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沈从文的短篇小说《丈夫》讲述留守村子的丈夫在一个空闲的日子去见在船上当船妓的妻子,短短几天过后,丈夫选择携妻归乡。作者以“丈夫”的行动轨迹揭露了偏远乡村“黄庄”的底层民众在穷困窘境之下的“送妻为妓”现象,反映了20世纪二三十年代处于乡村的个体所受到的生存挤压,勾勒出一幅男权社会的画卷。本文以法国学者皮埃尔·布尔迪厄的“男性统治”性别视域为理论基础,解读“丈夫”这一人物前后的变化,揭示男权社会对个体的身份压迫,以及其本身固有的荒谬性。
[关键词]沈从文" "《丈夫》" "人物塑造" "男权文化
[中图分类号] I06" " " [文献标识码] A" " "[文章编号] 2097-2881(2024)16-0026-04
一、引言
法国学者皮埃尔·布尔迪厄是20世纪末法国知识分子的领军人物,他的理论与著作对当时的社会发展有着深远的影响。在其晚年著作《男性统治》中,他将卡比利亚的柏柏尔社会作为观照对象,以“对科学客观化的主体进行客观化”作为实践策略,对男性统治的历史进行了全面溯源,揭露了社会分工中以男性为中心而造成的男女不平等现象,而男性又是如何通过“自然而然”的形式要求女人在文化、政治和各种精神领域中完全顺从于他们的统治,以及男人在这种等级统治现象下实际上也成为受害者的事实。
沈从文于1930年4月发表在《小说月报》上的短篇小说《丈夫》以旁观者的视角,聚焦湘西黄庄一个不知姓名的平凡“丈夫”形象,揭示了下层人民贫苦不堪的生存处境。小说讲述留守村子的丈夫在一个空闲的日子去见在船上当船妓的妻子,短短几天时间,丈夫目睹妻子被欺侮,他几度“沉默”,最终在屈辱中选择携妻归乡。不难看出,沈从文确实为我们翻开了中国某些乡村痛苦的一页——20世纪二三十年代处于乡村的个体所受到的生存挤压。不过,正如张盛泰所说,“比起20年代中国农村经济在政治腐败及现代资本主义侵蚀等多重打击濒于破产这一历史事实,中国文化中的男性中心主义传统具有更深远的历史背景和更隐晦的深层结构。”[1]《丈夫》一文仍采用“乡下人进城”的叙事脉络,以一位乡下男人的“来”和“去”为我们展现城乡文明的冲突。“丈夫”来访时是从从容容的,“到什么时候,想及那在船上做生意的年青的媳妇……赶到市上来,象访远亲一样,从码头第一号船上问起,一直到认出自己女人所在的船上为止”[2]。而带着妻子离去时,却背着人群,在晨雾中悄悄走了。单从《丈夫》的故事情节来看,“丈夫”归乡的屈辱实际上直接来自男性与男性之间权力较量的失败,而他在村中的“安分过日子”则是因为在婚姻关系中,妻子以屈辱的方式承担着更多经济压力,成了家庭经济收入来源的主要担当。在故事中我们可以看出,“丈夫”在“妻子”与“老水保”面前其实扮演了不同的角色,在身为船妓的妻子面前,他是“得利者”“统治者”,在拥有较高权力与财富的男性面前,他又成了男权压制下的“受害者”。而故事中的妻子“船妓老七”则隐秘地成为男性利益与权力较量的牺牲品,也就是说,在小小的水域中,形成了“老七<丈夫<水保”的等级社会。那么我们是否可以说,小说《丈夫》无意识地用“丈夫”的行动轨迹昭示了一个男权社会运行的全过程呢?基于此,本文将结合皮埃尔·布尔迪厄的男性统治视域,分析小说《丈夫》中的人物和故事情节,以求从另一视角解读《丈夫》,从而深入探讨小说所揭示的男权制度规约。
二、男性统治的“合法化”:作为“得利者”的丈夫
为了解决贫困难题,这个农村家庭选择让妻子走出村子在城里做船妓,而丈夫留在家中耕田种地安分过日子——这本是不光彩的,但在黄庄却是极其平常的事。那么,为什么丈夫留在村里耕田种地,而妻子需要在船上“做生意”?黄庄是湘西一个偏远的小乡村,“地方实在太穷了,一点点收成照例要被上面的人拿去一半”[2],对于这样的农村家庭来说,整年的生计都难以维持,甚至有时不得不“用红薯叶子拌和糠灰充饥”[2],在这样一种艰难的生存处境下,家庭中的某一方选择外出谋生是无可非议的。但《丈夫》中的家庭分工也反映出人性的另一面,“一个不亟于生养孩子的妇人,到了城市,能够每月把从城市里两个晚上所得的钱,送给那留在乡下诚实耐劳种田为生的丈夫处去”[2]。老七以低微的、失掉尊严的工作来供养自己的男人,甘心忍受水保与士兵的骚扰,而她的丈夫却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若以布尔迪厄的性别理论来解释,男人的“心安理得”正来自长久以来形成的男性中心主义传统。布尔迪厄认为,“社会秩序像一架巨大的象征机器一样运转着,它有认可男性统治的趋向,因为它就是建立在男性统治的基础之上的:这是劳动的性别分工,是对两性承担的活动及地点、时间、工具的非常严格的分配;……或在家庭内部,照管炉火的男方与照看牲畜棚、水和植物的女方的对立;这是时间的结构,劳动日、农事年或生命的循环,中断的时刻是男人的,漫长的妊娠期是女人的。”[3]也就是说,两性之间的利益关系正体现于男女的家庭分工之中,而这种利益关系是不平等的。在20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湘西农村,夫妻关系仍然为小农经济所支配,这一局面千年来不曾改变。在《丈夫》所描绘的“黄庄”中,“丈夫”负责土地的收成,豢养家中的鸡鸭猪鹅,他谈到栗木做的犁具、精巧的小镰刀时,语气是那么自然熟稔;而老七的工作则是仅仅在“不亟于生养孩子”的时候,“到了城市(成为船妓),能够每月把从城市里两个晚上所得的钱,送给那留在乡下诚实耐劳种田为生的丈夫处去”[2]。而这样的丈夫在黄庄有很多,也就是说,大家都认可这样一种过日子的方式。那么,为何这样畸形的婚姻关系会如此寻常呢?苛捐杂税只是导致困苦的一方面,更深厚的原因是,在某种力量的刻意推动下,这样的家庭关系成为毋庸置疑的“自然而然”,这种主要由男性受益的“自然而然”在漫长的繁衍生息过程中被固化、默许。在几千年来的农耕文明中,土地、耕犁、牛、水车这些极为重要的生产工具都被男性掌握着,而女性被排斥在重要生产过程之外,久而久之,男性与女性的社会区分也自然而然变得更加明显。于是,男性自然地成为社会的中心,这使他们有了“做主人”的自觉。并且在以男性为中心的社会治理下,男女的性别划分被伪装成“自然秩序”——在社会分工上也自动形成了截然不同的习性阶层:男性负责一切与土地有关的、公共的、表象的、干燥的、危险的、光彩的一级活动,如耕种、宗祠活动、打造生产工具等;而女性被迫从事随时分派给她们的二级活动:即柔软的、湿润的、琐碎的、隐蔽的活动,如浆洗、缝补、取水等。这样的性别分工模式也加剧了男女性别的等级化,其映射在婚姻关系中时,丈夫也就自然地比妻子享有更多的支配权,获得更多的利益,而妻子在这种“伪自然”的等级关系中,也舍去了自己更多的利益。在故事中,老七似乎天然地成为家庭中的低等牺牲品,她可以毫无反抗地被送出,甚至自觉地去做失去尊严的、低级的船妓,沾染上城市的“恶德”,而她的丈夫“名分不失,利益存在”,心安理得地在家接受妻子给他带来的经济利益,只有偶尔想起自己远在城里的妻子时,才会施然起行,抽着旱烟走向去往城中的路。显然,“丈夫”在这段婚姻中成了“得利者”——既得到了名分,享受着“做主人”的身份,又心安理得地享受妻子给自己及家庭带来的经济效益。
三、男性统治的陷阱:作为“受害者”的丈夫
不过,男人“做主人”的渴望很快被现实打破。也就是说,在这样一片小小的水域中,男人实际上也暗中沦为男性统治下的囚徒与受害者。作为船妓的老七不得不取悦来往的男客,而“丈夫”只能暗自躲去后舱。虽然来到妻子身边,但他已经不再是家庭的“主人”,甚至成为取乐的对象。
在船上的男人不可避免地与管理船只和人头的老水保碰面了。老水保本就是一个吃水上饭的人,是“立于法律同官府对面,按照习惯被官吏来利用,处治这水上一切的”,“他的权力在这些小船上,比一个中国的皇帝、总统在地面上的权力还要集中”[2],他得了公安局在职人员的命令,要来这船上搜寻可疑人员。这样一个把握权力的男人,面对一个唯唯诺诺、又虚又怯的乡下男人,又“突然产生了兴味”[2],不想走了,主动与人攀谈起来,从跌落在甲板上的风干栗子开始,进而谈到犁具、家中的小猪、不翼而飞又失而复得的镰刀。不过,从二人对话的内容来看,都是老水保提出简短的问题,而丈夫则做冗长、琐碎的回复,甚至将本该和妻子商量的私房话也对老水保说了。这是表面的现象。而实际上,从对话之中,从错误的词句、怯懦的表情中可以看出,男人已经无意识地处于权力天平的劣端。而水保那句“告她晚上不要接客,我要来”[2]的叮嘱以及拍年轻丈夫肩膀的行动则是最后沉重的砝码,暗示了对男人名誉的玩弄。水保走后,嫉妒与屈辱在他的血液里翻涌着,他觉得愤怒,甚至拿柴出气,将柴全都丢进了河里。在财权皆有的高位者面前,丈夫隐性地充当了“受害者”的角色。
老水保对男人的权力压制还体现在仪表穿着上——尽管这并不是有意识的。布尔迪厄认为,荣誉与高贵一样,是以一系列配置的形式存在于身体之中的,这些配置表面上是自然的,通常表现在一种行为、举止的特定方式中,比如说一种头部姿态、一种仪表、一种步态,与一种思考和行动方式、一种习性形态、一种信仰等密切相关[3]。仪表穿着作为一种习惯倾向,它与最内在、隐秘的情绪体验息息相关,这种体验可以被看作是一种身份认知、一些情感、地域性等。因此,仪表服饰往往被赋予某种身份意义。这种身份意味是一种“社会命名和灌输活动的产物”,在人类长久的活动中,仪表、服饰作为荣誉的外化被归入“自然化”的法则,甚至成为理所当然的习性被所有人认可,并成为辨认社会等级的标志之一。显然,故事中的“丈夫”也格外注意水保的穿着。男人的目光注意到老水保那柿油涂过的猪皮靴子,棕色的柔软麂皮口袋,一双布满青筋的黄毛手,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金色戒指;而男人自己只穿了一件浆过的衣裳,腰间系着一根短烟斗,脚上穿着一双布鞋。服饰配置的差异,也喻示着权力地位的悬殊,水保的服饰象征了他的荣誉与高贵,而男人的服饰则意味着他既是外来者,也是弱者。
总之,在言语、行为、服饰的作用下,处于低等级的男性被较高社会地位的男性压迫成卑弱的沉默客体。
四、男性统治的施行:作为“统治者”的丈夫
小说中,为了缓和家中艰难、困苦的境遇,老七经某个相熟的人介绍,“离了乡村,离了石磨同小牛,离了那年青而强健的丈夫”[2],沦为船妓。在明面上,她们把这称作“生意”。不过,若抛去情感的伪饰,从客观的角度来看,也就是为了家庭的经济利益,“丈夫”将配偶的“所有权”让渡了出去,而女人在这一置换中成了“沉默的羔羊”。而当丈夫经历了船上的一切,目睹了妻子陪客、被醉鬼骚扰之后,他渐渐沉默了,并在沉默中感到羞愧与耻辱,最后竟把钱丢在地上,“像小孩子那样莫名其妙地哭了起来”[2]。故事的最后,沈从文设置了一个看似“圆满”的结局,男人带着老七离开了。不过,换个角度看,在这个结局中,丈夫其实又扮演了“统治者”角色——女人的去留不由自己决定,而取决于丈夫。
为什么男人在几度的沉默后,最终做出带着妻子离开的决定?事实上,这一决定的推力正来自其他男性表露出的对男人妻子的占有意图。这种来自他人的“挑战”使男人的名誉受到损害,当丈夫的名誉受损程度又超过其家庭经济困境时,老七又重新变成他的“所有物”,她不得不跟着男人回到乡下。这也揭露了一直以来被自然话语隐藏起来的某种统治关系——即在以男性为中心的“伪自然”社会秩序中,男性与女性之间其实存在着“统治”与“被统治”的关系。在传统夫权社会中,处于婚前时段的男性总是过分在意自己伴侣的贞洁,这是很常见的现象。因为在长久以来的男权社会中,妇女总是在没有被侵犯的状态下保持价值,这些价值为她们带来看似“平等”的婚姻。这也解释了妇女如此看重自己贞洁的原因——男人们需要她们看重自己的贞洁,从而维护自己的名誉。也就是说,伴侣的贞洁一定意义上成为男性名誉的外置部分。小说中,在听到水保的嘱托、醉汉对船上女人的言语骚扰,以及警察传话巡官要“考察”他的妻子时,男人均表现出令人难以理解的沉默,这种沉默很难不与名誉受损联系起来。于是,名誉受损的“丈夫”决定行使自己的权力,即收回其他男性对妻子的“使用权”。
而在故事中“被简化”的老七也表现出“被统治者”的特征。在统治关系中,被统治者常常无意识地使用基于统治者观点所构建的概念,从而使得这种支配关系成为理所当然,从而降低被统治者自身的价值,甚至贬低自己。在文本中,老七似乎是一个“失语者”。她总是以卑微的姿态让丈夫“感到自己是主人/统治者”。除了为丈夫创造经济利益外,她会在相顾无言时主动问询“我们那对猪养儿子了没有”[2],以满足丈夫做主人的身份需求;甚至在丈夫因屈辱而沉默时,不由分说地将错误揽到自己身上,轻轻柔柔地解换衣服,露出绣着“鸳鸯戏荷”的胸褡,试图用身体安抚丈夫。被统治者这些言行带有羞耻、谦恭、负罪感等情绪的行动或言语,映射出一种过分的“顺从”,不自觉地默认了男性可以对她们行使权力,助长了男性对女性的统治。
五、结语
与“湘水边的希腊小庙”不同,沈从文的《丈夫》是一篇深刻揭示湘西农村小民苦难处境的力作。以往学者仅仅将乡村的苦难与经济窘境相联系,但其实“男性统治”的陷阱也是造成苦难的推力之一。总的来说,在男权社会背景下,无论是作为“得利者”“受害者”还是“统治者”的丈夫,其实都指向了一个不争的事实,即男权统治固有的荒谬性,而处于被自然化的社会规约中的个体都在无意识地加固这一现有的性别等级规训。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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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张颖,江西师范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