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与《原野》中人物形象塑造的异同分析

2024-12-31 00:00:00李玲芳马金龙
长江小说鉴赏 2024年16期
关键词:寒夜原野人物形象

[摘要]巴金的《寒夜》与曹禺的《原野》均塑造了充满矛盾的三角关系:寡母、弱夫与强妇。丧夫的寡母对儿子表现出变态的依赖和控制,努力维持着封建家长的角色,排斥强妇对儿子情感的占有。弱夫性格懦弱,他们无力处理母亲和妻子之间的情感纠葛,只能靠装可怜换得短暂的和谐。相较于封建固执的寡母和无能的弱夫,强妇极富生命力,表现为对自由的追求、自我意识的觉醒、注重自我需求的满足。本文从比较研究出发,分析三类人物形象性格特点上的差异和相似之处,以及三对矛盾关系,揭示家庭悲剧的发生机制。

[关键词]《寒夜》" 《原野》" 人物形象

[中图分类号] I06" " " " [文献标识码] A" " " [文章编号] 2097-2881(2024)16-0018-04

巴金的《寒夜》是一部以家庭和社会问题为主题的长篇小说,描绘了汪文宣、曾树生和汪母之间的复杂矛盾,以及在现实生活压力下逐渐崩溃的知识分子家庭,作家用简单的故事情节刻画了饱满的人物形象,用大量细致入微的心理活动写出了人物的复杂性。话剧《原野》是曹禺的代表作品之一,讲述了一个以复仇为主题的命运悲剧,人物形象丰满,剧中的金子、焦大星和仇虎在中国话剧艺术史上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一、女性形象的塑造

《寒夜》与《原野》均塑造了媳妇和婆婆两类女性形象。《寒夜》中的树生和汪母,《原野》中的金子和焦母,两类女性人物在形象、性格方面同中有异。

1.焦母与汪母形象比较

《寒夜》中的汪母本是云南昆明的才女,战前在上海过着舒适的生活,战后与汪文宣回到四川,成了家里的老妈子。汪母深爱着自己的儿子,对儿孙充满柔情。汪文宣回家时,她欣喜万分,给予足够的关心,汪文宣对她给予冷淡回应时,她内心是失望的。她不畏辛劳,全心全意呵护儿孙,在衣、食、住等方面给予无微不至的照料,对儿孙的爱无私且伟大。但她给予爱时将儿媳树生排除在外,常骂树生是“姘头”。汪母受封建思想影响,比较保守,儿子和树生是自由恋爱,既没有手续又没有婚礼,她时常强调自己是花轿迎娶,以此羞辱树生。由于受到“三从四德”的严格束缚,她对儿媳那“花瓶”式的生活方式感到不满,常说“我做媳妇的时候哪敢像她这样”[1],看不惯树生“一天打扮得妖形怪状”,上馆子、看戏、打牌、跳舞,对她热嘲冷讽、厌恶愤恨,认为树生不守妇道,不懂得做太太的规矩。她爱自己的儿子,所以她不能忍受树生不像自己那样把整颗心放在汪文宣一个人身上。汪母是典型的旧式妇女形象,恪守妇道,以家人为中心。《原野》中的焦母人未出场名先出,正如白傻子说的“就是那个瞎老婆子,又狠又毒,厉害着呢!”[2]焦母出场,强大的气势令人心生敬畏。焦母性格上是强势的,这种强势不仅是对媳妇金子,还包括了金子以外的人。她对待儿子是严厉的,催促儿子去工作时说“死人!还不滚”[1];对待白傻子是凶狠的,当白傻子说斧头被人抢去后,她“照着那声音的来路一下打在傻子的脸上”;对媳妇金子有很强的控制欲和疑心,焦母眼睛看不见,所以她时刻关注金子的动向,甚至派常五爷看着金子,并试图想要压制住金子,称金子是“迷死人的狐狸精”“贱货”“败家精”,以钢针扎刻着金子模样的木人,诅咒金子心痛归天。焦母强势性格的形成和家庭脱不了关系,当时的焦家属于地主阶级,焦阎王强占土地,活埋仇虎父亲,将仇虎的妹妹卖入妓院,又将仇虎的未婚妻金子作为抵债嫁给自己的儿子焦大星,其所作所为对焦母有着潜移默化的影响。此外,焦母的强势还源于她自身的缺陷——双目失明,她需要通过补偿的方式来克服个人的生理缺陷[3]。焦母之所以对金子严格管制,有两方面的原因。一方面,在20世纪30年代的农村,人们受传统封建思想的影响,认为媳妇应该安分守己,谨遵三从四德,而金子是妩媚的、泼辣的和野性不驯的,所以金子是不符合焦母对儿媳妇的要求的。另一方面,焦母认为儿子焦大星是自己的家私,是她的家当,但是现在儿子被金子霸占,感情被分割,于是金子便成了焦母的“眼中钉”。所以汪母和焦母最大的差异在于,焦母的强势不单单是对金子,汪母的自私恶狠只对树生一人。

汪母和焦母都失去了自己的丈夫,儿子是她们唯一的支柱和依靠,对儿子控制型的爱使得她们对那些分走儿子爱的人无比警惕,由此媳妇和婆婆的关系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2.曾树生与花金子形象比较

《寒夜》中,曾树生是汪文宣的妻子,一家商业银行的行员,接受过新思潮的洗礼。她和汪文宣也曾踌躇满志,规划两人的教育事业,办乡村化、家庭化的学堂,但是因为战争,理想与信念被现实击得粉碎,过去的一切都变成了梦。但树生还是憧憬自由浪漫、充满光明的生活,与那些在传统封建社会中因依赖家庭而失去自我认同的女性不同,她具有旺盛的生命力,敢于冲破封建礼教的束缚,她与汪文宣自由恋爱并走到一起,但她始终坚守着自己的独立和尊严。当她与汪文宣的婚姻关系失去了爱的基石,她勇敢地决定终止与汪文宣的婚姻关系。但她的身上也有传统女性恪守家庭道德的品质,汪文宣生病躺在床上时,她选择短暂地与外界断绝联系,在家中全心全意照顾汪文宣;为了让丈夫心里好受些,她承诺不再与婆婆发生争执;在与陈主任这位上司的互动过程中,她始终坚守道德底线。尽管她对丈夫的软弱、婆婆的尖刻和儿子的冷淡感到深深的失望,但当陈主任建议她与他一同离去时,她选择了婉拒,“我不能够丢开他们一个人走”[3]。到了兰州后她也时时牵挂着家里,即使写信跟汪文宣分手后,她仍每月按时给家里寄生活费。当两个月没收到家里的来信时,她匆匆赶回家,面对的却是丈夫病死、亲子离散、人去楼空的悲惨现实,她的心灵深处充斥着强烈的愧疚感。这份愧疚说明她潜意识里认为自己没有很好地履行女性的家庭职责,体现出知识女性意识深处个性解放和传统道德观念的冲突。

《原野》中,花金子原是仇虎的未婚妻,焦阎王将仇虎害进监狱后,将花金子抢过来嫁给自己的儿子焦大星。花金子本是妖娆娇艳的,金子出场时,作者写道:“女人长得妖冶,乌黑的头发,厚嘴唇,长长的眉毛,一对明亮亮的黑眼睛里面蓄满魅惑和强悍,身材娉娉婷婷,走起路来自带一种风流,在她的身上有难以掩饰的野性。”[1]金子是善良的,当仇虎将复仇对象直指焦大星时,她问“为什么偏偏是大星呢”,并阻拦仇虎,“你不能这样对大星,他待我也不错”。她知道焦大星虽然软弱,但他是好人并且是无辜的,所以她不想焦大星成为无辜的受害者。金子是聪明的,她知道人之所需。当常五伯到访时,她先是热情地将常五伯邀请进来,恭维着常五伯,“您当皇上,我做您的军师”,知道常五伯好吃酒,便拿出家里的汾酒,然后以念经为话题,在常五伯面前树立一个孝顺懂事乖巧的儿媳形象。她和常五伯拉近关系后,便打听出大星即将归家,侦缉队正在这一带搜查仇虎的消息[4]。当婆婆要白傻子说出金子屋里的人是谁,白傻子正要脱口而出时,金子温柔地亲了白傻子的面颊,白傻子顿时失魂落魄,这场危机随之化解。金子是叛逆勇敢的。焦家像个巨大的牢笼,限制了她的自由,让她喘不过气,她嫁的丈夫是个没有主见的窝囊废,恶毒的婆婆用玩偶娃娃诅咒她。焦母的监视、诅咒,大星的软弱,让本来善良的金子开始逆反,她只想离开焦家这座坟墓,“我是野地里生,野地里长,将来也许野地里死”[1]。仇虎回来后,她爆发了,毅然决然地选择追求本属于她的自由和爱情,即使面对种种困难,她也没有畏惧,甚至用复仇式的话语说出“对,我就是偷了人。你是一个没有用的好人”。

曾树生和花金子都是勇敢叛逆的,她们敢于挣脱传统婚恋的束缚追求真正自由的恋爱。曾树生和汪文宣因为志趣相投自由恋爱,自由结合,没有婚礼,没有媒人。花金子本是仇虎的未婚妻,但被焦阎王抢去做儿媳妇,当仇虎回来后,她对仇虎的爱并没有被焦大星媳妇这一身份禁锢住,为了真正自由的爱,她甚至可以牺牲自我。面对传统思想的捆绑,她们叛逆勇敢。对于汪母的管束,树生大声回应“我去会男朋友,我明白地给你说,你管得着吗?”[3]面对焦母的责问,金子高声回应“我做了,我偷了人,养了汉!”她们都向往发光的地方,渴望逃离寒夜,追寻精神自由。金子和仇虎计划着去那黄金铺满的地方,那里是金子精神上的神圣殿堂,是对超越性需要的热情追寻。树生想远离的是那间阴暗、寒冷的屋子,那里没有属于她的空间,是孤独的,偶尔光明的电灯、偶尔昏黄的蜡烛都难以激起一阵水花,反而加强了她向外挣扎的欲望。

二、男性形象对比——汪文宣和焦大星

《寒夜》中的汪文宣,是零余者、忍耐者,亦是落魄的知识分子,年少时曾怀有振兴教育的崇高理想,渴望按着自己的理想行动,可是现实如同一把剪刀轻易地就剪开这血淋淋的内幕,为了生存,汪文宣只能安安分分地做着校对工作。在那个年代,有太多像他这样的人,渴望给予民众理想国度中的一切,然而像他这样无权无势无钱的大多数,只能被环境拖累,被环境遗弃,当初的理想已离他远去,如今的他变得沉默寡言,懦弱苟安。他敏感自卑,在单位,他觉得所有人都针对他,但实际上并没有太多人关注他。当遇到树生和其他男人在一起时,他不敢上前。他是善良的,在他病得严重时,虽舍不得树生,但也不想拖累树生,“希望她幸福”。他不想自己的儿子回家,是想保全儿子。他是孝顺的,常常心疼自己的母亲像老妈子一样干活。他也是懦弱的,他对工作、对上司不满,甚至愤怒,口上却从来不说。由母亲抚养长大的他事事依赖母亲,虽然深爱自己的妻子,却不懂得体谅妻子被母亲斥骂的感受,反而让妻子向母亲让步,他的不主动不后退,最终导致妻子的出走。由此可以看出,汪文宣的内心是矛盾的,性格是复杂的。菲薄的工资、贫困拮据的生活、庸俗黑暗的社会、令人窒息的家庭环境……共同造就了汪文宣扭曲的性格。

焦大星出生在中国军阀土匪混战时期的农村地区,这里的农民深受剥削阶级的压迫,但焦大星不是出生在受压迫的农民家庭,而是出生于欺压农民的剥削阶级家庭,他被保护得很好。焦母掌控着家中的大权,焦大星从小生活在封建家长制的家庭环境,长期受封建伦理道德思想束缚,缺少阳刚雄健的男性气质,本性单纯软弱,焦母说焦大星“你是一根细草,你简直经不得风霜”。焦大星是可怜可悲的,身处妻子与母亲、仇家与焦家的情感纠葛中,既是母亲焦氏与妻子花金子的争夺对象,又是她们的泄愤承受者,难以挺直腰板。他深爱着艳丽的金子,为了留住金子,竟然选择忍受并允许仇虎的存在,在追求生存的过程中努力调和矛盾,屈辱地迎合他人,展现出极端懦弱的性格。焦大星是孝顺的,他在焦母面前温顺得好似一只小羊羔,对母亲无条件地信任,也正是因为这超重分量的孝顺,导致金子间接受到很多伤害。焦大星是忠厚善良的,他深爱着金子,给予金子物质上的满足,依从金子,待仇虎如昔日那般的兄弟,殊不知仇虎就是金子出轨之人。焦大星性格的形成一方面是“特定时代的产物,父系社会强大的父子观念让焦大星始终活在父亲的权威之下”[5],焦阎王去世后,焦母掌管着家里的一切。另一方面,他痴迷于野性的妻子,却又畏惧威严的母亲,夹在妻子和母亲之间,焦大星的性格逐渐由软弱走向扭曲。

焦大星和汪文宣二人最大的相同点就在于性格上的软弱,导致他们在处理妻子和母亲的情感冲突时显得无能为力,他们无法调和好妻子和母亲之间的关系,只得两边周旋,因为他们放不下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三、《寒夜》与《原野》中的矛盾关系分析

1.儿子和母亲

在《寒夜》与《原野》中,母亲丧夫,儿子丧父,男性长辈在家庭中是缺失的。中国学者认为,“柔卡斯塔情结”即“母恋子情结”是导致婆媳不和的心理根源之一,若一个母亲无法从丈夫或其他男人那里获得正常的情感滋润,她们就会把自己对异性的情感不知不觉地注入自己的儿子身上[6]。两部作品中的两位母亲都将儿子视为自己的一切,她们依恋着自己的儿子,渴望得到儿子更多的爱与关怀,甚至试图占有儿子的所有情感。人的情感是丰富的,但是她们容忍不得儿子情感的分割。儿子对母亲是孝顺的,他们无条件依从母亲,纵容母亲一切好的和不好的行为。

2.媳妇和婆婆

自古以来,婆媳关系就是千古难题。在这两部作品中,两位婆婆都很强势,且受封建传统思想毒害至深,“媳妇熬成婆”后,在新媳妇面前拥有绝对的权威,角色也由受虐者转变为施虐者[6]。理想的儿媳应该是恪守妇道、乖巧安分的,两位媳妇却是开放的、野性的,婆婆们极力想要压制、管束媳妇,因此婆婆与儿媳的关系极为紧张。针对婆婆的管束,媳妇毫不退缩,及时反击,她们越反抗,婆婆越激愤,双方之间的怨恨愈发深重。

3.丈夫与妻子

在两部作品中,丈夫与妻子之间的爱情是不和谐的。丈夫深爱着自己的妻子,但在妻子面前,他们自卑多疑,懦弱无能,妻子爱动爱热闹,需要热情的生活。丈夫在情感上的不主动和沉默与妻子的热情难以达成平衡,最终妻子只能选择出走,妻子对丈夫的爱最终转为怜惜。

两部作品都存在着矛盾的三角关系,即寡母-弱子-强妇的共同叙事模式[7],消极的婆媳关系使得两个家庭最终走向崩溃,其中丈夫(儿子)的不作为也为家庭关系的破裂助了一把力。传统社会中,婆媳之间主要遵循婆尊媳卑的原则,儿媳需要无条件地顺从和隐忍。随着时代的进步,平等、民主的思想深入人心,婆媳之间更加注重权利与义务的平等[8]。新时代倡导婆媳以彼此包容作为相处之道,如果母亲对于儿子的爱只顾及自我的情感满足,不顾及儿子的多重情感权利,母爱就会被贴上自私、专断的标签。婆媳产生矛盾时,丈夫(儿子)逃避或偏袒任何一方都不利于矛盾的化解。

不同时期的两部作品在人物关系和人物形象上有较多的相似性,相似的社会问题在不同时期的城市和农村地区显现。金子和树生对封建礼教的反抗展现了女性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她们关注自我满足,竭力摆脱关系捆绑;汪文宣和焦大星的懦弱导致了他们的悲惨命运和家庭悲剧。作为新时代的年轻人,我们应该从中吸取教训,莫让消极情绪成为吞噬我们的罪魁祸首,学会如金子、树生那般以积极乐观的心态面对生活。汪母与焦母的排斥行为加速了家庭悲剧的进程,母爱应该是包容的、宽厚的,婆媳互相尊重,才能构建和谐的家庭关系。

参考文献

[1] 巴金.寒夜[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

[2] 曹禺.原野[M].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2.

[3] 周东滨.阿尔弗雷德·阿德勒:促进人类精神发展的里程碑式的心理学家[J].内蒙古民族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5(6).

[4] 唐念.浅析歌剧《原野》中金子的艺术形象[J].名家名作,2023(15).

[5] 岳继鹏.歌剧《原野》中焦大星的人物形象分析[J].戏剧之家,2022(10).

[6] 杨春风.灵魂深处的悲歌——《寒夜》中汪母心理隐秘探析[J].商丘师范学院学报,2007(2).

[7] 杨晓霞.《寒夜》与《原野》的婆媳关系叙事异同[J].青年文学家,2021(17).

[8] 施广权,黄希庭.婆媳关系与包容人格的研究[J].心理研究,2024,17(2).

(特约编辑" 张" " 帆)

作者简介:李玲芳,伊犁师范大学。

马金龙,伊犁师范大学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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