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烟
《正德琼台志》之“名宦”篇载:“毛奎,字子文(一作文通),昭州富川人。淳祐间吉阳知军。能文章,通术数,知地理。修城池,移学养士。尝经营州南大小洞天,作记题诗,皆可传后。后任满去,至南山铺不知所终,后人于铺前山中立祠祀之。”
据昭州地方志记载,毛奎性温和,爱读书,手不释卷,曾在家乡建江东书院,“名闻京师”。嘉定十三年(1220年)中进士。淳祐年间(1241—1252年)“知吉阳军事,赐紫金鱼袋”。
在吉阳知军任上,毛奎要比周康显得乐观旷达。毕竟他是广西富川人,大致属于岭南地区,更容易适应吉阳的热带气候。吉阳军治在绍定六年(1233年)迁至新址,百废待兴。毛知军积极作为,修缮城池,开掘后河,以致军城以北大量旱地化为良田,极大促进了吉阳军农业的发展,促进山地“生黎”落籍务农。他同时加速推动地方教育,将位于城东南的学宫迁到城西南的开阔地带。
在学宫旁,有广度寺临河近州,环境清幽,濠沟的喇叭形出河口,更像天然泮池。師生们在此营造幽境,赋诗论道,流连忘返,使城西南成为吉阳胜地,文风日渐昌盛。毛知军“所至有惠政,人服其化”;士子感觉温馨,百姓感恩戴德,户籍人口稳步增加,开辟了南宋吉阳军的一番新气象。
崖州士人对毛知军津津乐道的,还是他对大小洞天的开山设景。而且,在他完成任期后,“至南山铺不知所终”,这为他和南山都披上了一重神秘色彩。大家认定毛奎为吉阳而来,在南山羽化登仙,南山因此充满了灵性。毛奎传世诗作《大小洞天》就是景区得名的由来,是景区的灵魂,也是崖州“南山诗”之鼻祖,对地方文化产生了深远影响。
《大小洞天》
丰登少公事,时得访林泉。凿破蓬丘岛,潜通小洞天。
岩瞻横北面,钓隐近西偏。缥缈云藏阁,依稀石似船。
崖平好磨琢,洞窈足回旋。中贯层巅上,人随曲巷穿。
海光常潋滟,山色更清妍。真可消尘俗,何妨中圣贤。
烟霞无尽藏,风月不论钱。胜概好收拾,凭谁秉笔椽。
作为传统士大夫,毛奎具有周康一样的逸兴,对吉阳山水产生了浓厚兴趣。他浏览过周康的文字,游历过清赏亭所在的“林泉”,也浏览过“石船”景观,比周康更钟情南山。南山成了中国一个文化符号,只要方位合适,有州郡的地方都可能存在南山,以秦岭终南山最闻名,是士大人修炼归隐之地,带有浓厚的道家色彩。
相对吉阳军治,南山之方位和名称,在边地具有更浓郁的文化色彩。山海相拥的景观,终南山无法企及。终南山荟萃了历代大文人的佳作,吉阳军南山却只留下过周康的《石船磨崖记》。
使命来了!南山是块未开发的处女地,毛奎觉得可以发扬光大。那么先得充分挖掘其中的内涵,找到藏于深林的胜景奇境。
他首先派副官黎民志上南山寻找,黎民志带领众人从“石船”处开路登山。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们在山腰看到一巨石突兀高耸,随时要滚落下来的样子,却稳稳扎根于高坡。巨石三面高崖,东南两面外倾,却异常平滑。西侧在巨石下方有一个空间,如同石室,北面有出口。站在巨石南侧,可俯瞰大海,有平台足可坐二十人。东侧陡峭,却可拾级而上……随行中有一僧人名庆善,从毛奎的富川老家云游至此,他找到另一处重要景观,即如今的核心景点——小洞天。
听到黎民志等人叙述,毛奎在军衙中坐不住了。这一天,南山迎来了一支庞大的官方考察团,领头人就是毛知军,他在黎民志和庆善等九人的簇拥下开赴南山。
顺着海滩前行,他们看到了一堆簇拥的花岗石,如一只大鳌游出大海,正在攀援上山。鳌头昂首挺立,高约5米,前方似有一张鳌嘴,为半圆形岩洞,宽10.5米,高1.1米,深20.5米,洞内微暗阴凉……一行人在里面坐定,沐着海风听着海浪,顷刻思虑全无,都成了隐修者,毛知军脱口而出:好一重小洞天!
“小洞天”之名即由此而来。
走出“小洞天”,可顺着侧面缓坡登上鳌背,有平台形同钓台。“钓台”对面又有一奇岩,可坐十来人。俯仰之间,前有大海,后有青山,风光满目,毛奎谓之“岩瞻”。一行人来到周康的“石船”旁,都为之啧啧称奇。大家再次开路登山,来到“石室”旁,面对高耸的崖壁,依山面海,毛奎嘅然叹道:此乃海山奇观也!
在“石室”前方坐定,眼前好一派南溟仙境。再从东侧沿曲径登山,毛奎不禁想起了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中的诗句:脚著谢公屐,身登青云梯;半壁见海日,空中闻天鸡……
毛奎越来越感觉走进了仙界洞府,此为登天“仙梯”。拐一道弯,前方是“石室”东侧的崖壁,横空而立。他感觉这些崖壁是在冥冥中走向自己,可将心思镌刻其上,形同与天地对话,传之千年……
“林泉”“小洞天”“岩瞻”“钓台”“石室”“仙梯”,一个个景点都被毛知军点石成金,活泛起来,赋予了温暖的名字,这个地方长官拥有绝对的版权。另有一个“海山奇观”,虽为虚景,做实了就是“大洞天”,对应山下的“小洞天”。加上周康的“石船”,“南山八景”凑齐了。一如山上的八仙,开始在南海之滨各显神通。
叮当声响起,南山上下一派繁忙,几个石匠为这位深受百姓拥戴的毛知军镌刻着墨迹。这座吉阳名山即刻变得仙味十足,诗意盎然。“石室”南面崖面錾刻了“海山奇观”四个大字,附刻《游山记》,后人称作《大小洞天记》,收录于《全宋文》,内容如下:
吉阳形势,甲乎海外;南山盘踞,气象雄伟。意其中必有深崖幽洞之奇,而屡加访问,未获也!
一日,属权尉黎民志搜寻,始于周使君石船磨崖后山巅,得一石室,前瞰大海,后环曲巷,峭壁在南,小洞附北,实为海山之奇观也!继而僧善庆又于山麓石峰之阴,近石船,得一岩,由西北委蛇数十丈以通后洞。岩之外临海,有平石可钓,因为“钓台”。对岩之前,有石奇怪,其下可坐十客。仰望八景,皆在目中。以其与岩相望,名以“岩瞻”。是皆小有洞天之佳致也。
昔周使君以淳熙丁未,屡于石船登赏;磨岩题名,以为胜绝。今予亦以淳祐丁未,经营此胜概。适与石船同一处,遂成八景。由今视昔,似或胜之。岂非天实。相之也。因叙其本末,以识之奇观石岩。
七客者,黎植挺之、陈同祖显宗、黎正宗大、陈继先显翁、卢斗南少梁、黎民志少良、王怀惠卿。二僧谓谁?富川秀峰清凉山住持善庆冷溪与维那祖果也。
是年十月,郡守富川毛奎书。
这一年是宋淳祐七年(1247年),也是丁未年,刚好比周康的石刻晚了一轮甲子。两位知军都在吉阳任上留下惠政,也都对南山景区做了开拓工作,是崖州文人津津樂道的两位长官。
后人以毛奎诗文为基础,将“南山八景”一一定位,戡正谬误。如诗中的林泉,最终归结为流经石船的那一脉泉流,到“小洞天”南侧沙滩上又涌了出来,后人称为“灵应泉”。其他景观,也一一得到规范,南山内涵越来越丰富。
明代,曾任崖州训导的举人裴崇礼在《游大小洞天记》一文中,将见到的人文景观一一记载。如:洞天石游、峰回路转、行休、石井、渐入佳境、水落石出……他在游览“大洞天”亭后,又做了如下叙述:
自亭入山,有石,刻曰“洞门”。登山三十余步,至石洞,其额上刻曰“海山奇观”。其下石壁刻《大小洞天记》二百三十一字。洞之右磴上,刻曰“仙梯”。转后石壁,有刻《大小洞天诗序》一百七十五字。诗一首,五言、一韵一百字。和韵一首,字如其数。转东,山有石峰,刻曰试剑峰。此则大洞天之佳境也……
按他所说,“洞门”“石洞”“海山奇观”“石壁”“试剑峰”等等,构成了一个群组,这就是“大洞天”景观。清代廪生孙元度的游记《鳌山探胜记》更加详细:
拊之而登,有洞如行廊,壁高可七八丈。毛公《游山诗》刻在焉,即今所传《大小洞天诗》也……由石廊绕出岩后,有洞深邃,天光穿漏,如在小有钩漏天中。入洞而北,蹑石而上。石磴层叠,古木交荫。复有老榕盘于石室之巅。石岩后若尚有路可循者,林石纠纷,艰于穿步……其地平阔,可坐二十余人。林树阴阴,天风飕飕,海去鲸波,如涌坐席之下。俯视小洞天、钓台诸胜,拱列山足。盖诚江山之胜概矣!
在这样的幽境中坐定,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或有仙袂飘飘而来,适合参禅悟道,真可谓一大洞天也!
就在“石室”前,孙元度等人还有一番对“大洞天”的讨论。回到旅馆,他还在跟学友辩论“大洞天”的有无,为此成痴,当晚做了一个梦,被一老叟带进一处灵境,三十六洞天具在,景象与仙界无异……
寻找“大洞天”,常使地方学子走火入魔,这就是文化的魅力。大小洞天就是崖州文人心中的神仙洞府,充满神秘色彩。
1962年,文史专家郭沫若应邀来到崖县负责光绪《崖州志》点校工作。经过实地考察,他将毛奎诗题改为《小洞天诗》,摘掉“大”字,引得崖州士人强烈不满。确实,毛奎诗文中只有“小洞天”,没有“大洞天”,题目多为后人所拟,也叫《游山诗》。明代临高诗人王佐也为此留下诗句:古今只有毛知军,偏爱崖州小洞天。
但是,毛奎诗序中提到的“小洞”“后洞”,就衍生出了“大小洞”,其中还有这么一段文字:
凭栋眺望,海邑涵山;天光照水,烟霞异状,风月无边。宾主献酹,觥筹交错;喧哗笑话,响震林谷,恍若身在五云而到三岛之上也!醉后诸宾曰:朱崖数千百年无此景,今一日呈露,岂偶然哉?
这段文字俨然一帧《醉翁亭记》或前后《赤壁赋》情景,跟宋代通行的山水散文有异曲同工之妙,得以收录于《全宋文》。该文跟诗作的后四联一道,描述了海山奇观和心灵感悟。数千年不遇风景一朝呈露,飘飘然让人如入云端仙界;此山之大,此景之奇,不正是一大洞天?不正是道家幽境?
裴崇礼、孙元度的游记也都收进了《崖州志》,二文反复提到大洞天,均以毛奎诗文为滥觞。虽然诗文题目未必为原文,但一经固化,岂容随意变更,何况以今人篡改古人立意。从这方面来说,郭沫若的点校确实出了问题。何况,《正德琼台志》收录的毛奎游记写得很明确:是皆大小洞天之佳致也!
坐在“石室”前,无论身在何处,眼前都是南溟气象,为境界之大成者。南山之巅,还有传说中的“石殿”,是俯瞰吉阳军城所在。三面临山,一面向海,军城所在的这片吉壤,不正是士大夫心中的桃源?为何不称之为“大洞天”?
如今在“海山奇观”西侧登山,巨石下方确实有一狭窄空间,有人在里面放置香炉,生起香火。当年,或许这里确实形成了一个幽洞,上下出口,“天光穿漏”,“石室”因此得名。与“小洞天”一道,形成南山两处景观组群,“大小洞天”由此得名。因为“大洞天”太过缥缈,具体所指让人争论至今。
有了长官的一番策划,“南山八景”脱颖而出,成就吉阳第一名胜。犹如长安之南山,唐代大都会与宋代小军城得以呼应。毛奎的开拓富有画面感,对崖州士人影响深远。元代,贬谪吉阳的副宰相王仕熙将“八景诗”延伸开来,写成《珠崖八景》诗,点亮了更多胜景。后代文人纷纷效仿,诗咏不绝,新旧“八景诗”源源不断,都汇入到地方文化基因库。作为最早开发大小洞天景区的长官,毛奎无异于大宋王朝一个边地风景区的董事长,打造出一个自然与文化双重胜境,为三亚南山的道教文化注入了无穷内涵。
毛知军功成名就,任满离去,他的归宿成了一个谜。《崖州志》载:“(卸任后)至南山铺,不知所终,后人于铺前山中立祠祀之。”“毛知军祠在南山铺前山中,祀宋知军毛奎。林木幽翳,俗号暗山庙。永乐年间,知州姚瑾砌台。正德庚午年,知州何冈建亭。国朝嘉庆二十四年,知州吕赓飏移建山外。光绪元年,知州徐锡麒重建。二十年为飓风坏前亭,知州尚昌锜修葺。”
毛奎的失踪给后人留下极大的想象空间,崖州人相信他已在南山羽化登仙,为南山抹上了一层神秘光环。据说毛知军祠最终毁于日本侵略者的炮火,从此香火断绝,房屋倾塌,湮没无闻。如今,大小洞天景区的建筑多无历史溯源,“毛知军祠”这么一处最重要的文化遗迹却被忽略,虽然被评为5A级景区,策划人员却缺乏应有的人文视野。
在龙血松密集的南山脚下,亘古的海浪在此激荡。林木荫鹥,不朽的岩石,士人们雕刻着崖州文化的灵魂,地方文脉由此显得山高水长,地方文化也得到了薪火相传。