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从中国现代文学批评史的地位来看,周作人是最有代表性的人物之一,其文学理论批评具有理论自觉性与批评个性,主要表现为以下三点:一是提出和反思“人的文学”“人生的艺术派”和“教训之无用”的批评观;二是倡导和反省“文艺上的宽容”“文艺无终极”和“人情物理”的批评观;三是坚持“疾虚妄”和“爱真实”的批评风格。
[关键词] 周作人 文学批评观 “人的文学” “文艺之宽容” “疾虚妄” “爱真实”
[中图分类号] I222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2097-2881(2024)15-0055-04
从中国现代文学批评史的地位和作用方面考虑,陈独秀的意义主要在政治方面,胡适在思想方面,当时鲁迅的实绩大抵在创作方面,而从文学批评角度看,最有代表性的人物是周作人。[1]温儒敏在《中国现代文学批评史》里曾对周作人的批评观做出如下评价:“在新文学先驱者中,周作人对文学理论批评更具有理论自觉性与批评个性。”[2]从概念意义及其周作人的批评思想和创作实践出发,温儒敏的评价可以成为深入思考的切入点。综上所述,周作人的批评思想及其创作具有代表性与特殊性,能根据客观实际自觉做出调整,最终形成了独有的批评观。
一、提出和反思“人的文学”批评观
新文化运动是在辛亥革命后思想统治相对宽松的条件下发生的,但国家被列强随意宰割,人民依旧处于水深火热的生存境地,落后腐朽的封建思想束缚依然巨大。具有强烈使命感的知识分子深知中国要想向现代社会转型,就必须在意识形态尤其是价值观领域彻底反对封建伦理思想,击退辛亥革命后愈加嚣张的尊孔复古的逆流。在这样的大背景下,挽救中国的斗争意志也会让处于年轻气盛之时的周作人陷入浮躁凌厉的状态。这一时期的批评以思想为主,艺术成就为次。其中最突出的表现莫过于以“人的文学”来概括新文学的内容,标示新文学区别于旧文学的本质特征[3]。
“人的文学”实际上是一种具有“个人主义的人间本位主义”性质的文学。他心目中“爱人”的对象并不限于一个国家、一个种族,而是全人类,并成为他审美价值取向的核心内容。不过,在《人的文学》里,他已经意识到这种观念还比较理想化,不太现实,遂继续提出:“先使自己有人的资格,占得人的位置。”[4]自己都不能很好地自爱,怎么可能会像用爱自己的方式那样去爱别人呢?然而,几千年的专制统治让中国老百姓习惯“逆来顺受”,特别对统治者的思想专制已经表现出麻木不仁、完全失去“自我”的状态。为了所信仰或所爱的人而献身只是属于少数人的行为,一般的人还没有如此高的觉悟。鉴于此,他对弱势群体予以特别的关注,希望能引起他们意识到自己有做“人”的资格。这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其一,反对“父权制”。他毕生同情女性、关心女性,极其反对男性压迫女性或者女同胞们的互相戕害。他认为男性没有资格批评女性,因为他们根本不了解女性;其二,儿童文学也构成了“人的文学”批评的一部分。这个问题在周作人所身处的时代里是未能予以重视的。关爱儿童的周作人希望以微薄之力引起社会对儿童和儿童文学的关注,包括翻译外国儿童著作,撰写著名的《儿童的文学》。随后,他又提出“平民的文学”,在《平民的文学》一文里强调“平民文学应以普通的文体,写普遍的思想与事实”“平民文学应以真挚的文体,记真挚的思想与事实”[4],体现了周作人进一步从写作方法到内容上贯彻人道主义思想[2]。
“人的文学”和“平民的文学”恰好与五四时期个性解放热潮相结合,所以给周作人带来很高的声誉,但他很快就感受到这两种批评观实质上是带有相当深的功利主义色彩,开始注意和反思五四新文化运动所包含的某些缺陷。1920年1月6日在北平少年学会讲演的《新文学的要求》里就对“为什么而什么”的态度进行反思。他意识到“著者应当用艺术的方法,表现他对于人生的情思,使读者能得艺术的享乐与人生的解释”[4],并提出“人生的艺术派”的文学概念。到1921年1月为文学研究会起草宣言时,周作人对功利主义的文学观心存疑虑,发出了不再偏袒“为艺术”和“为人生”之任何一方的意见。从这思想变化的轨迹中不难看出周作人正在由新文学主潮的带头人转变为他所说的“自由的思想者”。1922年,他在《晨报副刊》上开辟了“自己的园地”一栏,作为行动来尝试梳理自己的批评观。如果把周作人倡导的“人的文学”看作其基本发展趋向的启蒙力量,那么“自己的园地”便自然而然成为“反启蒙”的力量。
1923年成为他批评思想的转折点,他发表了《贵族的与平民的》一文,暗含着他不再用社会立场去理解文学。1926年“三·一八”惨案后,周作人的个人主义与自由主义的思想立场才真正得以确立。这次惨案给了周作人两点启示:一是群众仍不知道自己有做人的资格以至于被人欺侮,说明了封建腐朽思想仍在群众脑海里根深蒂固;二是中国人一直都存有“嗜杀成性”的罪状。这两种国民劣根性让周作人不断反思,于1928年11月撰写了《闭户读书论》,这成了他批评思想转折的重要里程碑。那时,周作人已经从主张“人生的艺术派”具有社会功利性的启蒙思想转为“教训之无用”中以“个人主义”为本位的人道主义批评思想。
然而,这种转变并不彻底,中途还是出现了反复和犹疑。一切矛盾的发生归结于“人生的艺术派”与“教训之无用”两种批评观的反复较量。往更深层次思考,就是“启蒙”和“反启蒙”立场之间的博弈。时代和情理让周作人最后还是选择相信“教训之无用”的批评观,这体现了以“个人主义为本位”的人道主义精神,结果自然是不幸的。
二、倡导和反省“文艺上的宽容”批评观
周作人一生关注的批评对象极其广泛,视野开阔且常常能提出具有独特性的思想。因此,他反对将某种文学定位为“唯一文学”或“主流文学”,也否定艺术思想的一统性。那么他眼中的“批评”到底是怎样的呢?在《〈自己的园地〉旧序》里,他曾经表示:“批评是主观的欣赏不是客观的检察,是抒情的论文不是盛气的指摘。”[5]同时,他认为:“真的文艺批评,本身便应是一篇文艺,写出著者对于某一作品的印象与鉴赏,决不是偏于理智的论断。”[4]批评家不肯容忍“今天”的事物并始终用一套标准来判断一切和非难“异端”的行为,实在是有违“文艺上的宽容”之批评观。他担心新文学站稳脚跟并形成主导势力后,又会形成新的“思想专制”和“文艺大一统”,警醒大家要防止走封建“专制的狂信”老路。这种“深自戒惧”的心理并非杞人忧天。虽然新文化运动发生以后整个文坛氛围异常活跃,但文坛上党同伐异的现象已经出现。该批评理论的提出对新文学批评初始阶段的建设有现实指导意义,对后来整个新文学批评中出现的某些偏向也不无针砭意义[2]。支撑他产生“文艺上的宽容”之批评观的来源是杂学。在《我的杂学》里面,周作人介绍了涉猎过的20种杂学。一生的学问范围以及思想根基,大都收录于此。
由于有杂学的支撑和“宽容”信念的支持,所以周作人的批评观包含“文艺无终极”原则。这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进化”的理念,也即是真理的相对性;二是“中庸”的人生哲学和美学思想。周作人特别推崇霭理斯,因为霭理斯的不少想法体现了“进化”的理念,如“我们是永远在于过渡时代。在无论何时,现在只是一个交点,为过去与未来相遇之处,我们对于二者都不能有什么架打”[6]。文艺本身没有终极,许多现在被认为是正确的文学观念很可能会成为谬误。那么是否就意味着应该“无为”呢?事实上,周作人用他一生的批评实践告诉我们他做不到。心里“两个鬼”的较量促使他不停追求“伟大的捕风”,即明知是虚空,却依旧去追迹和察明。这个想法最早可以追溯到《贵族的与平民的》一文,用求生意志作基础,再加上适当的求胜意志,恰好构成了“中庸”的人生哲学和美学思想。这主要体现在他对待旧剧和文言文的态度上:一方面,他竭力反对旧剧,但反对归反对,还是会根据剧种的特点,将戏剧的用途分成三个方面以供不同人群选择观赏;另一方面,在“如何看待文言文存在”这一问题上,他也是秉持“中庸”的批评思想,体现了对文学传统和文学规律的尊重,重点研究古代文学语言和现代的文字语言中间的过程和变化[4]。
新人文主义批评家们回归古典文化传统,积极思考如何在立足现实的现代化过程中保有中国性,对五四新文化运动所表现出的“暴躁凌厉”姿态进行了“反拨”,形成了制衡的态势。周作人的“中庸”批评思想同样与这些学者的看法是相类似的,比如:他既借鉴外国文类区分的通例来确立中国现代散文的独立地位,又理直气壮地从传统那里寻找如何写出既有现代性又有中国特点的“美文”的途径。他在重刊本《梦忆》序上曾经说过:“现代的散文在新文学中受外国的影响最少,这与其说是文学革命的还不如说是文艺复兴的产物。”[4]这说明在周作人看来,明清散文的发展脉络并没有终结,而是在五四新文化运动中迎来新的机遇与挑战。最终,周作人在散文创作与散文批评之间形成了相互促进的关系,从传统情趣中找到创作的新潮点,并将现代批评与传统批评汇合重铸。由此可见,“文艺无终极”批评观与“五四”文学精神是一以贯之的,实质体现的是一种回旋式上升发展。
以上提到的“文艺无终极”批评观更多强调的是文艺上的“变”,那么有没有恒定不变的批评观呢?坚持“中庸”批评思想的周作人对此进行了深入探究。这个问题最早在《人的文学》里已经有所涉及,概括为“反求诸己”的批评思想。接着,1923年1月1日发表的《妇女运动与常识》对“人的文学”思考做了进一步的推进,把“不变”的东西归纳成为常识,并就“常识”的内涵作了五点的归类与思考。到了20世纪30年代,他根据之前对“人的文学”的相关思考提出了“人情物理”批评观。这既是周作人一生从事批评创作的落脚点,也是他看待人生的标准。止庵认为:“‘常识’与‘情理’,恐怕是周作人这一时期笔下出现最频繁的两个词了。他以此为尺度,估量人生,评衡世界。”[7]“人情物理”在周作人看来是一种难以完全实现的批评理想,但他从来没有放弃并努力付诸实践。让他觉得可以把“人情物理”批评观付诸实践的其中一件事情就是驳倒伪道学家举起的“不道德的文学”这面旗帜。针对传统道学家拿“不道德的文学”思想来打压《沉沦》和《蕙的风》两部新生作品的现象,他分别撰文予以反击。然而,要想彻底实现这一批评观是不容易的,也是有其现实原因。尤其在抗战时期,周作人想通过闭户读书和独善其身来提高思想觉悟和振兴中华的想法是行不通的。未能清醒认识情势的他最后只能无奈地将原因归结为“教训之无用”,这于当时看来显得消极且不现实。
三、坚持“疾虚妄”和“爱真实”的批评风格
周作人的批评思想能体现理论自觉性与批评个性的主要原因是坚持“疾虚妄”和“爱真实”的批评风格。所谓“疾虚妄”,就是反对当时的迷信传说;而“爱真实”,即体现在有敢于说真话的精神。二者相辅相成,成为知识分子的批评良知和批评职责,促使他勇于向主流文坛发出“反对封建迷信专制”的声音。这两种批评风格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其一,二者有助于周作人不断反思和调整自己的批评思想体系,比如:他十分讨厌“遵命文学”,反对类似于新八股的宣传文章,因其思想缺乏理论自觉性与批评个性。《遵命文学》一文就表达了这个看法,他认为:“遵命文学害处之在己者是做惯了之后头脑就麻痹了,再不会想自己的意思,写自己的文章。”[4]在理解“载道”和“言志”二者关系时,他对此作过反思和调整,在《〈中国新文学大系·散文一集〉导言》里谈到“言他人之志即是载道,载自己的道亦是言志”[8],且言志载道互为消长,遂在40年代以后取消了“二元对立”的说法,并将评定文章好坏的标准落实到“诚”与“不诚”一点,即无论作家创作文章的目的是言志还是载道,无论他的文章是闲适还是华美,只要其文是以诚实为本,那么他的文章便是有益于世。周作人能根据形势正视和调整理论认识上的偏激和不足,用实际行动阐释了“疾虚妄”和“爱真实”的批评风格,体现了理论自觉性和批评个性。
其二,二者引导周作人在建立散文文体理论时,自觉偏向于直接表露自己的情思品行,用趣味、平淡自然和苦涩来构建他散文批评的审美概念,所以他的散文在不同时期表现出来的特点是:早期平和冲淡,中期苦涩丰腴,晚期似乎更加朴实、平易、随意,更趋通俗化[7]。周作人能形成独有的散文文体风格关键还在于“不作态”[7]。他“格外喜欢阅读与评说日记、书信、笔记之类较带有纪实性随意性的作品,原因之一也在于这类作品不做作、无矫饰,更能品读出作者的品性人情,可以从文章所表现的独特‘风致’而‘想见其为人’”[2]。止庵认为:“放在白话散文史和整个中国散文史上看,这都是周作人的最大贡献。”[7]
其三,二者贯穿在周作人的学术行为中,时刻提醒他要负责任地向大家表达自己的思想见解。这鲜明表现在以下三个方面:首先,他从来不炫耀自己,当没机会说话或者不想说话的时候,他宁愿保持沉默,这在1924年发表《沉默》一文时已经有明显的转向;其次,他客观冷静地评价名家的成就,比如在评价鲁迅的功绩时,无论刚逝世,还是逝世20周年的纪念日里,他希望大家把鲁迅看作一个平凡的“人”,而不是“超人”;第三,在对新文学家的创作进行批评时,他也是坚持用这两种原则来评价,比如在为弟子俞平伯撰写《〈燕知草〉跋》时,就给予了实事求是的评价:“有人称他为‘絮语’过的那种散文上,我想必须有涩味与简单味,这才耐读,所以他的文词还得变化一点。以口语为基本,再加上欧化语,古文,方言等分子,杂糅调和,适宜地或吝啬地安排起来,有知识与趣味的两重的统制。”[4]
四、结语
周作人坚守具有理论自觉性的批评观是值得研究的。对于周作人而言,“人”和“文”各自都很复杂。二者界限实在难以区分:没有人品,怎能有文品?没有文品,又如何能体现他的人品?他一生思想轨迹的走向大都可归结为“绅士鬼”和“流氓鬼”两种倾向或双重人格之相互消长,包括反抗与宽容、启蒙与反启蒙。事实上,对他丰富的批评思想探讨永无止境。
参考文献
[1] 许道明.中国现代文学批评史新编[M].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02.
[2] 温儒敏.中国现代文学批评史[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3.
[3] 钱理群,温儒敏,吴福辉.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修订本)[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0.
[4] 杨扬编.周作人批评文集[M].珠海:珠海出版社,1998.
[5] 周作人.周作人散文(修订本)[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7.
[6] 周作人.周作人文选:杂文[M].北京:群众出版社,1999.
[7] 止庵.周作人传[M].济南:山东画报出版社,2009.
[8] 赵家璧.中国新文学大系导言集(1917-1927)[M].上海:良友图书公司,1935.
(特约编辑 范 聪)
作者简介:徐诗颖,华南师范大学文学院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为中国现当代文学、华文文学。
基金项目: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青年项目“香港文学中的‘香港书写’与岭南文化认同研究(1985—2017)”(21CZW0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