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三块地”改革对县域城乡融合发展的影响研究

2024-09-29 00:00:00张聪龙花楼
关键词:城乡融合发展县域改革

摘" 要:文章基于2007—2020年1 256个县(市、区)的面板数据,结合理论分析法和双重差分法,从准自然实验角度出发,探究以农村土地征收、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入市和宅基地制度改革为内容的“三块地”改革试点政策对县域城乡融合发展的影响效应及影响机理,为深化新一轮土地制度改革、推动县域城乡融合发展提供参考。基准回归分析表明,“三块地”改革对县域城乡融合发展具有显著且稳健的促进作用;机制研究发现,“三块地”改革通过促进土地、劳动力、资金要素在城乡之间自由流动推动了县域城乡融合发展;异质性分析发现,“三块地”改革在低城乡融合度县域、较低发展水平县域、中部县域的影响效应更加明显。据此,应进一步深化“三块地”改革,不断总结试点县域的政策实施经验,在差异化城乡融合基础、经济发展水平、自然地理条件下,因地制宜、审慎推进农村土地制度改革,强化城乡地域系统的连接纽带,促进城乡要素自由流动和平等交换,推动县域城乡经济、社会、人口、空间和生态全面融合发展,实现政策的长期效应。

关键词:农村“三块地”改革;城乡融合发展;县域;要素流动;DID模型

作者简介:张聪,广西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博士研究生,主要从事土地资源管理、“三农”问题与乡村振兴研究;龙花楼,英国社会科学院院士,广西大学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中国科学院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苏州大学东吴智库学术委员会委员,主要从事城乡发展与土地利用转型研究。

基金项目: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城乡融合背景下土地整治助推乡村振兴的机制与模式研究”(项目编号:41971216)的阶段性成果。

中图分类号:F323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1-4403(2024)05-0121-13

DOI:10.19563/j.cnki.sdzs.2024.05.012

一、引言

城乡融合发展是中国式现代化的必然要求。①" ①龙花楼、徐雨利、郑瑜晗等:《中国式现代化下的县域城乡融合发展》,《经济地理》2023年第7期,第12-19页。县域是实现城乡高质量融合的先行区与突破口,统筹推进县域城乡融合是缓解并消除新时代城乡发展不平衡、农村发展不充分问题的重要抓手和关键举措。②" ②Ge D Z,Long H L,Qiao W F,et al.Effects of rural-urban migration on agricultural transformation:a case of Yucheng City,China.Journal of Rural Studies,2020,76,pp.85-95.县域城乡融合理论内涵可以从哲学、社会学、经济学、生态学、地理学等多维视角予以解析,①" ①赵伟佚、潘玮、李裕瑞:《县域内城乡融合发展:理论内涵与研究进展》,《地理研究》2023年第6期,第1445-1464页。涉及人地系统观②" ②刘彦随:《现代人地关系与人地系统科学》,《地理科学》2020年第8期,第1221-1234页。、经济发展观③" ③Li Y H.Urban-rural interaction patterns and dynamic land use:implications for urban-rural integration in China.Regional Environmental Change,2012,12(4),pp.803-812.、生态文明观④" ④Liu Y S,Long H L,Chen Y F,et al.Progress of research on urban-rural transformation and rural development in China in the past decade and future prospects.Journal of Geographical Sciences,2016,26(8),pp.1117-1132.、空间重构观⑤" ⑤张英男、龙花楼:《面向城乡融合发展的县域国土空间规划:理论认知与实践探索》,《中国土地科学》2023年第2期,第1-10页。、要素流动观⑥" ⑥袁方成、周韦龙:《要素流动何以推动县域城乡融合:经验观察与逻辑诠释——以佛山市南海区全域土地综合整治为例》,《南京农业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4年第2期,第63-74页。和土地利用观⑦" ⑦Chen K Q,Long H L,Liao L W,et al.Land use transitions and urban-rural integrated development:Theoretical framework and China’s evidence.Land Use Policy,2020,92,p.104465;龙花楼、陈坤秋:《基于土地系统科学的土地利用转型与城乡融合发展.地理学报》2021年第2期,第295-309页。等,其核心要义体现在以县域为空间载体和基本发展单元,充分发挥县域的节点功能,实现城乡要素融合、结构互补、功能耦合、空间镶嵌、经济共生和福祉均等。⑧" ⑧刘彦随:《中国新时代城乡融合与乡村振兴》,《地理学报》2018年第4期,第637-650页。城乡要素自由流动既是形塑城乡关系的结构性力量,也是推动县域城乡融合发展的关键。不论是马克思和恩格斯的“城乡一体论”,或是刘易斯的“城乡二元论”,均强调了基于要素互动的共生互融的城乡作用关系。⑨" ⑨吴宁、马瑞丽:《恩格斯的城乡融合思想及其启示》,《苏州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3年第5期,第63-66页。长期以来,城乡要素流动桎梏导致的城乡要素市场割裂、组合配置效率低下等痼疾,是城乡经济社会结构失衡和二元异化的症结所在。实现县域城乡融合发展的关键在于畅通城乡发展要素流通机制以及价值增值机制,推动城乡要素双向对流与公平共享 ⑩" ⑩崔树强、周国华、戴柳燕等:《基于地理学视角的城乡融合发展研究进展与展望》,《经济地理》2022年第2期,第104-113页。,构建县域城乡经济、社会、人口、空间和生态全面融合的地域系统。

土地是连接城乡发展、畅通城乡要素流动的关键纽带,农村土地制度改革是推动县域城乡融合发展的基本驱动力。B11" B11龙花楼、邹健:《我国快速城镇化进程中的乡村转型发展》,《苏州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1年第4期,第97-100页。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审议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决定》在“完善城乡融合发展体制机制”部分,强调了“促进城乡要素平等交换、双向流动”。以农村土地征收、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入市和宅基地制度改革为核心的农村“三块地”改革是优化土地要素市场配置、推动县域城乡融合发展的重要抓手。目前,学界关于农村土地制度改革对城乡融合发展的影响研究主要以定性分析为主B12" B12陈磊、姜海、田双清:《县域城乡融合发展与农村土地制度改革:理论逻辑与实现路径》,《中国土地科学》2022年第9期。,缺乏实证检验。在研究尺度上,主要聚焦于区域B13" B13刘新智、周韩梅:《土地资源配置对城乡融合发展的影响——基于成渝地区的实证研究》,《经济体制改革》2023年第5期,第40-48页。、省域B14" B14陈雨生、孙召发、韩杨等:《农村土地制度改革促进城乡融合发展路径与机制》,《经济地理》2023年第5期,第36-45页。等相对宏观的空间尺度,对县域尺度城乡融合发展研究不足。虽然有个别定量研究探讨了农村土地制度改革对县域城乡融合发展的影响,但仅局限于“某一块地”的改革B15" B15王克强、杨亚炫、刘红梅等:《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入市影响城乡融合发展研究》,《农业技术经济》2023年第2期,第45-63页;赵伟、诸培新、余杰:《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入市对城乡融合发展影响研究——基于浙江省德清县改革试点的经验证据》,《中国土地科学》2023年第7期,第42-52页。,围绕农村“三块地”改革对县域城乡融合发展综合影响的政策效应分析有待加强。农村“三块地”改革构成了一个相辅相成的系统体系,具有全面统筹和协调发展的联动效应。首先,征地制度范围直接影响农村集体建设用地流转的政策界限。其次,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入市与宅基地流转势必影响征地范围。同时,集体建设用地市场形塑的产权定价与利益分配机制将为优化征地补偿标准提供重要参考。此外,宅基地制度改革拓展了农村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的入市空间,为城乡建设用地空间优化提供了政策支持。①" ①刘守英:《农村“三块地”试点与土地制度改革的可能路径》,《中国人民大学学报》2019年第1期,第1页。因此,将农村“三块地”改革视为一个研究整体,探究农村“三块地”改革是否影响以及如何影响县域城乡融合发展亟待理论分析和实证检验。

鉴此,本文从以下方面进行拓展:首先,基于要素流动视角,揭示农村“三块地”改革对县域城乡融合发展的影响机理。其次,聚焦县域尺度,构建准自然实验,运用双重差分(Difference-in-Difference,DID)模型,定量分析农村“三块地”改革对县域城乡融合发展的影响效应,并根据异质性分析捕捉政策实施的差异性影响。最后,通过机制研究验证农村“三块地”改革对县域城乡融合发展的影响机理,为深化新一轮农村土地制度改革、促进县域城乡融合发展、助力新型城镇化与乡村振兴提供理论借鉴和现实证据。

二、理论分析与研究假设

县域是要素资源的理想聚集空间和关键节点,县域城乡融合的堵点和痛点源于“政策型”桎梏所诱发的各类要素在城乡异质性空间的流动不畅,其中土地、劳动、资本要素流动是核心和关键。②" ②魏后凯、叶兴庆、杜志雄等:《加快构建新发展格局,着力推动农业农村高质量发展——权威专家深度解读党的二十大精神》,《中国农村经济》2022年第12期,第2-34页。根据North的新制度经济学理论,制度安排构造了要素配置的外在框架③" ③North D C.Institutions and economic theory.The American Economist,2016,61(1),pp.72-76.,农村“三块地”改革从制度层面打破了城乡分割的二元土地制度对土地、劳动、资金等要素自由流动的梗阻,进而重塑工农城乡关系、完善就业结构、升级产业结构、优化生态环境和空间布局,促进新型城镇化和乡村振兴战略的耦合联动,推动县域城乡经济、社会、人口、空间和生态全面融合。其中,经济融合表现为乡村经济非农化、城乡产业结构趋同化和产业布局合理化,是县域城乡融合的支撑④" ④龙花楼、戈大专、王介勇:《土地利用转型与乡村转型发展耦合研究进展及展望.地理学报》2019年第12期,第2547-2559页。;人口融合表示为县域城乡间人口加速流动及流动方向的城乡逆转,是县域城乡融合的核心⑤" ⑤张学良、王耀辉、贾文星:《长三角地区城乡融合发展的空间不平衡及演进趋势》,《苏州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3年第5期,第67-80页。;社会融合体现为县域城乡社会事业相互渗透、融为一体⑥" ⑥徐雪、王永瑜:《城乡融合的逻辑机理、多维测度及区域协调发展研究——基于新型城镇化与乡村振兴协调推进视角》,《农业经济问题》2023年第11期,第49-62页。,是县域城乡融合的目的;空间融合表现为县域城乡空间结构、功能的优化以及空间效应的发挥⑦" ⑦岳文泽、钟鹏宇、甄延临等:《从城乡统筹走向城乡融合:缘起与实践》,《苏州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1年第4期,第52-61页。,是县域城乡融合的载体;生态融合表现为县域城乡地域系统共同生态价值链的构建以及县域城乡间生态功能互促互补、共生共荣⑧" ⑧钟裕民:《城乡生态融合发展:理论框架与实现路径》,《中国行政管理》2020年第9期,第23-28页。,是县域城乡融合的关键。

(一)农村“三块地”改革、土地要素流动与县域城乡融合发展

土地要素是县域城乡融合的本底要素。一方面,农村“三块地”改革以土地要素为基本纽带,通过农村土地征收,宅基地使用权流转,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与国有土地同地、同权、同价等入市,实现土地要素在县域城乡之间双向流动和有机组合,补齐城乡要素市场体系中的突出短板,赋予乡村在城乡要素市场中的平等地位,破除阻滞县域城乡融合发展的二元分割格局。同时农村“三块地”改革通过完善土地权能,有效缩小了集体土地与国有土地因产权不平等所引发的土地增值分异,从而为县域人才、技术、资本、信息等要素向乡村下沉和延伸创造了条件,统筹引领和辐射带动各类要素在城乡地域系统间均衡流动和良性循环,助推县域城乡融合发展。另一方面,土地是人类社会经济活动的空间载体。农村“三块地”改革通过土地要素市场化配置和土地利用功能转型,促进土地集约布局和节约利用,优化县域城乡空间利用格局,带动乡村三产融合发展,改善乡村风貌与人居环境,进而实现县域城乡经济、生态等多维融合。

(二)农村“三块地”改革、劳动力要素流动与县域城乡融合发展

劳动力要素是县域城乡融合发展的关键要素。一方面,农村宅基地有偿退出、使用权流转以及土地征收、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入市所带来的土地增值与置换收益,为进城务工创业与落户的农村居民积累了原始资本,释放了农村劳动力,畅通了劳动力要素在县域城乡之间的流动,促进村民身份的转变,推动县域城乡人口融合。根据刘易斯的二元经济理论,城镇化将进一步提高农业现代化水平,缩小城乡劳动力生产率差距,促进城乡经济融合和均质化发展。同时,劳动力结构性转移将带动城乡人口规模、就业结构和产业结构的变化,推动县域城乡空间融合和社会融合①" ①陈坤秋、龙花楼、马历等:《农村土地制度改革与乡村振兴》,《地理科学进展》2019年第9期,第1424-1434页。。另一方面,农村“三块地”改革为城市人才和农村精英返乡下乡创业搭建了产业发展平台,农村宅基地及农房使用权的合法流转也为其提供了居住生活保障。人才下乡和人口回流将进一步促进乡村产业兴旺,倒逼乡村治理有效,增进城乡文化交流,激发了农村生产、生活、生态空间等多维重构,助力县域城乡多维融合发展。

(三)农村“三块地”改革、资金要素流动与县域城乡融合发展

资金要素是县域城乡融合发展的支撑要素。土地是农村最宝贵的资源和最根本的资产。一方面,“三块地”改革推动了农村“资源变资产、资金变股金、农民变股东”“三变”改革,助推农村土地价值显化和农村内生资本培育。土地征收通过明确农用地征收公共利益、完善补偿标准、规范征收程序,扭转农地征收补偿价格扭曲问题,为征地农民创造了合理、多元的土地权益保障机制;宅基地使用权依法有序流转等宅基地制度改革,激活了宅基地的多元复合功能和经济财产价值;以协议、招标、拍卖等方式允许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平等入市和公平竞争,最大程度显化了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的价值。另一方面,农村“三块地”改革在拓宽农民增收渠道、缩小城乡收入差距和壮大新型农村集体经济的同时,也为农村金融资源回流搭建了载体和平台,矫正了长期以来乡村资金向城市单向流动的“失血倾向”。通过资金要素在城乡之间的双向对流,支撑投资结构、社会结构等城乡结构转型和经济社会功能优化,推动城乡经济、社会、人口、空间和生态的全面融合发展。②" ②袁方成、周韦龙:《要素流动何以推动县域城乡融合:经验观察与逻辑诠释——以佛山市南海区全域土地综合整治为例》,《南京农业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4年第2期,第63-74页。

综上,农村“三块地”改革通过发挥土地要素的系统引领作用,强化城乡地域空间的连接纽带,驱动土地、劳动力、资金等城乡要素的双向流通和整合重组,提升城乡资源配置效率和要素组织功能,并直接作用于土地利用主体的经济活动,引致就业结构、产业结构、社会结构、空间结构、生态环境等社会经济形态转变和地域空间格局重构③" ③陈坤秋、龙花楼:《中国土地市场对城乡融合发展的影响》,《自然资源学报》2019年第2期,第221-235页。,形塑工农互促、城乡互补、共同繁荣的县域城乡融合发展关系(图1)。

据此,本文提出如下理论假设:

H1:农村“三块地”改革能推动县域城乡融合发展。

H2:农村“三块地”改革通过促进土地要素、劳动力要素、资金要素流动提高县域城乡融合发展水平。

三、实证研究设计

(一)数据来源

本文采用2007—2020年中国县域层面的面板数据,探究农村“三块地”改革对县域城乡融合发展的影响效应。时间区间选取原因有二:其一,DID模型要求在政策实施前后均要保留样本;其二,“三块地”改革试点政策虽于2019年年底结束,但“审慎推进”是农村土地制度改革的共识与基调,试点结束后改革仍未在全国层面迅速推开,因此将研究时段截至2020年。本文使用的社会经济数据主要来自《中国县域统计年鉴》

以及各县域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PM2.5浓度数据来源于达尔豪斯大学大气成分分析组。土地出让金数据来源于中国土地市场网(http: //www.landchina.com),保留协议和招拍挂出让金数据。本文对变量取值缺失严重的观测组予以剔除,部分数据缺失利用线性插值法补全,对数据进行标准化处理,最终整理得到2007—2020年共1 256个县域的面板数据。其中,试点县(市、区)31个,非试点县(市、区)1 225个。

(二)模型构建

本研究旨在评估农村“三块地”改革试点政策对推动县域城乡融合发展的效果。2015年3月,农村“三块地”改革试点工作在33个县正式启动,在试点地区,允许存量农村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出租、出让、入股等,塑造城乡统一的建设用地市场,实现“同地、同权、同价”,完善征地补偿机制,增强宅基地产权权能和财产性功能。鉴于改革试点政策在年份和地区上存在差异,因此,三块地”改革试点政策的实施可以视为“准自然实验”,通过区分实验组与对照组,采用DID模型评估该政策对县域城乡融合发展的影响:

Yit=α0+α1Treatit+α2Controlit+γt+μi+εit(1)

式(1)中,i代表县域,t代表时间,Yit代表县域i在第t年的城乡融合发展水平,Treatit为政策虚拟变量与时间虚拟变量的交互项,若县域i在第t年成为试点县,则Treatit=1,否则为0;Controlit为控制变量;γt、μi分别为年份和个体固定效应,εit为随机扰动项;α0、α1和α2为待估计参数,α1是本文所关注的焦点。

(三)变量选择与描述性统计

被解释变量。本文的被解释变量为县域城乡融合发展水平。目前关于县域城乡融合并未形成标准定义,本文借鉴郑瑜晗和龙花楼①" ①郑瑜晗、龙花楼:《中国城乡融合发展测度评价及其时空格局》,《地理学报》2023年第8期,第1869-1887页。、叶超等的研究②" ②叶超、庄良、吴佩瑾:《长三角地区城乡融合发展的时空格局》,《苏州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1年第4期,第43-51页。,结合县域数据的可获得性,综合县域城乡融合的原因分析、过程传导与结果显示,兼顾对比类、动力类和状态类三种指标类型,从经济融合、社会融合、人口融合、空间融合和生态融合五个维度构建出包括20个指标在内的县域城乡融合发展指标体系(表1)。

解释变量。本文核心解释变量为政策虚拟变量和时间虚拟变量的交互项Treatit,即DID项。Treati为政策虚拟变量,政策试点县域赋值为1;非政策试点县域赋值为0。Treatt为时间虚拟变量,以2015年作为“三块地”改革试点政策的时间节点,“2007—2014年”赋值为0;“2015—2020年”赋值为1。

控制变量。考虑到已有研究指出收入水平、政府干预、消费能力、产业结构和人口规模等因素同样会对县域城乡融合发展产生影响①" ①陆铭、陈钊:《城市化、城市倾向的经济政策与城乡收入差距》,《经济研究》2004年第6期,第50-58页;苏春红、李真:《数字经济促进城乡融合发展了吗?——基于中国285个地级市的实证研究》,《经济社会体制比较》2023年第3期,第27-39页。,本文引入以下控制变量:人口密度(总人口与行政区域土地面积之比的对数)、政府干预(人均地方政府财政支出的对数)、居民消费能力(人均社会消费品总额的对数)、城镇居民收入水平(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对数)、农村居民收入水平(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对数)、产业结构(第三产业产值/第二产业产值)。

机制变量。基于前文的理论分析和相关研究,本文采用二、三产业就业人数占总就业人员的比重表征劳动力要素流动①" ①钱力、张轲:《城乡基本公共服务、要素流动与收入差距》,《统计与信息论坛》2023年第2期,第103-116页。;土地要素虽然不可流动,但用途可以转换,土地价格变动是土地要素流动最直接的体现,本文使用土地出让金的对数来度量土地要素流动②" ②赵康杰、景普秋:《要素流动对中国城乡经济一体化发展的非线性效应研究——基于省域面板数据的实证检验》,《经济问题探索》2019年第10期,第1-12页。;使用年末金融机构人民币各项贷款余额与当年国民生产总值的比值衡量资金要素流动③" ③刘赛红、朱建:《金融发展、城镇化与城乡居民收入差距关系实证》,《经济地理》2017年第8期,第46-52页。。表2报告了上述变量定义与描述性统计结果。

四、实证结果与分析

(一)基准回归

基准回归结果如表3所示。表3第(1)(2)列依次纳入个体固定效应和年份固定效应,表3第(2)列结果显示:Treatit的回归系数为0.0516,在1%的水平上显著,说明农村“三块地”改革显著促进了县域城乡融合发展。第(3)(4)列分别在第(1)(2)列的基础上引入控制变量,结果显示,Treatit的回归系数分别为0.051 6和0.050 4,且都在1%的水平上显著。根据表3第(1)至第(4)列报告的回归结果,核心解释变量Treatit的回归系数和统计显著性无实质性变化,研究结果稳健。据此,理论假设1得到验证。

(二)稳健性检验

1.平行趋势检验

平行趋势假设是进行政策评估的前提。本文选取农村“三块地”改革试点政策实施的前一年(2014年)作为基准组,以此来判断平行趋势的有效性。图2结果表明:(1)模型通过了平行趋势假定,可以对农村“三块地”改革试点政策的影响效应进行评估。(2)在农村“三块地”改革试点政策实施以前,试点县与非试点县的城乡融合发展状况无明显的趋势差异,但在政策实施之后试点县域的城乡融合发展水平显著提升。

为剔除遗漏变量、随机因素等对核心解释变量回归系数的影响,本文对“三块地”改革试点政策对县域城乡融合发展的推动效应进行安慰剂检验。首先,通过随机选择生成“虚拟”的改革试点县,并计算错误估计系数,利用虚拟实验得出的基准回归系数的概率来评估研究结论的可信度。然后,重复进行此分析500次。最后,对错误估计的系数进行可视化处理。如图3所示,虚拟的双重差分项的回归系数集中分布于0附近,这表明在模型构建中不存在严重的变量遗漏问题,稳健性得以验证。

3.PSM-DID检验

农村“三块地”改革在试点区域选取时并非随机,本文使用PSM-DID降低由此产生的选择偏差。首先采用1∶5近邻匹配进行倾向得分匹配,并进行平衡性检验,匹配后实验组与对照组在各变量上的差异显著降低,匹配结果有效。①" ①注:囿于篇幅,未展示平衡性检验结果,作者备索。PSM-DID的回归结果如表4所示,第(1)(2)列显示,“三块地”改革在1%水平显著正向影响县域城乡融合发展。为进一步验证PSM-DID回归估计结果的稳健性,更换匹配方式,通过1∶3近邻匹配获得1566个样本进行回归。第(3)(4)列显示的回归结果与前文一致,结论稳健。

(三)异质性分析

1.城乡融合差距异质性分析

参考已有研究①" ①刘守英:《农村“三块地”试点与土地制度改革的可能路径》,《中国人民大学学报》2019年第1期,第1页。,本文以农村“三块地”改革试点政策实施前一年,即2014年作为基期,将县域城乡融合发展水平划分为低、中、高三类。表5第(1)至第(3)列显示,农村“三块地”改革对城乡融合发展的政策效应在低、中城乡融合的县域为正向显著,在高城乡融合度县域却是不显著的,总体上城乡融合度越低的县域“三块地”改革试点政策的效果更好。可能的解释是,高城乡融合县域本身的城镇化水平和乡村振兴的水平都相对较高,城乡发展差距相较于低城乡融合县域较小,城乡融合发展趋向于收敛。②" ②孙群力、周镖、余丹:《城乡融合发展水平的地区差异和收敛性研究》,《经济问题探索》2021年第5期,第26-36页。在城乡融合度较低的县域,城乡二元结构的影响更深,农村“三块地”改革打破了城乡二元体制,为快速城镇化与快速工业化提供了动力,吸引土地、劳动力、资金要素向城市部门转移,使得城乡融合发展水平在初始水平低的县域拥有较高增长速度,农村“三块地”改革的政策效应更为明显。

2.经济发展异质性分析

着眼于经济发展的异质性,根据综合实力,依据每年评比的百强县域划分样本。表5第(4)(5)列显示,相比于经济发达县域,农村“三块地”改革试点政策对我国经济基础薄弱县域城乡融合发展水平的提升作用更加明显。这可能是因为,综合实力较强的县域城乡一体化程度高,城乡收入差距较小,“三块地”改革试点政策对城乡融合发展的促进作用有限,“三块地”改革面临的土地价值张力明显,改革政策效应可能会因为纷繁复杂的矛盾与风险而遭遇瓶颈。③" ③王军、柳晶晶、车帅:《长三角城市群数字经济发展对城乡融合的影响》,《华东经济管理》2023年第8期,第33-41页。而经济基础薄弱县域往往能够吸收土地制度改革的红利,发挥“后发优势”。此外,伴随着经济发展与产业结构调整,大城市对劳动等生产要素的吸纳能力越来越弱,生产要素向中小城镇回流的态势日益增强。④" ④杨传开:《县域就地城镇化基础与路径研究》,《华东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9年第4期,第114-122页。因而“三块地”改革对城乡融合发展的促进作用较强。由此可见,“三块地”改革对推动我国落后县域城乡融合发展具有重大意义。

3.地理条件异质性分析

在地理条件异质性的视角下,表5第(6)至第(8)列显示,农村“三块地”改革对城乡融合发展的政策效应在东部、中部、西部县域均为正向显著,影响效应从低到高依次是西部、东部、中部县域。可能的解释

如下,西部地区土地面积占全国国土面积的70%以上,自然资源及旅游资源十分丰富。西部县域利用“三块地”改革试点的政策窗口和自身的资源禀赋,后发优势明显,能够有效促进城乡融合发展。但西部县域受限于人力资本、技术、通信设施和交通设施的薄弱性,政策效应较东部、中部而言较小。东部沿海地区利用区位优势较早参与工业化发展和城镇化建设,多层次的就业体系、完善的工业体系、发达的产业基础奠定了东部地区城乡融合发展的“先发优势”,同时也使得农村土地制度改革面临着更深层次的矛盾和更复杂的利益关系。伴随着经济社会的转型和产业结构的优化调整,中部地区充分发挥其承东启西的区位优势,使得“三块地”改革对城乡融合的政策效应在中部地区高于东部地区。在“三块地”改革试点政策的推动下,区域城乡融合发展的“马太效应”正在被逐渐打破,呈现出协调发展的趋势。

(四)影响机制检验

结合前文的理论分析,将影响机制的回归检验结果整理于表6。根据表6第(1)至第(3)列结果显示,“三块地”改革试点政策对劳动力要素流动、土地要素流动、资金要素流动都具有显著的正向影响,这表明“三块地”改革试点政策可以有效推动土地、劳动力、资金三类要素在城乡之间的自由流动。根据表6第(4)至第(6)列的结果,基准回归模型在分别加入劳动力要素流动、土地要素流动和资金要素流动后,机制变量的回归检验结果均为正向显著,同时“三块地”改革试点政策的系数值相较于表3第(4)列的系数值0.050 4均有不同程度的下降,证实了“三块地”改革通过驱动土地、劳动力、资金三类要素在城乡之间的自由流动进而推动县域城乡融合发展的理论机制,这验证了本文的理论假设2。

五、结论与启示

(一)结论

本文运用2007—2020年中国1 256个县域层面的面板数据,针对农村“三块地”改革试点政策对县域城乡融合发展的影响效应进行了理论分析和实证检验。研究发现:(1)平行趋势检验表明,各县域城乡融合发展水平在农村“三块地”改革试点政策实施之前不存在系统性差异,满足了DID模型的前提条件;基准回归结果表明,农村“三块地”改革能显著推动县域城乡融合发展,在考虑了安慰剂检验、PSM-DID检验后,本文结论仍然成立。(2)异质性分析表明,城乡融合差距、自然地理条件、综合发展水平对县域城乡融合发展的推动效应会产生异质性影响。(3)机制分析表明,农村“三块地”改革破除了妨碍城乡要素平等交换、双向流动的制度壁垒,通过促进土地、劳动力、资金三项要素的自由流动共同推动了县域城乡融合发展。

(二)启示

本文结论对深化农村土地制度改革和县域城乡融合发展有以下启示。(1)农村“三块地”改革对于推进县域城乡融合发展具有重要意义。未来仍应不断总结试点区域的政策实施经验,瞄准新《土地管理法》目标,有序扩大农村“三块地”改革在全国县域范围内实施的力度,强化理论研究对改革实践的指导作用,形成能在全国推广的系统性政策成果。(2)城乡要素顺畅对流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县域城乡融合发展的关键,县域城乡融合规划应充分发挥土地要素的纽带衔接作用,持续深化农村土地产权制度改革,不断完善社会保障、财政金融等相关配套制度,推动土地、劳动力、资金、信息、技术等各类要素在城乡之间的双向流动与平等交换,提升城乡资源要素的配置效率,实现高质量城乡融合发展。(3)面向差异化的县域城乡融合基础、综合发展实力与自然地理条件,需因地制宜制定农村土地制度改革政策,探索符合县域特征的城乡融合发展的新路径。对于城乡融合水平较低、土地价值相对较低、综合实力较弱的西部县域,农村“三块地”改革应坚持渐进式改革理念,既要服务于农业、农村现代化,又要契合县域产业结构升级和生产力变革的需要,补齐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短板,充分发挥西部地区独特的资源价值和“后发优势”,同时注重农村人口结构性转移后在生产、生活、社会关系等方面的深度融合问题,推动城乡融合向更高水平收敛。(4)在城乡融合水平较高、土地价值相对较高和综合实力较强的中、东部县域,新时期高质量的县域城乡融合发展应重点关注农村“三块地”改革过程中所面临的多方利益博弈与多元价值冲突,建立健全农村土地制度改革的利益分配机制,增进要素流动的公平性,预防社会、经济等各类风险对改革政策效应的损失。与此同时,以新一轮土地制度改革为突破口,引导土地利用向特色产业、新兴产业的方向发展,服务县域新的增长极,稳定延续农村“三块地”改革对县域城乡融合发展的促进效应。

Research on the Impact of Rural Land Institution Reform on Urban-rural Integration Development at County Level:Evidence from a Quasi-Natural Experiment

ZHANG Cong1" LONG Hua-lou1,2

(1.School of Public Administration,Guangxi University,Nanning Guangxi 530004,China;

2.Institute of Geographic Sciences and Natural Resources Research,CAS,Beijing 100101,China)

Abstract:Based on panel data from 1 256 counties (cities,districts) from 2007 to 2020,and combining theoretical analysis and difference-in-differences method,this paper explores the effects and mechanisms of the pilot policies of the “three types of land” reforms-rural land expropriation,the market entry of collective operational construction land,and the reform of the homestead system-on integrated urban-rural development at the county level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a quasi-natural experiment.It aims to provide references for deepening the new round of land system reform and promoting integrated urban-rural development at the county level.Baseline regression analysis shows that the “three types of land” reform has a significant and robust promoting effect on the integrated development of urban and rural areas at the county level;mechanism studies show that the reform promotes integrated urban-rural development by facilitating the free flow of land,labor,and capital between urban and rural areas;heterogeneity analysis shows that the effect of the “three types of land” reform is more pronounced in counties with low urban-rural integration,lower development levels,and in central regions.Accordingly,it is recommended to further deepen the “three types of land” reform,continuously summarize the policy implementation experience of pilot counties,and,based on the differentiated basis of urban-rural integration,economic development level and natural geographical conditions,prudently advance the rural land system reform,strengthen the urban-rural linkage,promote the free flow and equal exchange of urban and rural elements,and promote the comprehensive integration of urban and rural economy,society,population,space and ecology at the county level,so as to achieve the long-term effects of the policy.

Key words:rural land institution reform;urban-rural integration development;the county;factor flow;difference-in-differences meth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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