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女神的失落现象普遍存在于世界各地的神话故事之中,这与人类社会由母权向父权发展的文明轨迹一致。伊邪那美是日本《古事记》国生神话中的大母神,她孕育了日本的国土以及诸神,却在生育火神的过程中被灼伤阴部继而死亡。负责生育的大母神却化身成了黄泉津大神,并为人所忌讳,最终跌落神坛。伊邪那美的死亡事件带有明显的污名化性质,这或许是日本神话为了提高男神地位、形象而进行的一场蓄意变革,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日本的生育崇拜在父权社会中所处的地位以及受到的父权价值观的冲击。
[关键词] 大母神 伊邪那美 生育崇拜 《古事记》
[中图分类号] I106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2097-2881(2024)21-0097-04
大母神信仰承载着神话时代的先民对丰产丰育的企盼,其表现形式通常是生育崇拜。但在日本《古事记》神话中,负责生育的伊邪那美却被烧伤阴部,这与女神的生育崇拜是相矛盾的。死亡之后伊邪那美更是背离了生育,变为黄泉津大女神,失去了受后人尊崇的资格。另一方面,男神伊邪那岐最终承接了生育职能,并完成了创世任务,作为皇祖神之父受崇至今。
伊邪那美的失落或许并不是日本最初的神话原型,而是后人改创的次生态神话。“次生态神话与后世产生的民间传说、历史故事这两种形态常常密不可分,并依托于体系性宗教,带有强烈的后世人为性与说教的痕迹。”[1]同样作为创世神明的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在神话中却呈现出“男善女恶”“生育与扼杀”“光明与黑暗”等的反差。“所谓《古事记》《日本书纪》的神话,不是活现在民众中的真正的神话,而是统治阶层创作出来的神话文学。”[2]伊邪那美失权死亡和伊邪那岐得权受崇,这与当时日本统治阶层宣扬的父权价值观有关联,或许是日本古代母权被父权取代压制的一个映射。
一、《古事记》中死亡的大母神
1.阉割式的死亡过程
在《古事记》神话中,大母神伊邪那美先后生出了14个岛屿和35尊神明,但是在生育火之迦俱土神时,其生育器官却被灼伤,并最终死亡。“伊耶那美命因生此子之故,阴部被灼伤,乃卧病。从所呕吐之物而生的神名为金山毗古神,金山毗卖神。其次从粪而生的神名为波迩夜须毗古神,波迩夜须比卖神。其次从溺而生的神名为弥都波能卖神。……遂尔逝去。”[3]由此段故事可知,伊邪那美的死亡过程分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是阴部被烧毁,卧病;第二阶段是卧病期间化生了一系列神明后死亡。
第一阶段的矛盾点就在于,女性阴部是生育的源头,其职能是护佑丰产丰育,而阴部被灼伤,这无异于是对女神的“阉割”,其矛头直指女神所受用的生育崇拜。其次,性命垂危之际伊邪那美借助自己的呕吐物和排泄物化生了一众神明,她以一种污秽的、非自然的方式生产,这表明了被“阉割”后女神失去了阴部的自然生育能力。
2.污秽的外在形象
死亡之后,伊邪那美进入到黄泉之国,变得浑身腐烂、蛆虫聚集,外在形象极为不堪。“伊耶那岐命不能复待,……进殿看时,乃见女神身上蛆虫聚集,脓血流溢,大雷在其头上……”[3]
这里涉及一个塔布问题。塔布即taboo,禁忌。弗洛伊德在《图腾与禁忌》中,对塔布作了如下的定义:“在我们看来,‘塔布’一词具有两种相互对立的含义。一方面,它意指‘神圣的’‘被神圣化的’;另一方面,它又具有‘神秘的’‘危险的’‘禁止的’和‘不洁的’含义。”[4]伊邪那岐前往黄泉之国想找回伊邪那美,女神让他等待并告诫:在此期间不要偷看。这里伊邪那美设定了“不能看”的禁忌,但是神话中总有类似的塔布问题,定下的规则一定会在另一方好奇心的驱使下被打破。“所谓禁忌,就是用来打破的。”[5]所以,伊邪那美定下的这个规则也注定会被打破。
伊邪那岐打破禁忌后,弗洛伊德所定义的塔布的另一方面含义,即“神秘的”“危险的”“禁止的”和“不洁的”呈现了出来,伊邪那美污秽、腐烂的形象被揭露。“原始智力并不能发明神话,而是体验神话。”[6]这里对于女神死亡后躯体发生腐败变化的描述,大概是基于当时的民众在现实中对死亡的认识。日本古代的横穴式古坟中有“羡道”直通墓穴,在世的人们会时不时通过羡道进去查看死者的情况,所以对于日本先民来说,腐烂的尸体并不罕见。在文明相对落后的时代,人们会对已死之人的假死、生还、复活等心怀期待,所以在古代很多国家和地区会有类似“停尸”的习俗,但是一旦尸体发生了腐败变化,就意味着人们不得不接受故人死亡的事实。《古事记》用纪实的手法就是在强调这样的一个事实:伊邪那美已经死亡、绝无生还的可能。
3.背离生育的结局
伊邪那岐不守约定、打破禁忌,看到了伊邪那美满身污秽的丑态。愤怒的伊邪那美先后派出黄泉丑女和八大雷神对伊邪那岐进行追击,最后亲自追杀。追到比良坂这个地方时,伊邪那岐用千引石堵住了伊邪那美去路。“二神隔石相对而立,致诀别之词。其时伊耶那美命说道:‘我亲爱的兄,因为你如此行为,我当每日把你的国人扼死千名!’伊耶那岐命答道:‘我亲爱的妹,你如这样,我每日建立产室千五百所!’因此一日之中必死千人,一日之中亦必生千五百人。伊耶那美命故又称为黄泉大神,因曾追到此地,故又称道敷大神。”[3]最终伊邪那美与她原本的生育职能完全背离,变成了每日夺取千人性命的黄泉大神。
“一方面,因为伊邪那美死后进入黄泉,成为死神,故而不能成为一般祭拜的对象;另一方面,则源于‘母亲’本就是这样的命运,工作多任务重,却极少被感谢和崇拜。”[5]可以说,伊邪那美最终被塑造成与死亡相关的神明,是她不受崇拜的一个关键原因。
二、生育崇拜与污名化死亡的矛盾
1.女神信仰和生育崇拜的产生
在人类文明的早期阶段,人类对自然、自身都充满了好奇。天有严寒酷暑、风霜雷电,地有狼虫虎豹、毒草猛兽,生活险象环生、危机四伏,生存所面临的这些挑战引起了人们对自然周遭的畏惧心理,由畏生敬,而敬畏之心则催生了一系列的自然崇拜,如天体崇拜、大地崇拜、动物崇拜。其中,对土地的崇拜是原始先民自然崇拜的重要组成部分。人类生于土地、养于土地,大地正如母亲般哺养万物,于是人类将大地视为地母进行崇拜。
在狩猎采集的社会中女性往往扮演着极其重要的角色。男性负责打猎,技术、合作、策略等人力因素,还有天气、季节、环境等外部因素都会直接影响其收获量。相较而言,女性负责采集,收获会更稳定。更重要的是女性能生、养后代,这使得“母亲”这一角色更容易被其他成员依赖、崇拜。对于神话时代的人而言,女性能创造出人,是超越常人的一种存在,“超人”便不是人而是神。由此便有了女神崇拜、生育崇拜。
另外,对女性的崇拜和对土地的崇拜具有很大的共性,它们都是关乎繁育和生养的基础性崇拜,所以神话中创造人类、万物的大母神通常都带有一些和土地相关的属性。古希腊神话的大母神盖亚便是大地的化身;中国神话中的大母神女娲也是抟土造人。伊邪那美是日本神话中的大母神,也是具有很强的“地母神”属性,她生育了日本的国土、弥留之际还化生出了矿山神、水神、农业神等,死后更是留在了地下的“根之国”。
2.生育崇拜和女阴阉割的矛盾
女神生育崇拜的本质是对丰产丰育的企求,女阴崇拜是其重要表现形式,但是在日本神话中,大母神伊邪那美却被阉割了。乞求土地、人、畜等的丰产丰育是神话时代的人心所系,因此阉割生殖器的情节在原生态神话故事中是难以见到的。
另外,在黄泉之国,失去阴部的伊邪那美却单性生育出了八大雷神。单性生育这一行为,对前文男女二神的双性生育形成了一个质疑:既然伊邪那美独自便具有生育神明的能力,那为何还要有双性生育这一设定呢?《古事记》中消除这一矛盾的手法是对大母神的单性生育行为进行污蔑,即女神独立生育出的神明是恶神。类似的情节还存在其他神话故事中,比如在古希腊神话中,地母盖亚为了报复自己的丈夫天神乌拉诺斯,单性孕育出了三个独眼巨人和三个百臂巨人,但他们个个面貌丑陋被父神乌拉诺斯所厌恶,重新塞回到地母神盖亚的体内。在父权价值观里,男性在生育中的作用被放大,而非大母神独自掌控生育力。大母神独立生育是不符合期望的,其生下的神明必有先天之失,他们不具有一般神明该有的光辉形象,且品性必然恶劣,必是凶神。
3.生育崇拜之下的污名化死亡
伊邪那美作为创世生国的大母神,其死亡事件像是一场被刻意安排的“失崇事件”。生育女神被烧毁阴部并死于生育过程之中,失去生育能力之后,其外在、内在形象均发生了巨大转变,沦落为凶神。更值得注意的是,死亡之后的伊邪那美完全背离了生育。女神的死亡带有明显的污名化和黑化性质,与其说是死亡,更像是一种堕落、一种身份的失格。
《古事记》中死亡的女神还有粮食女神大气津比卖。这位女神被须佐之男杀害后身体化成了各类粮食:“头上生蚕,两眼生稻,两耳生粟,鼻生小豆,阴部生麦,肛门生大豆。”[3]这位女神的牺牲换来了人们生活所必需的粮食种子。这种死亡是牺牲、奉献、理应受人尊崇。所以在日本的饮食观里,人们明白自己生命的延续是其他生命的牺牲换来的,饭前要说:“いただきます”来表达自己对所有生命感恩、珍惜的情感。
伊邪那美的死亡却和粮食女神的牺牲天差地别,她变得污秽、凶恶、满眼杀戮,失去了受尊崇的资格。从情节逻辑上看这里有两个疑点,其一,伊邪那美死亡后为什么没有像粮食女神那样消失,而是被安排到黄泉之国另换了一个身份呢?其二,临死前伊邪那美的阴部被烧毁,所以她不能以生育母神的身份继续存在,但即便如此,那个牺牲自我、创国生神的大母神也不至于沦落为凶神恶煞的黄泉大神,她被完全地推向了生育的对立面——扼杀。女性被大自然赋予执生权,所以世界神话中的创生神大都为女性形象这一点便符合逻辑,那么执死权的神明该是女性神吗?死亡文化是极其负面且为人所避讳的,掌管死亡的神明必然也为人所惧怕、避讳。不得不承认,能抵消掉大母神创世创国这一绝大功绩的捷径就是极端地把她的属性变为生育的对立面——扼杀。
整个死亡事件的矛头直指女神所受用的生育崇拜,由生育到扼杀、由创造到毁灭的职能转变让伊邪那美失去了受人崇拜的资格。男神伊邪那岐在立誓诀别的时候说“要每日建立产房一千五百所”,这里男神揽握“生”的职责,这里出现的生育颠倒情节,是男神对生育权的抢夺,女神的死亡其实是一场转移生育崇拜的变革。日本的记纪神话是在父权价值观体系下由统治者缔造出来的神话,伊邪那美的死亡很可能是被刻意安排的,其目的或许是打压母神崇拜、宣扬父神权威。
三、父权社会里的生育崇拜
1.农业社会的男系崇拜冲击
生育崇拜在进入到男性掌权的农业社会时,必然会受到其以他男性为主导的崇拜要素的影响,母神崇拜必然会受到男神崇拜的冲击。农业出现以后,男性在体力、户外劳作等方面的特质,使他们慢慢地掌握了社会生产的主导权,男性在经济活动中的地位逐渐压制女性。随着农业生产力的提升,部族生活中的粮食开始有剩余,于是出现了私有财产,为了争抢或保护私有财产而展开的一系列战争也变成了部族生活的一部分,而男性在战斗方面的特质,助推着他们走向了政治权力的中心。
农业社会中男系崇拜因素的爆发式涌现,更是冲击了影响女神崇拜。打猎采集的时代里,女性作为中流砥柱,是人们崇拜的对象,而农业社会中,“生育生产”越来越倚重男性,因此勇敢、力量、武力等特质也成为维系生产生活稳定的必备要素,因此信仰生活中不再只有对丰产丰育的祈祷,神话和传说也不再只有对生育女神的赞颂,歌颂男性力量、才智、战斗等的英雄史诗大量涌现。
这一时期大量男性神明、英雄登上神话传说的舞台,同时,大批原有的女性神明身份、地位、形象也发生了变化。学者龚维英就女神的失落过程指出:“就古神话的嬗变,以时序而言,大体是:无配偶女神→有配偶女神(妻、夫)→配偶神(夫妻)→配偶神(以男神为主),神祗性别变化则是:无配偶女神→男神(女神的失落)。”[7]女神们在农业父权社会中,或被更改了性别或变成了男性神的配偶或变成恶神,女性神相关的信仰都不约而同地走向了没落。
2.转向父权的生育崇拜
农业社会中生育崇拜也不再是女神的专属品了。史前人们没有能力直接认识到男性在生育中所发挥的作用,但是对于“女性=母亲”这一认知却是极为清晰的,所以生育崇拜最先是“孤雌生育”的崇拜。随着文明的发展,双性生育的奥秘才慢慢地被人们认识到。母亲是自然属性,而父亲是一种社会属性,正式进入到父权制社会,产生了家庭这一社会单位之后,才出现了“父亲”这一身份属性。法国学者伊·巴丹特尔曾指出,负责打猎的男性慢慢地学会了驯养某些兽禽动物,而在驯养的过程中,通过对驯养动物交配、繁殖的观察,他们间接认识到了男性对生育同样发挥了不可或缺的作用[8]。这样一来,女性在生育活动中的“唯一性”认知就被打破了。
在中国的造人神话中,最初是女娲抟土造人,后来是伏羲女娲在洪水灾后共同造人,女娲也变为人祖伏羲之妻,由独身神变成了偶身神。《圣经》里开篇讲的是男性上帝创造了世间万物;亚当、夏娃触犯了禁忌被逐出伊甸园后,作为惩罚,亚当要受尽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作之苦,女人夏娃则要受尽生育之苦。后代人虽由女人生育,但第一个女人夏娃却是上帝用男人亚当的肋骨生成的。
《古事记》开篇讲的是兄妹神结合生子,这说明当时的日本先民已经认识到生育依赖于双性结合。男性不具备自然孕育能力,伊邪那美死亡之后,男神伊邪那岐却获得了独立生育能力,他通过“禊祓”生育了一众神明。女神被阉割、最终死亡,生育能力却转移到男神的身上,并最终由男性神完成创世任务,“生育颠倒”情节暗含着当时日本社会中父权对母权的嫉妒以及刻意打压。
四、结语
伊邪那美的死亡带有污名化的性质,一方面,伊邪那美的死亡并不是实际意义上的死去,而是和生育的决裂。无论伊邪那美是被烧毁阴部,还是变成污秽、残暴、杀戮的黄泉津大神,死亡事件前前后后针对的只是她的生育能力,结果变成了让生育女神背离生育走向扼杀。另一方面,男神伊邪那岐被塑造得充满英勇、智慧、仁慈之心,生育能力转移到了男神身上后,生育崇拜也由男神独揽,这一切仿佛都是为了转移女神的生育崇拜而进行的一场粗暴变革。女神的失落是母权制社会转向父权制社会所导致的结果,伊邪那美的跌落变化也是日本父权制压制母权制的一个缩影。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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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巴丹特尔.男女论[M].陈伏保阳尚洪,王论跃,译.长沙:湖南文艺出版,1988.
(特约编辑 范 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