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源于家庭影响,作家陈映真在其创作初期有较为明显的基督教影响,具体表现在温情爱的主题书写、原罪般的忏悔意识与别样的救赎方式三个方面。但陈映真所处的时代环境与泛爱的基督信仰之间存在悖论,加之早年的阅读经验使受到左翼思想启发的他在将宗教精神与现实生活进行观照时,发现所信奉的宗教未能起到烛照作用。在陈映真的早期创作中,内化为精神特质的宗教情怀是服务于作者的社会人生理想的,两者之间呈现复杂与张力并存的样态。
[关键词] 陈映真 创作特色 宗教情怀 复杂 张力
[中图分类号] I106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2097-2881(2024)15-0047-04
陈映真(1937—2016),是我国台湾文学家、思想家、社会运动家。1959年—1968年为其创作早期,这一时期的作品充满忧悒、感伤、苍白、苦闷的色调,主题也大多相似。仔细梳理这一时期的作品,会发现其中既渗透着作家悲悯的基督教情怀,但也保有一定的疏离感,它们既表露着作者的博爱与温婉情愫,却也给其带来反省与思考。
一、追溯与探源:家庭的影响
作家的宗教文化情结往往受诸多因素的影响,因为“个人的独特身世经历,有时会成为作家通往宗教的桥梁[1]。”1937年陈映真出生于台湾竹南,他自小生长在基督教信仰氛围浓郁的家庭。身为牧师的父亲对陈映真的宗教意识有着重要影响,陈映真在访谈中直言“我倾向于基督教与我从小的经历有关,与我的父亲有关”“在我的少年时期,刻骨铭心的宗教经验是我终生难忘的”[2]。作者原名陈永善,后来为了纪念童年夭折的孪生哥哥陈永真易名为陈映真(在闽南方言中“永”即为“映”的发音)。从易名这一细节不难看出,无论“永善”中的永远善良抑或“映真”中的永远真诚都散发着基督教义中真、爱与善的元素,这离不开家庭的基督教信仰的影响。在陈映真因“文季事件”被捕入狱时,其父前去探视并叮嘱他:“首先,你是上帝的孩子;其次,你是中国的孩子;然后啊,你是我的孩子。”[3]父亲让他明确,首先他是神的孩子,信仰是其始终热爱生活的原初动力,基督教徒保有博爱、救赎、忏悔、人道主义信仰而不是对教会的盲目信仰;其次他是中国人,即使身居中国东南之一隅,必须铭记台海同根同源,永远是中华民族的儿女;最后,他才是人之子,才要履行为人子女的责任。这被陈映真奉为“据以为人,据以处事”的准则,使其温婉看待周遭贫苦百姓,继而手搦良知之笔书写小人物的苦难悲酸。
此外,时代环境对于陈映真接受基督文化也提供了便利条件。20世纪50年代末60年代初,他在淡江文理学院外文系念书,时值台湾文坛盛行“现代主义时期”,西方文学大量涌入,既便于作者大量接触西方文学原著,也使其对西方的基督教文化有了更系统深入地认识,其中的救世情怀、同情弱小,讲求救赎众人、感化人心等元素让陈映真生发体悟,他将之内化为内在精神质素,进而外化影响其文学创作。
二、认同与接受:宗教色彩的体现
陈映真信奉的基督教不是富人的宗教,而是穷人的、弱小者的宗教。他希望以弱小者、被压迫者的立场,去看待世界、看待社会、看待人。在其早期作品中主要表现在温情爱的主题书写、原罪般的忏悔意识、别样的救赎方式等方面。
一是温情爱的主题书写。发表于1959年的《面摊》是陈映真的处女作。“面摊”指以售卖面食为主的小摊,文本中如是刻画来“面摊”吃面的警察:“是个瘦削的年轻人……他有男人所少有的一双大大的眼睛,困倦而充满着热情……慢慢地,他的嘴唇变成一个倦怠的微笑。他的眼睛闪烁着温蔼的光。”[4]这个军官虽瘦削却不减热情,倦怠中亦含有温蔼,更以其吃面付钱毋需找零钱的慷慨举动让以经营面摊为生的一家三口倍感温馨。这样温和的警察形象是迥异于前代作家笔下所写的,如赖和在《一杆“称仔”》中揭露了巡警鱼肉百姓、恶语伤人的野蛮行径;一村(陈虚谷)在《无处申冤》中对警察滥用特权的暴行敛财、淫色凌辱老百姓等种种恶劣行径大加抨击。而写此作时的陈映真还是在读大学生,毫无疑问他在基督教的浸染下,笔尖流淌着温情暖意,作品散发着人道主义的光芒,旨在让人们去希望,去相信,去爱。
二是“原罪”般的忏悔意识。在《我的弟弟康雄》(1960年)中,康雄满怀安那其主义与乌托邦思想,但“死于20世纪的虚无者的狂想和嗜死”,当他被有夫之妇引诱而失去童贞时,他选择自尽。康雄的自戕实际上是源于自我产生的一种“原罪”般的忏悔意识,在社会道德律令中,因不能忍受自身的污浊,康雄产生了内疚感、自咎感,他的自我忏悔意识驱使其不断自我归罪,在了结生命前他发出绝望呐喊:“我没想到长久追求虚无的我,竟还没有逃出宗教的道德的律。圣堂的祭坛上悬着一个挂着基督的十字架。我在这一个从生到死丝毫没有和人间的欲情有分的肉体前,看到卑污的我所不能享受的至美。”[5]康雄的理想主义思想和现实中的恐惧与绝望形成巨大反差,使其怀抱着的理想不无虚无暧昧的意味,终而日渐崩溃直至自残自戕。应该说康雄的殉道式自戕有其悲壮浪漫的味道,但也充分暴露了他因原罪般的忏悔意识而积压的无以复加的绝望。
三是别样的救赎方式。《故乡》(1960年)中“我”的哥哥原是一个具有虔诚的基督教信仰,积极、热情地生活着的基督徒,全家人也因为他都受了洗成为基督徒。他梦想着将自己的生命奉献给基督教和有益于人民的医疗事业。在学成归来后,他无视全镇居民不解的眼光和背后絮叨的议论,兀自以虔诚笃定、热情的传教精神,义无反顾将耶稣之爱弥撒人间。然而这种看似强大无比的博爱和奉献精神却不堪一击,在父亲因生意失败咳血逝去、债权人上门催债的现实逼迫下,他原先的基督意念彻底崩塌,最终成为放纵淫邪的恶魔,彻底沦为一个“由理性、宗教所合成的壮烈地失败了的普罗米修斯神”。不管是康雄的自戕还是“哥哥”的堕落,这两人均生活在痛苦的自咎和忏悔中,并以各自的忏悔方式洗涤罪过。
《将军族》(1964年)则以特异的写作方式展现了一曲生命的庄严赞歌。小说结构布局巧妙,开篇即为进行中的葬礼,葬礼发生在一个十二月的天气里,当天温暖的阳光普照大地。小说情节的推进沉浸在一种悲喜相交的语言气氛中,使得连丧家的人们也蒙上了隐秘的喜气。伴随中音萨士风轻柔地吹奏着很东洋风的《荒城之月》,虽然不无感伤,但也和这天气一样,有一种浪漫之感。文本里悲剧情节的展开和喜剧式音乐的穿插,男主人公吉他手“三角脸”和女主人公“伊”的多舛命运在一种悲情苦涩但又渗透着生命欢悦的语调中进行,感伤与忧郁得到了恰如其分的排遣。男女主角殉情式的结尾,是伴着《王者进行曲》,并“踢着正步,左右摇晃”,带着下辈子“都像婴儿那么干净”的夙愿共同走向死亡,在那片苦难的故土上,“两个人躺得直挺挺的,规规矩矩,就像两位大将军”——“他们看来安详、滑稽,都有一种滑稽中的威严”[6]。二人的自陨,是要决弃污浊的肉体(因为“伊”的身子已经不干净,而“他”的臭皮囊更要恶臭不堪)以达到救赎迎来重生。从开头的葬礼到结局的殉情,作家就像划了一个时间的圆圈,使两个不幸的人相知相怜相惜,最终选择高贵且悲壮的死亡方式,这对“向死而生”的“将军族”是对庄严使命做出有如大将军式的敬礼。
三、质疑与省思:折翼的天使
20世纪50年代的台湾社会,政治上弥漫“白色恐怖”,文艺上鼓吹“战斗文艺”,思想与言论自由实为侈谈;60年代,政治高压持续升温,知识分子只能在精神通道中寻求思想自由。陈映真始终积极入世,立足生活,他秉持“为人生而艺术”的创作理念,“只有在他对现实有所感、有所思、有所作为时,才发而为文”[7]。文艺创作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作家在创作时注入了他对生活的思考、反省,当现实生活与理想主义之间存在巨大沟壑之时,陈映真对曾经皈依的基督宗教进行反省。基督教义所传达的人人平等、人人爱人的价值观,当直面冷酷沉重的现实时,却变得脆弱异常。冷峻的现实是“求鱼得蛇,求食得石”,《面摊》《我的弟弟康雄》等文本呈现的是城市后街底层小人物的穷困生活背景,置身于这样的现实境遇时,宗教俨然失却它的温情泛爱,变得索然无味,苍白乏力。
陈映真对自己信奉的宗教提出了质疑,这种质疑行诸文字,便是在作品中注入自己的“反抗因子”。在康雄小说中,叙述者“我”是康雄的姐姐,“我”深爱弟弟康雄,此时也正与一个大学生画家谈恋爱。这一对青年男女虽贫苦,但仍对未来充满希望。也许贫穷是最大的恶,相继地,画家休学,把自己卖给广告社;康雄自杀,“我”伤心欲绝。在长时间的哭泣后“我”终于清醒过来,用一种近乎悲壮的哲人一般的声音对自己说:“一切都应该让它从此死灭过去吧”,并且认为弟弟和那个画家,以及他们所代表的一切都有些“小儿病了”,于是“毅然地把自己卖给了财富”[8]。这最终的反叛使她尝到了一丝丝“革命”的、破坏的和殉道者的亢奋。
综观陈映真前期作品,还有一个明显的特质,即多以主人公的自杀或精神崩溃作为结局,以哀歌式的独白流淌着永难解开的忧郁情节。作者在《我的弟弟康雄》《乡村的教师》《故乡》《加勒人犹大的故事》《将军族》《猎人之死》《第一件差事》等都以主人公的自陨作为结局,他尝试以这种方式保持其深刻的批判性。另有的作品即使没有正面书写死亡,主人公也几近精神崩溃,如《凄惨的无言的嘴》《贺大哥》等,透露着浓郁的无望感。作者透过这些绝望的文字表达,毋宁说他是想要以笔下人物的死亡尝试唤醒活着的人的沉睡意识,企图以这些“折翼的天使”[9]来换得些许救赎的可能。与此同时,在康雄、“我”、“将军族”们中也留下了作家最宝贵的资产——对基督教理想主义的反思。
四、矛盾与张力:作为为社会人生理想服务的宗教
陈映真强调文学家就是思想家,他说“一个作家有思想性非常重要,这是基本条件,有思想以后,才能对于人跟社会之间的关系问题、人跟自然之间的关系问题,有一套哲学性的认识,没有这个,就不能成为——至少不能成为很大的作家。”[10]也正如罗宾逊所指出的“陈映真认为宗教信仰和人类许多敏感问题密不可分”[11],因此,看重思想性的陈映真在宗教信仰中汲取的有关自由平等、博爱忏悔、牺牲救赎等精神给养,无不以他思考人生、思考社会等敏感问题为发端。
《六月里的玫瑰花》(1967年)是体现陈映真思考人类社会因种族差异而产生不平等的作品。小说讲述了黑人大兵巴尼和吧女艾密丽这两个底层人物由欲而爱的故事。因种族歧视的缘故,黑人大兵巴尼祖上为奴隶,只有依托战争“在我的平生,第一次同白人平等地躲在战壕里,吃干粮,玩牌,出任务,一点差别也没有”。在巴尼大半生的生涯里,没有白人和他说过谢谢,当他在战争中救了一个白人战友后,白人对他说:“‘巴尼,我真谢谢你。’我忽然想到这半生从来没有一个白人对我这样说过。我哭了。”[12]所谓的平等只能出现在残酷的战争中,战争使巴尼平等地和白人一起作战、受伤,一起出生入死,战争体现了日常无法企及的“平起平坐”。作者在巴尼这个可悲的“畸形”人物背后,沉重地发出反抗帝国体制、渴望平等的强烈呼声。
陈映真曾在创作谈中直称在台北读书期间,在牯岭街的旧书店发现了被政治禁绝的鲁迅、巴金、老舍、茅盾的小说,《马列选集》《联共党史》《红星照耀中国》等著作他都有过大量接触。而前已述及作者所处的历史大环境的复杂性,任何可以滋生左翼因子的空间势必都将被消灭铲除,文学也不例外。因而在当时的台湾,想要努力在一个右翼时空中保留左翼香火,将文本中所塑造的那些左翼青年的左翼理想以及同样难以言说的苦闷与欲望通过移置变形等曲折隐晦地表现出来,这就造成了他的创作形式、风格、手法、姿态会完全不同。[13]这也使其通过寻找更隐蔽的文学笔法来表露他隐含左翼社会人生理想的心声。《面摊》中那个病了的小孩久久凝视着的那颗“橙红橙红的早星”以其颜色“橙红橙红”,物体“早星”,人物为小孩等这些饶有意味的信息就已透露了他的“左翼”特质。
虽然早年的陈映真自称原本骨子里也是有一股颓废的气息,可他并没有让这股颓废的气息蔓延下去,他说“我的后天的社会主义等等东西把我管住了”。1968年陈映真因阅读社会主义书籍入狱,入狱期间父亲送给他的“三个信条”,从中可见由神—中国—父亲三者同构的家国关系、信仰与社会主义的关系。
五、结语
陈映真因家庭信仰影响从基督教中汲取精神营养,他的早期小说创作带有温婉的宗教情怀,他的小说中体现了很多宗教及其博爱、真善、感伤、苦闷等特殊魅力。作者试图以创作寻找宗教与人类的共通点,但在面对强大残酷的现实时,宗教未能予以实质性助益。而早年的阅读左翼作品的经历又使他在某种程度上疏离于宗教信仰,作者知道宗教精神不能解决一切施加于人的不平等问题,难以为其解答现实困惑,致使陈映真与宗教持有一种矛盾与张力并存的关系。
参考文献
[1] 谭桂林,龚敏律.当代中国文学与宗教文化[M].长沙:岳麓书社,2005.
[2] 许南村.关于陈映真.载薛毅编:《陈映真文选》[M].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9:14.
[3] 陈映真.面摊.载《陈映真小说选——台湾文学丛书》[M].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83.
[4] 陈映真.我的弟弟康雄.载《陈映真小说选——台湾文学丛书》[M].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83.
[5] 陈映真.将军族.载《陈映真小说选》[M].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83.
[6] 姚一苇.陈映真作品集“总序”[M].台北:人间出版社,1987.
[7] 陈映真.我的弟弟康雄.载《将军族》[M].解放军文艺出版社,2000.
[8] 陈映真.试论陈映真.《陈映真文集》[M].北京:中国友谊出版公司,1998.
[9] 彦火.访问陈映真[J].上海文学,2017(3).
[10] 杨匡汉,中国文化中的台湾文学[M].武汉:长江文艺出版社,2002.
[11] 陈映真.上班族的一日.《陈映真作品集3》(小说卷1967—1979)[M].台北:人间出版社,1988,4.
[12] 陈光兴,王晴.书写注定被遗忘的历史:陈映真的左翼书写与第三世界文学——陈光兴教授访谈[J].杭州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2(2).
(特约编辑 范 聪)
作者简介:陈雪凤,福建幼儿师范高等专科学校通识教育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