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抗日时期的讽刺小说佳作

2024-12-31 00:00:00叶晓青
长江小说鉴赏 2024年16期
关键词:讽刺白蚁南洋

[摘要]《白蚁》是抗日时期南渡新加坡的中国作家铁抗的一部力作。小说刻画了抗日时期一群在南洋借抗战筹赈谋私利的民族“蛀虫”,他们互相吹捧,又互相防备,在滑稽可笑、错漏百出的高谈阔论中,使出浑身解数以达到自身的目的。小说以戏剧化的笔法,诙谐而深刻的讽刺,以及鲜明的南洋特色,赢得当时许多评论家的赞赏。《白蚁》一方面紧贴战争时期华侨的生存状态,一方面也践行着铁抗有关讽刺和马来西亚华文文学的地方性等理论,是一部理论与实践完美结合的作品。

[关键词]铁抗" 《白蚁》" 讽刺" "南洋

[中图分类号] I06" " " [文献标识码] A" " "[文章编号] 2097-2881(2024)16-0030-04

今天的读者对于铁抗这个名字,想来已十分陌生了。但在抗日时期的马来西亚、新加坡华文文坛,铁抗是一匹纵横驰骋的黑马,其文学才华令人赞叹。

《白蚁》是铁抗众多作品中非常出色的一部,小说以犀利的讽刺,赢得当时华文文学界的赞赏。同时,这部小说的戏剧化特色和南洋色彩也值得读者细细品味。

一、铁抗的创作及《白蚁》的主题

铁抗,原名郑卓群,生于1913年,广东潮阳人,1936年南渡到新加坡。铁抗教过书,担任过报刊编辑,还发表了多篇小说、随笔、散文,影响力较大的是小说《试炼时代》《白蚁》《洋玩具》《女销货手》等。铁抗在文艺方面的另一个重要贡献是理论批评方面的建树,曾发表短评《马华文艺现实化问题》《马华文艺通讯及其运动》等,还有长篇论著《马华文艺论》。这些理论都是铁抗在理性分析南洋文学的背景和现状后,提出的南洋文艺的发展方向。

《白蚁》笔法成熟,人物刻画出色,塑造了一群打着抗战旗号谋取私利的民族蛀虫形象。“护侨社”社长陈鹏举、编印《马华救亡领袖录》的王九圣、“想去延安参加抗战”的萧思义、要“回国带兵打日本”的“林团长”,这些“白蚁”聚集在筹赈会主席萧伯益的会客室,打着各自的算盘。他们互相吹捧,又互相防备,高谈阔论,使出浑身解数以达到自身目的,却错漏百出,滑稽可笑。陈鹏举的骗钱术是拉人加入“护侨社”以收取登记费;王九圣以把一些“名人”编进救亡领袖录为由,来收取“印刷费”;萧思义则仗着与萧伯益的叔侄关系,向叔父兜售假古董,以换取路费回国“参加抗战”。最令人叫绝的是那位众人追捧的“林团长”,一副一心保家卫国的英勇形象,连萧伯益都使劲巴结他,然而这个英雄“林团长”却是彻头彻尾的冒牌货,后来怕被戳穿,溜得无影无踪。

铁抗借《白蚁》这部小说,揭开了打着抗战旗号,招摇撞骗,谋取私利的蛀虫们的真面目。这些人置民族危难于不顾,想尽办法发国难财,表面冠冕堂皇,实则各怀鬼胎。

二、《白蚁》的戏剧化

《白蚁》颇像一部多幕剧剧本,时间地点高度集中,矛盾冲突明显,十分适合改编为话剧,是一部“戏剧化”了的小说。

《白蚁》一共三章,每一章都发生在相对固定的地点,可单独构成一出戏剧的一幕。第一幕发生在萧伯益的会客室,众人等待萧伯益的出现,几个人物依次出场。对话首先在萧思义和王九圣之间展开。当王九圣得知萧思义是萧伯益主席的宗侄时,马上过去套近乎,主动攀谈起来。作者通过对话,逐渐亮出每个人的身份。第二幕在会客室与小天井之间转换,萧伯益被萧思义拉到小天井这边来,萧思义借要“回国参加抗战”为由,恳求叔父买他带来的“鼻烟壶”,帮忙攒一些回国的路费。回到会客室,陈鹏举、王九圣也为各自的目的与萧伯益讨价还价,直到“林团长”大驾光临。第三幕则发生在大街和俱乐部。这一幕的主角是假冒的“林团长”。在俱乐部里,“林团长”与其他几位“白蚁”在麻将桌上边打麻将,边吹嘘自己的“战绩”。俱乐部外的大街,则是“林团长”被熟人识破勒索的场景。这几幕的地点都十分集中,整部小说的地点很少变换,适合当作一部话剧剧本来看,且这些集中的地点正是人物丑态百出的理想环境。

《白蚁》的戏剧化还表现在人物刻画的戏剧笔法上。整部小说基本是人物的行为和对话,极少进行心理描写。人物的身份没有单独介绍,都是通过对话逐步揭示出来。小说在描写行为动作方面十分细致,如果要上演话剧,演员马上就能按照这个脚本进行表演。例如小说第一部分开头逐个描写萧伯益客厅中等待着的客人。“第一个有着一张给烟气熏黄了的脸,腿叠起来摇着,身旁紧靠着一个布包袱。夹在指缝间的那一节烟屁股,早就烧到不能再烧的地步。也许等那个主席等得腻了,忽然一个呵欠,那烟屁股给猛吸了一下就丢到小天井里去了。”[1]这里细微地刻画了人物的外貌和动作,以及等人等得不耐烦的神态,一个烟鬼的形象呈现于眼前,一出场就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人物的对话也推动着整个故事的发展。在小说的第一部分,作者通过会客厅等待萧伯益的三位客人的对话,逐一揭示各人的身份、来此地的目的,以及他们之间的利益冲突。例如护侨社社长陈鹏举向萧思义和王九圣吹嘘护侨社的“厉害”:“……别怕,给你一张证明书,声明是护侨社社员,要是关员敢再故意刁难,好,东西给他,跟他要收据,然后报告上来,准把东西追回,还要给他一个钉子碰。他们就都加入敝社咧,回去,谁敢动他们分毫?……”[1]如果把这部小说看作一部戏剧,全剧的高潮则在小说的最后一部分。这个高潮也是靠人物的行为和对话推动的。假冒的“林团长”与各路“白蚁”边打麻将,边娴熟地吹嘘自己的“战绩”:“做指挥官也说不定。说起他们要欢送我,我可拒绝了,这用不着的。他们要给我一千块治装费,我也只答应收一百块钱!钱多……唉,碰!……钱多没用!”[1]而正是这个“战功显赫”的团长,最后却怕被想来见他的“真下属”戳穿,逃之夭夭,全剧到此戛然而止。

《白蚁》通过集中的地点,以人物的动作和对话来推动故事情节的发展,展现蛀虫们的丑陋可笑,戏剧化特征明显。

三、《白蚁》的讽刺手法

《白蚁》的另一个鲜明特征是犀利的讽刺手法。1940年,铁抗在《马华文艺丛谈》上发表论著《谈讽刺》,认为讽刺在文艺史上有着辉煌的地位,列举鲁迅的杂文、莫里哀和果戈理的剧作、张天翼的小说为例,并说:“有如目前的祖国一般,马来亚华侨社会是富有讽刺材料,而且急切需要‘文学上的讽刺’的国度。” [2]他认为那些在国内失去欺诈机会而跑到南洋继续行骗的人,或混进文化界明明为衣冠禽兽却以文化传播者自居的人,都是要极力讽刺的对象。正面的批评无效,那么采取以反面讽刺的方法,则能起到一定效用。铁抗在文中还谈到,运用讽刺需要注意的是选择进攻的对象,也即选择适当的题材。

从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角度来说,《白蚁》是铁抗践行讽刺手法的优秀作品。《白蚁》刻画的是一帮想利用抗战大发国难财的蛀虫,作品的讽刺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首先是以讽刺手法对蛀虫们相互巴结、阿谀奉承的丑恶嘴脸进行描写。小说一出场,编印《马华救亡领袖录》的王九圣得知眼前这位素不相识的萧思义是筹赈会主席萧伯益的侄子,马上像故友重逢一样把手递过去:“我一看就知道你萧思义先生!唉!我们从前在星加坡会过面的,现在就两个月嘛。”[1]结果萧思义怔了一下,说自己不曾在星加坡住过,住的是槟榔屿。王九圣又马上改口,说是在槟榔屿见过,怪自己记性差,接着吹捧萧思义是“救亡家”。同样的情形也在陈鹏举身上上演,有过之而无不及。当王九圣得知眼前坐的这位从未谋面的先生是护侨社的人,马上说:“那真好,我在星加坡常常跟贵社社长会面哪!实在是挺好的一个人!而且还是救亡分子。我们很熟,我常叫他老陈鹏举。”结果对方也怔了一下,说:“不敢,我就是陈鹏举。”[1]铁抗除了用对话讽刺这些相互巴结的行径外,也擅长用动作和表情刻画他们的嘴脸。当王九圣为了赚取印刷费而让萧伯益翻看那本烫着金字的《马华救亡领袖录》时,小说描写他“展荡着笑脸的挤在益叔左边,挤得好紧,一张嘴巴几乎凑着人家的腮颊。这不打紧,那口臭就熏得人家稍微向右倾了些儿”[1],一副讨好巴结的嘴脸跃然纸上。

其次是以讽刺手法对败类们自我吹嘘、满嘴谎言的可笑行径进行描摹。“白蚁”们为了达到各自的目的,除了互相吹捧外,还要抬高自己的身价,以换取更多的利益,于是编造谎话进行自我吹嘘也是他们的伎俩之一。小说对他们的自我贴金行为进行了生动的刻画,让人忍俊不禁。陈鹏举为了拉人加入护侨社,以此收取入社费,大肆吹嘘他的护侨社:“前些年头,好些人不敢回去,他们说:想起海关员来就头昏。但是敝社劝他们咧!别怕,给你一张证明书,声明是护侨社社员……”[1]小说中最大的骗子是众人都想巴结的“林团长”。如果说其他人只是为了达到目的而吹嘘,身份尚基本属实,那这位“林团长”则是彻头彻尾的骗子,冒充的是陆军步兵科毕业的铁军甲等团长,真实身份是为了骗钱与姘头私奔的小混混。大家对这位团长十分“敬仰”,都想借着与团长结识的机会,往自己脸上贴金。而这位假冒团长的骗术也是天衣无缝,让所有人蒙在鼓里,一看就是个经验丰富的江湖骗子。当他“大驾光临”的时候,所有人都堆着笑脸迎上来,而他则一脸严肃和正经地向大家自我介绍:“兄弟林德明。”当众人请他分析战势、预测中日战争的结局时,他坚定地说:“最后的胜利是我们的。”铁抗在小说中还不忘补一句:“那样子实在是一个团长。”[1]在麻将桌上,他一直在吹嘘自己的“光荣史”,“杀死了千多个敌人,占领了十来个城市,自己的弟兄没有损失”[1],让人听得目瞪口呆。“林团长”这个人物在小说中的安排非常巧妙,诸位“白蚁”花尽心思欺骗他人,却被假冒的林团长骗得晕头转向,极具讽刺意味。

再次是对蛀虫因文化上的无知闹出笑话的嘲讽。“蛀虫”们为骗钱财而来,把自己粉饰得既有身份,又有文化,但实际上在交谈中却错漏百出,连基本的常识都张冠李戴。小说中令人印象最深刻的一幕是萧思义一直把心中的圣地“延安”说成“廷安”,在山西。当陈鹏举给他纠正是“陕西延安”时,他颇为尴尬,但后面还是数次习惯性地把“延安”说成“廷安”,而且向别人介绍延安时颇为兴奋:“延安,王先生你听人家说过吧,那边有八路红军咧,第四路红军咧,委员长也常常去,听说洋房好雄伟,整天吃的有,玩的有……”[1]萧思义这些无知的话语,令其丑态百出,连小说中其他“白蚁”都为他的无知而忍俊不禁。

在《白蚁》中,铁抗对讽刺的运用十分娴熟,这与铁抗专门深入研究过讽刺这一手法有很大关系。铁抗认为:“讽刺以其委婉,尖利而隐晦,以及对灵魂直接咬啮的力量,仍然保有它的重要性”,“南洋并不是一个正义压倒一切的地方,许多人物和事件,需要文艺写家去讽刺,直接揭进他们的灵魂的深处,取得预期的胜利而避免‘明攻’的不可避免的麻烦。” [2]铁抗认为讽刺的运用还牵涉到作者的人格,也即作者须具有高尚的人格,自己的行为“正”了,才具有使用讽刺的资格,否则“一颗子弹的出击,往往就击中了自己”[2]。从铁抗所留下的文字中,我们感受到他本人就是一个疾恶如仇、敢于与黑暗做斗争的斗士。虽然擅长使用讽刺,但铁抗也明确提出讽刺不可运用的地方:“第一是属于人类生理上(包括心理方面)的陷缺的,如外貌的丑陋,严重的口吃,由于外力的影响而起的心理变态等。将这些作为戏剧上取笑的对象,有时诚然颇为轻松,但结果只显出作者的无知”;“第二是某种并非落伍的人们行为上的缺憾(包括心理过程):爱国而对于祖国一无所知的侨生,在工作上显出认识的不足……这并不能代表社会的黑暗面,反之有的且足以象征光明。将讽刺加到他们身上,是绝对错误的。”[2]铁抗辩证地认识到讽刺不宜运用在针对人的生理或心理缺陷,以及非主观所致的能力上的不足,彰显出一个文艺理论家的清醒和良知。

《白蚁》正是铁抗运用自己梳理出来的讽刺理论,在南洋进行实践的成功之作。《白蚁》中所描写的正呼应了铁抗在《谈讽刺》中所写到的:“在马来亚,有如上述,不特都会的角落爬满了白蚁与蛀虫,在上层社会更充溢着自私与愚蠢。眼光锐利的写家会从黑暗的幅员里捉住一个典型的人物,一椿典型的事件,通过艺术的形象,使在纸上直立起来。老练的写家会写出那些人物性格的深处,将那最可耻最卑污也许最愚蠢的一点揭露出来……”[2]

四、《白蚁》的南洋色彩

《白蚁》诞生于南洋,描写的也是华人在南洋发生的事情,是一部具有鲜明南洋地方色彩的作品。首先,从小说中提到的地点“槟榔屿”“牙买加地”“新加坡”“马来亚”“吉隆坡”“麻坡”等,读者自然就联想到南洋的种种地域特色。其次,小说中多次描写南洋的气候和环境:“热带的时日”“马来亚山芭仍然薰热”“浑身热得很,街道亦热得很”……让读者深切感受到南洋高温湿润的热带气息。再次,小说中的不少词语也十分具有南洋特色。“唐山”是华侨对祖国的称呼;“番客”是南方沿海一带的方言,指华人华侨;“巴仙”是东南亚一带的华人用语,“百分之”的意思,音译英语percent而来。当然,小说中最具南洋特色的还是对南洋所发生事件的描写。总之,整部小说洋溢着浓郁的热带南洋生活气息,南洋的地方性极为突出。

铁抗初到南洋时写过一篇小说《试炼时代》,以铁抗在中国的生活经验为基础,结合报刊的通讯报道等间接素材写作而成。小说发表后,作家张天白指责铁抗并未亲临故事发生的地点北平、山西等地,采用的都是间接素材,遂引起铁抗与张天白长达两个月之久的关于“现实主义与朋友主义”的论战,许多当时在南洋的作家,包括郁达夫、谛克等也加入其中。随着铁抗对南洋逐步熟悉,他也逐渐将笔锋过渡到对南洋当地生活的描绘,尤其是对战争时期华侨生存状态的展示,《白蚁》就是其中的典型代表。铁抗还写了不少讨论南洋地方性的理论文字,例如《马华文艺是什么》《马华文艺的地方性》《马华文学作品中的口语》等。在这些作品中,铁抗理性分析南洋文学的背景和现状,提出南洋文艺发展的方向。例如在《马华文艺的地方性》中,铁抗提出:“依据进步的世界观,直接发掘马来亚的活生生现实,用马来亚华人的真正语言——口语,和能为华人大众所接受的中国作风,发挥那组织地方的文艺对象(读者或观者)的主题的文艺作品,便是我们所需要的具有的地方性的马华文艺作品。”[1]《白蚁》可以说是实践铁抗南洋地方性理论的优秀代表作品。

读完《白蚁》,我们会想起同一时期国内出版的一部著名小说——沙汀的《在其香居茶馆里》。两者在创作上颇为相似,都像一部剧作,都采用诙谐而深刻的讽刺,作品中的人物都为各自打算而丑态百出。《白蚁》创作于1939年,比《在其香居茶馆里》问世早了一年。《白蚁》不论从小说透出的地方特色,还是技巧的运用,都堪称当时一流的作品,比起国内的创作毫不逊色。

参考文献

[1] 方修.铁抗作品选[M].新加坡:上海书局,1979.

[2] 骆明.马华文艺丛谈[M].新加坡:新加坡文艺协会,2006.

(特约编辑" 张" " 帆)

作者简介:叶晓青,博士,广东第二师范学院文学院教师,研究方向为中国现当代文学。

基金项目:广东省哲学社会科学“十三五”规划2020年度学科共建项目《抗日时期南渡新加坡的粤籍作家群文学活动研究》(批准号 GD20XZW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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