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小小的三轮车加装上架子,一方高桌被饼丝、面条、蔬菜、调料堆得满满当当,旁边放着一口大铁锅,再加上2张小桌子和几个小板凳,这就是许梦琳家炒面小摊的全部。12月21日,廉政瞭望·官察室记者来到河南省焦作市武陟县,此时河南的气温已近零下,在朝阳三路街头,许梦琳家的小摊生意并不算太好,但梦琳还是在小摊旁陪着爸爸许文杰。许梦琳对记者说:“现在弟弟生病不在家,妹妹才两岁,还不太会说话,我作业做完了自己在家有些无聊,而且我也想陪着爸爸。”
许梦琳今年9岁,不久前,一名摄影师来到这里,拍下了她在摊前炒面的视频,视频意外爆红,让许梦琳一家走进了人们的视野。
“这是我的妈妈和爸爸,这是弟弟许梦洋,今年4岁,这是我的妹妹许梦圆。”前一天,当记者走进县城附近的后阳城,来到许梦琳家中,许梦琳第一件事就是拿出家里几本厚厚的相册,一一指给记者看她家人的照片。
“这几张我弟弟不太乐意拍,妹妹这张拿的是假苹果,这一张我的‘猫耳朵’是妈妈编的……”许梦琳对每张照片都如数家珍。“我们拍了好多全家福,最近的这套是在弟弟生病后,还没开始掉头发之前拍摄的。”照片里,每个人都笑容洋溢,仿佛命运只是给他们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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遭遇命运的厄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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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0日,许文杰刚从河南省儿童医院回到武陟县,便直奔许梦琳的学校接她放学。许梦琳跟着爸爸走过来,齐刘海、高马尾,两只眼睛亮闪闪的,一见面她便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脸。她背着心爱的葫芦丝,沉甸甸的书包被爸爸提在手上。引起外界广泛关注以后,许梦琳在学校里的生活和学习都并未受到影响,她边走边叽叽喳喳地分享着学校里的趣事。
去年1月,许梦琳的弟弟许梦洋正式确诊恶性黑色素瘤。“最初发现时,他的头上长了一颗‘小黄豆’,一开始以为是淋巴结炎。去了两次县城医院,开药、挂水都没有作用,又到焦作市里的医院去检查。”许文杰发现这个东西一直在变大,“这个时候已经变成了两颗花生米大小,然后是三颗花生米大小……”
近一个月的治疗都没有起到作用,许文杰和妻子赵文便将孩子带到郑州一家医院,医生做出了并非淋巴结炎的诊断,但具体是什么病症还需要进行穿刺。“当时梦洋有肺炎,我们只能又回到焦作,后来进行了两次穿刺,才最终诊断出来。”
此时,许梦洋的病已经是第四期。“一期、二期治愈率、生存率都较高,三期明显下降,四期治愈率只有3%。”在治疗过程中许文杰得知,恶性黑色素瘤在儿童身上极为罕见,北京大学肿瘤医院都表示没见过这么小的孩子癌变,许梦洋的用药量都得另外计算,无从考证,所以诊断难度、治疗难度更大,医生一度劝他们放弃,因为治愈的希望渺茫、治疗费用非常昂贵,且有可能是个无底洞。
“但,这是我们的孩子。”夫妻二人带着许梦洋跑了上海、广州的几家医院,积蓄也见了底,住院、特殊的药品……钱如流水一般花出,再加上许梦洋病情特殊,需要有人24小时照顾,赵文全职陪护的同时也经常需要许文杰帮忙,他们或是守在医院,或是奔波于医院和家之间,都没办法全职打工。“做自媒体、直播、摆摊等等都是为了赚钱,这样的大病大部分普通家庭都很难承受。”
赵文尝试过一段时间直播带货,而许文杰只能做一些零工,帮忙卸货,晚上只要有空都会出摊。许梦琳和许梦圆则在武陟县由奶奶带着,许梦琳按部就班地读书,许梦圆仍在牙牙学语。
许梦琳炒面的视频走红后,炒饼小摊有过一段被围得水泄不通的日子,“这么大两袋炒饼和炒面,很快就卖完了,我爸爸就可以早点收工,和我们一起回家。”在许梦琳记忆里,视频火了之后她也只炒过一次饼,“有一个叔叔就想吃我做的,我就炒了,其他基本都是爸爸炒的,他炒的更好吃!”许梦琳一般就在一旁帮爸爸将食品袋套在碗上,方便爸爸快速出餐。“当时我的好朋友小苹果来摊位上找我玩,我都没有时间陪她,可遗憾了!”
许梦琳告诉记者,自己还是更爱吃爸爸做的炒面,“不知道爸爸怎么做出来的,做得有盐有味的,我喜欢吃甜的,我给自己炒就喜欢放点糖。”许文杰在一旁笑着补充,说梦琳每次就洒一点点盐,味道当然会有些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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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恶意,“把他们当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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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令许梦琳一家没想到的是,紧随而来的除了善意,还有来自陌生人的恶意。有人质疑他们为什么要生这么多孩子,没有钱还让孩子来世间吃苦;有人说他们重男轻女,只管儿子不管女儿,让许梦琳承担了太多,生许梦圆是为了给许梦洋做“血包”、捐骨髓……
“我截图了很多恶意评论。”许文杰滑动着手机上的图片,“这些人根本没了解清楚就随便打打字,但真的看得我们很难受。我们家之前很幸福,完全有能力养三个孩子。”许文杰以前的朋友圈大部分内容都是许梦琳,许梦洋和许梦圆出生后变成了姐弟三人,“我家基本都是几个孩子,许梦琳也一直希望有弟弟妹妹陪伴。孩子妈妈是从重男轻女的家庭里出来的,自己吃过的苦又怎么会让孩子再吃?梦圆在梦洋生病前就已经出生了,谁能想到会有这样的意外发生?”
许梦琳像小大人似的清了清嗓子,安慰爸爸:“你不看就行了,把他们当空气!”之后的采访中,她偶尔也会提到这些恶意,她的情绪里也有些气愤和疑惑。她说自己学炒饼的初衷只是想陪在爸爸身边,父母教她炒饼也只是因为她想学。“我现在已经三年级啦,作业可多了,平时放学6点过了,爸爸也不会让我到摊上去,只有周末我才会到摊上来陪着爸爸。”
在谈论许梦洋的病情和家庭的困境时,许文杰大部分时间并没有避开许梦琳。对于这些困境,许梦琳其实并没有明确的概念,但她看到了弟弟的病痛和父母的辛苦,心疼自己的家人,想要分担一些责任。
许梦琳性格外向,她带着记者“逛”了一遍自己的家。“这个是我们的滑梯。”她从客厅里摆放的小型滑梯上一溜而下,又向记者展示着妈妈做的一些手工,“我妈妈手可巧了,会钩针、会画画,还特别会扎头发。”许梦琳的家是村里统一修建的,面积不算太大,但窗明几净,显得分外温馨。客厅四处放置着许多全家福,墙上还粘贴着许梦琳的奖状,她畅想,“我以后的奖状一定会贴满这整面墙!”
许梦琳成绩还不错,她尤其喜欢画画。“我妈妈会教我画画,还带着我和弟弟妹妹一起涂石膏娃娃。”许梦琳骄傲地指着自己书架上排列整齐的石膏娃娃,“最漂亮这个粉色的是妈妈涂的。”她还向记者展示自己以前的画册,她用色大胆,每一张都色彩丰富,但又显得分外和谐,老师总给她打“优”。
翻开另一本画册,上面有她很早之前画的一幅自己想象中的拟人全家福,爸爸和哥哥是小狗,妈妈和自己是小猫,还有小兔子妹妹。而她最近画的一幅全家福,有爸爸妈妈、和爸爸妈妈几乎等高的自己,还有小一圈的弟弟和小不点妹妹。许梦琳总说自己的弟弟妹妹很“fei气”(河南话“淘气”的意思),但她每次提起他们时,语气里总是带着雀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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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轮车上,一家人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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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个周六,许梦琳陪着爸爸守摊时,正好有出警的消防车经过,消防车的警报声吸引了许梦琳的全部注意力。她专注地看着消防车,直到消防车的声音渐渐远去。“我弟弟最喜欢消防车了。”她转过头有些兴奋地告诉记者,弟弟长大想当消防员,因为他很喜欢灭火。她说,他们经常玩灭火的游戏,爸爸给他们买了一个水壶当灭火器,在大院里点上一个小柴火堆,三个人就会玩得很开心。许梦琳的情绪又有些低落,“可惜弟弟今天错过了。”
几天前,许梦洋突然一直流鼻血且无法止住,许文杰和赵文迅速带他赶往郑州,到河南省儿童医院治疗。“他们把一个很长的东西塞进弟弟鼻子里,之后才止住血。”许梦琳用手比划出将近5厘米的长度。她其实并不太害怕医院,因为儿童医院墙壁上有很多可爱的图画,医生们都穿着粉色的衣服,看着很温暖,“我以后也想当医生,我想治好我弟弟。”
尽管是周六的晚上,但可能因为天气太冷,整个街口的生意都不太好。不过炒面摊偶尔有人来询问许梦琳是不是网上那个“炒面女孩”,确认后一般都会点上一份带走,还有几个专门驱车前来的好心人。
一个叔叔点了一份炒面后,提了两个装着崭新书包和厚衣服的大箱子给许梦琳,还和她开玩笑,说可不可以像视频里那个用照片换炒面的人一样,用这些和她换一碗炒面,但最后他快速塞给了许梦琳一个红包,便带着炒面离开了。
还有两个一起从河南济源专门驱车前来的好心人,两人给许梦琳和弟弟妹妹带了牛奶和新衣服,男士和许文杰交换了微信,和他沟通着许梦洋的病情,女士向许梦琳展示着他们准备的一些衣物,一些暖和厚实的冬日外套、围巾,她甚至还给许梦琳准备了一件红色的“新年战袍”。她告诉记者,她也有一个才7个多月的孩子,在网上看见许梦琳一家的事情后得知他们今天要出摊,便专程驱车前来。
“比起部分恶意评论,还是有更多人在支持我们。”许文杰说,他经常收到来自好心人的线上捐款,线下很多人来吃炒面时,常常会多给钱,之前还有做童鞋生意的好心人给孩子们每人送了两双鞋,当地一家家纺店的老板也给他们送了很多床上用品……“梦洋之后要换的新药,一瓶3万多元,只够吃70多天。因为这种药尚未在我国上市,也没有被纳入我国医保系统,购买难度大。加上住院费等等,负担确实很大,真的很感谢这些好心人。”许文杰对记者感叹。
今年8月,许文杰在网上发起了筹款,获捐879次,筹集了17720元,扣除一千多元的平台服务费和第三方支付通道费后,实际到手16268.27元,解了一些燃眉之急。
在弟弟生病的这段时间里,许梦琳的学业压力也逐渐变大,许文杰能明显感受到她比以前懂事了很多。学校并不提供午餐,许梦琳中午就在学校附近的托管班吃饭、午休。许梦琳觉得托管班的床很小,她喜欢自己卧室里的大床,也想念和弟弟妹妹一起躺在床上玩耍的日子。因为弟弟在郑州治病,许梦琳只有周末能去医院看望弟弟,每一次他们都舍不得分开,许梦琳总想在医院陪着弟弟久一点,再久一点,但她更希望弟弟能早日康复回家。
摆摊时,许文杰一般让孩子们先回家,自己十点左右收摊。12月21日的晚上,天气太冷,八点过许文杰便让孩子们先回家,以免被冻感冒。许梦琳和许梦圆都不太愿意,想和爸爸一起回家。许梦琳露出难过的表情,许梦圆委屈得大哭,许文杰于是决定提前收摊。他麻利地将所有“家当”都收上三轮车,许文杰抱着许梦圆骑上三轮车,许梦琳坐上奶奶的小三轮,一家人稳稳当当地迎着月色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