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雷雨》是曹禺先生的处女作,堪称中西戏剧文化一次激烈的碰撞与融合。将语用学中话语、语用原则、语境等相关知识应用于剧本解读,可以用一种崭新的视角引导读者进入角色使用、与之相关联的话语中,窥探戏剧语言的使用规律。本文基于语用学对《雷雨》进行文本解读,通过聚焦台词,分析人物形象;结合语境,挖掘悲剧意蕴;在文本细读的基础上促进读者思维、审美的发展,切实提升文本解读能力。
[关键词]语用学" 《雷雨》" 文本解读
[中图分类号] I06" " " "[文献标识码] A" " "[文章编号] 2097-2881(2024)16-0022-04
一、语用学与戏剧文本解读
《雷雨》这部作品看似在讲一个典型的中国封建家长制导致的悲剧,内核却紧贴西方悲剧理念。《雷雨》围绕“命运”这一话题,将一个家族一段横跨数十年的往事集中于一昼夜展现出来,主题深刻,艺术手法精湛,是中国话剧史上里程碑式的作品。然而部分读者因为生活经历缺乏、阅读能力各异,难以深入解读这部作品的内涵。针对这一问题,本文尝试以统编版高中语文课本中的《雷雨》选文为例,从语用学的角度提出路径并尝试解读,即从人物对话切入,探索人物性格的多样性和复杂性;依托上下文语境浅析作者营造的社会环境,较为深入地挖掘文本的悲剧意蕴,以期为读者细读《雷雨》提供参考。
二、基于语用学的《雷雨》文本解读
“语用学是研究语言运用及其规律的学科,话语、语用原则、语境都是语用学的重要组成部分。话语是语用的基本单位,合作原则和礼貌原则是语用学的重要原则,语境是话语建构与运用得以顺利进行的重要条件。”[1]戏剧语言包括人物台词和舞台说明,反映出作家对社会现实的独到理解,对人生的深切关怀。人物台词即话语,台词创作要求高度个性化和充分的表现力,通常含有弦外之音,彰显着人物感性或理性思维的变化。舞台说明则营造相应的环境,是剧作家建构戏剧话语,是读者、观众理解戏剧话语意义的基石。下文将在语用学视角下进行《雷雨》文本的解读,聚焦于人物台词,分析对话的浅表及深层含义;通过语境挖掘文本深意,激发读者对世事无常的思索、对人物悲惨命运的同情,切实提升文本解读能力。
1.聚焦台词,分析人物形象
话语是语用学的基本单位,能够表达完整语意、完成交际任务需要的只言片语都是话语。人物台词是话剧的灵魂,也是理解人物性格复杂性的抓手。《雷雨》中的台词颇具“春秋笔法”的特色,短短几行甚至几个文字暗藏着人物复杂的心理世界。本文将集中列举“圆形人物”周朴园的台词,分析其性格的多样性。高中语文必修下册《雷雨》选文可分为两场,一是周朴园与初恋鲁侍萍的爱恨纠葛,一是周朴园与鲁大海的父子争锋,两部分中周朴园的台词皆有许多值得深究之处。
1.1反复突现
连续或间隔性出现的某些字、词、句等,带有突出强调等语用意义,能够反映说话者的主观态度和内心起伏。两场戏中,周朴园的话语多次出现“好”,虽然所有的“好”读音相同,但每次出现时含义不同、情态各异,具有明显的语用意义,指向周朴园的本性,例如:
鲁侍萍:老爷是那个地方的人?
周朴园:嗯,(沉吟)无锡是个好地方。
鲁侍萍:哦,好地方。
这是周朴园和鲁侍萍相逢未相认前的一段对话。鲁侍萍抛出了一个双方对其答案皆心知肚明的问题,一个“嗯”字已足够清晰明了,为何要提那是个“好地方”?其一,周朴园是无锡人,如今定居北方,远离故乡的人很难不带着一层滤镜去看久别的故土。其二,他和侍萍30年前在无锡相爱,度过了一段温馨美好的日子,时过境迁,如今的生活虽然看似体面,但妻子桀骜不驯,儿子对自己尊敬有余,畏惧更甚。夜深人静时,他竟连一个说得上话的人都没有,回忆起当初无锡周公馆中体贴温柔、听话且读过些书的侍萍,虽然出身不高,却是颇懂自己的,当时她曾多次抚慰自己疲惫的身心。因此,无锡对他来说自然是好的,他这个“好”中带有对过去的怀念,这是他性格中柔情、温和的一面。但作为一个被“剥削思想”侵蚀多年的人,周朴园身上为数不多的温情自然无法与渗入骨子里的冷酷相比,说到底,他还是自私的。可从以下这段极短的对话中捕捉到蛛丝马迹:
鲁侍萍:嗯,都是很下等的人。她遇人都很不如意,老爷想帮一帮她吗?
周朴园:好,你先下去。让我想一想。
当得知亏欠颇多、日思夜想了三十多年的人就好端端活着,且就生活在自己触手可及之地,正常人的思维定然是找到她、补偿她。而周朴园不但没有主动提及伸出援手,当有人提出相关建议时,他避重就轻地绕过了这个问题,没有对“是否帮忙”做出正面回答。“好”可以解释为同意帮忙,但“你先下去”又意在终止话题,是为变相的拒绝,这样含混不清的语言既说明他未从“死去的初恋还活着且过得很不如意”这件事中缓过神来,又体现出其冷静圆滑的一面,当精明世故的他意识到这样的回答不妥,与他一个深情的慈善家的身份不符时,立即补上一句“让我想一想”。知晓被抛弃的小儿子也在此处,第一反应不是失而复得的惊喜,相反,一股势不可挡的危机感席卷其大脑,作为资本家的理性战胜了作为父亲的感性,甚至顾不得、想不到问一问亲骨肉的近况,周朴园直接将这种情况定性为敲诈,断定对方为钱而来。如果能用钱买断黑暗的曾经,他一定不会吝啬分毫,所以他的那句“好!痛痛快快的!你现在要多少钱吧”中的“好”是无情且不容拒绝的。后文里即便得知相遇只是偶然,周朴园的戒备心依旧很重,直到在对话中捕获到“危机即将离开,丑恶的过去永将尘封,如今的地位、荣誉等皆不会有损”的信息时,他才故作大度且仁慈地说出“好得很,那么一切路费、用费,都归我负担”。这个“好”字带有如释重负和暗暗得意的语用意义。再例如:
“好,好,好,那么,你现在要什么?”
一向觉得钱能摆平一切的周朴园竟然在彻底适应掌控者的身份后首次发现惯用的伎俩不能快刀斩乱麻地解决问题,正纠结下一步采取什么行动能将这不速之客悄无声息地尽快送走时,鲁侍萍义正词严地表明自己30年前不被金钱收买,30年后依旧不会,这铿锵有力的拒绝并没有让这个冷血的男人感到羞愧,周朴园连说的三个“好”正是对其有骨气的不屑:“好”,你还是30年前的性情,既天真又好骗;“好”,你不要钱,省下一笔开销了;“好”,你现在过得如此拮据,不过一个下层人,找到我不要任何好处根本不可能,我倒要看看你要图谋什么?他的语气中满是作为一个利益既得者令人作呕的盛气凌人。
1.2语义停顿
遣词造句需要遵循一定的规则,大多数语句是连贯的,用以表达完整的语意,如果存在停顿或突转,往往暗示着说话者的情感倾向和心理意图。《雷雨》选文中周朴园的台词存有多处停顿,最明显的标志就是逗号和破折号的使用,例如:
鲁侍萍:老爷,你想见一见她吗?
周朴园:不,不,谢谢你。
这段对话发生在“侍萍还活着”这个信息已经公开之后,鲁侍萍看似平淡的语言下是坎坷半生的悲惨生活,言语间包含浓浓的期待,而造成其30年颠沛流离,只能挣扎于社会底层的悲剧的始作俑者周朴园却没有表现出一点羞愧。“不,不”,两个“不”之间是极短但语气又在不断加强的停顿,这个回答力图撇清关系,这一举动深深刺激了鲁侍萍,也就引发了她自顾自地将委屈全盘托出的行为,她的故事里处处是悲剧的影子。还有 “哦,你,你,你是——”,此句中包含长、短两种停顿,三个逗号表示短停顿,愈发激动的语调折射出他的诧异。破折号表明语气的拉长,哪怕有种种迹象,但“人死而复生”在周朴园心中仍是绝无可能的,他不愿意信,也抱有侥幸心理,所以话语才会有以上的停顿,这一行为表现出其冷酷、自私和傲慢,与外界树立的“深情”人物特点完全不符。在与亲骨肉鲁大海的语言交锋中,他性格的双重性体现得同样明显,例如:
鲁大海:我们老远从矿上来,今天我又在你府上门房里从早上六点钟一直等到现在,我就是要问问董事长,对于我们工人的条件,究竟是答应不答应?
周朴园:哦,——那么,那三个代表呢?
鲁大海:我跟你说吧,他们现在正在联络旁的工会呢。
周朴园:哦,——他,他们没有告诉你旁的事情吗?
鲁大海为了得到谈判的机会,已经等了一天,如果不是因为周朴园已经知道他是自己的亲生子,大可以直接撵走。因此这段对话发生的前提就是周朴园还有作为父亲的柔软。但真正进行交谈时,周朴园却又毫不留情,面对鲁大海的咄咄逼人,他展现了一个久经磨砺的圆滑企业家的运筹帷幄。在鲁大海眼中,两人可能正处于势均力敌、剑拔弩张的谈判状态。而从周朴园的态度来看,他不认为对方和自己实力相当,于是回避了鲁大海抛出的第一个问题,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将话题绕回三个代表身上。得到对方毫不设防的回答后,周朴园再次进行引导,势必要让鲁大海清楚地看到他孤军奋斗注定的失败。此时他的内心多半是得意的,且不说罢工事件尽在掌控之中,就连眼前正在进行的对峙自己也占据绝对的主导地位。此外,鲁大海从小与母亲挣扎于社会底层,空有一腔热血而没有经验,正因如此,周朴园要用血淋淋的事实教训孩子。一个“哦”字是从容不迫的;破折号,同样表示声音的延长,他胸有成竹才能情绪平稳,才会既逗弄又教育般与血气方刚的鲁大海“心平气和”地交谈。《雷雨》中,周朴园的台词不仅仅是他与别人交流的工具,更是展现其心理博弈的窗口,你来我往的一词一句,都充满了深意,揭示了他人性的复杂和社会的残酷。对其他人物的解读也可以尝试从重复出现的台词或表示语义停顿处切入。
2.借助语境,挖掘文本意蕴
语境,在语言学领域中被视为是语言运用的环境,在戏剧文本中,舞台说明往往能够形成特定的语境,从语境与文本之间的关联角度来看,上下文语境、社会文化语境都属于语境的范围[1]。语境既可以为读者描绘一幅细致入微的视觉画卷,又能揭示作品的深层意蕴和作者的审美取向。上下文语境通常是指文本中前后文之间的关系,包括词语、句子、段落和整个文本的内在联系。借助上下文语境可以更为清晰地对文本的意蕴进行判断。《雷雨》选文开篇写道:
午饭后,天气更阴沉,更郁热,低沉潮湿的空气,使人异常烦躁。
这是一段自然环境的描写,风雨欲来的氛围使人心生厌恶,在沉闷的背景下,周公馆内众人的悲剧正上演着。阴、郁是极具忧伤因子的词,低沉却是有质感的,沉重的不仅是空气,更是生活在这环境下众人的一生,真正为他们的命运叹息的是作者。这几个形容词将整个故事发生的空间不断压缩,直到读者将视线聚焦于周公馆。家应是积极的象征,是梦想、回忆等一切美好事物的保险柜,但当它充满绝望和腐烂的气息时,就会成为消极和可怖的象征。周公馆就是这样,生活其中的这一家人没有自由,天性受制,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有着等级分明的疏离,所以作者直接道出这种情况下人会异常烦躁。勾连下文能更好地体会这种环境给人带来的窒息,后文有一段这样的对话:
周朴园:我看过去的事就不必再提起来吧。
鲁侍萍:我要提,我要提,我闷了30年了!你结了婚,就搬了家,我以为这一辈子再也见不着你了;谁知道我自己的孩子偏偏命定跑到周家来,又做我从前在你们家里做过的事。
上文交代的环境是压抑的,除去自然因素,造成此环境的罪魁祸首是以周朴园为代表的封建阶级和资产阶级,30年前的惨剧触目惊心,周朴园为何能轻飘飘说出一句“不必再提”,本性使然。他并不在乎别人经历的痛楚,当饱受折磨的鲁侍萍撕心裂肺地控诉时,他的内心是麻木的,他不但忽视这位初恋的痛苦,朝夕相处的妻和子的感受也不在其关心范围之内,但这类人在大众面前依旧可以装出一副慈善的模样。这里有个极其值得关注的点——“命定”,也就是命中注定,为什么鲁侍萍要将一切归咎于“命”而不是周朴园?30年前鲁侍萍在周家做工,与少爷相爱,如今重逢,确实是偶然;30年后她血脉的延续——四凤,同样在周家做工,与少爷相爱,这并非鲁侍萍本愿,周朴园这个封建大家长也绝对不会撮合长子与出身卑微的下人相恋。从这个角度讲,下一代的四凤、周萍的悲剧就是父辈们悲剧的重演,但追根溯源,不在人为,而在天意——也就是命运。
每个作品都有其独特的社会文化背景,作者在创作过程中无法忽视作品独特的社会文化背景。《雷雨》选文中最典型的社会文化是“资本”以及“父权与夫权”,周朴园解决一切难题的方式是用钱来买断信息,对待闹事的工人如此,对待自己曾经的恋人和亲生的儿子亦然,本质上是因为他屡试不爽,这正是资本的可怕之处。再看周公馆的权力分配,作为父亲和丈夫,周朴园牢牢控制住家里的一切,周冲和周萍在父亲刚露出一丝不悦的气息后便会立刻噤声,蘩漪会抗议,但结果不会改变——服从丈夫。就连鲁侍萍,这个被伤得遍体鳞伤的女人对施暴者的态度也并不是深恶痛绝,这是封建礼教深植人脑产生的自然结果,也是一种时代悲剧。选文中,周朴园一直是高高在上的姿态,他想要的似乎不会得不到。从《雷雨》原文看,他最想要的是家庭里人人守规矩,他有达到这个目的的实力,但最终两子死,一子音讯全无,初恋和现任妻子皆疯。最终,旧时代的主角各自以痛不欲生的状态活着,活在对罪恶过去的忏悔中,然而年轻一代却无一例外地相继死去,他们更像是以无辜者的身份为父辈承担了惩罚[2]。这绝不是周朴园要的结果,但人力是渺小的,他这个个体不得不承担代价,构成了真正让人绝望的悲剧。
三、结语
综上所述,本文结合语用学相关知识,对《雷雨》这一经典文本中饱含深意的人物对话及其发生的语境进行细读和探究,可以发现作者塑造的周朴园是一个性格极其复杂的人物形象,他既有资本家的冷酷,又有常人的柔情,看似获得了人人艳羡的一切,成了一个具有话语权和决定权的人,然而人生最终也难逃“性格”“命运”和“时代背景”等因素造成的悲剧。这也是作者真实创作意图的体现,即揭示命运之强和人力之微。
参考文献
[1] 邱光军,孔凡成.语境分类及其教学价值[J].语文建设,2020(16).
[2] 谈清怡.《雷雨》悲剧的再解读与思考[J].名作欣赏,2021(15).
[3] 闫璐璐,刘懋琼.从合作原则的“违反”看《雷雨》中的语言动作性[J].采写编,2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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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陈" "靓,江苏师范大学文学院,研究方向为中等教学、中国文学。
闫" "倩,江苏师范大学文学院,研究方向为中等教学、中国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