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中间航道(The Middle Passage)的历史记忆是非洲流散族群对于跨大西洋奴隶贸易的集体记忆,为非裔作家展现民族共同体精神和促进民族身份认同提供了资源和精神动力。当代美国非裔作家丹尼尔·布莱克的小说《到来》以第一人称复述“我们(we)”的集体视角,展现了中间航道上奴隶船共同体的凝聚和形成。非洲黑人远离家园,在中间航道中,改进音乐、舞蹈等非洲传统仪式,凝聚共同价值,彼此团结互助、传递情感支持,以集体声音铭记集体记忆,形成了命运共享、情感共通、共同铭记集体记忆的奴隶船共同体。小说对中间航道奴隶船黑人共同体的书写,表达了作者对共同体形成和归属的复杂情感和思考,也反映了作者引导当代黑人共同体发展构建的意图。
[关键词] 美国非裔文学 中间航道 共同体
[中图分类号] I106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2097-2881(2024)21-0053-04
蓄奴贸易时期,白人沿一条呈三角状的航线进行奴隶贸易,带着货物去非洲获取奴隶,贩卖到加勒比和美洲地区,换取物品返回欧洲,“中间”从非洲到加勒比和美洲的航线叫中间航道。数百万被奴役的非洲人通过中间航道运往美洲,自此流落异乡。中间航道历史是非裔族群流散历史原点,也是非裔文学的重要创作题材。当代美国非裔作家丹尼尔·布莱克的小说《到来》运用了集体叙事声音,借助文学想象回看中间航道历史中形成的黑人奴隶船共同体,以共同体的视角再现了奴隶船的重要意象及船上黑人受害者的悲惨遭遇,展现了奴隶船上的共同体的形成,描绘了黑人受害者坚强求存的共同体力量。作者对中间航道的书写,体现了黑人受害者的物质困境和精神痛苦,也从积极的角度体现了他们熠熠生辉强大的精神力量,反映了其对美国非裔集体文化发展的作用,对非裔民族情感和精神凝聚的促进力量,以及作为非裔重要历史文化记忆和集体记忆的一部分对非裔自我和民族认同的重要作用。研究《到来》中的共同体是对美国非裔流散历史中民族凝聚力的体现,小说对中间航道奴隶船共同体的描写也反映了作者引导当代黑人共同体建设的意图。
目前对于小说《到来》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对于其主题、内容以及叙事声音的研究,主要关注的方面有中间航道历史、非裔流散、归属以及非裔身份构建上。以往的研究忽视了对小说中建立的共同体以及对共同体的书写的研究。研究《到来》中的共同体可以帮助丰富和补充对这本小说的研究,从一个新的视角,以共同体的角度切入这篇小说由于集体声音的塑造以及对黑人受害者的共同遭遇和抵抗的描写来对这本书进行研究是有必要的:一方面,它能够为作品主题的解读提供新视角,另一方面,有助于体会流散黑人在流散历史原点悲惨生活中的强大凝聚力和作者描写共同体的意图。在《到来》中,黑人受害者在奴隶船上逐渐建立一个具有凝聚力的团体,共同生活,由彼此共享的文化和经验记忆、共同的奴隶命运、共通的情感形成了命运共享、情感共通、共同铭记集体记忆。因此,本文借用社会学中的“共同体”(community)概念,来探究《到来》中的共同体。
一、改进歌舞仪式与奴隶船共同体的形成
共同体是指由共同的历史、文化、价值观和彼此间的关系构成的一个群体或团体,是一种历史与文化的积淀形成的产物[1]。歌舞是奴隶船共同体共有的文化习俗基础,在中间航道上,从传统的非洲文化仪式,超越奴隶船黑人之间语言不通的境况,变成了黑人受害者们抵抗白人施暴者和寄托灵魂的生命仪式,也担负了凝聚形成共同体的集体仪式的作用。
非洲有着和谐平衡的文化传统,效仿自然和日常生活形成了丰富多彩的歌舞文化。在白人到来之前,伴随着鼓声和乐曲,居民不分老幼自觉加入舞蹈。非洲居民们在婚葬、收获、战争这些有关部落延续和交流联系的关键时刻和休息时都会舞蹈。舞蹈在之前当地非洲居民的生活中承担着仪式和娱乐的双重作用。
在《到来》的中间航道上,舞蹈由黑人受害者演变和就地取材,成为团结彼此关系和延续共同体的手段和集体仪式。舞蹈将成员的躯体和灵魂联系在一起,也将共同体的成员联系在一起。舞蹈的动作和谐排布增加了对民族文化的认同感和自豪感,也促进着精神共同体的形成。
共同体依靠默认一致(consensus)与和睦团结达成一致[2]。在中间航道上,共同体在舞蹈的团结中形成。有时,黑人受害者被押上甲板在临时制成的鼓的伴奏中表演跳舞。而“我们”中的一个,和爱人恰好在一艘船上。“我们”为他们遮掩分散白人注意力,让他们有一些宝贵的时间联系。这是第一次集体行动。黑人之间借舞蹈进行交流联系,甚至交流组织叛乱。默契自发地遮掩舞蹈,增进了共同体的情感联系,也成了共同体暂时的共同目标任务,发挥了团结和凝聚共同体的作用。
舞蹈,作为奴隶船共同体形成的仪式之一,从传统非洲文化经过被俘黑人的因时制宜,成了共同体借以交流沟通的凭借和联系凝聚共同体的习俗仪式,发挥作用的事件也成了共同体的共同经验和共同记忆。同时,创造新的舞蹈也是奴隶船共同体延续的重要共同目标之一。
小说中“我们”对非洲故乡的记忆充满歌舞;音乐也在《到来》中无处不在,充满和谐力量,为共同体的形成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音乐具有促进民族认同感的重要作用[3]。非裔民族的音乐作为集体的声音,增强了奴隶船黑人的民族认同。在每个非洲村庄,多变的鼓声无处不在,音乐被认为是一个民族的集体声音。
合奏音乐的共同经验发挥了团结合作的精神,促进了团体和谐和共同体的形成。为了对抗痛苦和焦虑,“我们”一起合奏,利用拳头和脚大胆地敲击节奏。成员之间音乐相合,这是共同体在形成过程中团结互助和共同协作中培养同伴情谊和和谐氛围,同时共同的经验促进了奴隶船共同体的形成。
音乐也成了抵抗和延续成员生命的方式和共同目标之一。奴隶船上恶劣的生存环境、病痛折磨,白人的折磨、精神的崩溃使得生存分外艰难,放弃生命成了轻松的选项。“我们”有时哼唱整晚,同时回忆家人。“我们”用音乐抵抗痛苦,彼此鼓励,振奋彼此的精神。
同时,音乐,作为一种特殊的语言,交流化解了奴隶船成员之间的矛盾,增进了受俘虏黑人之间的同伴情谊和交流。船舱里有来自不同部落的黑人,语言不通,很多部落以前相互敌对,许多非洲女人被放置在上层取乐。因此,一开始奴隶船的黑人之间的关系并不亲密,且交流受限。然而以音乐作为语言交流,不仅联系了奴隶船的黑人,也促进了共同体的团结和形成。
对歌舞等文化仪式的坚持,凝聚了中间航道奴隶船上来自不同部落的黑人受害者。共同的歌舞,是黑人受害者赖以生存的精神依托,也是奴隶船黑人集体彼此交流和培养同伴情谊的有效途径,以不可替代的作用促进了奴隶船共同体的形成。当然除了改进的歌舞仪式,在奴隶船共同体的形成中,奴隶船群体之间团结互助和精神上的共同支撑也是支撑和促进共同体形成的重要因素。
二、团结互助和共情治疗与奴隶船共同体的形成
共同体的形成通常基于人们的归属感和互助意愿,成员之间共享相似的经验和共同的目标。齐格蒙特·鲍曼认为共同体主观上或客观上具有共同特征,包括种族观念、遭遇、任务、身份等[4]。丹尼尔·布莱克以奴隶船上黑人共同的奴隶命运为联系,书写了在共度痛苦时黑人受害者们凝聚形成共同体的过程,实现了对黑人民族精神力量的展现,塑造了一个具有高度象征意味和总结性的共同体。共同的命运和悲惨遭遇,反而让“我们”通过团结互助和共情治疗形成了一个超越部落、彼此扶持的奴隶船共同体,形成了集体认同。
共同体是通过血缘、邻里和朋友关系建立起的人群组合[5]。奴隶船上的黑人们都是来自非洲大陆的同族,这本身就是一层无可分离的天然有机联系。“我们”在狭窄的空间内相依为命,共同生活行动,建立坚定的朋友之谊。鲍曼在《共同体》中将共同体比作一个温馨的能给人良好感觉的家,最重要的功能是为成员提供生活的某种确定性、归属感和安全感[6]。在共同命运中,“我们”在物质上变得互助,在精神上逐渐共通,形成了集体归属感和共同体之爱。
一方面,奴隶船黑人的团结互助和精神共情来源于非洲和谐传统,认为一切生命互相联系。村庄猎人会打下足够全村人食用的鱼,人们相信精神会彼此相遇,死后重逢。事情发生后,一开始黑人相互指责,但很快开始彼此关心。“我们”在关押的不同隔间,喊着爱人亲属的名字,等待回答,在没有回答时再次哭泣。一次,一个父亲的呼唤得到了回复,“我们”也哭了,为他获得了神的恩典。
另一方面,在中间航道旅程上的共同命运和遭遇,促进了奴隶船成员的互相帮助,促使了共同体公共精神的形成。坚持公共精神意味着共同体成员在面临整体利益和共同事务时,有义务尊重和服从共同体的价值规范[7]。奴隶贸易中,物资匮乏。一开始,对于白人给予的有限物资,例如淡水和食物,黑人们会彼此争抢。雷蒙·威廉姆斯认为,如果存在一个真正的共同体,其特征应该包括平等成员之间的“宽容睦邻”和“传统互助”[8]。经过共同生活和共患难的共同经验, 在旅程的后半段,即使物资依然匮乏,所剩的黑人之间却坚持自觉分享物资,坚持民族传统扶持互助的共同价值规范。
共同的遭遇形成了情感共通的命运共同体。滕尼斯认为成员在长期的共同生活中逐渐形成彼此的习惯,处于共生状态,相互联系和影响,相互理解和支持[9]。白人水手常以黑人取乐,施以性虐待。当还在船舱的黑人听到尖叫,他们想到,这是我们的女儿、母亲、姐妹、阿姨们的尖叫。由此可见,在共同生活中,血缘的宿命性促使他们彼此担忧,彼此理解共情。
共同体的一个基本前提是个体参与群体,分享共同的情感状态[10]。对同伴的重视让黑人俘虏们将点名变成了一种集体仪式。一阵沉默,就代表一条黑人的生命逝去。这时,集体以沉默予以悼念。集体悼念这种临时的死亡仪式,在中间航道途中无法举行葬礼的情况下,作为集体的情感活动,凝聚了共同体的情感,使得共同体的成员由血浓于水的亲缘出发,在同一艘奴隶船的地缘上,形成了以情感为纽带的共同体之爱。
三、集体记忆与奴隶船共同体的形成
本尼迪克特·安德森提出民族本质上是一个想象的共同体[11]。人们通过共享的文化符号、历史故事和共同语言来构建对共同体的认同。布莱克的《到来》运用了独特的叙事角度,采用了第一人称复数“我们(we)”的集体视角,用“我们”的集体声音重述了奴隶船的集体故事,以集体声音铭记集体记忆,促进了共同体的形成。“我们”并非是某个特殊个体,而是一艘不确指的象征性的奴隶船上的黑人,也是所有受到中间航道奴隶贸易影响的黑人。
在面向未来的维度时,“过去”的经验是挥之不去的,“过去”也正意味着我们的认同之源[12],奴隶船黑人对集体记忆的铭记和自身文化的认可正始于他们对非洲故乡的回忆。布莱克在与达娜·威廉姆斯的采访中提及,“我们”在回忆中承认:如果在文化和精神上处于最好的状态,“我们”可以避免冲击。黑人受害者们重新审视了民族文化,更加认可尊重自身文化传统。
奴隶船黑人共同体的形成也有赖于集体记忆的铭记,促进了共同体的认同和归属。黑人需要重新了解那段过去,化解压抑在无意识深处的创伤情结,才能拥有更美好的未来。重塑奴隶船的集体记忆也是对共同体共同经验的铭记和集体记忆的留存。这些记忆,大部分时间都以“我们(we)”的形式出现。小说主体分为三个部分,叙述了奴隶船黑人受害者们,即“我们”,在整个“到来”中的遭遇和记忆。这场到来包括白人的到来袭击、黑人的被俘,大西洋上黑人的悲惨遭遇和艰难求生,也包括黑人在中间航道的终点——美国的圈禁和拍卖的场景。
小说讲述在中间航道奴隶贸易期间,在一艘可以象征任何一艘奴隶船的奴隶船上,黑人受难者的遭遇。正如玛塔·维班欧斯卡所评论的那样,布莱克拒绝提供历史细节,似乎将中间通道的整个旅程概念化为塑造现代非裔美国人集体意识的基本体验。“我们”并不确指,船没有名字,书也没有具体时间信息,所以“我们”可以是所有与奴隶贸易奴隶船相关的黑人受害者。叙事声音的不确指,方便了代入和体验。
同时,奴隶船共同体的共同记忆也是由每个成员的记忆组成的,对个体的尊重和记忆加强了共同体的凝聚力。小说中,总共使用100多个名字,都有自己的含义,了解被奴役的非洲人的名字,可以让读者更清楚了解他们是谁以及共同体对他们的期望。“我们”尽力记下身旁人的名字、含义和故事。叛乱中弄到了锁链的钥匙为我们解锁被枪杀的Abeni(意为我们祈求她的到来,看那,她来了),“我们”在临近拍卖前一起接生下来的小女孩Ayo(源自Ayodele,意为快乐回来了)……具体的记忆都构成了共同体的集体记忆,个人的铭记强化了个体对共同体的认同。
四、结语
故事的最后,“我们”最后被拍卖,分散各处,但共同记忆凝聚联系着所有人。纵观整部小说,主视角“我们”讲述了我们在中间航道航程中的生存故事。集体声音诉说了族群共同的厄运,复数视角见证了无数逝者和少数生还者。民族国家通过出版书籍、建造博物馆等方式凝聚共同体。小说中黑人受害者通过铭记彼此记忆,实际上建造了一座讲述中间航道奴隶船的生存故事记忆馆;丹尼尔·布莱克则通过对中间航道奴隶贸易历史上一个想象的共同体的书写,影响了其非裔读者的民族认同。
小说《到来》,以集体叙事声音第一人称复数“我们”的声音回看中间航道历史,再现中间航道奴隶船这一重要意象和集体记忆符号。作者作为非裔美国人,进行了历史回顾,借由这些受害者们的事迹,对歌舞等传统非洲文化仪式的演进、物质情感上的团结互助以及对集体记忆的共同铭记,在抵抗白人施暴的同时,形成享有共同文化、情感沟通、集体记忆的奴隶船黑人共同体的历史,促进美国非裔的民族认同和归属感。小说中对中间航道中奴隶船共同体的形成的书写也反映了作者回顾和想象历史以引导当代黑人共同体建设的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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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约编辑 杨 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