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南方哥特式文学发端于19世纪,自南方文艺复兴时期开始萌芽并繁荣发展,是美国南方动荡、创伤的历史下形成的独特的文学体裁。作为该文学流派的代表作家之一,弗兰纳里·奥康纳在其短篇小说《好人难寻》中巧妙地运用了南方哥特式元素。她以轻松幽默的笔触描绘了美国南方的生活图景,同时以精准的语言洞察人性的冷漠与阴暗,直抵人心,引人深思,充分展现了南方哥特式文学的典型特征。本文从南方哥特式的视角出发,探析《好人难寻》中南方哥特式的表征方式,剖析奥康纳对南方人民精神困境和社会现实的批判,反映其原罪观和救赎观念。
[关键词] 弗兰纳里·奥康纳 《好人难寻》 南方哥特式 艺术特色
[中图分类号] I106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2097-2881(2024)15-0051-04
哥特文学源于18世纪的英国,以恐怖、神秘和超自然因素为标志。而南方哥特文学则将这一传统与美国南方独特的社会背景和文化特征相结合,是一种具有深刻反思性的文学风格。不同于传统哥特式写作中对悬疑、恐怖、超自然事物的侧重,南方哥特式作家则倾向于采用多样的叙事手法等描绘人物心理的复杂性和混乱的社会现实,批判南方人的盲目性及南方社会的长期衰败[1],从而赋予南方哥特文学强烈的心理深度和艺术张力,使其成为具有深刻社会意义和艺术价值的文学形式。
美国女作家弗兰纳里·奥康纳被公认为是继威廉·福克纳之后美国南方最杰出的作家之一,其作品多以美国南部乡村为背景,深入探讨个人与上帝间的关系。奥康纳不仅继承了传统哥特式小说的写作风格,还在这一基础上创造了自己独特的哥特式领域。她的作品中常常充斥着暴力与死亡的主题,通过层出不穷的怪诞角色,探索美国南方的社会和历史,同时揭示文明社会下的信仰危机和价值危机,呼唤宗教的救赎作用。短篇小说《好人难寻》是奥康纳南方哥特创作特色的典型体现。本文以南方哥特式视角探析《好人难寻》中南方哥特的创作特征,分析奥康纳如何批判性地描绘南方人民的精神困境与社会现实,并体现其原罪与救赎的宗教哲学观念,旨在揭示南方哥特式文学的独特韧性与深邃内涵。
一、哥特元素的全新转变
1.自然场景下的阴森悲凉
美国南方哥特式文学起源于英国哥特文学,而当该流派于美国大陆生根发芽时,其创作焦点也由恐怖血腥的玄幻故事逐渐向写实靠拢,哥特式场景的描写不再局限于传统的阴森环境,如古堡、荒野、高塔及森林等,而是融入日常生活的实际环境,以平实和轻松的语言风格营造出凄凉、不安和惊悚的氛围,从而在读者心中引发强烈的情感共鸣[2]。
在奥康纳轻松欢快的笔调下,《好人难寻》的故事围绕老奶奶一家六口的家庭旅行而展开。旅途中,他们与美景作伴,互相打趣,孩子们在看连环画,大人在打着瞌睡,营造出一种温馨舒适的氛围。然而,随着情节的发展,故事逐渐渗透出哥特小说特有的紧张感和悬疑感。先是旅行氛围的异常,本是一次轻松愉快的家庭旅行,但男主人贝利却总是心情阴郁,脾气暴躁,仿佛没有任何事情能够给予他真正的快乐,而贝利的妻子同样沉默寡言,对这场旅行漠不关心,两个孩子也丝毫没有表现出天真可爱的特质,他们的行为反而令读者大跌眼镜。冷漠、固执、自私等负面特征在两个孩子身上得到了深刻体现,增强了故事的悬疑性。而在故事的高潮部分,作者融入了浓厚的宿命论色彩,因对老奶奶的劝告置之不理,贝利一家果真不幸地遇到了逃犯(不合时宜的人),全家陷入险境,在一个万里无云的晴空下,老奶奶一家相继丧命,一次温馨的家庭旅行却导致了一家六口的无妄之灾,成了一场地狱之旅。他们的命运在看似偶然的事件下发生戏剧性的转变,出乎读者意料,表现出十足的怪异荒诞。对于一家人的悲剧,作者不加任何评论,不带任何感情进行描述,语气冷静得近乎冷漠,凸显出人生命运的反复无常,荒唐可笑,毛骨悚然之感弥漫在读者心头。
《好人难寻》通过写实性的运用,突破了传统哥特文学的场景限制,将故事设定在更为贴近现实的小镇和家庭等自然环境中。这种设定不仅增强了作品的真实感与代入感,并且通过平实化和轻松化的语言表达,使作品在不经意间展现出强烈的惊悚效果,引起读者深思,从而实现对社会现实和复杂人性的探讨。
2.历史背景下的心理探索
南方哥特小说表现出探索人类心灵的隐秘深处,揭示其黑暗内涵的浓厚兴趣[3]。奥康纳生活的时代,是美国南方四年惨烈的南北战争中断了战前的经济繁荣时期。二战的爆发又导致美国40余万人丧生,刚刚经历了经济危机洗礼的美国经济又遭重创[4]。这一系列的打击使得南方社会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中,南方人民在心理上承受了巨大的压力,普遍感到绝望和迷失。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奥康纳的创作明显受到了时代影响:她将传统的哥特式元素幻化为心理虚拟、转化成探索心理的工具,通过对人物内心世界的深入描绘,反映南方人民在重大社会变革后的心理动荡和信仰危机。
在《好人难寻》中,奥康纳通过描绘老奶奶在极端情况下的心理活动,展示了当时社会普遍的精神困境。老奶奶在面对死亡威胁,命悬一线之时,其心理从对死亡的极度恐惧到接受命运时的绝望再到最终幡然醒悟,坚定信仰,脸上露出微笑的奇异转变,不仅揭示了个人的心理扭曲,也象征了更广泛的社会精神状态。小说中“不合时宜的人”则是奥康纳对信仰危机进行深入探索的另一关键角色。由于人生不幸和社会不公,“不合时宜的人”逐渐失去了对上帝的信仰,转而通过寻求暴力来实现自我救赎。他的经历和选择象征着当时社会对于传统价值观的质疑和挑战,反映了信仰危机如何推动个体走向极端与暴力。这种信仰危机不仅体现在个体身上,也反映了整个社会在面对巨大变革时的迷茫与彷徨。
通过对人物心理的刻画,奥康纳在《好人难寻》中成功描绘了一个既真实又荒诞的世界,塑造了一个个灵魂丢失、信仰丢失,麻木消极的“畸人”形象,产生极大的怪异荒诞之感。这种心理刻画不仅是对个人心理状态的描写,更是对整个社会精神面貌的映射,为理解美国南方复杂的历史与文化提供了独特视角。
二、怪诞氛围的极致渲染
美国南方哥特小说把传统哥特小说中的怪诞元素推向极致。“怪诞”特征弥漫在美国南方哥特小说中的方方面面,成为令人注目的一大特色[5]。作为一位深植于美国南方本土文化的作家,奥康纳在《好人难寻》中通过描绘诡异的家庭关系、塑造怪异的人物形象,不仅反映出南方社会的复杂性,也对人性进行了深刻剖析,并以此诠释南方哥特文学中的怪诞特征。
1.诡异的家庭关系
在奥康纳笔下的南方家庭中,昔日庄园小说所渲染的温馨亲情早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亲人间的冷漠和敌视,父辈与儿子鸿沟般的隔阂只有死亡方能消解[6]。在小说中,老奶奶与独子贝利一家共六口人同居一宅,这种本应充满和睦气息的三代同堂家庭,在奥康纳笔下却远非如此。家庭成员间互动缺失,关心匮乏,原本应当温暖的家庭氛围消失殆尽。
在这个家庭中,老奶奶的地位被边缘化,她的话语权被公然忽视,这与传统观念里老人在家庭中所享有崇高地位的固有印象大相径庭。当她提出希望前往田纳西州时,儿子和儿媳对她的愿望置若罔闻,孙辈们也表现出对长辈的不敬。甚至在一家人遭遇车祸后,对于老奶奶可能受到的伤害,家庭成员表现出漠不关心的态度,反映了极端的自私与冷漠。车祸发生后,两个孩子也表现出对生命的漠视,甚至遗憾无人丧命,更是让读者极为悚然。
一方面,老奶奶一家愿意共同出游、享受亲密时光,另一方面,整个家庭关系又充斥着怪异、冷漠和自私的特质,这种矛盾的描写给人以极大的怪异荒诞之感,深刻揭示了当时美国南方社会下家庭关系冷淡、道德意识模糊的问题。即使是纯真无邪的孩子也能说出极其无情的话,从而映射出南方社会的慌乱、黑暗与荒谬。通过这些描述,奥康纳不仅剖析了南方家庭的内在困境,更对南方社会的道德缺失和价值混乱进行了深刻的批判和反思。
2.怪异的人物形象
在《好人难寻》中,人物形象的怪诞主要体现在奥康纳对具有矛盾、极端特征的“畸人”形象的细腻描绘上。通过这些怪诞的人物形象,奥康纳深刻挖掘了人性的阴暗面和社会现实的扭曲,并展现其原罪与救赎观念。
在小说中,“不合时宜的人”作为一个杀人犯,其行为和思想与社会认知完全不符,然而,他却表现出异常的教养和谦逊,这种矛盾的表现令这一角色显得十分怪诞。老奶奶的形象也具有矛盾性:一方面,她展现出善良、大度等品质;另一方面,她也时常耍着自己的小聪明,为达目的不计后果。正是她的固执己见才使一家六口命丧黄泉,增强了故事的怪诞感。此外,主人公贝利的妻子角色特征也被有意弱化。在整个故事中,她甚至未被赋予一个具体的名字,仅被称呼为“孩子妈”。她在小说中的对白也极为有限,形成了一个沉默寡言、透明化的人物形象。而在面临极端暴力时,她依旧表现出令人震撼的顺从性,当“不合时宜的人”询问她是否要与死去的贝利会合时,她竟向这个杀害她丈夫的人道谢,在一声枪响后结束了荒谬的人生。
在奥康纳的作品中,戏谑和悲剧的结合产生了怪诞的结果[7]。作为一名虔诚的天主教徒,奥康纳信奉唯有暴力才能使人们意识到内心的原罪,并真心祈求上帝,获得最终的救赎。因此,在小说中,正是人物形象矛盾、极端的戏谑与暴力、死亡的悲剧的相融合,才使怪诞感如此强烈。这种怪诞感揭示了人性的复杂和世态的炎凉,映射出奥康纳的宗教哲学观念。
三、思想内涵的极力外延
南方哥特文学关注南方独特而沉重的历史,或写实或夸张地描绘了内战的战败给南方造成的种种堕落与崩溃,进而超越南方这一地域限制,将这种揭露和思考的对象提升至整个西方现代世界[6]。作为“南方文学的先知”,奥康纳基于自我宗教观,巧妙地运用了一个看似简单的悲剧故事展现南方社会的世风日下,而其真实意图在于借这一悲剧故事突出小说的内在价值——即社会转型期下,人们的崩溃与混乱,并肯定上帝救人于苦难的无上力量,从而超越了单一地域的界限,引起全世界读者的强烈共鸣,使该作品在世界文学中经久不衰。
南北战争后,原以种植园为经济支柱的社会结构随之瓦解,深植于南方土地的贵族制度也面临解体,新时代正到来。这一剧烈的社会变革导致的精神困境弥漫在社会中。精神空虚,道德败坏,信仰无处寄托成了当时南方人的普遍特征。小说跨越不同世代,从老奶奶到她的孙子孙女,揭示了这种精神困境的代代相传,影响持久而深远。老奶奶代表着南方的过去,她虽善于交际,热情洋溢,但同时也受时代影响,从而表现出世俗与虚伪;贝利和孩子妈则是典型的当代南方人的形象,他们无比冷漠,目无尊长,精神麻木地活着;他们的下一代,即老奶奶的孙辈,则代表了南方的未来。在小说中,兄妹俩将自家的家乡视为落后与不文明的象征;孙女对餐馆老板娘的玩笑反应也极其冷淡,显露出她对社会底层生活的鄙夷;车祸发生后,她竟失望地发出“可惜没死人 ”的感慨[8]。老奶奶一家六口都面临着各自的精神困境,都有着自己的原罪,正是原罪最终导致了他们的悲剧结局,而最终他们也为自己的罪孽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依靠着宗教的力量从而摆脱困境,获得救赎。奥康纳试图通过这种极端的叙事手法,反映社会转型期下人们的精神危机与信仰危机,并提出宗教救赎作用的必要性,这种救赎既是对个体灵魂的唤醒,也是对社会道德的反思和警示。
老奶奶一家人是当时美国南方人群的典型象征,随着时代变迁,他们难以适应新的社会秩序,从而导致了精神上的迷失和道德上的困惑,反映了战后南方人民普遍面临的精神困境和社会适应问题。此外,“不合时宜的人”同样代表了那些在社会转型期失去信仰、感到迷茫的群体。“不合时宜的人”有着丰富的人生经历,也曾信仰过宗教,但在这个崩坏的时期四处碰壁后,他对宗教产生怀疑之心,认为能让人起死回生的耶稣只不过是印在《圣经》中的虚无缥缈的文字,就像他被指控为杀死自己父亲那般毫不真实,并由此消极堕落,愤世嫉俗,只能通过烧杀抢掠才能找到生活的乐趣,他的犯罪行为不仅是个人道德败坏的体现,也象征了整个社会道德和精神支柱的崩塌。而在小说结尾,在杀死老奶奶后,“不合时宜的人”看到老奶奶像孩子那样盘着腿,脸上还挂着一丝微笑,意外地通过老奶奶身上呈现的“神迹”感受到了信仰的强大力量,使得宗教信仰得以重构,并最终依靠宗教力量得到救赎,感叹道“人生没有真正的乐趣”[8]。“不合时宜的人”的转变象征着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刻,人们仍可能通过信仰的力量找到救赎。这种宗教觉醒不仅为“不合时宜的人”提供了个人层面的救赎,也暗示了在社会动荡后重获精神力量的可能方式。
南方战败后,社会各方面都处于极大的变革下,老奶奶一家和“不合时宜的人”别无他法,只能在时代的洪流里被动前进,并最终沦为时代的受害者,步入错误的道路。《好人难寻》之所以具有持久的文学价值,在于其通过老奶奶一家和“不合时宜的人”的故事,展现了那个时代人们所面临的精神困境和道德挑战。这些故事虽然根植于南方特定的地域和历史背景中,但其所探讨的主题——社会转型期的精神迷失、道德困惑与个体救赎—是普遍存在的,因此能引起全世界读者的共鸣,并激发人们对类似社会变革过程中出现问题的深入思考。
四、结语
作为美国杰出的南方哥特式作家之一,奥康纳不仅是哥特文学的继承者,更是先驱者。她的创作不仅继承了英国传统哥特文学的精髓,更在此基础上融入了南方哥特传统的艺术价值,结合其独特的宗教观和写作风格,深入探讨了美国南方的社会和历史,开创了其别具一格的南方哥特式文学王国。
本文从南方哥特式的视角出发,探寻了奥康纳代表作《好人难寻》中的南方哥特式特征,揭示了南北战争后南方人民的精神困境,以及作者信奉的原罪观和救赎观。作为一名虔诚的天主教徒,在奥康纳看来,只有暴力是让人们认清自身原罪并寻求无上的宗教精神力量以实现救赎的必要手段。另外,奥康纳不仅是南方人的作家,更是整个人类的作家,《好人难寻》体现了她在南方哥特小说写作上的独到见解,不仅呈现了战后的南方图景,更揭示了文明社会中人们的信仰危机与价值危机,从而引起读者共鸣,起到警醒世人的作用,因而具有深远的影响力。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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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弗兰纳里·奥康纳.好人难寻[M].於梅译.长春:吉林人民出版社,2012.
(特约编辑 杨 艳)
作者简介:高舒婕,天津理工大学,研究方向为英美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