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有多少个岛?我不清楚。我去过塞班岛,普吉岛,日本岛,朝鲜半岛,台湾岛,香港岛,马耳他岛,大一点儿的还有伊比利亚半岛,不列颠岛,大多没什么印象了,零星有一点儿吧,没人提是绝想不起来了。不过今天要说的跟上面这些都没关系,该怎么说呢?想法突然有点乱,有点懒得说——我经常话到一半就懒得说了,估计这次也一样。
一支笔,几页纸和一个空瓶子,下船的时候手里就这么点东西。闲着也是闲着,说不定哪天就死了,说多少算多少吧,反正也没人看……
谁说没人看?处于青春期的香玲子很有自己的想法,越是不让她做的事情越要尝试。一个人的时候,香玲子就来到海边。远处青山苍郁,公路延绵。一浪高过一浪的水花拍击着海岸。海滩上一粒沙都没有,全是大大小小的鹅卵石,圆滑而光洁。这些纹路不一,颜色各异的石头,在海水的浸润下,可爱极了。香玲子总想着,选出最夺目的那一颗带回家珍藏。奇怪的是,这些石头一离开水,就变得普通,甚至有些丑陋。有时不及到家,就把它们丢到后院的荒草丛。过几天再去,如此循环往复。这天,她从一块大石头后面摸出一个透明的漂流瓶,瓶子里塞了一卷牛皮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接着往下读:
我不知道自己到这个岛上多久了,所以不知从何说起。就从最早以前说起吧!
我出生在一个内陆小城,从小没见过海,那里的人也没见过海。人们就像尘埃一样,生老病死,花开花谢,没什么不妥。我是一个很平庸的人,父母也很平庸。同龄人间,不论是长相还是学习,我都不起眼。大专毕业后,在一个事业单位做临时工。吃住在家里,耐不住父母整日叨扰,相过几次亲,都提不起兴趣。
那是一个星期天下午,我吃过饭回到房间,点了一根烟,打开电脑准备玩一会儿游戏。母亲进来就是一巴掌,脑袋顿时火辣辣的疼,耳朵嗡嗡响。她气急败坏地骂着脏话,问我为什么拒绝相亲对象,每月领一千多块钱工资连烟钱都不够,还不赶紧结婚,将来谁照顾。
母亲开始暴走,吵得我耳朵更聋了。我来到客厅,父亲缩着头朝这边看了一眼,走到阳台喂鱼。他常年缩着头,背都驼了,像一只乌龟。我坐在沙发上,想起星期天有一档电视综艺节目,刚拿起遥控器,又被母亲一把夺过去摔在地上,后盖弹出去好远。父亲走过来捡起遥控器,说好好的东西摔了做什么。不知这句话有什么不妥,母亲更愤怒了。她不再数落我衣服没洗,袜子乱扔,东西乱放这些琐事,直接冲到阳台砸了鱼缸,水溅得到处都是,鱼在地上乱蹦。
玻璃缸碎的声音太响了,我怀疑我真的聋了。变成聋子是很可怕的,我三爷爷耳朵就不好使,当年靠在压路机前休息没听见声响,被压成了肉饼,好几个人铲了半天才弄出点碎渣。想起这件事,我就有点不自在,决定出去走走e8PRhb3dpMWzn+KIvFm2Tw==。
天色越来越暗,字越来越模糊。香玲子实在看不清,就将纸卷原样塞进去,将瓶子压在石头后面。看看时间,离下晚自习的时间还早,觉得去网吧消磨一会儿也不错。海滩连着马路,沿街的商铺亮起了灯。温热的风吹在身上很舒服,散步的人刻意放慢脚步,有说有笑地在街上走着,丝毫不介意周围环境的嘈杂。
香玲子穿过马路,顺着夜色拐进巷尾的一家网吧,问了一声龙哥呢。新来的网管和龙哥同班,高三念不下去就出来工作了。他看到香玲子进来,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细高的个子在瘦小的香玲子面前很不协调:“嫂子,龙哥说今天有事过不来了。”声音极小,香玲子可能没听见,也可能听见了不高兴,总之没搭理,顾自找了一台靠墙角的电脑。打开即时通讯软件,没人说话。龙哥的头像是灰色的,问了一句在吗,没有回应。点开龙哥的空间,看到有新访客,又顺着新访客点进去,龙哥和新访客互动很频繁。
新访客动态用英文写着哭成一条河,龙哥回复啥意思,看不懂。另外一条动态说,华丽转身的背后,是不堪回首。龙哥回复道,漂亮的女孩子也这么多愁善感。
香玲子一直往下看,两人第一条互动大概从一个月前开始。她抠抠指甲,吃吃头发,无所事事发了一会儿呆,照例记了账就走了。小城不大,街道也不宽,回到学校骑上自行车,驶过一个公园,一排排整齐的高楼,一片绿化带,新铺的柏油路就到头了。顺着砖砌的小路钻进迷宫般的平房区,就要很小心了,这里很容易撞到别人,或被别人撞到。香玲子家在棚户区,还要再往前。出了砖砌的小路,一切就空旷许多,周围除了一棵树没什么别的风景,自行车在泥泞的土路上颠簸一会儿,就能看到几个连在一起的朝东矮房,墙上写个大大的“危”字。拆迁是没什么指望,不等平房区拆完,这里可能自己先倒了。倒掉只能再找地方住,土地所有权不归他们。不过香玲子不关心这些,拆不拆、倒不倒、搬不搬都和她没关系,睡马路也无所谓,她其实挺喜欢睡马路。
推开门,昏暗的灯光下,一个满手满脸油的小男孩迎面走来,手里捧着一个大鸡腿,吧唧吧唧地啃。那是菜市场一进门右手第一家李氏卤鸡的招牌,父亲每次夜里出海前都会给弟弟买一只。香玲子没说话,黑着脸瞪了一眼,把整个身体扔进靠门那张待客用的钢丝床上。弟弟蹲在当地上,吧唧的声音更响了。“吃东西能不能别吧唧嘴?!”香玲子听着心烦,朝弟弟屁股踢了一脚,回里间屋去了。
门被摔得咣唧响。
哭喊,叫骂,硬生生从门缝挤进来。
门被一脚踹开。
头上冷不丁挨了一记,香玲子分不清那是拳头,还是巴掌。没觉得多疼,只是耳朵嗡嗡的。
“贱骨头,三天不打皮就痒!这么贵的鸡腿子扔地上,还怎么吃?!”母亲骂骂咧咧出去了,缠不过弟弟,又带他出去买鸡腿。
自行车叮叮当当,渐行渐远。香玲子来到灶间看了一眼,乌黑油腻的桌上剩了半盆绿豆粥,几根榨菜。没什么食欲,又回屋将门反锁,和衣翻滚了一夜。
早上起来,天气很热,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马路上人很多,行人从来不看路,想怎么走就怎么走。前面倘若是红灯,只要有一个人过马路,其他人就跟着一起走,无视此起彼伏的抱怨、鸣笛。还有横冲直撞的电动车,速度很快,毫无声响,路线也不固定,冷不丁就出现在前后左右任意一个方向。香玲子吃力地骑着自行车,刚避开一个行人,猛地被右边急速驶过的电动车吓了一跳,连人带车摔倒在地上。脚踝扭了,肿起来很高,痛得不能动弹。路边两个学生看见哈哈大笑,她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
过了很久,脚踝没那么疼了。香玲子爬起来,推着自行车一瘸一拐到学校。老师已经开始上课了,对经常迟到的香玲子很不满意,让她回家写检讨。
出了教室,天气更热了,过分的燥热使人易怒。香玲子看到一个早上嘲笑她的学生,一脚踹在对方肚子上,威胁着说以后见一次打一次。怒火泄了不少,只是不想回家,检讨也不重要,她从来就没交过。
来到海边,坐在大礁石上,望着大海出了一会儿神,想起前日埋在石头后面的漂流瓶,又找出来开始读:
星期天下午,路上人很多。看着过往的男男女女,我开始想母亲的那个问题,我为什么拒绝这次的相亲对象。个子高,嘴太大,不是我喜欢的类型。那我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临毕业那年,我和一个女生交往过。也不能说是交往,我们是在网上认识的。十一假期的时候,她让我找她玩。她的学校在海边,我从没见过海,就去了。决定的时候已经是半夜,火车站灯火通明,零星有几个人,但是票已经卖完了。我在门口拦了一辆长途大巴,车上臭乎乎的,有人打呼,有人放屁,叫人难以忍受。在车里摇晃了一会儿,睡着了。一觉醒来,周围分明起来,空气里有股咸腥气。我按着标识摸索到她的学校。她刚军训完,脸黑黢黢的,站在门口接我,此外记不清别的。我们在操场走了一圈又一圈,牵起她的手,像握着一块冒汗的猪油。我甩开手说不早了,找个宾馆吧。校门口的宾馆很廉价,条件也不怎么好。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看她坐在床尾,便去接吻,谁知她哭了。搞不清楚,我以为这事完了,倒头就睡。谁知第二天,她提议到海边看看,我没什么所谓,同意了。到了海边,水竟那样宽广,沙子那般细软。浪花一卷一卷滚来,一卷一卷被沙滩吸收。远处有个小岛,我说到岛上看看,她说那只能叫石头。石头不大,挤挤能容得下两个人,其实一个人的话更合适。我们坐了很久,后来再没联系过。室友说,我和女孩睡了一晚都没事儿,可能是同性恋。我对男的提不起兴趣。奇怪的是,自那以后,我一梦到海,一梦到那个小岛,就会遗精……
“好恶心。”香玲子放下手中的卷纸,望向大海。她从没去过海上,因为大人说女孩子出海不吉利,会带来血光之灾。香玲子想,内陆是什么样,海的尽头有什么,胡思乱想着,想起龙哥说过要带她出海,又想起那个“新访客”。香玲子打听过了,“新访客”和龙哥同校。
上午的学习暂告一个段落,学生都去吃午饭了。校门口的童乐小吃店人满为患,香玲子抽着烟,蹲在店外的小吃摊边,不时扫一眼学校大门。她穿着低腰牛仔裤,露出大半个屁股,上面纹了一朵小梅花。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学生们像候鸟一样归巢了。人群中走出一个身材高挑,面容俊俏的女生。香玲子一眼认了出来,站起来吐了一口痰,横到女生面前:“你叫沙文娜吧?”
女生比香玲子高半个头,可吓得缩在马路中间。
香玲子一手捏着烟,一手在女生的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然后拽着她的头发,像拎着一只红眼睛的兔子:“以后离龙哥远点,听见没?!”围着的一圈中学生没见过这种场面,吓得绵羊般,不敢大声喘气。香玲子见女生不反抗,又要上脚踹,被人群里钻出的一个矮个子男生拉住。男生眯眯眼,薄嘴唇,嘴角微微上翘,香玲子认得他,平时总跟在龙哥后面。他凑到挨打女生边上耳语了两句,接过一百块钱塞给香玲子,说这事儿就算了。
香玲子猛吸一口烟屁股,扔到地上碾了几脚,得意地将钱装兜里。心情看似好了不少,脸上挂起笑容,冲男生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晚上七点,半岛网吧见。叫龙哥也来!”消失在校门口。
小城里,繁华与落寞,新兴与破败,两种截然相反的景象总在交替上演。城北有一所新建的大学,学校边缘用白墙围着。围墙一侧是一片拆迁区,住户已经搬走了,房子还没夷平,像一个个马蜂窝守在杂乱的石头林、荒草丛中,等待着被人记起。围墙里面的大学生一到毕业,就会将带不走的棉被,小家具,衣服顺着墙头丢出来。久而久之,这里成了拾荒人和流浪猫狗的天堂。香玲子借着喂流浪猫狗,不时到这里捡点小物件。去年冬天,碰上五十年一遇的极寒天气。一窝刚出生的小奶狗被冻死两只,仅存的一只奄奄一息。香玲子用石头堆了一个小坟墓,将活着的那只带回家。
棚户区杂七竖八,住着十几家人。东南角那家整天馒头豆芽,西北角这家顿顿米饭包菜,最靠里的老太太用泔水做面汤,最靠外的女人整天披头跣足。都是些为生存发愁的人,香玲子不想让他们知道,怕被耻笑没吃饱就撑得慌,便将小狗藏在屋后,每天偷偷给它喂点剩饭。小狗机灵得很,稍微长大点,就自己搬到院子里来。
在外无所事事了一天,准备回家吃晚饭。一进院子,狗没迎上来,却看到一滩血迹。回到屋里,饭桌上摆好了碗筷。弟弟坐在桌边,手里的筷子乒乒乓乓敲着一个空碗。父亲正给客人倒酒。母亲从厨房端出一盆肉,看着皮很厚,肉很肥,汤里油花点点,一股酱油和大蒜的味道。香玲子明白那是什么肉了,石墩一样坐在饭桌旁,胃里一阵恶心。
客人看到香玲子,笑笑地问:“玲子都长这么大了,在哪上学呢?”
父亲正往客人碗里夹肉,听到这话臊道:“上什么学,一天到晚在外面鬼混。等上完中学爱咋咋,老子不管了。”
“说的跟你管过一样。”香玲子两眼瞪着地。
寡言少语的父亲两杯酒下肚,话多起来:“说话不能昧良心,我怎么没管过?我每天辛辛苦苦出海,挣的钱不都用在这个家里了吗,不然哪去了?”
“谁知道呢,压根儿就没多少吧。”
“你碗里吃的喝的,身上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置办的?没有我你连裤叉子都穿不起,还笑老子穷!我给你说,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只会捕鱼,挣不来大钱。但我敢拍着胸脯,堂堂正正做人……”
母亲过来,掐了一把香玲子:“快去端饭!大咧咧往这儿一坐,一点儿规矩都没有。”
客人笑着打趣道:“玲子啊,你看弟弟天天有肉吃,过生日还办一桌酒菜。你屁股还没坐热就要干活,是不是墙根捡来的?”
香玲子脸憋得红通通的,低声咒骂了一句:“你才是墙根捡来的!”有意无意将整个肉盆叩翻在地上。父亲一下子激怒了,照头捶了一拳。香玲子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瞪着眼。
母亲顺手递上一个衣架吼道:“给我打!不收拾连一点王法都没了。”父亲拿起衣架在香铃子腿上抽。衣架不经打,抽了几下就断了,又上脚踹。香玲子蜷在地上,身上、腿上,还有头上,能听见脚踢的响声,感觉不到疼。她本能地护一下头,心想要是被打死也就算了。父亲打累了,香玲子还没有哭的意思,客人在旁边不断相劝,便就着台阶而下。
香玲子从小脾气很犟,挨了很多打,对疼痛的感知不再灵敏。她在镜子里扫了一眼,没有明显外伤。走出门外,一片漆黑。没心情去网吧赴约,一个人来到海边,墨一般的海水一浪一浪涌来,又一浪一浪被岸边的崖石拍下去。香玲子把大海想象成一个汤盆,一个蹩脚的服务员正端着这盆汤晃晃悠悠地走。汤盆的另一端是什么,她不知道,也想象不来,只是记起前日的漂流瓶还在大石头后面,便坐在上面读了起来:
我已经很久没说过话了。
我出生在内陆的小城,那里日落很迟,空气很干。一到黄昏的时候,我嘴上就会起皮。黄昏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了,天空还很亮。我抱着一大杯水喝,领导拍了拍我的肩,问最近辛不辛苦,态度很是和气。我说还行吧。他又说这么久了,应该一起吃顿饭。我说都行,没什么所谓。
领导问我想吃什么,我说随便,怎么样都没所谓的。后来他没再问下去,选了个馆子,要了两碗肉臊子面。领导吃了几口,点了一根烟,坐在日落后的黄昏里,望着天边的云,语重心长地说他其实很认可我,但是人事复杂啊。又说我很优秀,在这里做个临时工实在委屈了。外面的世界很大,怎么不出去走走。
我就是个普通人。我好像是这么说的。
年轻人就应该要有闯劲!有拼劲!我年纪大了,被这份死工资束住了手脚。你不一样,才工作一年半,还是白纸一张,应该往大城市去。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非让我去大城市,没有搭话。
他清了清嗓子,说最近编制紧张,单位呢,急需高层次人才。你虽然是个临时工,总也要多发一份薪水。从明天起,就不用去单位了。不过放心吧,我已经争取过了,工资还发足月。
说了这么久,原来是要辞退我。也是,地方这么小,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能太难堪了。
不要紧的,我没什么所谓。
领导付完钱走了。
失业的日子不好也不坏。我晚上不用睡,白天不用起。将所有的游戏装备都升级了一遍。奇怪的是,平时像空气一样的父亲来到我旁边坐下,时不时叹口气,一言不发,好像我死了一样。母亲在我周围不停地扫地,一边扫地一边摔掼,一副见了鬼了架势。他们都不和我说话,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死了。
这么持续了一段时间,母亲终于恢复正常。强忍着脾气问:你这个样子,怎么娶媳妇?
媳妇娶她回来做什么,好端端多出一个人怪别扭的。
不娶媳妇谁给你生孩子?
孩子生他出来做什么,反正将来也是要死的。
不娶媳妇,不生孩子,将来谁给你养老送终?
将来我都死了,还想那么多干嘛。
工作没有,媳妇不娶,那我们老了谁照顾?
原来她也怕——这个星球上的一切生物都将孤独地死去,电影《死亡幻觉》里的一句台词,不过这句话我没说出口。
母亲叹了口气,说生儿子有什么用,这么没出息还不如不生。
我就是个普通人,接受我普通有那么难吗?
母亲终于怒了,把我电源线拔了,我要插回去,她干脆砸了电脑。然后像个茶壶一样,站在地中央,开始一桩桩、一件件细数我从出生到现在花了多少钱。还扔来一个账本,上面细细密密记录得很全,要我还钱。
奥数补习班:1000元;英语提升营:3500元;复读费:7000元……可这些都不是我需要的花费。正看得津津有味,母亲又丢过来一个红本子,说买这十几万的房子也是白瞎,以后自己去还贷。
就这么一个红本子,印上房产证三个字就值十几万,真是不可思议。
电脑坏了,有点无聊,随手捡起一本儿童书翻了两页——冬天终将过去,天空会再次明亮起来,积雪融化进池塘。歌雀会回来唱歌,青蛙会醒来,温暖的风会再次拂过。所有的这些景象,声音还有气味,都将是你的,你可以尽情享受。享受个屁,我从小一睁眼就是补习班,一闭眼就是天花板,哪有空看这些花啊草啊的。这些人就是矫情。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漂在一望无际的海上,海水蓝得出奇,蓝得没有一丝杂质。天空也蓝得像这海水一样,没有一片浮云。我竟分不清天空和大海,感觉自己一会儿飘在天上,一会儿浮在海里。醒来后,内裤湿了一片。
我必须做点什么,这个欲望很强烈。
一个年轻妈妈牵着女儿走过:“你看大姐姐那么刻苦,你要向她学习。”香玲子正看得出神,听到这话,自嘲地笑了笑。空气变得潮湿,厚重,慢慢凝结成雾水,笼罩在夜灯下。朝陆地望去,一切都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大海像是不断扩张的黑洞,吞噬着仅存的一点光亮。香玲子愣在弥漫的雾气中,脸冰冰凉,身体也没有温度。仿佛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在左臂,慢慢流向心脏。每呼吸一口,左臂就隐隐地疼。
浓雾里,香玲子的母亲头发稀稀疏疏,脸上的纹路纵横交错。父亲越发干瘦,酒醒后一声不吭,跟在妻子身后。天快亮了,两人挨个网吧找,挨家酒吧问,找遍游戏厅,打完熟人电话,还是一无所获。回到院子里,看见香玲子蹲靠在门口,头发湿湿地贴在脸上,嘴唇发白,双眼无神。
母亲又惊又喜:“你怎么不进屋?”
“胳膊疼。”
母亲捏了捏香玲子的胳膊,又摸了摸,张张嘴没出声。父亲神色有些愧疚,只管用钥匙捅锁眼。回到屋内,父亲抽完烟出海了。突突声夹杂着汽油的味道钻进门缝,有个尖细的嗓子喊道:“走咯,快走咯!赶紧上车咯!”是工地来接临时工的卡车,母亲手忙脚乱地盛了一碗鸡汤,嘱咐香玲子趁热喝,然后出门了。香玲子坐在床上,看着自己每天睡觉的房间,感觉所有的东西都变小了,奇怪而陌生。玻璃窗外的雾越来越浓,越来越蓝,蓝成一片流动的海水。
原来是一场梦。
醒来时,天已经快亮了。海水冲上来一块色彩极其艳丽的石头,香玲子捏在手里出神地看了一会儿。夜不归宿,如果父母问起,就说去赶海了。还没到家,远远地看见一双手,端着一簸箕垃圾,从院墙里倒了出来。那是母亲的手,是一天开始的标志,井然有序的一天。做早饭,打扫屋子,送弟弟上学,自己去上工。垃圾里有些碎鸡蛋壳,烟头,一辆大卸八块的玩具汽车,和糊着奶油的生日蛋糕盒。香玲子双手抱在胸前,在墙角蹲了一会儿,摸出口袋里的石头,已经发干,发灰,和颗普通的铺路石子儿没什么区别。放在拇指盖上,弹进垃圾堆里。
香玲子没有回家,想起有些日子没见丽丽了。来到平房区三条巷第五个窗户下,吹了几声口哨,一个女孩儿钻出头。
“我离家出走了。”香玲子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漫不经心地有些刻意。
丽丽头发乌黑油亮,面庞清瘦干净。大眼睛慌乱地一闪一闪:“我完蛋了,现在只有钱能救我。”
“我昨天晚上被暴揍了一顿。”
“我怀孕了,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香玲子扔出前一天中午劫来的一百块钱:“就这么多,以后别烦我。”
和丽丽也没什么话说,漫无目的地游荡了一会儿,又折回海边。日出日落,潮涨潮汐,大自然如此规律地运行着。海水温暖的气息紧紧拥住香玲子,她翻出漂流瓶:
我拿房产证到银行贷了二十万款,然后开始办签证,买机票,订酒店,准备我的出岛计划,当然没告诉任何人。
走的那天,是星期天下午,路上人很多,我遇到几个熟人,还看见我爸缩头缩脑地买鱼。不知道我妈去哪了,没见着,估计买菜去了。
我按照定好的路线出发,路上有快也有慢。去的那些岛有大有小,大的就是一片大陆,分裂成了好几个国家。有一阵子,我十天走了七个国家,所到之处,所见之景全都不记得了。小的岛也有,用脚就能丈量国土面积。那些岛不论大小,都生活着各种各样的人,语言不通,肤色不同,终归是人。
我曾在一个小岛国损失惨重。岛上的人眼神很可怕,像恶狼盯着羊。街上,我走在前面,后面就有人摸我的包。公交上,又有人掏我的兜。偷就偷吧,没所谓的。给我留着护照、银行卡和手机就够了。傍晚,我在一家饭馆吃饭,过来一个看着挺正常的人,偏偏就抢走了这三样。去大使馆报备,等待。过了一周左右,有人把银行卡和护照还回来了,可惜手机没了。我用手机并不为了联络谁,而是一个习惯。
后来钱剩不多,报了一个邮轮。船在海上飘,看着渐渐远去的陆地,心里踏实多了。我想起《海上钢琴师》里的1900,海上出生,海上长大,一辈子没有踏足陆地。
轮船上有很多消遣的地方,我没事就在船头坐一会儿,或者船尾坐一会儿,想象着泡在海里的感觉。在我附近,总有两个人,一个胖的,一个瘦的。瘦的问我从哪里来,我说内陆。胖的说真巧,咱们算是半个老乡,我是沿海的。
胖的问我做什么,我说什么也不做,就在海上飘着。
总有下船的时候,我这有个好项目你做不做?
我去吃饭了。
一起。请你吃西餐厅,今天来了一位大厨。
一胖一瘦夹着我向餐厅走去。我们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胖的说今天的大厨很厉害,正宗的法国人,做的一手好甜品。然后指着一道甜品说这叫漂浮的岛。下边儿黄的是海水,用牛奶、香草和蛋黄做的。这玩意儿可得讲究了,先把牛奶和香草倒进锅里煮,完了呢浇在蛋黄里,一不小心就给烫熟了。得放到冰箱里冷藏四小时。再说这岛,先把蛋白打发,用个圆勺挖那么一点,放锅里烫十秒,多一秒都不行。把岛放进海里,撒点焦糖杏仁片,成了!味道好得不得了,软绵香脆,顺滑可口。来,小兄弟,赶紧吃,小心它给化了。
化不化的,我没什么所谓。
胖的接着说,咱们能一起在这海上飘真是缘分。就说您旁边儿这位,那可是满清皇族后裔,这搁过去就是王爷,得跪下磕头。
瘦的摆了摆手,挺有派头,说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
胖的呵呵干笑一声,那是。当然,现在也不俗,海上拥有三千多个岛,也算是一番大事业了。
瘦的终于笑了笑,说管理这些岛太累,一个月有三十天都在这海上飘着,四处巡查,要是能出让一部分就好了。
一个岛卖多少?我问。
瘦的不说话了,表情有些不悦。胖的赶紧发话,这又不是楼,买来卖去的。您问的这叫管辖权,所属权不能随便出让。
那管辖权是怎么弄的?
您呀,一看就是平民,不懂这个。不过咱们既然碰到了,就是缘分。我给您讲讲这管辖权的条例。简单来说呢,得看您想建一个什么样的理想国?
理想国……如果在岛上建立自己的理想国,我要让打洞的打洞,上树的上树,谁也别管谁,谁也碍不着谁。
有魄力!看得出来您追求的是自由的、平等的社会。这也是我们不出让岛上所属权的原因。万恶的财产所有制是一切罪恶的根源!这儿呢,正有个合适的岛。胖的斜眼看了看,等瘦的点头才往下说,这岛面积很合适,您做王,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士臣阜,阜臣舆,舆臣隶,隶臣僚,僚臣仆,仆臣台,台还有妻。自您往下,不论哪个等级的人,都能管理九位下属。您想想看,这人口,了不得呀!不论臣民都得捐官纳税,那您这国王,富得流油。
胖的越说越激动,还给我画了一张表。我好不容易找个没人的地儿,发展那么多臣民做什么。
瘦的发话了,不发展臣民也没问题,就是投资有点大。
多少钱?
瘦的伸出来三根手指,缓缓说,得三个。
三十万?
三千万。
那投资真是有点大了,我祖上都没见过那么多钱。听了半天,有点累了。站起来想走,胖子赶紧说,价钱好商量,咱岛多的是。您有多少钱?
四五万吧。
唉,那是有点少。胖子面露难色。
瘦的好像想起什么似的,问那个新勘的岛怎么样?
胖的拍脑门儿叫,哎哟,瞧我这脑袋,怎么把这岛忘记了。绝对成啊,这地新开发的,优惠给您,离咱游轮特别近。现在交钱,立马就带您上岛。
没现金。
那没事儿,我有刷卡机。说着拿走我的卡,刷了47929.32。
胖的和瘦的从游轮上卸下一个小艇,带我在海上漂了一会儿,搁浅在一个小岛上。所谓的岛,其实就一排月牙形的石头,在海面上冒了点头,长了六颗棕榈树。还有些石头伏在水下,站上去刚好没住脚踝。
胖的和瘦的发动小艇,一面掉头一面说,您自己上去吧,我们二位还得查看别的岛,就不陪了。
临了,胖的神色有些不自然,小心,岛上有井。
油井?小心一夜暴富吗,这倒是个现实的问题。
两人走后,太阳已经斜西,挂在树梢。我坐了一会儿,想去岛的另外一头看看。刚走了两步,就掉进一个深井里。奇怪,这么小的岛上有个井。脚底有些水,鞋子慢慢被泡湿。井不算太深,四壁还有些凹凸,踩着上去应该很容易。我也不知自己为何无动于衷,在井里呆了多久。应该有很久,井口慢慢从头顶移到脚底,整个身体像枣核一样被吐了出来。小岛漂浮在海上,大海之下,是圆形的天空。
没有日出,
和日落。
天际总是阴蓝,
大陆碎成一片
一片
所有人都是一座岛
荒芜的土地上,
一毛不拔。
漂浮的岛,不断被
海水吞没
没有谁翻起一点水花
丧礼的歌声,
不再被提起
我不困,不饿,也不觉着渴,就这么飘着。时间停在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某刻的某一分。要是手机没丢就好了。我想,要是我从井口爬上来就好了。
最后一行字没有墨迹,依稀辨得淡淡压痕。香玲子脑袋空空的,她解决问题的方式就是打架,想不明白这个人好好的瞎跑什么,掉井里怎么不爬上来,她想不明白的事多了,也不愿去想,将纸卷起来准备塞回漂流瓶,脑子里突然跳出第一次挨打的画面。院子里有棵树,树下有两朵红色的野花,从某时某刻的某个角度看,是橘色的。母亲说是红色的,香玲子偏说不是,那是她第一次被打,从屋里追着打到屋外。整个院子的人都在笑。
忽然一股电流触向指尖,双手不受控制,缩成两只鸡爪。麻木渐渐延伸至嘴唇,脸颊,头皮,四肢。呼吸越来越急促,却没有任何氧气输入大脑。感受不到身体的存在,唯一有知觉的,是胸口,仿佛压了一块巨石。整个世界开始不停旋转,眩晕,被吸入一个巨大的黑洞,消失在一片漆黑中,只留下一点残存的意识。
来了,这种习以为常的濒死感又来了。第一次发作,在一个普普通通的早晨。香玲子来到教室,看到好多人。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整整十排,全是人。她心跳突然加速,嘴里念了一句:“好多人,好多人。”瘦小的身躯痉挛着,缩在地上。有人喊叫,有人掐上唇,还有人说给她松松裤子好呼吸,一群人敲敲打打,拉拉扯扯。香玲子感觉大家围着自己,好像围着一只猴。
远方无边无际,海水一浪推着一浪,轻轻溅在香玲子裸露的脚踝,清凉舒缓,一切又恢复平静了。是不是得了绝症,香玲子不是没想过。那个放学的午后,她独自去过医院。“先去做检查。”医生没有眼神接触,没有多说一个字,只递过一张验尿的单子。香玲子眼神落在检验费二十元几个字,尬站片刻。她摸了摸胸口,不再有半点异样,最后什么也没做离开了。
神秘诡谲的大海按照预定计划吞噬着陆地,吞下点什么,吐出点什么,对它来说没有任何分别。再看时,海水已经漫过脚踝,几乎将身下的大石淹没,来时的路隐约不见。香玲子试了试深浅,才到胸口,可以走回去。手里的漂流瓶轻轻浮在水面,要是自己也漂浮在海上,会是什么感觉?香玲子在海边长大,却没有拥抱过大海。她闭上眼睛,努力回忆着关于游泳的只言片语,深吸一口气,摊开双臂,身体后仰,双脚轻轻一踢,然后放松身体。
睁开眼看时,海天竟然融为一体了!天空是那样的广阔,大海是那样的深沉。不知怎么,第一次挨打的情形又跳了出来。树下那两朵红色的野花,从某时某刻的某个角度看,明明是橘色的。母亲不懂,整个院子的人也不懂,没有人能懂。所有人都是一座岛,荒芜的土地上,一毛不拔。
冰凉的海水浸润在脸上,舒服极了。就这么飘着吧,再也不要回到陆地上去。
突然一个浪潮涌来,将香玲子拍到水下。眼前一片浑浊,脚底没有任何支撑,双手胡乱挣扎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惧感击中香玲子。她憋不住气,狠狠灌了一口海水,肺里咸湿苦涩。香玲子拨打着海水,下一个浪涌来前,一脚踩实。浮出水面时,来到一座岛上。所谓的岛,其实就一排月牙形的石头,在海面上冒了点头,长了六棵棕榈树。还有些石头伏在水下,站上去刚好没住脚踝。从岛的这头走到那头,也就几步路。太阳斜西,挂在树梢。香玲子在岛上坐了一会儿,又好像坐了很久。她感受不到时间的存在,温度的变化,和风吹过的触觉。海水没有了波澜,不再泼泼洒洒,也听不到海浪的声音。
一切都静止了。
六棵棕榈树下,坐着一个无脸男。他一动不动,看着斜西的太阳。香玲子走过去问:“你就是那个人,你漂在海上多久了?”
“是漂在海下——我从井里出来的时候,海天反转了。”
香玲子看看天,看看地,岛还在脚底,没什么区别。“你再到井里,爬出去是不是就回到原来的世界了?”
“这样不挺好吗,爬出去做什么?”
“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有什么意义!”
“你感受到过吗?”
香玲子无法回答。一直以来,她被一种无名的怒火和恐惧牵制着,她能看见一切,却感受不到。她看见了龙哥,并不喜欢他。看见沙文娜,也不恨她。看见弟弟,对偏爱毫无知觉。她看见了父亲母亲,看见院子里的人,眼里尽是对现实的忧愁与恐惧。
小岛忽然开始下落,连着香玲子坠入黑暗中。
死亡幻觉?香玲子像一团海草,被海水冲在岸边。她确信,有那么一瞬间,她失去了意识,就像那道法国大厨做的甜品,差点融化在海水中。
紫外线强烈地刺激着香玲子的每一个毛孔,海风热辣辣地撩拨着椰子树,树上的每一片叶子都在抖。一个被海水冲上来的透明小水母,轻轻地在蠕动。石头与石头之间的水坑里有些小螃蟹,爬进爬出。还有些吸附在石头底的红色小生物,一动不动。远处苍郁青翠的山,已经有亿万年,屹立不倒。
她从没注意过这一切,也没想过,这个星球上的一切生物,终将孤独地死去。与死亡的近距离接触,让她真真切切地体会到,自己是一个鲜活的生命体,是地球上的一个生物。理想国不存在,桃花源也是虚构。有的只是人类一代又一代,繁衍生息,孤老死去。
香玲子躺在海滩上,感受着自己的呼吸,起起伏伏,嘴角露出微微上弯。眼前浮出院子里那两朵红色的野花,从某时某刻的某个角度看,的的确确是橘色的。海水空旷而孤寂,漂流瓶荡在不远处。
责任编辑 包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