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兄兴尚发微信来,让就罗平诗人的作品写点评论性文字,不敢拒绝。几年前,曲靖罗平的玖柒书店打折,我和诗人老六去过一回,大雾,吃了两盘辣子鸡,没见着油菜花。后来认识了诗人李绿秀,一起喝过点小酒,她识见不俗。其他没多少印象。另外,与建构在西方文论基础上的“论文”式评论相比,我个人更喜欢“京派”的评论文字,其评论自身即是创作,且倚重评论者自身的性情、趣味及感受,与中国古代的“评点”传统(如金圣叹评点《水浒》)一脉相承。
1.悼王启伦兄
与时下轻飘飘的诗风不同,何晓坤的诗是沉重的,悲情的,决绝的,语言警策,或许正因为这样,它也是晦涩的。再加上直逼生存苦难的拷问,让其作品显得厚重、激烈。但这并不是说其诗就都好,或无懈可击,由于主题的沉重,让任何来自诗艺层面的评点显得多余,或者说无从下手了。《暗处的荆棘》,以“需要……才能……”展开追问,“所有的悲欢都暗藏因果”,赋予本诗以深沉的宿命感。《殇》,“我愿意成为墓穴门楣上蜘蛛的枯尸”,让人想起鲁迅“肩住了黑暗的闸门”。《万物都将弃你而去》,失去,或者死亡不是一个瞬间动词,而是一个“渐”的过程。《过永康桥兼怀启伦兄》,度是“互为彼岸”。《在鸡足山超度王启伦》,超度的需要与否,对你我成了悖论,因此真正的“悲伤”其实是无法疏解的。《在兴义市殡仪馆祭启伦兄》,“为何炉里的三炷清香,这么快就化为了灰烬”,生死无常。《咏菊兼怀友人》,“你不要过度悲伤”,当“最后的告别”来临,宽慰毫无意义。
2.她煽动你反对自己
李绿秀有一种化甜俗为新奇的能力,语言灵动、细腻,有意味,下笔透出微微狠劲儿。其诗平淡之中蕴含曲折,恰到好处,因此,并没有流于一目了然和索然无味。《油菜花开》,轻盈,比喻贴切、生动,让一个本就烂俗的题材变得新鲜。《一整个春天全是花》,无趣的是“一整个春天全是花”还是“看花的人”?可能两者皆是。《七月的最后一天》,与众不同,从抽象到具体,给人一种“万物静观皆自得”的识见,甚至可以说,安慰。《水中花》与上一首类似,不动声色,却又透出禅意。《致七月兼致自己》,路就要走到尽头的喟叹,此前的铺垫并不好,不准确,好在结尾救回一把。《乌鸦消失了》,层层递进,乌鸦消失,而感受继续,“曲中人不见,江上数峰青。”《风又要偷走什么》,比起前面的,这是一首想象之作,并不好。《羽毛已经获悉了尘世的重量》,说理,问题也就在于说理,好在结尾见地不差。《从南祥寺回来,你还是什么都没有放下》写失落,失跟落,但里面充斥着陈词、大词,并不切身。《再没有人能掀动这牢固的绝望了》,题目不错,但遗憾的是诗人并没有写出来。《铁轨等不来火车了》,如果删去“到了结界,就返回来吧/生命的列车,并未想去/那之外的世界”会更好。《三岔路口》,带着些微忧伤,然而轻盈而美好。
3.停在挡风玻璃上的蝴蝶
舒琼的诗艺非常纯熟,起笔迅捷而决绝,并且贯穿着思的维度,这正是现代诗的特质。《在织金大峡谷》,起笔非常迅捷,然后陈述诗人的思考,没有“黑暗”的“光”或许是不完整的。《悬崖之上》,惊慌,然后是释然,“鸽子般安详”,进而获得了一种从容不迫的心境。另,非常喜欢这两首诗的起笔,直接。《停在挡风玻璃上的蝴蝶》,堵车的间隙,诗人尚且有心欣赏“蝴蝶”,在诗人眼中,一切境遇都恰到好处,不是么?《我们都将沉默寡言》写一种落寞而孤清的心绪?在这样的情境中,沉默,也只有沉默才是唯一的归宿。《云上的万物流向彼此》,相较于前几首,窃以为这首并不好,流于牵强与抽象。
4.白古村
“陈言务去”,俗常的语言会让诗歌变得“假大空”,甚至于成为口号。这是现代诗需要避免的。雷汉信的《局限》一诗,在一种悖论中给出了自己的思考,“认准了自己的位置”,局限因此成更大的,无限。《铁核桃》,托物寓意,但陈言大词太多,如“不肯轻易服软的骨头”“粉身碎骨的绝诀”“大地的硬度”等等,因对语言自身缺乏必要的警惕和敏感,进而导致描述的不及物,很容易流于口号。《蒙窗记》,即物而说理,借助于非常私人化的想象,但这种想象的私人性或者说随意性因其不切身而让作品变得费解,甚至于不知所云。《白古一号院》,“白古村,这个被时间吃剩的壳”,非常棒的句子。
5.造梦者
徐天玉的《游戏》,视角新颖,“要抵达死亡/还要经过哪些词语”,让人回味。《造梦者》,整首诗如梦,诗人的叙述并不准确。《戏台》,这首好,感叹溶于意象,举重若轻。《钓》,意境很美,可“尚”不是“持竿人”?岂不知,诗也有诗的“逻辑”。《维古》,非常雄阔的想象,因为前面的铺垫,结尾时候的飞跃才不至于突兀、空疏。
6.最后一朵花谢了
兰燕的《南祥寺随想》,细腻而蕴含禅机,然后两句可删。《黄月亮》,“淡黄色的香气”,绝美的通感,但从叙述的逻辑看,存在穿凿之嫌。《疯女人》,“她丢石头打风/打枝丫上的小太阳”,非常鲜活的句子。但后两句的归结,又从何说起呢?明显有脱节处,并非从前面的描写中生长出来。《走过四季》,有民歌的调子,而“云朵”重出,可删,“走过四季”标题中有了,可删。《五十口老棺木》,不好。《最后一朵花谢了》,俗常的小清新诗风的典范,不好。
7.声音的重量
陌羊的诗,让人想起“朦胧”,不顺从词语自身的纹理,随物赋形,而是词与词的人为拼接,导致其作品呈晦涩、随意的特征。什么是“高贵的伤口”“时间的孤岛”“声音的重量”“嘶哑的音准”“时态幽暗的你”“无目标的目标”?不知所云。
8.磨向秋天的镰刀
柏绍苹的诗,长句,自己独特的思考因为淹没于太过繁盛的修辞而变得臃肿、贫乏。张诚的作品,语言较为克制,但更多依赖想象,虽有自己的观察,但尚未找到自己的语言,以至于比喻陈旧、乏力。唐铭彬还在现代诗之外抒情,写下的文字只能说与诗有关。马绍稳想象独特,而要写出不流俗的新意更多需要思与观察,而非想象。罗光茂的诗可归于截句,《磨向秋天的镰刀》虽有模糊之处,然而整体尚好。杜咏关注历史题材,语言驯雅,但要么止于描述,要么止于常见,没有写出己意和新意。黄永国,依然是不温不火、不痛不痒的抒发。陈亚利的《在云上维古村》结尾不俗。郑贵琴《扫地的人》结尾“捶打着风湿腿”,非常有意味的意象,但前面的部分并没有对其形成支撑。
总之,罗平诗人还是给了我惊喜。更为重要的是,阅读的过程也是自我反思的过程。评论是一件冒险的事,也是一件严肃的事。视角不同,结论不同。上述只不过是我的一孔之见。当然,你总不能为了让每一位诗人满意而罔顾文本自身的品质。
付冯选 甘肃陇南人,现居玉溪。
本栏责任编辑胡兴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