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审晚明:从文人士夫的知识世界谈起

2024-09-29 00:00:00陈广宏
关键词:晚明

摘" 要:“晚明文学”的图景是五四新文化运动的产物,在古今中西的参照系中,被赋予与现代性接榫的近世性特征。这幅图景为反思五四以来的学术模式提供了样例,也成为重审晚明文学文化的契机。重审的目标在于将该时期出现的种种变化,还原至当时文化与社会的前后关系中,聚焦于古典人文学术,探求晚明文人士夫的知识世界及其背后的思想范型。这一知识世界承续自明中期,因复古的价值导向与私人刻书业等物质性条件,而有系统之变,令相关生产与传播产生诸多新特点。将晚明与前后时段联结起来作长时段考察,还促发我们重新思考复古运动与性灵思潮的关系、从文章博学到考据学风的变易路径等一系列问题。

关键词:晚明;文学文化;文人士夫;知识世界;内应式转换

作者简介:陈广宏,复旦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暨中国古代文学研究中心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从事中国近世文学研究及明代文献整理研究。

基金项目: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全明诗话新编”(项目编号:13amp;ZD115)的阶段性成果。

中图分类号:I206.2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1-4403(2024)05-0134-15

DOI:10.19563/j.cnki.sdzs.2024.05.013

我们今日熟知的“晚明文学”“晚明文艺思潮”,相对而言,比明代任何其他时期的文学文化叙事有更为确切而稳定的图景,亦更具标识性,原因就在于,这幅图景是五四新文学作家有意构绘的,其目的在于为五四新文学张本,却因此赋予晚明与现代性接榫的近世性鲜明特征。倘若将视野拓展至全球史,尚可窥见其背后欧洲文艺复兴作为划时代的里程碑作用,以及德国浪漫主义运动影响下现代“文学”观念在世界范围内的次第展开。五四运动大力推进的现代化进程无疑为中国社会与文化开启新纪元,并奠定现代学术的根基。不过,新世纪以来,人们渐而全面反思五四以来形塑的学术模式,也已发现其存在诸多遮蔽①" ①可参看王水照、朱刚:《三个遮蔽:中国古代文章学遭遇“五四”》,《文学评论》2010年第4期,第18-23页。,更何况认识的固化往往潜藏着某种危机。艾尔曼(Benjamin A.Elman)在较早的时候即曾指出:“现代化依然是近代中国史的重要探究对象,但是它已经不再是评价前现代中国的整体框架了。”②" ②艾尔曼著,赵刚译:《经学、政治和宗族——中华帝国晚期常州今文学派研究》卷首《中国文化史的新方向:一些有待讨论的意见——代中文版序》,江苏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4页。多少显示出这位精通中国历史的汉学家对西方中心主义话语的警惕。在这种情形下,当我们真正试图回向中国文学文化的本来语境,循其古今演变之内应式转换的肌理,厘清诸多关系并消解遮蔽时,“晚明文学”或是合适的标本。本文即尝试回答这样一个问题,时至今日,我们还能如何解读晚明?希冀藉此一隅,找到观照整个中国文学文化现代转型的新视角,发掘其自身蕴含的多种可能性。

一、“晚明文学”的图景生成及其参照系

如前已述,“晚明文学”的图景是五四新文化运动的产物。在五四新文学作家对晚明文学文化的群体性塑造过程中,周作人的表现尤为突出。我们常常举述的是他在《中国新文学的源流》中的定调,所谓“明末的文学,是现在这次文学运动的来源”①" ①周作人:《中国新文学的源流》,北平人文书店1932年版,第55页。。事实上,自1923年在《地方与文艺》一文提及明末文学,他又在多篇文章中不断阐述类似想法,而将“晚明文学”溯作“中国现代文学”之发端。例如:

" 张宗子的文章是颇有趣味的,这也是使我喜欢《梦忆》的一个缘由。我常这样想,现代的散文在新文学中受外国的影响最少,这与其说是文学革命的还不如说是文艺复兴的产物,虽然在文学发达的程度上复兴与革命是同一样的进展。②" ②周作人:《陶庵梦忆序》,《泽泻集》,北京书局1927年版,第26-27页。

我对于晚明文是颇有好意的,因为那时是一种思想文章的解放时代,大抵自从王阳明把儒门打开,放进禅味来以后,这就发生变化,一个李卓吾与一个徐文长虽然力量大小不同,总之可以表示这方面的发展趋向。③" ③周作人:《读〈晚明小品选注〉》,《益世报》1937年5月6日。

明朝因王阳明、李卓吾的影响,文学思想上又来了一次解放的风潮,公安派着重性灵,把道学家的劝世歌似的说理诗挽救了过来……④" ④周作人:《北京的风俗诗》,《知堂乙酉文编》,香港三育图书文具公司1962年版,第56页。

在这些论述中,他不仅点出五四新文学与晚明文学在文学样式、文学思想等方面的内在联系,而且明确将之视为“文艺复兴的产物”。在表明其内应式转变的性质的同时,也牵引出一种历史观察的参照。

有关五四新文学与晚明文学之间的精神联系,当代学者有更为精详的考察与描述,以下是可相对照的一组:

" 19世纪欧洲的浪漫主义运动(即使众多学者争辩浪漫主义的精确性质与定义)和20世纪中国的文学革命,两者都代表对古典传统的次序、理智、图式化、仪式化和生活结构化的反对。两者都开创了对真诚、自发性、热情、想象,以及释放个人精力(总而言之,以主观人类的情感和精力为首要)的新强调。⑤" ⑤李欧梵著,王宏志等译:《中国现代作家的浪漫一代》,新星出版社2005年版,第296页。

在晚明时期,有一种新的文学思潮令人注目。它的主要内容,是主张文学勇敢地,不受束缚地抒写个人的思想感情。那是跟以李贽为代表的肯定人的欲望,要求个性自由的观点联系着的,说得更确切些,晚明文学的新思潮实以上述观点为基础。⑥" ⑥章培恒:《李梦阳与晚明文学新思潮》,《安徽师大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86年第3期,第6-15页。

从中可见,真诚、自发性、热情、想象、个人精力、情感、个性、欲望、自由等实为关键词,大抵显示研究者聚焦于不同时期作家共通的情感世界,聚焦于此中承载自我欲望、个性的抒发状态及其表现形式,因而成为解读文学近世性内涵最重要的指标。

当然,诸如此类的考察与描述,在古今联系之外,又牵扯出一个中外间的参照坐标,除了引人注目的19世纪欧洲浪漫主义运动外,其实还有一个呼之欲出的他者——“文艺复兴”。因为无论“近世”“现代”的历史分期,还是作为时代精神标志的“近世性”“现代性”,皆与欧洲的文艺复兴时期及其特征密切相关。英国学者彼得·伯克(Peter Burke)曾在《文艺复兴》一书中提及汤因比(Arnold Joseph Toynbee)在远东——如中国和日本,发现“死亡”的本土传统的“复兴”,从而将“文艺复兴”置于整个世界历史之中。事实上,在日本和中国,19世纪末、20世纪初,类似的关注与应用已在东亚内部展开。

以中国文学史为例,其中有关上古、中世、近世等的历史分期法,即率先由明治时期的日本学者借鉴欧洲历史的分期标准,并作为中介,影响晚清以来的中国。据汤因比《历史研究》,最早按“古代希腊社会内部无产者的残余看法”,历史只有“古代”和“近代”,大体上同于《旧约全书》和《新约全书》的时间,或公元前、公元后的时代。①" ①汤因比:《历史研究》上册,上海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第48页。15世纪中后期的意大利人文主义者首次使用“中世纪”一词(拉丁文Medium aevum,意为“中间的时代”),用于表述西欧历史上从5世纪后期罗马世界帝国瓦解到人文主义者正在参与的文艺复兴时期这一阶段,于是西方历史开始有了“古代”“中世纪”“近代”三个时期的划分。值得注意的是,这一历史时期的概念,自其诞生之日起,就蕴含着介于希腊罗马古典文化与这种古典文化之“再生”(Renaissance)——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这两个黄金时代之间的“黑暗时代”之意义。也就是说,从一开始它在文化上就被置于与前后两个时代的文明对峙的地位。18世纪启蒙主义运动又再次强化了这种意义,差不多在20世纪以前,这一观点一直是西方学术界的主流看法。

尽管在日本明治时期诞生的最早一批中国文学史著述,已经比较普遍地采用诸如上古、中世、近世三分或上古、中古、近古、今世四分的历史分期法,然而,真正形成成熟的体系性阐释者,应数中国史研究领域为人所熟知的“内藤假说”。简括说来,内藤湖南是“从中国文化发展的波动来观察大势,从内外两方面进行考虑”②" ②内藤湖南:《支那上古史》“绪言”,《内藤湖南全集》第10卷,筑摩书房1969年版,第10-11页。另可参看氏著《支那论》《概括的唐宋时代观》《支那近世史》《支那中古の文化》诸作。,从而擘画如下:以盘庚迁殷至东汉中期为上古,东汉后期至西晋为第一过渡期,东晋至唐末为中古,唐末至五代为第二过渡期,宋元与明清为近世之前后期。在此框架下,宫崎市定于《东洋的近世》中更具体地对比东西方的文艺复兴时期,从哲学、文体、印刷术、科学和艺术五个方面,发掘北宋以来出现的社会文化变动。

吉川幸次郎1948—1950年在京都大学讲授《中国文学史》,即借鉴他所服膺的“内藤假说”,将周至前汉末的文学称为古代文学,后汉至北宋中叶的文学为中世文学,宋至民国六年的文学革命为近代文学。这样的分期乃依据中国宋以后哲学史与文体变迁的常识:从哲学史上来说,据“道统说”,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道,经孔子集其大成、孟子予以正确祖述,为古代的光荣;以后千数百年失传,陷没于中世的黑暗;至北宋周敦颐及程颢兄弟,迎来文艺复兴,为复活古代的近世。从文学史上来说,先秦至西汉,是“古文”即非对句文体的时代,为古代;东汉经六朝至唐,是“骈文”即对句文体的时代,为中世;唐中叶韩、柳为先驱,北宋欧阳修、苏轼完成的非对句“古文”文体的复活,发展为近世。③" ③吉川幸次郎:《三区分说杂感——内藤博士の中国史观》,《吉川幸次郎全集》第27卷,筑摩书房1973年版,第253-254页。拙作《关于中世文学开端的一点想法》(《复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2年第4期,第25-30页)于上述问题已有论述,可以参看。

就思想史而言,岛田虔次1949年出版的《中国近代思维的挫折》中的“近代”,即是内藤湖南宋以后之近代说,与欧洲的Modern Age并行,是文艺复兴后经绝对主义、法国革命而在19—20世纪到达顶点的这段时期。他以宋朝开始的新儒学——程朱理学作为中国思想史上“近代”的发端,至阳明心学臻于高潮,而李贽的出现被认为是超前的,他的死于狱中,“正是中国近世最终没有形成市民性近代社会之命运的一个确切的象征”④" ④岛田虔次著,甘万萍译:《中国近代思维的挫折》,江苏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142页。。竹内好显得更为乐观一些,在《何谓近代——以日本与中国为例》等著述中,同样承京都学派之近代说,认为在欧洲文化尚未入侵之前,中国便产生了市民社会,市民文学的谱系可以追溯到宋代甚至唐代,而尤其在明代,发展出与西方文艺复兴相近的自由人类型,并深刻影响了江户文学。以上的相关论述,我们皆可据以测定晚明所在的阶段与位置。

再看中国一侧的情况。梁启超在1902—1904年陆续发表的《论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认为,清中期以来“此二百余年间,总可命为‘古学复兴时代’”①" ①梁启超:《论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版,第134页。,并在1920年所撰《清代学术概论》中进一步称之为“文艺复兴时代”。受梁氏的影响,胡适在《中国哲学史大纲》“导言”中,将清代汉学家考据之兴称为“古学昌明的时代”,并认为这有点像欧洲的“再生时代”(Renaissance)②" ②胡适:《中国哲学史》,《胡适全集》第5卷,安徽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第201页。(他在1917年的留学日记中自记阅读Sichel女士的《再生时代》)。1926年他在《英国皇家国际事务研究所学报》(Journal of Royal Institute of International affairs)发表“Renaissance in China”,1933年又在美国芝加哥大学Haskell讲座作The Chinese Renaissance之演讲,谓中国的文艺复兴是指宋代新儒学以来近千年的思想文化运动,将宋人的大胆疑古、小心求证视作新精神的发端,第二期是晚明的王学,清学之兴是第三期,近年之新文化运动是第四期。③" ③参详欧阳哲生:《中国的文艺复兴——胡适以中国文化为题材的英文作品解析》,《近代史研究》2009年第4期,第22-40页。又如章太炎在欧洲文艺复兴的启发下提出“文学复古”的概念,对国粹派有很大影响,也被认为对五四新文化领袖有影响,故蔡元培将古学复兴与新文化运动作为一个整体,认为近两百多年中国进入到一个文艺中兴的时代④" ④蔡元培:《中国的文艺中兴》,《蔡元培全集》第5卷,浙江教育出版社1989年版,第86页。。

改革开放以来,人们的思想重趋活跃,尤其伴随着文化热,学界出现不少将欧洲文艺复兴与晚明作比较研究的成果:文学研究从徐朔方、马美信,一直到近年来卢兴基、李衍柱等⑤" ⑤参见徐朔方:《汤显祖与莎士比亚》,《社会科学战线》1978年第2期,第208-216页;马美信:《晚明文学新探》,复旦大学1985年博士学位论文;洋肆僧:《文艺复兴与明代文艺思潮比较》,《广东社会科学》1985年第4期,第94-99页;史小军:《明代七子派与中国文艺复兴》,《人文杂志》1994年第6期,第107-111页;张胜林:《明代后期中国的文艺复兴》,《华侨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95年第1期,第103-108页;卢兴基:《失落的“文艺复兴”:中国近代文明的曙光》,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0年版;李衍柱:《文艺复兴时代的王阳明》,人民出版社2021年版。,皆旨在肯定晚明文学家思想中的人本主义内涵,肯定其对人的个性、欲望及价值的尊重。史学研究或可溯至更早,如傅衣凌、侯外庐,以及萧萐父、许苏民等⑥" ⑥参见傅衣凌:《明代江南市民经济试探》,上海人民出版社1957年版;侯外庐:《中国早期启蒙思想史》,人民出版社1956年版;刘念慈:《试析中国早期启蒙运动与欧洲文艺复兴运动的异同》,《重庆师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93年第2期,第23-30页;萧萐父、许苏民:《明清启蒙学术流变》,辽宁教育出版社1995年版。,认为晚明出现了资本主义的萌芽,在此基础上产生了类似西欧的文艺复兴、宗教改革和启蒙主义思想,更多地具有人的重新发现与世界的重新发现之特征。究其理论资源,应该与马克思主义“资本主义萌芽”论以及新时期勃兴的人文主义思潮有关。

彼得·伯克《文艺复兴》一书重审“文艺复兴”的相关研究,将“文艺复兴的神话”追溯到布克哈特(Jacob Burckhardt)1860年的名著《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文化》,说他“为艺术的恢复或更新和古典的古代的复兴等这些老的习用语增添了新的东西,如个人主义、现实主义和现代性”⑦" ⑦彼得·伯克著,梁赤民译:《文艺复兴》,北京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7页。。伯克自己提出的重审目标,是试图将这一时期出现的诸多变化,放回到它们的文化和社会的前后关系中去;既不过高估计与刚结束的过去的距离,也不过低估计与久远过去的距离。他指出,当那个时代的人提到“文学”复兴时,他们与其说是指现代意义上的文学,不如说是指今天概念上人文主义的兴起。19世纪早期,Humanismus开始在德国使用,意指其价值观念开始受到质疑的传统形式的古典教育;马修·阿诺德(Matthew Arnold)或第一个在英语世界中使用该词。所谓“人文主义者”,是源于15世纪的学生用语,指人文学科的大学教师,而“人文学科”是一个古罗马短语,特指学术上五大学科的一整套东西:文法、修辞、诗歌、伦理和历史。也即是说,文艺复兴时期旨在恢复古典文学艺术并模仿古罗马教育制度。此新制度包括教学生说话、写作以及阅读古典拉丁文,还包括牺牲其他学科(如逻辑学),以强调人文学科尤其是修辞学。为从古典拉丁原著理解古人的思想,亦因而有关于古典原著的校勘、翻译、解释之学。

至此我们或能理解,为什么如“内藤假说”一系,会比照文艺复兴时期,将近世的起点划在北宋周、程诸儒;早期梁启超、胡适等,将清代前中期的汉学成就以文艺复兴相比拟;钱基博《明代文学》自序中竭力推崇的是明复古诗文,谓“中国文学之有明,其如欧洲中世纪之有文艺复兴乎”①" ①钱基博:《中国文学史》下册,东方出版中心2008年版,第679页。。尽管因对欧洲文艺复兴的内涵及中国历史上所比照阶段的质性有不同的解读,而出现不同的指向与对应,然其基于对人文主义的把握却大抵相似。倒是五四新文学作家,他们建构现代文学与晚明文学的精神联系,更多地是依据在20世纪二三十年代新一轮输入的西方文学论,那意味着已接受18世纪下半叶以来德国浪漫主义运动影响下新的文学概念与文学史观。其内核如迈克尔·费伯(Michael Ferber)在《浪漫主义》一书中所定义:

" 它在象征性和内在化的浪漫情境中发现了一种探索自我、自我与他人及自我与自然之间关系的工具;认为想象力作为一种能力比理性更为高级且更具包容性……它将诗歌和一切艺术视为人类至高无上的创作;反对新古典主义美学的成规,反对贵族和资产阶级的社会及政治规范,更强调人、内心和情感的价值。②" ②转引自徐建委:《浪漫主义的基因:浅谈文学史研究与古典学之关系》,《中国古典学》第4卷,北京大学出版社2024年版,第3页。

徐建委最近发表的《浪漫主义的基因:浅谈文学史研究与古典学之关系》一文,恰好对随浪漫主义运动兴起的文学史研究在西方的形成,以及它在20世纪20年代进入中国后如何整合本土传统有系统梳理。在这个进程中,早期狂飙突进学者如赫尔德(Johann Gottfried Herder),被视为19世纪民族文学史书写热潮的发端。而恰恰如周作人,自青年时代起即对赫尔德有专门的关注,陈怀宇所撰《赫尔德与周作人:民俗学与民族性》一文,曾检讨周作人留学日本以来,如何受到赫尔德思想的影响,重视民族学、人类学相关研究,并在民族与国民性话语使用上与赫尔德文化民主主义存在着密切联系。③" ③陈怀宇:《赫尔德与周作人——民俗学与民族性》,《清华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9年第5期,第54-65页。

西方学者重新清理文艺复兴时期与中世纪关系,并试图揭示他所认识到的文艺复兴之实质——所谓人文主义精神及其表现,给予我们重要启示。当参照框架的内涵认定发生某种演变,或许会赋予我们重审晚明文学文化以及近世性特征的新角度。在近现代转型过程中,五四以来的新文学作家对于“纯文学”要素诸如抒情性、想象力、天才、自然、原创标准的强调,构建起相当明确的现代“文学”观念,于古今作家情感世界的探索,也已经有较为充分的开掘与形塑。另一方面,20世纪受新人文主义影响的学者如吴宓,就已对“凡文学以情感为主,说理叙事均非文学”之说颇不以为然,认为“盖皆由不知文学之范围与人生之全体同大”④" ④吴宓:《文学与人生》,《大公报》1928年1月9日。;钱锺书《论复古》同样从对“知”与“情”决然划分为“纯文学”与“杂文学”之内质区别的质疑开始。⑤" ⑤钱锺书:《论复古》,《大公报》1934年10月17日。诸如此类复杂的声部,或许会给我们的重新探索带来某种线索。因此,倘若聚焦古典人文学术及其载体——文体、修辞,去探寻古人感知世界、理解世界的能力以及表现力,清理他们所建立的系统的知识形式,由此而探讨晚明文人士夫的知识世界及其背后的思想范型,从这个时代知识话语的丰富、知识体系的建构及其结构性变迁入手,并向下关注更广大阶层在公共领域的参与,或不失为重新观照晚明文学文化的一种路径。

二、晚明社会延续的知识系统之变

如何辩证看待历史演变中的“去往”与“来自”,是史学研究中需要不断反省的方法问题,历史的建构毕竟不能以目的论为导向。有鉴于此,针对晚明社会和文化的前后关系,我们会特别注重代际的延续(并非没有间断、变异),而尽可能不去夸大所谓的断裂与超越。从这一视角出发,可以发现,明代中期留给晚明社会两项重要的文化遗产,值得标记:一是复古的价值追求成为广大文人士夫的一般观念,影响不断向下渗透;二是方兴未艾的私人刻书业给知识生产、传播带来巨大改观。二者从内外两个方面共同推助、制约晚明的知识系统之变:复古的价值追求为晚明文人士夫知识世界的营构提供某种指南,而刻书业发达提供的物质性条件直接导致阅读与著述方式之变,那意味着知识体系及其内在结构亦随之发生较大变异。

明前期,读书人的一般知识构成,因高度集中的官方意识形态的统制,显得相当狭隘,在科举目标之下,其核心不外乎实用化的四书五经与指定传注以及制义作法。丘濬《会试策问》尚以颂扬的口吻称述:“太祖高皇帝大明儒学,教人取士一惟经术是用。太宗文皇帝又取圣经贤传订正归一,使天下学者说诵而持守之,不惑于异端驳杂之说,道德可谓一矣。”①" ①丘濬:《会试策问》,《琼台诗文会稿重编》卷八,明天启刻本。之后的时代人们对此的认识渐次不同,如杨慎即批评道:“本朝以经学取人,士子自一经之外,罕所通贯。”②" ②杨慎:《丹铅总录》卷十《举业之陋》,《丹铅总录校证》,中华书局2019年版,第362页。鉴于土壤未变,这种情形在明代中晚依然存在,袁宗道曾自述:

" 吾邑自洪、成以来,科第不乏。士大夫之有行业者,亦复不少。独风雅一门,蓁芜未辟。士自蒙学,以至白首,簏书中惟蓄经书一部,烟熏《指南》《浅说》数帙而已。其能诵十科策几段,及程墨后场几篇,则已高视阔步,自夸曰奥博。而乡里小儿惮之,亦不翅扬子云。③" ③袁宗道:《送夹山母舅之任太原序》,《白苏斋类稿》,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版,第128页。

这十分形象地展示了其家乡士子的知识世界。故一直到明清之际的顾炎武、黄宗羲,不遗余力地指斥这种“大率皆帖括熟烂之言,不能通知大义者”④" ④顾炎武:《日知录》卷一《朱子周易本义》,《日知录集释》上册,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版,第9页。“经史之学折而尽入于俗学”⑤" ⑤黄宗羲:《冯留仙先生诗经时艺序》,《黄梨洲文集》,中华书局2009年版,第344页。的浮薄学风。

不过,在商品经济渐趋发达的富庶地区——吴中,自明前中期始,一些文人士夫的知识结构及追求,已经出现与上述应试之需大相径庭的趋势,而以相当开放的心态,向天文地理、经子百家及生活日用知识全方位拓展,从而开创一种博洽的传统。陆粲曾回忆乡先贤以艺文称盛一时曰:

" 其在本朝宪、孝之间,世运熙洽,海内日兴于艺文,而是邦尤称多士。于时若杜用嘉(琼)、陈孟贤(宽)二公,以高年为诸儒倡率,最先有名;继则先生(赵同鲁)与贺美之(甫)、都维明(卬)、楼仲彝(序)、沈启南(周)、史明古(鉴)辈,相踵而起。数君子者,虽其造诣或殊,然大抵博雅有文,行义修洁……⑥" ⑥陆粲:《仙华集后序》,《陆子余集》卷一,明嘉靖四十三年刻本。

显然,成、弘之际的吴中之学,与那种仅为致用之术的经义之学大异。从学于陈继的杜琼,其学实在于“博综古今”⑦" ⑦焦竑:《国朝献征录》卷一一二《杜用嘉琼传》,《四库全书存目丛书》史部第106册,齐鲁书社1997年版,第386页。;陈宽弟陈完记其兄所传学,“凡天人性命之奥,礼乐、名物、度数之详,得于耳提面命”⑧" ⑧陈完:《仲兄醒庵先生墓志铭》,《吴都文粹续集》,《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386册,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版,第311页。;赵同鲁“自经子百家言靡不涉猎”⑨" ⑨⑩张萱:《西园闻见录》,《续修四库全书》第1168册,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年版,第542、544页。;沈周“凡经传子史百家,山经地志,医方卜筮,稗官传奇,下至浮屠老子,亦皆涉其要,掇其英华”⑩;至于史鉴,“其学于书无所不读,而尤熟于史,……钱谷、水利之类,皆知其故”B11" B11吴宽:《隐士史明古墓表》,《匏翁家藏集》卷七四,明正德三年刻本。。此即所谓“好古力学”“博雅有文”,其所构成的学术传统,大大开放了士人的知识谱系,同时也意味着价值标准的多样化与知识内涵的深化。

吴宽在未仕前已发出“还其文于古”B12" B12吴宽:《送周仲瞻应举诗序》,《匏庵家藏集》卷三九。的呼吁,其取径由唐宋诸家集而上溯《史记》《汉书》及《文选》B13" B13吴宽:《旧文稿序》,《匏庵家藏集》卷四一。;杨循吉与祝允明亦“俱以古文鸣”,其时尚年轻的文征明则与二人“上下其议论”B14" B14文嘉:《先君行略》,《文征明集》下册,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第1723页。——祝氏“所尊而援引者五经、孔氏;所喜者左氏、庄生、班、马数子而已”B15" B15王锜:《寓园杂记》卷五《祝希哲作文》,中华书局1984年版,第37页。,而据文氏上王鏊书自述,所凭据亦无非是“讽读《左氏》《史记》、两《汉书》及古今人文集”①" ①文征明:《上守溪先生书》,《文征明集》上册,第571页。。正如黄卓越指出,“复古首先是解决当前思想资源匮乏的问题”②" ②黄卓越:《明永乐至嘉靖初诗文观研究》,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01年版,第198页。,在此前提下,开掘广义的经典文献资源与究心古文阅读、写作乃倡言复古者的主要手段,古文辞得以与时文相对待,成为文人士夫个体获取圣人之学的载体。黄佐所记实即针对此时代学风而言:“成化以后学者多肆其胸臆,以为自得,虽馆阁中亦有改易经籍以私于家者,此天下所以风靡也夫!”③" ③黄佐:《翰林记》卷一一《禁异说》,《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596册,“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版,第982页。他们的立足点显然已不再拘执于阁臣杨士奇等肯定韩、欧、曾“能反求诸经”这种“文”对于道学发明的单一标准上,知识谱系的开放,使得他们对“文”的认知重新向经以外的子、史、集部拓展。如祝允明作于成化末年的《浮物》一卷,虽取韩愈之言而命名,却已表现出大悖于儒学的矫激姿态,由其日后一贯的反道学及“学坏于宋”的言论来看,他抵制唐宋文统,斥韩、柳、欧、苏、曾、王“甚谬误人”④" ④祝允明:《祝子罪惟录》,《续修四库全书》第1122册,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年版,第633页。,恰恰是基于对定于一尊的官方意识形态反思、批判之上的。

正德、嘉靖以来,以李、何、王、李为代表的复古派,显然更具有代表性。康海曰:“弘治时,上兴化重文,士大夫翕然从之,视昔加盛焉。”⑤" ⑤康海:《何仲默集序》,《康对山先生集》,三秦出版社2015年版,第500页。显示一个“右文”时代的开启。此所谓“文”,当然广包文辞、文献、政治体制、文化形式多个层面,然毫无疑问,这种人文之盛更多地落实在古典、历史及诗文之道的讲求。江湛然为胡应麟《少室山房类稿》撰序曰:

" 明兴以帖括俳偶之文笼士,士不复知有古文词,正、嘉以来搢绅先生始名古学,盖滥觞于北地,而娄江、新都始畅其流焉。⑥" ⑥江湛然:《少室山房类稿序》,胡应麟:《少室山房类稿》卷首,明万历四十六年江湛然刻本。

前后七子倡言“古文辞”,正是针对明初以来知识封闭之举,明显可看作文人士大夫知识世界中划时代的革命。借助经典及其他早期文本,他们获得对圣贤学说的自主性理解,并据此构建理想的政治、社会及文化秩序。聂豹《空同子小序》谓李梦阳“文以见道,道以经世,斯其至矣”⑦" ⑦《李梦阳集校笺》附录二,中华书局2020年版,第2124页。,即应在此意义上解读。拙作《古文辞沿革的文化形态考察》将后期台阁体作家、吴中地区士人以及作为郎署文学势力崛起的李、何一派,视作相互关联的构成环节,他们共同面临的问题,总体上可以说是在已有变化的社会形态下,对之前那种高度一统的官方意识形态的反省及挑战。李、何标举复古,并非单纯的词章之事,而是多向度的,关涉对德行、经术、政事等融贯理解的明体达用之复合文学文化观念及其实践,是一种全面的古学复兴。故李梦阳对于“道”的认识,是将之还原到经验现象的世界,认为“流行天地间即道,人之日为不悖即理,随发而验之即学”⑧" ⑧⑨李梦阳:《空同子·论学上篇第五》,《李梦阳集校笺》第5册,第1997、1994页。。这种认识及取径,由杂学所赋予,可以看作经由早期理学家的“气”为本体论,而向汉以前的宇宙论延展;其对“文”的认识,亦与之相联系,“夫文者,随事变化、错理以成章者也”⑨,重视为理学家所昧的“理外之事”⑩" ⑩李梦阳:《空同子·物理篇第三》,《李梦阳集校笺》第5册,第1979页。,且“贵意象具”,这种认识基于与经“体殊”的史而得,却与诗主“比兴”有着同样的意义,回归《周易》“物相杂,故曰文”的素朴观念,成为他阐释“法式古人”“实物之自则”B11" B11李梦阳:《答周子书》,《李梦阳集校笺》第5册,第1925页。的依据。这无疑为瓦解唐宋古文传统所建立的以“文”“道”关系为中心的文学观念范式开启了方便之门。B12" B12以上参详陈广宏:《“古文辞”沿革的文化形态考察》,《文学遗产》2012年第4期,第98-111页。王昌伟《明中叶知识体系建构的多元取向:从李梦阳〈刻《战国策》序〉谈起》一文,从李氏一篇序文出发,同样试图探讨李梦阳等在明中叶兴起的杂学、诸子学背景下,如何构建多元化知识体系的问题。B13" B13王昌伟:《明中叶知识体系建构的多元取向:从李梦阳〈刻《战国策》序〉谈起》,《中正汉学研究》2018年第1期,第171-190页。

李、何的复古理论,是以有其统绪的诗文体制辨析及其批评准则相支撑的。在比较系统地提出“的古”理论之同时,如李梦阳力图对台阁所倡唐宋文统背后的理学依据予以反拨——这与吴中祝允明所表现的是一致的倾向,故他在反思宋学之弊的同时,喊出“宋儒兴而古之文废矣”①" ①李梦阳:《空同子·论学上篇第五》,《李梦阳集校笺》第5册,第1996页。。这种勇于破除“一惟经术是用”的思想,才是“前七子”向台阁夺权的意义所在,也是之后文柄不断下移、“文”之学在某种程度上日趋独立的转捩点。李攀龙亦曾批评王慎中、唐顺之辈所倡唐宋文是“惮于修辞,理胜相掩”②" ②李攀龙:《送王元美序》,《沧溟先生集》上册,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第394页。,“后七子”在转向文辞、文本形式层面的探求可谓更为专注。自此复古成为文人士夫一种普遍的价值追求,它对于社会各阶层产生不可估量的影响。我赞同郑利华所说的,“我们对复古派的考察,不仅应向‘上’追踪,而且须向‘下’检视”③" ③郑利华:《明代复古派研究的省思与展望》,《文学遗产》2023年第1期,第141页。。以“古文辞”为抓手,这种导向带来一系列连锁反应:诗文不同诸体经典化的积淀,通变史观与文章辨体铸就的世运论与体裁论,以法度为核心,拟议以成变化作为读写实践的一种方法论,打造一整套颇具标识性的理论、批评话语,从而建立一种文化权力与文学典范。这些都给晚明文人士夫带来现成的学古范式,当然,也很自然会成为反拟古思潮的活靶子。

另一项承袭明中期以来的重要文化遗产是私人刻书业的发达。相对于南宋,明代嘉靖、万历以来又形成一个高潮,新兴出版市场渐始形成。所谓新兴出版市场,当然有多个面向,技术革命似乎是相当突出的一个方面。不过,如高彦颐所说,嘉靖时期中国出版业出现的转折,“它不是一种技术革命——所有的雕版技术在9世纪已经形成——而是一种出版经济和学习文化的革命”④" ④高彦颐著,李志生译:《闺塾师:明末清初江南的才女文化》,江苏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36页。,应是一种颇具穿透力的认识。印刷出版的便捷,令书籍生产的成本大幅降低,其商品经济运作模式,使得流通范围深入远域并向下渗透,对该社会的知识结构和文化模式产生重大影响,由此导致印刷史、书籍史、藏书史等层面的一系列剧变。也就是说,私人刻书业的发达,给知识生产、传播带来深刻变化,成书之易,聚书之富,这种变化意味着阅读方式之变,著述方式之变,知识积累方式之变。在民间出版业繁荣的背景下,各类遍布四部的书籍在一定的规范下被汇聚到一起,带来古典文本的标准化、稳定化,广泛的流通使之成为各地域所共享的知识资源。识字率的提高,市民读写能力的具备,则是大幅提升文字传播效应的前提条件。文化权力在这样一个公共空间中不断交锋,在为文人士夫的知识世界提供形塑的同时亦不断被形塑。

书籍史专家一般认定汇编与丛刊是印刷术发明之后产生的书籍编纂形式,大型丛书、类书等的勃兴与雕版印刷的普及存在着不可分割的关系。这不仅因为工具革命会带来技术应用上的便利,而且印刷成本的大幅降低,令更大规模普及性的传播成为可能。顾广圻《重刻古今说海序》即曾说过:“说部之书,盛于唐、宋,凡见著录,无虑数千百种,而其能传者则有赖汇刻之力居多。”⑤" ⑤顾广圻:《重刻古今说海序》,《顾千里集》,中华书局2007年版,第163页。事实上,宋元丛书不过《儒学警悟》《百川学海》《说郛》数种,大量汇刻丛书乃明嘉靖、万历以来所勃兴。据《中国丛书综录》统计,明人辑纂、刊刻的丛书将近四百部。其中群经总义类不论,如历代诸子等丛刻及通代或断代总集编刊之涌现,皆与弘、正以来复古风习密切相关。小说类丛书尤为显著,如顾元庆纂《顾氏文房小说》,收书40种47卷,陆楫等辑《古今说海》,收书135种142卷,万历以来更是不胜枚举。晚清人曾指出:

" 说部书之盛,其在明世乎?当时前后七子互相标榜,靡其风者,人人以秦汉自命。虽在贤达,濡染既久,其有出人一头者,不倾其所积不止。一篇既出,众口交谀,积谀不疑,梨枣遂夥。陶氏之《续说郛》,沈氏之《纪录汇编》,曹氏之《明世学山》,其渊薮也。然而千兔之毫,曾无一麟之角,荒忽鄙俚,弥塑皆是。而何氏之《语林》,李氏之《明世说》,独见赏于曲园俞氏,谓可与刘义庆《世说》、王谠《唐语林》、孔平仲《续世说》汇为一编,以成小说家之巨观。⑥" ⑥董金鉴:《快园道古序》,张岱:《快园道古》卷首,浙江古籍出版社2019年版,第1页。

在强调明代尤其晚明“说部书之盛”的同时,将这种风气的因缘与前后七子的复古运动作了联结,虽评价不高,却颇可印证复古的价值追求与私人刻书业的重新发达,恰好在内外两个方面,为晚明的知识世界奠立演化的基础。

三、晚明文人士夫知识生产及传播的特点

晚明文人士夫的知识世界,从天文、地理、博物的自然知识,到漕运、边防、营造等社会应用知识,再到释道、性命之学,当然获得很大拓展,但聚焦人文知识尤其古典,“古文辞”或许仍是一合适的视角。以下略作分疏:

1.诗古文辞成为与科举功名相对、文人士夫自我实现的另一系统,或者说成为呈现自我标识的名片。中晚明以来,随着知识世界追求的多元、开放,文人士夫能够自洽的安身立命之处,不再是科举-入仕的功名一途,而是逐渐内转至满足个人性情的自在的存在方式。成、弘以来已出现此类现象,如陆深《李世卿文集序》记白沙门人李承萁“举于乡,年甚少,遂不举进士,而肆力于古文章”①" ①陆深:《李世卿文集序》,《俨山文集》卷四三,明嘉靖刻本。。至晚明,这种现象愈加普遍,虽然亦常常是迫不得已。如张民表,字林宗,河南中牟人,“万历辛卯举于乡,十上不第。……林宗性嗜古文词,藏书数万卷,……喜饮及草书,……好施予,喜接客……”②" ②钱谦益:《列朝诗集》,中华书局2007年版,第5941页。;俞允文,字仲蔚,昆山人,“虽从师受经生业,顾好为古文词,多读六季以前书,……然先生用调古,试辄少利,……仕念益衰减,遂移书学使者胡植,请以诸生老田里,固留之,不得也”③" ③王世贞:《俞仲蔚先生志略》,《弇州史料后集》卷二一,明万历四十二年刻本。;归有光孙归昌世,十岁能为诗,与李流芳、王志坚称“三才子”,屡困诸生,遂弃举业,发愤为古文词,中年益放意于诗,善草书,更精墨竹④" ④参详冯桂芬等:《同治苏州府志》卷九十四《人物二十一》,《中国地方志集成·江苏府县志辑》第9册,江苏古籍出版社1991年版,第451页。;张岱仲叔张尔葆,初名联芳,字葆生,也是当时名闻遐迩的书画家、鉴藏家,“喜习古文词,傍攻画艺。……仲叔复精赏鉴,……交游遂遍天下”⑤" ⑤张岱:《家传·附传》,《琅嬛文集》,浙江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293页。。如同明前中期吴中地区的文人士夫,不管他们已有何种身份,往往坚持修习诗古文辞乃至子史百家,兼擅书画之艺,以此作为其个性涵养及其独特表现,只不过在晚明更成为据以对抗科举一途的精神园地及成名之资。

2.在这一系统中,创作阶层的下移日益显著,不仅精英士大夫,而且布衣——自由职业者乃至闺阁、方外群体介入,共同成为文学担当的主体。曾有学者对朱彝尊的《明诗综》和钱谦益的《列朝诗集》作抽样分析,前者收录作者3 400余人,其中具有官僚身份的不足半数,大部分是普通的市民或其他平民;后者收录约2 000家,市民或其他平民也占近半数。并且,即使官员中,有一批也是出自市民和商人的家庭。⑥" ⑥骆玉明、贺圣遂:《徐文长评传》,浙江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第25-26页。市民阶层的崛起,商人和商人家庭出身者当然是一支重要力量(如明末东林党及复社中的不少成员,即为兼营高利贷和商业的城居地主)。此外,还有一个重要来源是广大生员。史学界对于科举制度在明代以来所发生的变化及影响一直有所关注,早在20世纪80年代,魏斐德(Frederic Wakeman)即曾做过粗略的估计,虽然生员的名额从14至19世纪至少扩大了十倍,但平均有三十名考生竞争一个功名。由于低级功名获得者的人数激增,而高级功名的名额没有相应增加,那么就会有数十万未能获得更高地位的生员。⑦" ⑦魏斐德:《晚期中华帝国地方控制的变化》,《中国史研究动态》1982年第4期,第11-20页。他们中的一部分就侨寓城市,习文交友,挥麈谈玄,并以卷入城市骚动和明末的党派运动闻名遐迩。新世纪以来,如陈宝良有关晚明生员的一系列著述有更为细致的剖论。万历以来,尤其在商品经济发达的江南地区,像陈继儒这样放弃仕途的读书人的涌现,成为社会上的一道风景,可称为“山人现象”,且变态百出,泥沙俱下。该文化阶层下层还有相当一部分属于无身份标志的自由职业者,包括各种手艺人乃至医卜星相。这是一个庞大的布衣山人集团,所谓“有一材一技自负者,或修琴,或补垆,或做扇,或鬻古书,或装字画,或刻木石墨迹,甘与文人为知己,不肯向富贵乞怜”①" ①汪士铎等:《同治续纂江宁府志》卷一五《拾补》,《中国地方志集成·江苏府县志辑》第2册,江苏古籍出版社1991年版,第565页。,成为他们面目的写照。值得注意的是,精英士大夫对布衣山人的发掘、标举,成为一种时尚。如袁宏道称赞徐渭“诗文倔起,一扫近代芜秽之习,百世而下,自有定论”②" ②袁宏道:《徐文长传》,《袁宏道集笺校》上册,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版,第717页。;锺惺积极推动陈昂诗集的刊布,表彰其诗其人其行径为明布衣第一,皆显示他们的价值取向。至于陈继儒,晚年不断有重臣名贤竭力向朝廷荐举,以至有“山中宰相”之名。

3.出版-阅读市场成为塑造知识共同体的公共空间。海量而广谱的知识文本被分类编纂制造出来,并伴随着经典化的历程;各阶层文人士夫在此中争夺文学文化权力,操持选政,引导风气。从生产方式来说,随着印刷文化的扩张,各类著述的汇编与丛刻是突出现象,令知识传播进入一个新的阶段。这种汇编与丛刻文本,成为某种集成性的知识来源,而历代珍秘之本作为一种资源储备,又常常与新的文本交互编织。如标名陈继儒的《宝颜堂秘笈》,有学者统计,六集所收书共计229种,四部皆有,其中经部孝经2、小学2计4种,史部杂史2、诏令奏议2、传记3、地理19、政书1计27种,子部儒家14、道家24、释家1、杂家87、医家1、小说家33、农家4、艺术14、谱系14、术数3计195种,集部诗文评3种。③" ③参详张金林:《〈宝颜堂秘笈〉编校研究》,厦门大学2017年硕士学位论文,第20页。据此可见眉公最感兴趣的说部书,相对集中分布在子部杂家、小说家、道家、儒家、艺术、谱系与史部地理、传记、杂史等类。若以陶珽《说郛续》相比照,其杂钞明人说部527种,广涉经史考证、子汇杂史、政书地记、异闻琐记、医农阴阳、山水纪胜、诗文谈艺、书画印篆、声韵乐律、花果清供、茶酒游戏、奇人义士、女伎艳姝、笑谈谐语诸多方面,观其部类所属,亦主要集中在子部杂家、小说家以及儒家、农家、医家、艺术、谱录、道家类,史部杂史、传记、地理、时令类,集部别集、诗文评等,同样显示广谱的杂知识分布与阅读热点。又如胡文焕的《格致丛书》,艾尔曼认为是“作为包含从古代到当代的古典、历史、制度、医药与技艺作品的明代知识库(repository)出版”④" ④本杰明·艾尔曼著,刘宗灵译:《收集与分类:明代汇编与类书》,《学术月刊》2009年第5期,第126-138页。。这也有一点类似今天所说的网络后台及相关链接,因某一主题而汇聚历史上存有的相关资源,秘本旧典,网罗一处,也因此保存诸多佚书。谢国桢《丛书刊刻源流考》早已指出:“沿及明清两代,丛书之业,刊刻日繁,搜罗至广,学者欲求以往著述,属于何类之书,均可于书中求之,遂成学术之宝库矣。”⑤" ⑤谢国桢:《明清笔记谈丛》,中华书局1960年版,第148页。类编汇刊的同时意味着书籍导向,针对不同的读者群需求,它会发挥知识库的作用,为社会大众提供相当广泛的选择性。四库馆臣曾批评类编汇刻之书:“此体一兴,而操觚者易于检寻,注书者利于剽窃,转辗裨贩,实学颇荒。”⑥" ⑥永瑢等:《钦定四库全书总目》,中华书局1965年版,第1141页。那是针对其制作方式及阅读方式而言,如陈继儒即被认为延招穷儒老宿,“使之寻章摘句,族分部居,刺取其琐言僻事,荟蕞成书”⑦" ⑦钱谦益:《列朝诗集》,第5931页。。由此在知识生产上带来由“专门之学”向“涉猎之学”的转变。这是“即书以为学”的产物,乃是知识搜集、复制、整理过程的直接呈现,以集束式、条目式分类辑成,且可随编随刊。馆臣未能洞悉其实这是工具革命带来的连锁反应,从正面的效应来说,它会带来知识爆炸及生产、传播周期的大大缩短。我们可以看作是在印刷出版的条件下,士人于知识的组织型式所发生的变化。

至于文人士夫关注出版-阅读市场中的话语权,在晚明社会尤为普遍。袁宏道在友人陶望龄家中发现徐渭初集之一——《阙编》时,所谓“恶楮毛书,烟煤败黑”⑧" ⑧袁宏道:《徐文长传》,《袁宏道集笺校》上册,第715页。,因质量粗劣而束之高阁。后徐氏门人商维濬于万历二十八年(1600)刻《徐文长三集》,情形已有所不同。杭州书贾锺人杰于万历四十二年(1614)对三集本改编、精减,题袁宏道评点,并请袁氏友人黄汝亨撰序(锺人杰乃黄之弟子),遂成为畅销书,还特别强调版权。商维濬于万历四十七年(1619)又有修订重印本,声称自己这本才是徐氏原本,意图夺回话语权。这种市场竞争,显然为徐渭在文坛的声名鹊起起到积极的作用。天启间所刻《徐文长逸稿》,还有张岱、王思任等的评点为号召。又如竟陵派领袖锺惺,肩负为其师雷思霈搜辑、编刻文集的任务,一方面搜辑遗佚不遗余力,另一方面严格删汰亦不遗余力,选定《篷池阁遗稿》“仅得二册”,要在究其为唐为宋,结果打上竟陵派印记。当时雷氏门人及公安派成员颇有不满,如袁中道即说:“在伯敬之见,必欲其精,而在予则谓此等慧人之语,一一从胸中流出,尽揭而垂之于天地间,亦无不可。”①" ①袁中道:《游居杮录》,《珂雪斋集》下册,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版,第1343页。更典型的例子是锺惺、谭元春于万历四十一年(1613)开始编纂《古唐诗归》,从选评商校到付梓刊行,的确怀有夺取古今文章之选柄的雄心。锺惺自己在谈到为《诗归》所倾注的心血时,就曾极为自信地说过“成一家言,死且不朽”②" ②锺惺:《与谭友夏》,《隐秀轩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第472页。这样的话。时人如钱谦益谓“所撰《古今诗归》盛行于世,承学之士家置一编,奉之如尼丘之删定”③" ③钱谦益:《列朝诗集》,第5360页。,邹漪谓“当《诗归》初盛播,士以不谈竟陵为俗,王李之帜,几为尽拔”④" ④计六奇:《明季北略》卷一三《锺谭》,中华书局1984年版,第223页。,都揭示了这部著作在当时所曾产生的强大影响。

4.古文辞之学的构建相对自觉。诗学、文章学理论与批评呈现体系化倾向,展示这个时代的作家、批评家对诗文形式层面,从文体、修辞到风格及其关系的系统理解,还包括于诗史、文章史的阐释与建构。更为关键的是,在出版-阅读市场,从各类蒙学读本到诗文大型全录式总集,以相对稳定的标准,成为大众共享的知识资源,在展示“学”的建构之同时,以一种读写示范的实践方式,实施古典人文教育。我们看到,晚明的文人士夫,在“文章博学”的名义下,体认“文”与“学”之关系,已从一种有价值高下的并列结构(儒学与文章),渐而转向以“文”定义“学”的偏正结构(古文辞之学),属文之事的“修辞”与“辨体”,成为贯通古来“文学”与“词章”概念、反拨宋以来周程与欧苏之裂的重要抓手。正、嘉以来,谈艺类著述不断涌现,实践性的“艺”道为论者所重,并且在晚明,明确就诗文作法谈“艺”论“学”者,愈加体系化。故王世懋观察说:“自锺嵘《诗品》以来,谭艺者亡虑数百十家。前则严沧浪、徐迪功二录,近则余兄《艺苑卮言》最称笃论。”⑤" ⑤王世懋:《诗测序》,《王奉常集》,《四库全书存目丛书》集部第133册,齐鲁书社1997年版,第295页。以明诗话为例,郑妙苗特别关注明代诗学文献中有一类侧重基础诗学理论探讨、具有突出理论性与系统性的著作,尤其自《谈艺录》以来,如《艺苑卮言》《诗薮》《诗源辩体》《弹雅》等,不断发展完善,除了有相对完整的结构框架外,还能在阐述自身诗学观点的同时,与前人理论形成对话,并对“诗论史”有明确的认识。⑥" ⑥参看郑妙苗:《诗学论著在明代的形成与发展》,《文艺理论研究》2020年第3期,第56-64页。又如诗法之学的构建,任轲在其《明代诗法研究》中,较为系统地考察了从韵对书籍、诗学大成之类,到汇编体诗法专书、选编体诗法专书、原创体诗法专书,再到各种诗话类编、诗论专著,乃至总集及序题、总集与别集的评注等,追究明人如何在共时层面建构起自己的诗法理论体系,晚明的文人士夫有其显著的贡献。⑦" ⑦任轲:《明代诗法研究》,复旦大学2024年博士学位论文。

5.古学复兴带动知识体系的全面盘整,以至对七略或四部之学展开清理。一方面,开放的知识结构、士人于广谱知识的追求,与物质性条件等相表里,引发新一轮知识爆炸与裂变;另一方面,发生裂变的知识系统,需要有新的呈现架构或方式。当“博物”与“格致”在晚明的精英中成为一种普遍的认识论结构⑧" ⑧参详本杰明·艾尔曼著,刘宗灵译:《收集与分类:明代汇编与类书》,《学术月刊》2009年第5期,第126-138页。,文人士夫以新的认知逻辑来梳理总结古今知识的源流、门类等,以考据为内在规定性的“道问学”一脉方兴未艾,在四部之学的交叉边缘还产生了新的学术生长点。如王世贞在《弇州山人四部稿》第一次标列“说部”,所收各项杂著,或属子部杂家类、小说家类,或属史部杂史类、史评类,或属集部文史类。其性质,大抵关涉胡应麟所定义小说中的“杂录”“丛谈”“辨订”等类。《四部稿》成书于万历五年(1577),有不同卷数及收录形态的刻本,其差异主要即体现在对“说部”内容的增删调整。此中所开展的工作,恰可看作是一种知识考古,征实解疑,考史补阙,正是以“涉猎之学”之所得——旁出、琐碎的知识来弥补原来的视域缺陷,所谓拾绪余、资多识。其入别集,令“说部”与赋、诗、文一同成为文人的标配,当然显示以复古的形式重回“文章博学”传统,是对文人职能或知识生产任务的体认,并尝试通过著述的类型固定下来。在其背后,是对一种不断充扩、全备的知识的追求,甚而有志重新盘整汉志以来的整个知识系统——故王世贞自谓“集所以名四部者,赋、诗、文、说为部四耳,亦《七略》遗例也”①" ①王世贞:《徐惠孺》,《弇州山人续稿》卷一八二,明刻本。。胡应麟《华阳博议》亦专论博学,有博于经、博于史、博于子、博于集者,所谓“学问之途,千歧万轨,约其大旨,四部尽之”;在此传统四部之下又有流别:“经之流别爰有小学,史之流别爰有诸志,子之流别爰有众说,集之流别爰有类书。凡此数端,蹊径尤广。……夫小学,经也,而子错焉。诸志,史也,而经错焉。众说,子也,而实史,且经、集错焉。类书,集也,而称子,又经、史错焉。”②" ②以上并见胡应麟:《华阳博议上》,《少室山房笔丛》,上海书店2009年版,第382页。对于像众说、类书这般四部结合部知识的关注与投入,是这个时代的特点。

上述现象便是我们所说的知识系统之变的一种表现。正是至晚明,与正相对之闰、余、别、外,所谓杂知识、边角料、冷门知识,日益从边缘走向中心,成为文人士夫追逐的对象。如说部、题跋、书牍、语林等,恰好成为人们知识扩张的一个端口,成为全面体现文人士夫综合知识构成及开放心态的载体,从中可以看到从经史考据到博雅文艺的各种内容。陈继儒《藏说小萃序》曰:

" 书之难,难在说部。余犹记吾乡陆学士俨山(深)、何待诏柘湖(良俊)、徐明府长谷(献忠)、张宪幕王屋(之象)皆富于著述,而又好藏稗官小说,与吴门文、沈、都、祝数先生往来,每相见,首问近得何书,各岀笥秘,互相传写,丹铅涂乙,矻矻不去手。其架上芸裹缃袭,几及万签,率类是,而经史子集不与焉。经史子集譬诸粱肉,读者习为故常,而天厨禁脔、异方杂俎,咀之使人有旁岀之味,则说部是也。③" ③陈继儒:《藏说小萃序》,《陈继儒全集》第一册,上海人民出版社2021年版,第369-370页。

所述一方面表明乡先贤嗜好说部书的传统,正是来自明前中期以来的吴中地区;另一方面则在经史子集与说部之间给出“粱肉”与“异方杂俎”的不同定位。晚明另一位博学的藏书家黄居中,亦曾更为明确地认定“小说”类知识在中古以来定型的四部之学中的位置:

" 子,经之余也;骚,《诗》之余也。九流十家,稗官琐语,偏记小部,子与史之余也。经载道,史纪事,子之理逊经,而事或因史。若夫理外之乾坤,事中之今古,则集间益其未备。故释经与传注参体,辨史与赞评齐行,诠文与叙引共纪。④" ④黄居中:《徐氏笔精序》,徐:《徐氏笔精》卷首,明崇祯五年刻本。

在各大类知识分野的缝隙,或许恰好存在新的学术裂变,因而也就意味着其价值日益获得承认。

这一时期的知识系统之变,还表现在晚明文人士夫对本朝学问家谱系的构建。隆、万以来,杨慎作为本朝学问第一人的形象可以说是深入人心,顾起元曰:

" 国初迄于嘉、隆,文人学士著述之富,毋逾升庵先生者。至其奇丽奥雅,渔弋四部七略之间,事提其要,言纂其玄,自唐宋以来,吾见亦罕矣。顾其为书,单部短谍,不下数十百种,世不恒见。⑤" ⑤顾起元:《升庵外集序》,杨慎:《升庵外集》卷首,明万历刻本。

王世贞曰:

" 明兴,称博学饶著述者,盖无如用修。⑥" ⑥王世贞:《艺苑卮言》卷六,《明人诗话要籍汇编》第六册,复旦大学出版社2017年版,第2518页。

杨用修搜遗响,钩匿迹,以备览核,如二酉之藏耳。⑦" ⑦王世贞:《艺苑卮言》卷首《叙》,《明人诗话要籍汇编》第六册,第2409页。

李贽亦推崇杨慎:

" 凡宇宙名物、经史百家,下至稗官小说、医卜技能、草木虫鱼,靡不究心多识,阐其理,博其趣,而订其讹谬。①" ①李贽:《续藏书》第11册,中华书局1974年版,第1673-1674页。

汪道昆《丹铅总录序》以丘濬、杨慎、何孟春、丰坊、王世贞为明代博学者,且谓何娴于史,丰娴于经,杨、王富于著述。②" ②汪道昆:《丹铅总录序》,《太函集》卷二五,明万历刻本。陈继儒而下,也将杨慎与王世贞等连缀成一个谱系并不断延伸开去,因而构成一个共时性的交流场域:

" 吾朝文集孤行,而野史独诎,惟杨用修、王元美两先生说部,最为宏肆辨博,而文亦雅驯,余不能望宋,而况唐与六朝诸君子乎?③" ③陈继儒:《闻雁斋笔谈序》,《陈继儒全集》第四册,第2291页。

至杂说家者流,则自升庵别集、弇州说部衣被天下。④" ④徐枋:《读史杂钞序》,《居易堂集》,《续修四库全书》第1404册,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年版,第148页。

明兴,文坛树帜多主舍筏师心,而佃古渔今,独推杨用修、王元美。用修之富,不尽于《丹铅》;而元美之奇,多抒于《宛委》。嗣是鬟源梳派,别有元瑞、仲醇。陈主捃摭,胡期证合……⑤" ⑤吴之俊:《狮山掌录自序》,《狮山掌录》,《四库全书存目丛书》子部第203册,齐鲁书社1995年版,第554页。

杨用修先生《丹铅》诸录出,而陈晦伯《正杨》继之,胡元瑞《笔丛》又继之,时人颜曰“正正杨”。当时如周方叔、谢在杭、毕湖目诸君子集中,与用修为难者,不止一人。然其中虽极辨难,有究竟是一义者,亦有互相发明者。予已汇为一书,颜曰《翼杨》,书已成,尚未之镌耳。⑥" ⑥周亮工:《书影》,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版,第227页。

这个谱系或者说交流场域的建立,意味着是明代博学、考据风习的发端,而诸如此类的知识生产与传播,主要是在持复古主张者中间形成相互辩证的链条,说明在这一场域中参与对话需要资质。如果这一谱系能够落实,那么,如余英时所梳理的明末清初以来“尊德性”与“道问学”两分的内在理路,在“道问学”一侧或许可上溯至明代中晚,也就是说,自杨慎、王世贞始,已经出现考据一脉的所谓“知识转向”。

方以智《通雅》为考证名物、象数、训诂、音声之作,崇祯间初成。其《通雅又序》以为学须博而通为旨归,例举历代博于文画、象数、典制、笺注、词章、名物及隐怪者,于明朝因而勾勒出又一幅学问家的谱系:自刘基、宋濂之根极,其下如丘濬、唐顺之之编汇,邓元锡、章潢之图纂,何孟春、郎瑛之琐记,陆深、于慎行时有一端,郝敬若有所窥,李维桢、阮自华之强记,方日升之补《韵会》,汪道昆最博,张萱学之,焦竑又有功于汪氏。⑦" ⑦方以智:《通雅又序》,《浮山文集前编》,《续修四库全书》第1398册,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年版,第247页。诸家虽各有其疏略僻异,未能真正做到委悉会通,然毕竟其功不可没,整个重心显然亦落在了晚明。其时关注音声、训诂考据者,尚有如陈第《毛诗古音考》发明古音之例,冯时可《左氏释》以训诂为宗等。

6.社会闲暇消费与娱乐知识需求的增长,令晚明社会出现开放心态下的“游戏笔墨”与日常生活审美化倾向。这个时代的知识系统之变,面临着更广大阶层社会闲暇消费需求的驱动。据知识学上的分类,如美籍奥地利学者弗里兹·马克卢普(Fritz Machlup),在德国学者舍勒(Max Scheler)将知识划分为应用知识、学术知识和精神知识三大类的基础上,进而划分为五大类若干小类,其中便独立划出一类闲谈与消遣知识。认为这是指满足人们在非学术性方面的好奇心,或能够满足人们对轻松娱乐和感官刺激方面的欲望的那些知识,常常包括本地传闻、小说故事、幽默、游戏等⑧" ⑧马克卢普著,孙耀君译:《美国的知识生产与分配》,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7年版,第12-23页。。因此,就晚明而言,与借助印刷媒介的便利,大批量产出篇帙巨大的丛书、类书等同时,则是部分知识向消遣性、娱乐化及日常生活艺术化方向偏转。那些闲赏类的“轻阅读”丛书以及通俗小说、戏曲读物,成为出版-阅读市场的抢手货。如最早弘、正间长洲沈津陆续辑刊《欣赏编》,所编十集,即以闲赏为主题,包括古玩印篆、文房四宝、棋艺游戏等类;万历间茅一相仿其例,接续编成《欣赏续编》十集,亦包含诗词谈艺、绘画品鉴、棋艺游戏、茶道养生等内容。又,明末书贾利用《说郛》板片编刊《重订欣赏编》,国图藏本收书七十一种,内容大抵不出上述闲赏消遣之具。从部分丛书的任意删减及校勘质量等来看,此类书籍显然主要不为典藏,而是供阅读消费的。至如“眉公杂著”,可以说亦是这一路下行传播的延续,所撰诸多说部之作,既是奇闻轶事、奇情逸趣之展示,也是为广大市民提供仿效士大夫风雅生活方式之指南,与周履靖《夷门广牍》相似,所收书内容不外乎起居、尊生、博古、游艺等主题,作为对于天人性命之学的体验,既是一种有异于传统的博物学式的杂知识,又是消闲娱乐为目的的“轻阅读”。有的或类似一种杂志体出版物,如《香案牍》,乃自《列仙传》《集仙传》诸书中抄撮成编的神仙故事集;《辟寒部》为作者冬日闲居时的读书摘记,专述与冬季取暖避寒相关的琐闻逸事;《太平清话》所记“皆古今文献翰墨玄赏之事”①" ①陈继儒:《太平清话》卷首题识,《陈继儒全集》第六册,第3529页。;《读书镜》可算作一种史论,“或一人递举数事,或一事历举数人,而以己意折衷其间。欲使学者得以古证今,通达世事,故以镜为名”②" ②③永瑢等:《四库全书总目》,第764、1059页。。与之接迹的,还有民间日用类书,同样体现一种文化权力的下移。

掀起性灵思潮的文人士夫,构成知识生产的另一种型态,四库馆臣常举李贽、屠隆为代表,尽管屠氏尚未达成李氏那样的先锋性。如果说王世贞说部代表的前一种型态,显示的是智性、实证的特点,那么,此一型态显示其感官化、游戏性的一面,往往具有某种反智倾向,以明心见性对抗闻见道理,肯定直觉、欲望,追求奇情逸趣,试图将遣兴娱乐解作人的存在方式,故说部著述多日常生活艺术化的内容,文字则以“游戏笔端”为娱,如袁宏道《觞政》《瓶史》,江盈科《雪涛阁四小书》(《谈丛》《闻纪》《谐史》《诗评》),屠隆《考槃余事》《冥寥子游》《长松茹退》《广桑子游》《娑椤馆清言》等。四库馆臣归结说:“凡闲适玩好之事,纤悉毕具,大致远以赵希鹄《洞天清录》为渊源,近以屠隆《考槃余事》为参佐。明季山人墨客,多以是相夸,所谓清供者是也。”③晚明发生的知识系统之变,有复古思潮背景下文章博学的延续,也有性灵思潮背景下闲赏文化的泛滥,在体现文化人知识结构不断开放的同时,与知识圈层进一步下移几乎同步。其关键在于,明代的文学文化权力,经台阁、郎署而至山林,也出现不断下移的历程。董其昌为陈继儒《白石樵真稿》作叙,谓“钟鼎之业,乃在山林”④" ④董其昌:《叙》,陈继儒:《白石樵真稿》卷首,《四库禁毁书丛刊》集部第66册,北京出版社1998年版,第3-4页。,屠隆为潘之恒诗集撰序,以“诗在布衣”⑤" ⑤屠隆:《原序》,潘之恒:《涉江诗选》卷首,清顺治刻《诗慰》本。作为这个时代的标志。随着私人出版业的发达,民间社会出现某种堪与馆阁抗衡的知识中心,得以引导社会风尚,此即赵翼在表彰明代一众未获更高级功名者的“才名”与“表见”后,感叹“回视词馆诸公,或转不及焉”⑥" ⑥赵翼:《廿二史札记》卷三四《明代文人不必皆翰林》,《廿二史札记校证》,中华书局2013年版,第783页。的缘由。

四、结语

以上简单条列晚明社会知识生产与传播的特点,以期触及这个时代文人士夫知识世界的轮廓及其构造。从中可以看到,具有多样性身份的知识人在发生剧变的物质性条件下投入知识生产的作为;他们致力于知识生产组织型式等转变的同时,作为生产主体的自身,其阶层及其权力不断发生下移;在“文章博学”观念的主导下,作为古典人文教育的核心——关于“斯文”之“学”的建构,在晚明相对获得自觉,并以恢复古学的名义,开展对知识体系的全面盘整;以及为满足社会闲暇的消费,整个社会呈现知识的日常生活化及娱乐化倾向等。所有这些现时发生的演变及其效应,令我们如入山阴道上,应接不暇,浏览到晚明知识世界更为立体的图景。当然,我们需要重新确认,在蓬勃开放的晚明,什么才是文人士夫关注的核心问题。

当彼得·伯克试图将文艺复兴时期出现的种种变化,放回到它们的文化和社会的前后关系中去,我们是否也可重新思考,晚明与明中期、清前中期的学风文风应该如何衔接?尤其是所谓宋明理学侧重“尊德性”、清代学术趋于“道问学”的已有观念,“道问学”这一知识转向有无可能上溯至中晚明重加探讨,从而令长期以来形成的强调断裂的思维定式能够在某种程度上获得反拨。在不割裂复古运动的前提下,将中晚明联结起来作长时段考察,还促使我们重新思考复古运动与晚明性灵思潮的关系——两者是否是全然对立的关系?复古运动不仅为打破意识形态统制及知识禁锢贡献了力量,带来开放、多元的知识生产变局,更为重要的是,不断下移的社会阶层借助复古,大量仿袭、复制精英阶层的风雅生活方式与审美观念。

从知识话语、知识体系的建构一端,我们发现,晚明文人士夫对“文”与“学”关系的重新厘定,揭示了这个时代文学观念发生的新变。从王世贞到胡应麟辈,不仅以恢复古学的名义,建立起颇为系统的学术体系,而且与儒者之“学”不同,是就“斯文”的读写实践建构的古典人文知识体系。清理这种以诗文作法及赏鉴为重心的“艺道”“艺学”,究明从文章博学到考据学风的变易路径与机理,或是我们下一步应该着手的。扩展至更大的企图心,这样的问题对于我们重新思考什么是文学、什么是作为人文学术的文学研究有很大的助益。它也促使我们思考,在还原中晚明文人士夫“文章博学”观念的基础上,有无可能也以回归语文学的视角,让我们在更契合传统语境基础上重建的文学文献学、文学批评、文学史研究发挥更大的作用。

A Re-examination of the Late Ming Dynasty:A View from the Intellectual World of Literati

CHEN Guang-hong

(Chinese Classics Research Institute/The Research Centre for Chinese Ancient Literature,Fudan University,Shanghai 200433,China)

Abstract:The New Culture Movement’s interpretation of “late Ming literature” has led to its characterization as a form of “early modernity”,often linked to broader narratives of modernity.This perspective provides a valuable lens for reflecting on scholarly paradigms since 1919,and offers a timely opportunity to reassess late Ming literary culture.This reassessment aims to contextualize the cultural and social transformations of the period by exploring the intellectual world and thought patterns of late Ming literati through the lens of classical humanistic scholarship.The intellectual landscape inherited from the mid-Ming period underwent significant changes,influenced by a retrospective value orientation and facilitated by advances in the printing industry.These factors contributed to the emergence of new features in literary production and dissemination.By examining the continuity between the late Ming and adjacent periods,this study reconsiders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 Revivalist Movement and the intellectual trend of xingling (native sensibility),as well as the transition from the wenzhang boxue (literary erudition) to the kaozheng xue (evidential learning).

Key words:the Late Ming Dynasty;literary culture;literati;intellectual world;endogenous transform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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