之一。而这种伦理困境产生在父权社会的伦理环境下并不稀奇。一年未见到母亲的谢辽查每次在想念安娜的时候,他总是竭力地想把这个念头驱散,认为思念母亲是丢脸的事,“只有女孩子才会动感情,一个男孩或男同学是不应该这样的”。这种不正确的观点被根植在谢辽查的思想里。因为作为父亲的卡列宁将谢辽查送去学校接受教育,这种性别固化意识很明显是受到学校和社会教育的结果。而在当时,妇女是没有受教育权的,贵族妇女也只是请家庭教师,并且学习的内容也受到男权思维的控制。
安娜伦理身份的不确定性导致她心理极度的不安、焦虑、痛苦,每次伦理身份的转换都会让她产生两重人格的幻象。比如,安娜在向丈夫坦白关系后,以为自己的地位从此明确了,“这种新的地位也许很糟,但它是明确的,不会再有暧昧和谎言了”。然而,第二天想到丈夫可能做出的反应和自己将来不堪的处境之后,安娜发现她的地位不但不明确,反而是走投无路了。突如其来的羞耻感和恐惧感让安娜不得不向宗教求救。在安娜得了产褥热意识不太清晰的时候,她潜意识认为自己是有罪的,愧对于丈夫,因此请求丈夫的原谅。但在卡列宁宽宏大量原谅安娜,恢复到之前夫妻关系时,安娜那充满神气的面容又变得毫无生气,甚至发出了“唉,我为什么不死啊,还是死的好”的感慨。由情人的伦理身份短暂地回归到妻子和母亲的伦理身份,给安娜带来的是更加痛苦的伦理困境。后期由于情人的伦理身份在社会上的不伦不类,加上安娜把爱情视作生命的思想,使安娜痛苦不堪。
安娜需要面对这样复杂的伦理困境,然而她却找不到自己理想中的出路,无法解决生活中的这些自己主观臆想或真实存在的问题,只能在无意识中通过不断的怀疑和猜忌,让自己深陷在复杂的伦理困境带来的痛苦中。矛盾的伦理环境、变化的伦理身份、痛苦的伦理选择、复杂的伦理困境,最终导致了安娜的悲剧。
三、《安娜·卡列尼娜》的文学伦理观
《安娜·卡列尼娜》真实地反映了19世纪六七十年代俄国过渡时期社会的各类重大问题——宗法制家庭生活、农奴解放、哲学思想、婚姻爱情、贵族出路等。其中,在伦理道德矛盾的表现上尤为突出,传递出作者托尔斯泰本人的一些伦理道德观。他认为人类自身存在着灵与肉的矛盾,想要达到道德的自我完善就应该让高尚的灵魂主宰肉体那无尽的欲望。这一观念在文本中具体体现在女性应该遵守妇道,并且在看清生活真相后选择在宗教的指引下热爱生活。
1.女性解放与遵守妇道
《安娜·卡列尼娜》通过塑造悲剧女性形象安娜,控诉了俄国社会制度、法律制度和宗法制对女性的残酷压迫。这种压迫首先表现在话语权利的不平等。不知是托尔斯泰的有意为之或是无意安排,文本中讨论国家大事如战争问题、政界问题、农奴解放问题、教育问题、妇女解放问题等,都是男性的专场,参与讨论的都是男性,且不论这些男性的品性如何。女性的思想和话语权利被限制在了爱情、婚姻、家庭这几个范围。比如,文中描写列文和吉娣和谐的夫妻生活时,列文在专心致志地写一本关于农业的著作,但吉娣却在思考今天和某个男性的过度接触似乎让丈夫感到不愉快了。再如,在安娜自杀前,她与伏伦斯基的争吵大部分是围绕伏伦斯基是否在外面爱上了别的女人。安娜想拥有伏伦斯基的全部爱情和时间,但伏伦斯基认为爱情只是生活的一部分,他需要爱情之外的其他社交活动。
安娜和吉娣分别是女性个性解放和遵守妇道、相夫教子的代表。通过文本,我们可以发现托尔斯泰本人对于女性矛盾的伦理道德观,即他认为像安娜一样觉醒的女性,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是合情合理、合乎人性的,但从伦理道德观的角度来看,安娜对爱情的追求过度放纵情欲是缺乏理性的。作者最后给予安娜的是死亡的结局,可见托尔斯泰对安娜既同情又谴责的态度。相反,吉娣在托尔斯泰的笔下是圣母的形象,她是遵守妇道、相夫教子的典范。她婚后操劳家务,帮助列文照顾即将死去的哥哥,为别的男性勾搭自己而向丈夫道歉,最后还生了个小男孩,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家庭中。
在妇女教育问题上,文中这样表述:“妇女由于缺乏教育而被剥夺权力,她们没有权力,所以就缺乏教育。”托尔斯泰提醒我们应该认识到男女间存在的巨大差异。作者运用以“博爱”“禁欲”为主要内容的基督教精神的伦理道德理念去解释女性悲剧的原因,并通过安娜和吉娣两位代表性主角给出了妇女解放出路问题的答案,那就是“遵守妇道,相夫教子”,这体现出作家的伦理道德观的指导思想始终是宗法制。
2.看清真相——摆脱自己或热爱生活
《安娜·卡列尼娜》作为拱形结构小说的范本,通过安娜和列文两个主人公最终选择的不同结局,展示了作者本人对人生意义的思考。整部小说的重要组成部分是心理描写,其中最精彩的情节是第七卷安娜自杀前的心路历程和第八卷列文对生活意义的思考。总的来说,他们二人最后都看清了生活的真相,但所作出的伦理选择却大不相同,一个走向了死亡,一个收获了内心的平静。
安娜作为一位19世纪中后期的贵族妇女,敢于追求新生活,独具个性解放色彩。她不屈从于当时俄国贵族“掩耳盗铃”式的生活方式,勇敢地追求和保卫充满理想爱情的幸福生活。独特的人格魅力通过安娜对爱情自由的执着追求表现出来。安娜对虚伪的、沆瀣一气的现实环境作出的顽强反抗,注定了安娜的命运是悲剧的。面对自己的伦理困境,安娜曾多次想到通过死亡来摆脱她不伦不类的伦理身份和痛苦的伦理困境。第一次是产后回归妻子的伦理身份时,面对原来枯燥陈腐的生活她特别痛苦,由此想到了死亡。第二次是她思考和伏伦斯基决裂后自己的出路问题,回想起产后的心情,即“解决一切烦恼的唯一办法就是死亡”。第三次是和伏伦斯基吵架之后,安娜再次确认让自己取得胜利、惩罚伏伦斯基、促使伏伦斯基重新爱上她的唯一手段就是“死”!第四次是和伏伦斯基吵架后去陶丽家的路上,安娜此刻觉得死亡并不可怕,并且是不可避免的了。安娜看见疾驰而来的火车,她对自己说:“那里,倒在正中心,我要惩罚他,摆脱一切人,也摆脱自己。”最终她怀着“不要幸福,只要能摆脱痛苦就行”的心态卧轨自杀了。
列文是一个不信教的基督徒,但他曾两次求助于上帝,一次是哥哥去世的时候,还有一次是听见妻子吉娣分娩时痛苦的呻吟,他祈求上帝保护妻子。他怀疑过基督教对生命问题的解答,试图寻找人生的意义和价值,他阅读了大量的唯物主义和哲学书籍,但依旧找不到答案。他悲观失望,时常因为感到自己对人生意义的愚昧无知而痛苦得想自杀。但列文并没有自杀,而是选择继续在充满迷途的路上摸索前进,尝试着找到自己的人生道路。与安娜面临的伦理困境不同,列文所面临的困境是“生活美满,思想贫乏”,可以选择思考也可以选择不思考这复杂的人生问题,但安娜活在牢笼中不得不去思考,不得不作出选择。小说的最后,列文在独自的思索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信仰,虽然这并非他理想中的大彻大悟,但他依旧感到幸福,不再像以前一样空虚,而是更加热爱生活,使自己的生活充满了明确的善的含义。
托尔斯泰通过描绘这两位主人公平行而又相互联系的精神演变史,反映了以安娜为代表的女性觉醒者在农奴制改革后资本主义贵族社会所遭遇的不幸命运,以及以列文为代表的宗法制俄国地主在道德自我完善过程中追求的社会理想。列文展现了对皈依上帝和“爱人如己”思想的坚守,以及他对保留宗法制农村的执着,这些努力都旨在寻求并实现幸福的家庭生活。安娜和列文最终的结局,从正反两个方面表达了作者的伦理道德观,但作者的主张实际上是那个时代意识形态的产物。正是这种被社会伦理观所束缚的思想和与之抗衡的觉醒性发现之间的张力感,使这部作品独具艺术魅力。
四、结语
通过文学伦理学批评视域分析《安娜·卡列尼娜》,可以发现其中蕴含的不朽的伦理价值和道德力量。虽然我们不能仅从伦理道德的角度对安娜的所作所为作出类似上帝视角般的价值判断,但是我们可以从伦理道德的角度去发现文本中自身散发的教诲作用,发现其客观存在的伦理价值,寻找其传达出的生活事实的真相。这对于拓宽我们的解读视野具有深刻的意义。本文运用文学伦理学批评的核心术语对《安娜·卡列尼娜》,特别是对主人公安娜进行了具体的文本分析:安娜身兼三重伦理身份,在当时虚伪的伦理环境中不得不作出相应的伦理选择,最后在复杂的伦理困境中走向了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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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余" " 柳)
作者简介:江雨露,海南师范大学文学院,研究方向为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