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就这么静静地揣着袖子站在柜里,仰着头,在那个暴雨的季节,与我呼应。
夏季的燥热总是让人心生烦躁,从天而降的大量雨水掉落在每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
初二研学的地点,是省博物馆,里面有一主题展间“天涯觅珍”,放着很多精美的文物。
讲解员和老师带着我们逛着这个房间,不断地讲解着这些文物的前世今生。我漫无目的地跟着大部队走,走到一个展柜面前,我站在队伍后面远远看着,这个柜子里的陶俑好像有种傲气,它仰着头,不看柜子边围满的同学,就只是朝着左边抬着头不知看向什么地方。
戴着帽子的它巧妙地躲避开了柜子上方打下来的灯光,让它的眼睛没被灯光闪到,只透着一派祥和宁静。这时,讲解员的声音开始在我的耳边清晰起来,一字一句地传到我的耳里。
“它是元代的陶器,叫灰陶鞑帽俑,是我们从丹麦追索回来的国家级文物。元代在历史上只存在了90多年,但是元代的制瓷工艺在我国陶瓷史上占有极其重要的地位,这个帽俑,代表了元代陶塑工艺的顶峰……”
“这个帽俑是灰色陶样,穿着类似蒙古大宽长袍的服装,揣着的手上搭着长巾,戴着‘鞑帽’,大脸阔耳。”讲解员说,“这是很典型的北方游牧民族形象。”
我周围的同学明显对这个第一站第一间里这个由讲解员重点介绍的文物很感兴趣,纷纷拿出手机拍下不同的角度的它,拍完就跟着讲解员继续往前走去,不带半分回眸。队伍到达另外一个展区后,我却依旧站在那,换了一个方向,继续仔细看它。这个蒙古人祥和的表情始终透着一股惬意。我回想起最近刚学的元代历史,思绪仿佛跟着它看向远方的视线一起脱离现场。
恍惚间,一股夹杂着草与泥土气味的风狂野地吹向我整个人,带着不把人吹破、吹跑就不甘心的劲。耳边除了风的呼啸,还有许多马蹄奔跑的哒哒声……我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在马背上,前面还坐着个头戴帽子,身穿蒙古长袍的男子,他腰间佩着弓箭。我环视周围,那许多马蹄踩踏的声音来源于旁边几个穿着和我前面坐着的男子一样的大汗和他们的马。
许是我骑术不佳,我的大腿内侧开始撕心地疼。马跑过的地方烟尘飞扬,带着草和土都飞溅出去。天空突然出现几个黑点,看到黑点,我前面的人勒马停下,长箭搭弓,迅速敏捷地对准目标一射,目光如炬地盯着被射下的黑点落在远处的地上。不知道他对着同伴说了什么,大家都往黑点落下的地方飞奔而去。
我胯下的马喘着粗气,一股劲直奔那掉落的猎物。一到目的地,他利落下马,捡起被射下的鸟禽,拔掉箭,开心地举起猎物。
我这才看清他的脸——
面带祥和,大脸阔耳,头戴“鞑帽”……这不就是博物馆里的那个仰头俑吗?只不过陶俑那生硬的脸变成了生动的肌肉纹理,随着面前人的面部表情而动。我看着他脸上因为自己精湛的箭术产生的鲜活喜悦笑容,他周围的同伴因为钦佩都下马跑过去簇拥着他,揽着他的肩,有两个还想把他给抬起来扔向天空,被他拒绝了。他拿着今天的胜利品迈着大步走向我坐的马,把胜利品塞到我手里,说着我听不懂的话,骑上马带着众人回去。此时,我的思绪也开始混乱,因为老师正在不断地叫我的名字。
我来不及再细看那个带给我如此特殊感受的灰陶鞑帽俑,急忙跟上队伍去参观下一个展厅。但是接下来的参观中,我变成了走马观花队伍的其中一员,看着其他文物,都没有那个仰着头的家伙给我带来的那般特殊又炙热的震撼——那个陶俑把我带入了它的世界,我幻想的它所在的世界。
在回住宿地的路上,雨已经停很久了,我坐在大巴车上,靠着窗开始回忆这次研学之旅,渐渐回过神来。
当我再次在回忆里看这个仰头陶俑时,大概明白了它在看向何处——它看的是已故的家园,那夹杂着青草与泥土的自由奔跑的风,还有曾经年轻时对自己的自信——肆意张扬的曾经,让它即使待在这小小的一方展柜里也毫不胆怯。它就这样揣着袖子,一派从容、祥和地望着那不断向他簇拥的参观者和镜头。这件毫不起眼儿的小文物在多年历史的流传下,隐隐地拥有了生命力,哪怕它只身处一方小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