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阿来的《格萨尔王》是对说唱史诗格萨尔王的再创造。音乐性表达是该作品的重要特征,说唱艺术的叙事性和抒情性、高原特有的自然与人文环境形成独特的音乐环境。复调的多声部为展示时代声音、群众声音、格萨尔和晋美自我的声音等提供场域,以复调多声部的音乐形式,给予格萨尔和晋美独特的生命成长叙事。
[关键词]阿来" 《格萨尔王》" 音乐性" "音乐情绪" "复调
[中图分类号] I06" " " [文献标识码] A" " "[文章编号] 2097-2881(2024)16-0034-04
《格萨尔王》是阿来在国内外重述历史神话的热潮下,以现代视角对史诗格萨尔王进行的文学重塑。与当代重述神话的作品《碧奴》《后羿》和《人间》不同,《格萨尔王》对神话的重述更有难度。前者多为篇幅较短的神话故事或民间传说,后者却是传承着重要历史内容的鸿篇巨制[1]。作为活态的民族史诗,《格萨尔王》不论是内容还是思想上都显示出包罗万象的文化特征,并且在不同说唱艺人的演唱过程,显现出其活态、变通的特点,既为作家创作提供了机遇,也为创作带来挑战。学界对《格萨尔王》的研究倾向于史诗性、生态、英译、民族、身份认同等角度,对《格萨尔王》文本的音乐性涉及较少,存在研究空间。鉴于格萨尔本身以说唱艺术的形式流传于民间,本文拟从音乐的角度出发,分析《格萨尔王》的音乐性表达,以及作品双线并行的叙事结构呈现的复调音乐特征如何让作品角色在不同的空间中实现平行对话,叩问并反思不同时代中英雄主义与个人主义的价值权衡。
一、《格萨尔王》音乐性的功能表达及环境作用
从古希腊史诗到中国经典著作,再到藏族文献,文学的音乐性在不同民族文化地域空间中均有体现。文学的音乐性体现在作品的语言、抒情性、人物形象塑造、自然环境和人文环境等多个方面。《格萨尔王》中独特的说唱艺术所包含的叙事性和抒情性,展示了作品的音韵美和故事性。音乐性是藏族文学的显著特征,阿来在《尘埃落定》中以抒情笔调描绘土司的生活图景,梅卓、次仁罗布等藏族作家的作品也书写了藏民族喜爱用音乐表情达意。
《格萨尔王》的说唱片段音乐性特征鲜明,叙事性和抒情性相得益彰,从语言、结构、情节到人物形象,均展现出音乐整体的韵律和谐之美。《格萨尔王》的唱词极具抒情性,在故事和人物形象塑造上体现出叙事诗的功能。小说主要截取了五段唱词,第一段是重复的“念你……念你……佑你”,在回环往复的歌词和重复的旋律中,晁通想要在赛马会上称霸的野心浮现出来;第二段是格萨尔的母亲梅朵娜泽寻找天马时所唱,询问天马下界的职责是什么。唱词既唱出了天马长期埋没在马群中的落寞,又赞扬了天马的能力,最终天马回到格萨尔的身边;第三段唱词讲述晋美演唱格萨尔的场景;第四段唱词讲述晋美演唱格萨尔,与魔王萨丹的你问我答和猜谜语等进行对峙;第五段唱词以比喻开篇写萨丹王狰狞的外貌,“头顶穴位冒毒火,发辫是毒蛇一盘盘”[2],接着讲述萨丹王看见美丽的湖水,就“放下武器去沐浴。格萨尔化作金眼鱼,钻进魔王五脏宫”[2],格萨尔以变化之术诱骗萨丹王,格萨尔的机警和萨丹的贪图享乐跃然纸上。说唱在小说中占比不多,但充分体现了史诗叙事性和抒情性相结合的特点。叙事性突出了史诗的多条叙事线索和不同的叙事声音。顺时的叙事时间铺陈故事情节的发展和人物的成长信息,比如第一、第二段展示赛马称王前的天马和晁通形象,第四、第五段是称王后镇守疆土的故事,串联起格萨尔的成长经历。抒情性展现诗化和音乐性的美学特征,首先是唱词排列的建筑美,其次使用停顿、反问和重复递进情感,如梅朵娜泽以反问的形式,循循善诱天马。叙事性和抒情性结合,使得作品从语言、结构到人物情感、故事情节等多方面呈现出音乐性。
音乐最初来源于自然界,自然界的各种声音构成了整体的音乐环境。美学家苏珊·朗格在《情感与形式》中谈及自然之声与音乐的关系时说:“自从音乐从吟唱的语言和舞蹈节奏中分离出来,(也许比这更早)成为一种独立的艺术以来,就出现了显然受自然的声音和自然的运动启发而来的旋律。”[3]作者生长的地理空间为文本提供了最初的空间场域,正如莫言的故乡高密东北乡是一座水城,水声和动物的鸣叫声是莫言喜爱的音乐性表达方式。莫言在《用耳朵阅读》中说:“动物鸣叫的声音里,最让我难忘的是成千上万只青蛙聚集在一起鸣叫的声音,那是真正的大合唱。”[4]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莫言笔下的高密是农家和谐的合奏,那么《格萨尔王》则是高原上雄浑、大气磅礴的独奏。草原声音多来自洪水、雪崩、雷声等更壮阔的自然意象,如冰川融化的轰隆声,神子降生时“响起了雷声,降下了花雨”[2],“河水很大声地仿佛就在枕边流淌”[2]。声音融入环境表达情感,如神子降世皆是喜悦之景,冬天天降花雨来迎接英雄出世。作品中,自然之声除包括壮阔的自然意象外,还包括其他修辞模拟的声音,如“只用弦上的风声就能把人杀于马下”[2],以弦上的风来形容肃杀的氛围和强盗的弓箭之厉害。
作品不仅通过大量的自然之声展现高原自然地理的豪迈雄阔,还书写了藏民族对音乐、舞蹈的浓烈情感,无论是节日还是日常活动,歌声响彻青藏高原,人类的音乐之声往往与环境相适应,达到情景交融的效果。《缘起》一节中,混杂的声音此起彼伏,压抑的人类的低声、重音与偶然的高音相混杂,百姓歌声被压抑,世间只有妖魔横行的声音以及妖女诱惑人类的歌声,弥漫着死亡、阴郁的音乐情绪,百姓表达自我的歌声被压抑,妖女诱惑人类的歌声被放大。作品以不同的声音强调阴暗的氛围。“他们以为自己还在歌唱。他们像绵羊一样叫唤着,脸上带着梦游般的表情四处游荡。这些人叫得累了,会跑去啃食羊都能够辨认的毒草,然后吐出一堆灰绿色的泡泡,死在水边,死在路上”[2],世间的颠倒黑白在低沉、混杂的旋律中展开,悲苦的人民处于失语状态,这是小说的引子部分,奠定了整部作品的感情基调。
二、音乐情绪的情感表达与串联作用
童庆炳总结复调小说的特点时指出,小说中人物有独立的思想,且思想有充分平等的价值;小说人物不同思想之间的对话关系,构成“复调”。复调小说中对话关系复杂,其中有作者与人物的对话,人物与人物之间的对话,这个人物与那个人物之间的对话,这多重具有不同思想的对话就构成了小说的复调[5]。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呈现多重对话关系[5],《格萨尔王》也呈现出多种对话关系:格萨尔与晋美的成长过程中的对话,晋美与其他人的对话,格萨尔作为“叙事的我”与“体验的我”的对话与冲突等。
《边城》的复调叙事是爱情主题与非爱主题以一种对立却又平等的方式交织演进,使得文本中同时存在两种相对却又独立的声音,其一是言说爱情,其二是质疑爱情[6]。《格萨尔》的复调叙事首先体现在格萨尔与晋美为代表的两个时代背景下的多重音乐情绪。从音乐角度来说,所谓音乐情绪是指音乐能够表达和诱发情绪,相应地,从听者角度来说,听者能够知觉和体验到音乐表达和诱发的情绪[7]。作品讲述格萨尔的英雄故事和神授艺人晋美的故事时,情绪表达方式多样,有主人公的音乐情绪,有作者描绘的音乐场景,也有作为读者感受到的音乐情绪,音乐性打破了作品和读者之间的壁垒。《格萨尔王》以阐释故事主人公的音乐情绪为主,如悲怆体现在格萨尔被放逐时的内心感受,晋美在赛马会上遭众人百般刁难时的心理;雄浑体现在格萨尔出生和凯旋的时刻;悲泣则体现在格萨尔沉迷魔国多年不归,众人对他极度失望。
音乐情绪在文本叙事中起串联作用。格萨尔线的故事进行到赛马称王的同时,晋美线也在讲述参加赛马会的故事,赛马故事形成跨时空的并行对话,代表着不同时代藏民族不同的集体无意识和文化身份认同:在典型人物对比中,格萨尔赛马称王体现着格萨尔的英勇和晁通的阴险狡诈,是民间文学对英雄人物的崇拜和向往。时光流逝,晋美时代赛马的精神内核已发生变化,格萨尔时代对骏马的呵护和喜爱不复存在,马变成了销售的商品,人们试图从现代文明中教会神授艺人晋美礼貌和正确的价值观,新时代的年轻人在“祛魅”和“返魅”之间反复摇摆,人们也需要“赛马”和“说唱”的表演形式,需要娱乐和交易的时空场域。不仅马变成了商品,观众对晋美的演唱也颇有微词,晋美成为众人凝视的对象,变成众人欲望的机器,众人对故事内容产生不满:
“你的故事里怎么没有这样一幕,难道你是一个徒有虚名的骗子吗?”“我骗到了什么?”墨镜人还很愤然:“骗吃骗喝呗!”[2]
格萨尔活态史诗形态的传授方式受到观众的质疑。赛马作为作者重要的叙事场域,格萨尔一节高亢的音乐情绪,展示了藏民族对英雄人物的崇敬;晋美一节则展示了个人主义与金钱主义盛行的背景下,神性消退、传统艺人半失语的尴尬处境,音乐情绪由欢快转向悲泣。双线并行的叙事结构为复调提供多重阐释场域,在赛马一节中,格萨尔与晋美的成长故事形成平行对话关系,以赛马为线索,跨时空的共同对话展示格萨尔时代英雄主义的盛行和对战马的器重,晋美时代个性主义彰显,人性在“祛魅”和“返魅”之间波动形成张力,现代人一方面想要摆脱以前的集体无意识的努力,一方面又要依附于一直以来的赛马会挣钱;在晋美的故事中,晋美与观众的思想也形成对立平等的复调关系,晋美在努力演绎曾经的英雄主义形象,观众却大胆地质疑他心中的神,所谓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观众在树立自我心中新的格萨尔形象,新时代年轻人对曾经的神的敬仰淡化,他们更渴望金钱和娱乐。
三、多重式聚焦合奏:格萨尔“叙事的我”与“体验的我”的冲突
聚焦和复调属于不同领域的专业术语,前者属于叙事学,后者是音乐名词。自巴赫金将“复调”引入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研究后,成为现代文学“复调”评论的滥觞。不过,将“复调”与“聚焦”联系起来进行类比阐述应是热奈特首创[6]。热奈特认为《追忆似水年华》中共存的三种聚焦方式(对主人公的聚焦、对叙述者的聚焦及零聚焦)导致了文本中三种声音的同时出现,基于此,他把这种多重式聚焦方式称为复调式。在文学作品中常见多重式聚焦的写作方式,展示人物内心的复杂性。比如鲁迅《伤逝》中叙述者悖论式的叙事,涓生的忏悔整体呈现“叙事的自我”与“体验的自我”在感受上的鸿沟,因为前者似乎并不相信后者[8]。或者说复调效果的产生是因为《伤逝》采用了第一人称回顾性叙述,在这一类型的叙述中,“潜存两种不同的叙述眼光,一是叙述者‘我’从现在的角度追忆往事的眼光,二是被追忆的‘我’过去正在经历事件时的眼光”[9]。“叙述自我”与“经验自我”两种聚焦方式并存。
《格萨尔王》中也存在复杂的多聚焦方式,格萨尔“叙事的我”与“体验的我”在理想与现实上存在鸿沟,受蛊惑的民众对格萨尔的神子身份产生怀疑,这是民众对神性的质疑,也是格萨尔对自我身份的重新认识。
很多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欺骗!”“欺骗!”“欺骗!”“欺骗!”“欺骗!”接着晁通说:“我亲爱的侄子,你不该用幻象来障大家的眼。”从山坡到谷地,民众发出了更整齐的呼喊:“幻象!”“幻象!”“幻象!”“幻象!”“幻象!”[2]
与鲁迅用现实主义笔法展示群众的麻木与残忍相似,《格萨尔王》也体现了民众的集体无意识以及看客心理。《示众》不着意刻画人物,主要写一种具有象征意味的氛围和动作[10],《格萨尔王》中民众放逐格萨尔的场景,同样有象征意味,民众不分青红皂白地起哄,连绵不绝的声音,象征着民众在幻象面前的集体无意识和不受控制,和《祝福》中特地来听祥林嫂故事的群众类似。格萨尔使用幻术帮助百姓除魔没有得到理解和同情,反而成为民众压抑情绪的宣泄者,民众们的这一行为也在消解民间故事中的神性权威,是格萨尔思考自我主体性的开始。被蛊惑的人往往迷失方向,不愿意相信真正的智者,所幸格萨尔的哥哥信任他爱他,远远地为他送行和悲泣。此段两声部形成复调:一面是被晁通煽动情绪、是非不分的愤懑民众,是急促的恢宏大调;另一面是心疼自己、真正在乎自己的正直的哥哥,是温暖又悲泣的抒情小调。
不仅格萨尔的“叙事的自我”和“体验的自我”受到外界民众的怀疑,格萨尔也在自我反思,他下界以后,神性的自我在隐退与消解,人性的自我却一路高歌,他的堕落、懒散、滥杀无辜,在人性面前被无限放大。征战是作品重复的主旋律,在肯定格萨尔征战英勇的同时,也无法消解几次喝了“壮行酒”耽误国事,人性的丑陋在不断闪回,他的庸俗展露,他忘记了年少时的心怀大志,忘记了人间疾苦,纵情声色而将国家陷于危难;作家有意识地消解格萨尔单一刻板的神性英雄形象,着意刻画格萨尔更为丰富的人物形象,比如人性的堕落,格萨尔多次的疑问和自我反思,最后拒绝饮酒完成战神的形象,正是“叙事的自我”与“体验的自我”在感受上的巨大差异与鸿沟,前者是神性的人生规划,后者是人性真实的自我体验。
四、结语
音乐性、音乐情绪的表达,以及双线并行结构下的复调性,使得《格萨尔王》整体的音乐氛围雄阔而深细,正如大江宽广之下亦有涓涓细流。声音是构成音乐、语言的最小单位,是音乐性和文学性的基础,阅读《格萨尔王》,了解说唱艺术在文本中的叙事与抒情功能,了解自然界、人文环境中青藏高原的音乐环境,读懂作家用音乐情绪串联和对比两个时代下的赛马故事;在复调式音乐结构中聆听晋美、格萨尔、藏族人民的声音。从文本回到现实,当下亟需思考的是如何实现藏族传统精神与现代价值的结合与创新。正如阿来所说:晋美的存在,实际上为读者提供了今人的视角。两条线索之间的藏族社会生活现实有了对比,也能让小说中的宏大叙事与细致的心理刻画水乳交融,既富有民族性格,同时也不乏时代精神[11]。在作品中,我们看到了新时代年轻人保护说唱艺术的努力,但现实依然严峻;作者也在反思如今的努力对于艺术的保留是否正确,也期待读者能更好地感受和继承格萨尔文化。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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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刘禾.跨语际实践:文学,民族文化与被译介的现代性(中国:1900—1937)(修订译本)[M].宋伟杰,等译上海:三联书店出版社,2008.
[9] 申丹.叙述学与文体学研究[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
[10] 钱理群,温儒敏,吴福辉.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7.
[11] 阿来.想借助《格萨尔王》表达敬意.[N].信息时报,2009-10-13.
(特约编辑" 张" " 帆)
作者简介:刘启慧,西藏大学文学院,研究方向为中国现当代文学(含藏族当代文学)。
基金项目:西藏大学高水平人才培养计划项目“阿来小说的音乐性研究”(2022-GSP-S095)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