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作女》是作家张抗抗2002年发表的一部长篇小说,塑造了一个以主人公卓尔为代表的都市新女性群体,即“作女”。“作女”们率性自由,敢爱敢恨,不为世俗所牵绊,向整个男权社会发起挑战,意图挣脱千百年来男权社会强加在女性身上的各种限制。借由“作女”这一女性群体,张抗抗在作品中表达了自己鲜明的女性立场以及开放前卫的两性观。本文拟从形象分析的角度出发,深耕文本,研究作家对于重新构筑两性关系的大胆尝试,作家对都市“作女”及其生存困境做了写实刻画,又对传统男性英雄形象进行解构与批判,颠覆了传统男性主导、女性从属的两性关系,并对新型的两性相处模式进行展望,即追求自然和谐、没有压迫的两性关系。
[关键词]张抗抗" "女性形象" "两性关系
[中图分类号] I06" " " [文献标识码] A" " "[文章编号] 2097-2881(2024)16-0038-04
对两性关系的探讨一直是女性作家们创作的焦点,体现出作家本人的两性观以及对世界的观察。张抗抗在《作女》中表达了对两性关系的独特观照,以现实而怜爱的眼光洞察都市女性艰难的生存境遇,刻画她们积极向上的奋斗姿态。而当她把同样的目光投向另一个性别时,却发现他们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样坚不可摧,同样需要在生活中挣扎。因此,张抗抗在文本中打破长久以来男权至上的神话,男性主导女性从属的传统两性关系自然也随之坍塌,于这一片废墟之上,自然和谐的新型两性关系重新构架起来。
一、性别突围——另类女性的写实刻画
在文学世界中,男性话语所构筑的女性形象常常陷入两极分化的境地,不是包容滋养的地母或天使,就是魅惑人心的妖女与魔鬼,因为太理想化或妖魔化而失真。张抗抗以女性的视角,塑造了一群生活在现代都市的“作女”,让她们自由言说自我,用自主的姿态丰富了文学世界。
“作女”是一群生活在京城里的女性,代表人物是卓尔与她的一众好友,包括阿不、A小姐、B小姐、C女士、DD,她们身上有着永不满足、敢于打破桎梏的勇气,这些灵动鲜活的形象表达了作家对女性自立自强、追求自我的期许。
卓尔是小说的主人公,整个故事自然围绕她展开,她的名字“卓尔”的发音就是“作儿(zhuo er)”,可见作家一开始便意图创造出一个彻底的“作女”。卓尔的身上充满着未经驯化的野性能量,她“作”得大胆肆意,与这个男性掌握绝对话语权的世界进行对抗,绞尽脑汁辞去工作,只为凑钱去南极;自离婚后便不再涉足传统婚姻,只和老乔保持单纯的肉体关系;在两性关系上,她坚持做主导的那一方,认为在自己的床上自己才是主人;挑战老板郑达磊的权威,以“我是我自己”为口号展开活动,希冀在这场较量中占得上风。卓尔始终在反抗与逃离,尽管她所取得的胜利总是暂时的,但在作品的末尾,张抗抗还是让卓尔彻底地逃出了这个都市社会,以新的姿态迎接她未知的人生。
卓尔的其他女性好友亦各有风采。作家写阿不,虽然着墨不多,却也写出了她身上独属于“作女”群体的闪光点。在作品中,作家交代了“阿不”这个外号的由来:她的母亲原想让她先说“对呀”再去反对人家,阿不却学成了“不”,说明她天生学不会顺从与委婉,骨子里流动着反叛。然后是A小姐为了看新世界的第一线曙光而辞职,B小姐嫌男友没有情调而分手,C女士不愿意自己变得腐败而离职……这些“作女”在酒吧里高谈阔论,无论是语言还是行动上都表明她们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女性,更直白地说,不是符合男性本位社会预期的那一类女性。卓尔的其他好友都没有具体的名字,只是一些模糊了姓名的代码,但这绝不是因为作家懒于思考合适的命名,其实恰恰蕴含了作家的苦心:这些“作女”不是小部分的,特指的——任何一名女性都可以是“作女”,都可以大胆去作、去追求,去成为她们想成为的样子。
小说的最后部分,作家安排了一个名叫夏娃的女人出场。夏娃出身名门,有过留学经历,在30岁的时候放弃十几万美元的年薪回国发展,办过许多不同的公司,经历过几次婚姻,她一直在“作”,甚至比主人公卓尔更加“作”,就连卓尔都对她肃然起敬。“夏娃”这个名字来源于西方的创世神话,夏娃是人类的女性始祖,作家给这个女人以这样的名字和形象,无疑寄托了作家自身崇高的理想,也就是“作”的最高理想,夏娃是所有“作女”前进道路上的启明灯,她的存在即是在表达女人就该一辈子“作”下去,直到“作”不动为止。这也正是作家要传递给女性群体的信号:成为能“作”敢“作”的“作女”。
当然,在男性主导话语权的世界中,生存是女性迫于压力的普遍追求,因此她们不得不审时度势,暂时性地做出一些让步,给自己留足生存空间。这些让步不是真的消极退让,而是她们积蓄力量的过程。仅仅满足于生存,“作女”们肯定做不到,她们不断尝试,在看似无奈的妥协之中发掘出新的发展空间,一点一点地壮大自己的力量,演奏出独属于“作女”们的乐曲,这样的女性,俨然新时代的先锋。
正如作家所写,今天的女人们只有充分地利用男人的商业策划,才有可能获得自身更大的解放。为了争取这个解放,就必须暂时忍受更大的束缚。这看上去是一个悖论,但其实很好地诠释了“作女”们的行动轨迹,那就是追求抗争——暂时忍让——继续抗争,循环往复,不曾停息。卓尔的妥协,很大一部分来源于陶桃的规劝,卓尔能够在这样一个充斥着商业文化和男性本位文化的处境中得以生存,陶桃功不可没。但是,陶桃并没有成功同化卓尔,最后卓尔卖掉了车房,打算用这笔钱去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卓尔还是那个卓尔,拥有着自由不羁的灵魂,“作”是她这个“作女”永不妥协的选择,亦是千千万万个“作女”永志不忘的初心。
二、解构权威——男性英雄神话的祛魅
身处男性掌握着大部分话语权的社会,当人们在思考女性自身解放的意义时,不可避免地会对两性关系产生更多的考量。张抗抗在写作《作女》时,也给出了她自己的看法,那就是对传统以男性为主导的两性关系的强烈质疑,以及对新的两性相处模式的构想。女性绝非第二性的,不是男性的附属,女性自身的感觉和体验和男性的一样重要。
尽管作家明确表示过不愿意自己的作品被贴上“女权主义”的标签,但其作品中确实存在反对男权思维的声音。“作”字在这部作品里应当读平声而不是去声,原本是男性视角下用以谴责不愿接受他们规训的女性的贬义词,是以这个词永远不会被用在男性自己身上。但在张抗抗笔下,“作”却成了女主人公活力、生命力、创造力的体现。“作”从一个贬义词到褒义词的流变过程中,作家的男权批判意识也贯穿于作品始终[1]。
背离男权话语体系必然涉及对男性形象的解构。以往的文学作品总是塑造高大的男性形象,他们通常是国家的英雄,是女人的完美情人,有责任心,坚强刚毅,充满吸引力。《作女》写了五个男人,刘博、老乔、卢荟、郑达磊和卓尔在森林里遇到的没有名字的观鸟人,这五个男人有着不同的个性,以卓尔为连接中心,构成了五段不同的情感关系,对这五段关系,卓尔始终持主动的姿态,却表达出一种否定的态度,这样的否定蕴藏着作者的深刻用意,即女性不以男性为绝对权威显现出的自主自尊意识的复归。
除了没有名字的观鸟人,作品中其他四个性格迥异的都市男性角色没有一个是完美的,甚至可以说极其令人失望。刘博是卓尔的前夫,迂腐,缺乏活力,从来不会体贴卓尔的心意,是个无比乏味的男人;老乔愚昧粗莽,缺乏主见,卓尔想要他替自己做什么,他都会去做,再者就是他其实早有家室,却依然和卓尔保持着肉体关系,是传统婚姻关系的出轨者;卢荟则是个过于纤细的男人,他对生活和女性的细致,甚至会让卓尔忘记他是个男人,即这样的男人太像女人,反而更不容易让女人产生爱慕之情;而郑达磊刚愎自用,习惯把所有东西都掌握于手中,太给人压迫感,他对女性的态度极其傲慢,希望对方顺从他,又要给他新鲜感,是个不折不扣的自大狂。唯一特别的是没有名字的观鸟人,但这个男人不属于都市,他之所以显得特殊,是因为他和卓尔的邂逅发生在远离尘嚣的自然之中,纯粹的环境中,他们的身上并未背负繁复的社会关系,出于保持那份完美灵肉合一感觉的考量,卓尔也没有执着于与他寻得联系,而是就此别过,避免了“有情人终成眷属”的俗套戏码。
当女性按照一直以来遵循的择偶标准去寻找可以让自己放心依靠的肩膀,却发现她们周围的男性自私、懦弱、毫无责任感,根本无法在身边找到自己理想中的男子汉时,也就意味着千百年来男性的优越感开始被打碎,男性们所引以为傲的话语逐渐失去权威,女性也不再愿意做被他们圈养的温驯小羊羔,满足于摇摇欲坠的一隅生存空间,而是开启了自我寻找的进程。陶桃一开始对郑达磊抱着幻想,认定他是最优质的结婚对象,但最后也看清了这个男人的冷漠和自负,她选择彻底离开他,和另外的男人结了婚,此时,陶桃在婚恋上的选择与卓尔的选择遥相呼应,显现出女性对摆脱附属命运、获得主权的勇敢追求。
张抗抗犀利地将传统男性形象进行解构,并对所谓的男性权威显出不屑一顾的态度,剥去了他们头顶至高无上的虚幻光环,暴露他们傲慢的外壳之下脆弱的内里,体现出作家对男权思维的不满与嘲讽。这种文学世界里的话语失权也正是“女性不是一种性别,而是一种处境”的有力印证。在女性作家构筑的文学世界里,失去权威的男性也只是普通的人类,同样需要面对复杂的社会与人生,会痛苦,会软弱,会面临被另一种性别衡量与挑选的命运——当男性言说的权力被收回,他们也不再具有所谓引人崇拜的魅力,性别神话当然也就此陨落。
三、崭新想象——自然和谐的相处模式
在传统的两性关系之中,无论是在恋爱中,还是在婚姻里,男性总是主导的那一方,而女性则被要求服从于男性,“三从四德”的论调虽然已被判为封建糟粕,但“男主外,女主内”的男权社会传统一直在延续。可以看到,作家在作品中处处传递出她对这种传统两性关系的不满,于是她创造出卓尔这样的“作女”去颠覆这种关系:变男性主导为女性主导,女性掌握主动权。
卓尔在涉及两性关系的战争中,始终是胜利者,她不会像陶桃那样纠结于结婚,苦心经营自己,处处小心,逐渐失去自我,卓尔所信奉的法则是女性主导,是自我优先,因此什么样的男人都无法越过她的自我意识,对她进行意识形态方面的支配。
卓尔对待她身边的男人,似乎总带着一种轻蔑的态度,她否定所有和她有过暧昧关系的男人。前夫刘博不会体贴卓尔的想法,也无法做到理解她,卓尔只能结束这段错误的婚姻;老乔表现得对卓尔唯命是从,然而他也只不过是卓尔身体的慰藉,压根触及不到她的内心;卢荟充其量算是卓尔的“蓝颜知己”,他们之间不存在激情,只有一种微妙的友情;郑达磊意欲征服卓尔,却被卓尔反过来压制,最后也只能慌乱逃离;只有观鸟人值得卓尔怀念一二,毕竟他们之间切切实实达到了灵肉合一的美妙境界,但卓尔依旧不肯给他长久的可能,她要确保自己永远处在清醒的自我意识之中。卓尔在与这些男人的较量中,始终处于上风,而且她离开之时,从不拖泥带水,不作留恋。
在所有涉及性与爱的片段中,卓尔始终强调“我要你”,而不是顺从哪个男人,她的言行举止正是女性自我意识崛起的体现。中国几千年来的传统决定了男性在两性关系中处于主宰、支配的地位,女性只能服从和迎合,这种两性关系的内核自然积淀出“男尊女卑”的文化心理[1]。然而作家不以为然,她给予笔下的“作女”充分的自我意识,她们不盲目于爱情,清醒独立,随性自由,给予女性新的两性关系处理启示。
作家不仅颠覆了传统的两性关系,更对她所期待的新型两性关系展开描绘,透射出她对爱情的独特理解:真正理想的两性关系应该是和谐平等、纯粹自然的。
作品里的女性基本上认为爱情可有可无,纵使有爱情的成分存在,也通常是与性密切联系在一起的,比如卓尔和阿不,她们只愿意享受性,不愿意谈论爱情,更不愿意结婚;更有像陶桃这样的女性,只单纯地追求利益最大化,她要的是一段对自己有利的婚姻关系,而不是真心的爱情。婚姻本就是男权社会下的产物,是带着束缚女性意味的秩序,卓尔逃避婚姻,并不是逃避男人、爱情和性,而恰恰是在逃避“婚姻”所意味的秩序,因为她感到这个“秩序”不管怎么调整,归根结底还是会限制和压抑女性的[2]。作者特意给卓尔安排了一个森林里的观鸟人,没有婚姻秩序的钳制,让她在无人打扰的大自然间和这名观鸟人达到此前从未体验到的高峰感觉,也可以从中解读出作家对新的两性关系的期盼,即两性关系可以在除去都市利益的束缚下达到一种新的境界,这个新境界代表着纯粹,不是男性要求女性顺从他、满足他,而是自然而然地进入灵肉合一的状态。
作品中经常出现的翡翠鸟即和谐两性关系的象征,在卓尔眼中,郑达磊所痴迷的翡翠玉石是冷冰冰的,富有男权社会下的商业气息,而翡翠鸟却是鲜活的,代表着自由和天性。作品用相当的篇幅为读者描绘了一幅美妙的自然画卷:赤色的翡鸟与绿色的翠鸟相亲相爱,它们在水面上追逐、嬉戏,亲切地交颈私语,唧唧咕咕地一唱一和,矫健地在水中捕食,共同建造着它们温暖的巢穴,分享着顽皮的孩子般的愉悦[3]。作品中的翡翠鸟意象便成了解读卓尔内心深处对两性关系相处模式看法的关键,雌雄鸟的性格差异隐喻了男女两性的性格差异,翡翠鸟的琴瑟和鸣无疑是男女两性和谐共存的理想境界的象征[3]。
作家设置了翡翠和翡翠鸟的对立,预示着两性关系之间存在着商业文化和自然的冲突,呼吁人们释放天性,追求自然与和谐的两性相处模式,如此,也就能够理解张抗抗所说的,“在我的作品中,我的兴趣早已不在男女关系的对峙,以及对男性的‘指控’上了,我更关心的是‘自由’——这种自由的完全获得,必定与男性密切相关,也就是说,只要男性或女性有一方觉得不自由,两性和谐与人的自由就无法真正实现。”[4]
在《作女》这部作品中,张抗抗以重新构建性别角色的策略,完成了对性别枷锁的突围和对男性话语权威的解构,以及对两性相处共存模式的崭新想象,即一种共享生存空间的不设限、无压迫、自由而自然的状态。不仅如此,张抗抗在作品中还传递出这样的信息,即女性要将选择的主动权把握在自己的手中,主动出击,唯有如此,女性才可以真正成为自己的主宰,摆脱男权霸凌。作家通过塑造卓尔这样的女性形象,描绘“作女”们因为冒险而灿烂多彩的人生,发出铿锵有力的声音,为后来者指明了前行的方向:女性要真正获得解放,获得更自由更广阔的生存发展空间,就必须像“作女”一样大胆“作”起来,在精神上摆脱男权话语的限制,建立积极的命运认同,主动把控自身命运,不给自身设限,如此,距离女性真正摆脱命运的固有樊笼,并将理想中的和谐两性相处模式变为现实,也便不再遥远。
参考文献
[1] 庄航.《作女》中的男权批判意识[J].河南机电高等专科学校学报,2008(1).
[2] 郭海鹰.从《作女》看张抗抗女性意识的蜕变[D].广州:华南师范大学,2003.
[3] 顾玮.理想两性关系的文化想像——评张抗抗的《作女》[J].东岳论丛, 2006(4).
[4] 张抗抗.打开自己的那间屋的门窗[N].中国青年报,2001-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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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何媛,江西师范大学文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